第十七章:风雪相拥问鬼医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凶狠。
进了十一月,漠北的天就像是漏了底,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鹅毛般的大雪没日没夜地下。原本还能依稀辨认道路的乱石林,如今已被积雪彻底填平,整个暗河鬼谷仿佛成了一座被世间遗忘的白色孤岛。
偏殿内,哪怕是火炕烧得再旺,也挡不住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
“咳咳……咳……”
一阵压抑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阮心语蜷缩在厚厚的白狐裘里,整个人烧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可她的牙齿却在不住地打颤,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冷……阿昭……冷……”
她迷迷糊糊地呓语着,身体本能地往热源处拱。
谢昭盘坐在她身后,满头大汗。她此时并未穿着外衣,只着单衣,双手抵在阮心语的后背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焚天烈阳功”的真气。
然而,情况并不乐观。
阮心语修习的是家传的“冰心诀”。这门功夫讲究至阴至寒,她常年在寒玉洞中闭关,体内早已积压了深重的寒气。往日里她内力深厚尚能压制,可如今身体残缺、气血两亏,这护体的神功反倒成了催命的符咒。
体内的寒毒引动了外界的风雪之气,在她经脉里疯狂乱窜,将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冰窖。
谢昭的烈阳真气刚一进去,就像是火把丢进了冰水里。
“噗!”
阮心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剧烈痉挛起来。
“心语!”谢昭大惊失色,连忙收功。
两股截然相反的内力在她体内冲撞,这简直是在要她的命!
阮心语痛苦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却依然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傲气和讥讽:“谢……谢大侠,你是想……想把我烤熟了吃吗?咳咳……”
“别说话!”谢昭急得眼眶发红,“你的内力在排斥我!冰心诀已经失控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经脉尽断而死!”
“我知道……”阮心语虚弱地喘息着,额头上的冷汗瞬间结成了冰渣,“它在护主……也是在杀我……”
“散功!”谢昭当机立断,声音严厉,“心语,听我说,你现在必须散去全身的防御,彻底收回‘冰心诀’的内力,让丹田空出来!只有这样,我的真气才能进去护住你的心脉!”
“散功?”阮心语惨然一笑,“在这个时候散功……若是你护不住,我顷刻间就会被寒毒冻成冰雕。”
这是一种将性命完全交付的豪赌。散去防御的武者,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任何一丝外力的波动都能致其死地。
“你信不过我?”谢昭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右手紧紧握住了她空荡荡的袖管,“你的命是我的,阎王爷敢抢,我就劈了他!”
阮心语看着那双焦急到近乎疯狂的眼睛。
那是她在地狱里见过的,最亮的火。
“信。”
她轻轻吐出这个字,随即闭上眼。
忍着剧痛,她强行逆转经脉,将那股狂暴的寒冰真气一点点逼回丹田气海,然后彻底封死。
那一瞬间,失去了内力护体的阮心语,仿佛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窟,寒冷瞬间侵蚀了骨髓。
“呃啊——!”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在!”
谢昭猛地抱紧她,不再用掌力输送,而是直接用自己滚烫的胸膛贴上她冰冷的后背,将那一身烈火般的真气,通过肌肤相亲,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渡了过去。
热流涌入,护住了那颗将停未停的心脏。
阮心语的颤抖渐渐平息,但高烧依旧未退,神智再次陷入了昏沉。
“心柔……心柔别怕……”
她开始说胡话。声音软糯,带着哭腔,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女魔头,而是一个找不到妹妹的无助姐姐。
“姐姐在这儿……姐姐手疼……抱不动你……”
“别杀她……谢昭……求你,别杀她……”
每一句梦呓,都像是一把带倒钩的刀子,狠狠扎在谢昭的心上。
谢昭抱着她的手僵住了。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个看似云淡风轻、甚至能拿灭门之仇开玩笑的阮心语,内心深处始终鲜血淋漓。她把那个死去的妹妹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只有在快要死的时候,才敢放出来哭一场。
“对不起……”谢昭把脸埋在阮心语的颈窝里,泪水无声地滑落,“对不起……”
她知道,光靠内力吊着不是办法。阮心语这是寒毒攻心,加上旧伤复发,必须要有极其对症的猛药和针灸疏导,否则熬不过三天。
而鬼谷里,没有大夫。
谢昭抬起头,看向窗外狂暴的风雪。
只有一个办法。
晋阳城,“百草堂”,孙半帖。
那个贪财如命的怪医,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可是,去晋阳骑马哪怕不眠不休也要一天一夜,往返就是两天。
把病重的阮心语一个人扔在这鬼谷里?万一她烧得更厉害怎么办?万一有野兽或者仇家闯进来怎么办?万一……冻死怎么办?
谢昭陷入了绝望的纠结。
但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弱的人,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拼了!”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迅速起身,给阮心语裹上最厚的裘皮,然后连人带被子一把抱起。
“心语,忍一下,我们换个地方。”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抱着阮心语来到了鬼谷深处的地下溶洞温泉。
这里是整个鬼谷最温暖的地方。但这地方潮湿气重,且硫磺味刺鼻,久住对身体不好,所以平日里她们并不住在这里。但此刻,这股地热却是救命的稻草。
谢昭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铺了三层厚厚的褥子,将阮心语安置在上面。
“水在这儿。”她把装满温水的水囊放在阮心语嘴边,只要一歪头就能喝到。
“肉干在这儿。”她把切碎的肉干放在枕边。
做完这一切,她又搬来几块巨石,将溶洞入口严严实实地堵住,只留下一条通气的小缝,做成了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心语。”
谢昭跪在床边,轻轻拍了拍阮心语滚烫的脸颊,“听得见我说话吗?”
阮心语艰难地睁开眼,眼神迷离:“你要……走?”
“我去给你找大夫。”谢昭握住她冰凉的脚,声音发颤,“孙半帖能救你。我骑快马,两天,最多两天我就回来。”
阮心语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巨大的恐惧。那是被抛弃的恐惧。
“别……别丢下我……”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没有双臂支撑而重重摔回枕头上,“我怕……”
“我不丢下你!我死也不会丢下你!”谢昭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直到两人都尝到了血腥味,“你信我!你在这儿乖乖睡觉,等你醒了,我就回来了!”
她不敢再看阮心语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狠心站起身,抓起重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中。
身后,传来阮心语神志不清的呢喃:
“谢昭……你要是抛弃我了……或者我被冻死了……我就杀了你……”
她昏昏沉沉中,并没有注意到这句话中的致命漏洞,要是她真的被冻死了,又如何去杀谢昭呢?
……
风雪夜,单骑闯关。
那匹通人性的乌骓马似乎也知道主人的焦急,在及膝深的雪地里疯狂奔驰,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谢昭趴在马背上,左手死死抓着缰绳,右臂挡在眼前。雪花像石子一样打在脸上,割得生疼。
她不敢停,也不敢睡。
哪怕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哪怕断肢处冻得失去了知觉,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在等我。
一天一夜的狂奔。
当晋阳城的轮廓出现在风雪尽头时,谢昭觉得自己的血都要冻僵了。
她没有进城,因为入城的盘查太慢,她等不起。她直奔城外孙半帖经常采药的一处药庐——这是之前金万两给的情报。
幸运的是,孙半帖果然在。
这个瘦小的老头正抱着个暖炉,哼着小曲在烤火。
“砰!”
门被一脚踹开。
孙半帖吓得手里的暖炉差点扔出去。他还没看清来人,一柄带着寒气的重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跟我走。”
谢昭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个鬼魂,满身风雪,眼中全是红血丝。
“哎呦!女侠饶命!有话好说!”孙半帖吓得哆嗦,“去哪啊?这大雪封山的……”
“救人。救不活,你就陪葬。”
谢昭二话不说,像拎小鸡一样把孙半帖拎起来,扔到了马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
“哎哎哎!我的药箱!我的银针!”
“带上了!”谢昭把那个药箱往他怀里一塞,调转马头,再次冲入了风雪。
……
而此时的鬼谷溶洞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
阮心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这里很暖和,没有风雪,只有地下河哗啦啦的流水声。但这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听起来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阿昭……”
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空旷的回声。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想喝水。
她侧过头,看到了嘴边的水囊。她试图用牙齿咬住塞子拔开,但因为身体虚弱,根本使不上劲,试了好几次,塞子没拔开,水囊却滑脱了。
“啪。”
水囊掉在了地上,盖子松了,珍贵的水流了出来,渗进了石缝里。
阮心语呆呆地看着那一滩水渍。
身边一丈远的温泉处就有丰富的水,但她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持她移动到那里了。
她艰难地翻过身,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伏在地面上,伸出舌头,开始舔那些已经流到地面上的水渍。
泥土的腥味混着凉水进了喉咙。
她连口水都喝不到。
她是洗剑山庄的大小姐,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毒仙子,可现在,离了谢昭,她连条狗都不如。
“呜……”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双腿蜷缩着坐起来,把头深深埋进双腿的缝隙里。
噩梦再次袭来。
她看到了漫天大火,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妹妹。
“姐姐,我好疼啊……”心柔在哭,“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要杀谢昭的家人?是你害死了我……”
“不是……不是……”阮心语拼命摇头,眼泪打湿了枕头,“我想救你的……姐姐想救你的……”
“那你为什么还跟仇人在一起?”心柔的脸突然变得狰狞,“你还要让她抱你?你还要让她喂你吃饭?你真恶心!”
“啊——!”
阮心语尖叫着醒来。
四周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不远处的温泉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谢昭不会回来了。
她一定是在半路上冻死了,或者……她其实早就想走了,这只是个借口。
“骗子……都是骗子……”
就在她即将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
溶洞外传来了响动。
那是巨石被挪开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人声。
“慢点!慢点!老头子骨头都要散架了!”
“闭嘴!”
那个熟悉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又带着令人安心的霸道。
阮心语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谢昭。
她真的回来了。
谢昭像个雪人一样冲了进来,背上还背着一个冻得鼻涕眼泪横流的老头。
看到阮心语还活着,谢昭把孙半帖往地上一扔,扑到床边,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捧住了阮心语的脸。
“我回来了……心语,我回来了……”
阮心语看着她眉毛上的冰霜,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用额头狠狠撞着谢昭的胸口,像是在发泄这两天两夜的恐惧。
谢昭任由她撞着,只是紧紧抱着她,不停地亲吻她的发顶。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旁边的孙半帖哎呦哎呦地爬起来,揉着老腰,看着这哭作一团的两人,没好气地骂道:“行了行了!要哭等会儿再哭!不想让她死就赶紧让开!”
孙半帖虽然贪财嘴碎,但医术确实没得说。
他一搭脉,脸色就沉了下来。
“乱搞!简直是乱搞!”孙半帖一边施针,一边训斥,“寒毒入骨,心脉受损,再加上忧思过度……这丫头能活到现在也就是这口真气吊着。还有你!”
他指着谢昭:“你那烈阳真气虽然能续命,但也差点把她经脉烧干了!水火不容懂不懂?”
“那怎么办?”谢昭急得手足无措。
“还能怎么办?烧钱呗!”孙半帖开了个方子,“天山雪莲、千年人参、还有……总之怎么贵怎么来。这身子骨得养个三年五载,否则就算这次救回来,以后也是个短命鬼。”
“救!只要能救,多少钱我都给!”谢昭毫不犹豫。
一番折腾后,阮心语的烧终于退了。
孙半帖累得够呛,谢昭给他塞了一大锭金子,又在角落里给他铺了个地铺,这老头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溶洞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昭并没有睡。
她把阮心语抱回了怀里,两人裹在同一床狐裘下。
“心语,睡吧。”谢昭轻声哄着。
但阮心语睡得并不安稳。
不一会儿,她又陷入了梦魇。
“心柔……别走……别抛下我……”
阮心语在梦中哭喊着,身体剧烈颤抖,“姐姐带你走……我们一起走……”
谢昭的心猛地一震。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血海。
不知过了多久,阮心语幽幽醒转。
她睁开眼,看到了谢昭。
谢昭正呆呆地看着她,眼眶通红。见她醒了,谢昭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僵硬得让人心疼。
阮心语看着她那副不知所措、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模样,心中忽然一片通透。
她听到了?
阮心语并没有解释,也没有质问。她只是动了动身子,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谢昭的怀抱里。
“没事了……”
阮心语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泪意,“阿昭,别怕……我活下来了。”
谢昭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即用力收紧了手臂。
在这地底深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她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相拥。那些关于死亡、关于仇恨、关于无法挽回的过去的痛,都在这无言的拥抱中,化作了彼此余生唯一的依靠。
第十八章:狂刀破雪修罗怒
腊月的漠北,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白兽。
连日的大雪将暗河鬼谷彻底封死。曾经阮心语费尽心机布下的“奇门遁甲”乱石阵,此刻大半已被积雪掩埋,只露出几截凄凉的断剑和破旗,再无半点迷幻之效。
谷口,寒风如刀。
谢昭拄着“断念”重剑,站在雪地里。她穿着那身如火的红衣,肩膀上落满了雪,左腿的断口处因为极度的严寒而阵阵抽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来了。”
谢昭低声说道。
地面的震动顺着重剑传导到她的掌心。那马蹄声沉闷而整齐,且透着一股逼人的杀气。尤其是其中一道气息,深厚绵长,如同荒原上的孤狼,令人心悸。
“是独孤绝。”
身后传来了阮心语的声音。
阮心语此时脸色惨白,显然那场大病耗去了她太多的元气。她裹着厚厚的狐裘,里面穿着那件内衬藏着“流云残蝶袖”的猩红长裙,虽然步履有些虚浮,但依然稳稳地走到了大殿门口。
“回去。”谢昭头也不回,语气严厉,“地窖里暖和,你去躲着。这里交给我。”
“躲?”阮心语轻笑一声,虽然虚弱,但那股子大小姐的傲气却丝毫不减,“谢少主,你是想让我像只老鼠一样藏在洞里,听着你在外面被人砍死吗?”
“你现在没内力,身子又虚……”
“谁说我没内力?”阮心语打断了她,“帮我把‘绿绮’搬出来。”
谢昭拗不过她,只能单腿跳回殿内,将那张名为“绿绮”的古琴搬到了门口的案几上。
此时,马蹄声已近在咫尺。
阮心语深吸一口气,褪去脚上的鹿皮靴,露出那一双冻得有些发红的玉足。她闭上眼,调动丹田内仅存的“冰心诀”真气,猛地灌注于双足。
“铮——!”
一声裂帛般的琴音,穿透风雪,直刺谷外。
这琴音不似平日的悠扬,而是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尖锐的杀意。阮心语没有手,她用大脚趾猛地勾起宫弦,再用二脚趾狠狠拨下。
琴音如无形的利刃,撞向了正在奔袭而来的马队。
“吁——!”
谷外传来一阵战马的惊嘶。
为首的一匹黑色高头大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波一激,竟人立而起。
马背上那人冷哼一声,内力爆发,硬生生压住了受惊的战马。但他身后的几个内力稍弱的马贼,却觉得胸口一闷,险些坠马。
“噗!”
大殿门口,阮心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琴弦和雪地。
“心语!”谢昭吓得魂飞魄散,扔下剑就要扑过来。
“别过来!”阮心语喘息着,嘴角挂着血迹,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凄艳至极的微笑,“慌什么……咳咳……我没事。这一口血喷出去,胸口反倒松快了。”
她抬起头,看着谷口的方向,眼神阴冷:“那个独孤绝,此刻必定也不好受。我的琴音里藏着寒毒,他刚才强行运功抵抗,经脉至少要僵上一刻钟。”
说完,她不再弹琴,而是重新穿好鹿皮靴,拢紧了狐裘,遮住了里面那件猩红长裙。
“走吧。”阮心语站起身,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去会会这位‘老朋友’。”
……
谷口。
五十名精锐马贼呈扇形排开,黑压压的一片。
为首那人,身披黑貂大氅,背着一把厚重狂刀,眼神阴鸷。正是漠北马贼王,独孤绝。
在他身旁,还跟着那个曾在黑水集被阮心语毒得死去活来的二当家,铁头李。
“大哥!就是这两个娘们儿!”铁头李指着从风雪中走出来的两人,咬牙切齿,“就是她们伤了我!”
独孤绝没有理会手下的聒噪。他死死盯着谢昭,又扫了一眼旁边的阮心语。
“谢家的小崽子,还有……洗剑山庄的余孽。”
独孤绝的声音像是在砂砾上磨过,粗哑难听,“没想到啊,当年两家死绝了,居然还漏了你们这一对……怪物。”
他的目光在谢昭的断腿和阮心语的空袖上停留片刻,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一个没腿,一个没手!就凭你们这两个残废,也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也敢抢我的黑水集?”
“你的地盘?”谢昭拄着重剑,冷笑一声,“独孤老狗,这鬼谷姓谢。你那只左肩膀,当年被我砍了一刀,现在阴雨天还疼吧?”
这一句话,精准地踩中了独孤绝的痛脚。
“找死!”独孤绝脸色一沉,杀气暴涨,“本来还想留那个没手的小娘子玩玩,既然你们找死,那就成全你们!动手!都给我杀了!”
“杀——!”
五十名马贼齐声怒吼,挥舞着马刀冲了上来。
“我守中路!”
谢昭大喝一声,左手重剑猛地横扫。
“崩山”。
那柄如门板般的重剑,在谢昭恐怖的怪力下,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城墙。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马贼,连人带马被重剑拍中。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惨叫,骨骼便在瞬间碎裂,像破布袋一样倒飞出去,鲜血洒了一地。
“好硬的点子!”
后面的马贼吓了一跳,但这群人毕竟是独孤绝的亲卫,悍不畏死,立刻分散开来,试图从侧翼包抄。
“别管我,注意身后!”谢昭头也不回地吼道。
她此时压力巨大。单腿站立在雪地里本就不稳,每一次挥剑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来维持平衡。
阮心语站在她身后,狐裘微敞,红裙翻飞。
“一群蝼蚁。”
她冷哼一声,腰肢如柳枝般扭动。
两只红袖如毒蛇出洞,左袖中的软剑“青霜”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缠住了两个试图偷袭谢昭后背的马贼脖颈。
“死。”
阮心语借力一扯。
软剑收紧,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她右袖中的毒剑“蝉翼”也没闲着。她身形游走,利用“凌波微步”在人群中穿梭,专挑那些落单的马贼下手。
“蝉翼”上的剧毒虽然不如“断魂红妆”,但对付这些普通马贼已是绰绰有余,见血封喉。
一时间,鬼谷口血肉横飞。
“废物!都闪开!”
独孤绝见手下久攻不下,终于按捺不住。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拔出了背后的厚重狂刀。
“谢昭!纳命来!”
独孤绝一刀劈下,刀气如血色长河,直取谢昭面门。
谢昭不敢大意。她深吸一口气,左手举剑格挡。
“当!”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落下。
谢昭只觉得虎口发麻,脚下的冻土被踩裂。独孤绝毕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且四肢健全,这一刀的力道,竟不输给她的重剑。
“再来!”
独孤绝得势不饶人,狂刀如风车般连环劈砍,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谢昭被迫防守。
她只有一条腿,移动不便,只能像个钉子一样钉在原地,硬抗独孤绝的每一次攻击。
独孤绝眼毒,几招拼杀下来,敏锐地抓住了谢昭的死穴。他脚下步伐诡变,不再硬碰硬,而是绕着谢昭的左侧——那个没有腿支撑的盲区游走。每一次挥刀,刀锋都带着一股令人重心失衡的横向切劲,逼得谢昭不得不强行扭腰化解。这种针对残缺之躯的阴毒打法,让谢昭这座铁塔在风雪中摇摇欲坠,赢得极其艰难。
“铛!铛!铛!”
火星四溅。
谢昭的身上渐渐多了几道血口子。那是刀气划破衣衫留下的。她的左腿断肢处更是因为剧烈震荡而渗出了鲜血。
“阿昭!”阮心语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她想去帮忙,但这边的马贼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虽然伤不到她,却让她无法脱身。
“我没事!”谢昭咬牙吼道,“顾好你自己!”
独孤绝看出了谢昭的强弩之末,狞笑道:“死瘸子,我看你能撑几刀!”
他大吼一声,双手握刀,高高跃起,使出了全力一击。
这一刀,封死了谢昭所有的退路。
“拼了!”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她没有躲,也没有挡。
她突然松开了左手的重剑,任由它插在地上。
“心语!上来!”
谢昭右手猛地向后一抓,精准地扣住了刚刚游走到她身后的阮心语的腰带。
阮心语心领神会,那是她们练了无数次的默契。
“起!”
谢昭拼着被独孤绝的刀气划伤肩膀,运起全身仅剩的烈阳内力,右臂肌肉暴起,将阮心语像投掷石块般,猛地向半空甩去!
“修罗并蒂”!
阮心语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力,身形如红色的凤凰般冲天而起,瞬间跃到了独孤绝的头顶上方。
红衣在雪原上空绽放,像一朵被鲜血浇灌的曼陀罗。由于没有双臂的牵绊,她的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旋转的轨迹凄美而诡谲。那一刻,仰视她的马贼们看到的仿佛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美丽、疯狂且极度扭曲的兵器,正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降临。
“什么?!”独孤绝大惊。
“去死吧!”
阮心语在空中双肩一震。
两只红袖同时炸开。
左袖软剑如银龙绞杀,右袖毒剑如毒牙突刺。更可怕的是,随着袖子的舞动,大片大片的斑斓毒粉如雾气般洒下。
“啊——!”
周围的马贼被剑气和毒粉笼罩,瞬间倒下一大片。
首当其冲的独孤绝更是凄惨。
他勉强偏头,避开了要害,但阮心语的左袖软剑“青霜”带着凌厉的剑气,狠狠划过了他的右肩。
“噗!”
血光崩现。独孤绝的右肩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与此同时,毒粉扑面而来,虽然他闭了气,但眼睛还是沾上了一些,火辣辣的疼。
“滚!”
独孤绝惨叫一声,内力爆发,将阮心语震飞出去。
阮心语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下被震得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远处的雪地上。
“噗——”
她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
“心语!”谢昭目眦欲裂。
场中,独孤绝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肩,双眼赤红,显然是痛极了。
“贱人!敢伤我!”
独孤绝疯了。他提着刀,跌跌撞撞地冲向倒在地上的阮心语。
谢昭离阮心语还有三丈远。她想冲过去,但断腿的剧痛让她动作慢了一瞬。
来不及了!
“老狗!你的对手是我!”
谢昭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左手重新握住插在地上的“断念”重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焚天烈阳功”开始逆转。
她强行透支内力,将全身所有的热量都灌注在重剑之上。
“嗡——”
重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轰鸣,剑身上竟然泛起了一层红色的火光。
“焚天!”
谢昭隔空一剑劈出。
并没有剑刃碰到独孤绝,但一股恐怖的、肉眼可见的热浪剑气,如同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向独孤绝。
这不再是招式,这是纯粹的内力比拼!
独孤绝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挥刀硬抗这道剑气。
“轰隆!”
刀剑之气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积雪瞬间被蒸发,露出了焦黑的土地。
两人僵持住了。
谢昭七窍流血,死死维持着剑气的输出。独孤绝也是浑身颤抖,右肩的重伤让他内力涣散。
“去死!去死!”独孤绝疯狂地嘶吼,试图压过谢昭。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
一个红色的身影,艰难地、一点点地从雪地上爬了起来。
阮心语。
她浑身是雪,嘴角全是血,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她的眼神,却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她看着僵持中的两人,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谢昭的内力快耗尽了,独孤绝的内力护盾也出现了裂痕。
“左袖……没力气了……”
阮心语咬着牙,感受着空荡荡的左袖。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她控制沉重软剑的体力。
“还有右袖!”
右袖中的“蝉翼”本就轻灵,不需要多少内力便能驭使。
她深吸一口气,透支了生命力,将“冰心诀”最后的一丝寒气凝聚在右脚。
“凌波微步!”
她脚下一滑,身形如鬼魅般飘向战团。
几个残存的马贼想要偷袭她。
“滚开!”
阮心语左袖一挥,虽然软剑无力,但袖子本身的重量依然扫倒了两人。
她冲进了谢昭和独孤绝的内力圈。
那灼热的气浪让她感觉皮肤都要裂开了。
“啊——!”
阮心语尖叫着,并没有停下,而是借着冲力,身体猛地一转。
右袖甩出!
那柄透明的“蝉翼”毒剑,在独孤绝内力护盾最薄弱的右侧,刺出了一道缝隙。
“噗嗤。”
一声轻微的入肉声。
毒剑精准地刺入了独孤绝的右眼!
“啊啊啊啊——!!!”
独孤绝发出了非人的惨叫。
他的一只眼睛瞎了!
剧痛让他瞬间崩溃,内力一泻千里。
谢昭的重剑剑气趁虚而入,狠狠拍在他的胸口。
“咔嚓!”
独孤绝手中的大刀当场震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谷口的石壁上,口吐鲜血。
“撤!快撤!大当家受伤了!”
剩下的马贼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抬起重伤的独孤绝,狼狈地逃进了风雪中。
……
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雪声。
“当啷。”
谢昭手中的重剑落地。她再也支撑不住,左腿一软,单膝跪在了雪地里。
“心语……”
她虚弱地抬起头,寻找着那个红色的身影。
阮心语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红衣胜火,但那两管袖子却无力地垂着。她脸色苍白如纸,身子摇摇欲晃。
“阿昭……”
阮心语轻唤了一声,想要走过来,却脚下一软,整个人向着谢昭倒了过来。
谢昭伸出右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两人抱在一起,摔在雪地里。
身下是冰冷的雪,身上是滚烫的血。
“赢了……”谢昭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咱们赢了……”
阮心语靠在她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用额头轻轻蹭了蹭谢昭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嗯……赢了。”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截独孤绝留下的断刀,还有满地的血迹与尸体。
“这只是个开始。”阮心语在心里轻声说,“欠我们的,都要一点点讨回来。”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这片狼藉的战场染成了金红色。
远处,一个躲在乱石林后的马夫,目睹了这惊天动地的一战。他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逃向黑水集,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
“鬼!红衣女鬼!一个没手,一个没腿!两个女鬼合在一起吃人啦!”
而在谷口。
谢昭挣扎着坐起来,将阮心语抱在膝盖上。
她看着远处苍茫的天地,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独孤绝虽然重伤了,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阮心语闭着眼,轻声说,“这里不能待了。”
谢昭看着远处,沉重地点了点头。
风吹起两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片废墟,终究是留不住这两只浴火的凤凰。她们将带着这一身的伤痛与荣耀,飞向那更广阔、也更残酷的江湖。
第一部分的18章终于完结了。前期以复健为主,主角武功也没完全恢复,漠北环境比较荒凉,出场的高手也不多。可能搞得故事节奏有些缓慢。
下一章开始进入第二部分,主角要离开新手村了,到时候人物和故事会更丰富些,敬请期待。
swing 发表于 2026-1-18 13:09
第一部分的18章终于完结了。前期以复健为主,主角武功也没完全恢复,漠北环境比较荒凉,出场的高手也不多。 ...
加油,写得太好了,除了两个女主再加一些角色吧。
sunfro 发表于 2026-1-18 20:03
加油,写得太好了,除了两个女主再加一些角色吧。
加什么样的角色
swing 发表于 2026-1-18 20:20
加什么样的角色
辅助型角色,开始是提供情报的妹妹型角色,后期根据读者建议,这个,然后那个
sunfro 发表于 2026-1-18 21:03
辅助型角色,开始是提供情报的妹妹型角色,后期根据读者建议,这个,然后那个 ...
后面会加新角色的,只不过剧情框架还不完整还在构思中,要随着剧情慢慢来
swing 发表于 2026-1-18 21:22
后面会加新角色的,只不过剧情框架还不完整还在构思中,要随着剧情慢慢来 ...
就觉得主角团缺辅助
期待ing,十分期待。
sunfro 发表于 2026-1-18 22:18
就觉得主角团缺辅助
哈哈,我可以想想,主要有一个顾虑是,有新角色加进主角团会影响二人世界当电灯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