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雁门旧路惊狼顾
六月的骄阳,烧得整个北地都有些发烫。
从晋阳城一路向北,越往边关走,那股子属于大晋重镇的铁血森严气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牛羊膻味、劣质香料与滚烫黄沙的粗犷气息。
雁门关,这座横亘在崇山峻岭间的雄关,像是一道生锈的巨大铁锁,冷眼看着关内关外的芸芸众生。
过了这道关,便不再是大晋律法能完全覆盖的地界,而是真正属于刀客、马贼与流亡者的自由猎场。
官道上,一匹黑马正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
谢昭骑在马上,背着那根被粗麻布严密包裹、伪装成行脚僧棍的重剑。她身上的灰布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风霜。
而在她怀里,阮心语身着那袭轻薄的碧水色罗裙,正歪着头,用香肩与修长的脖颈极其巧妙地夹着一把油纸伞的伞柄。她身姿慵懒,随着马背的颠簸微微摇晃,那姿态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游湖赏景。
“阿昭。”
阮心语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热得化不开的慵懒和嫌弃,“这日头是想把人晒成肉干吗?再不找个地方歇脚,我就要变成人干了。到时候你只能背着一具干尸回鬼谷。”
谢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看了一眼那位大小姐,无奈地笑了笑。
“我的姑奶奶,这可是六月。谁让你非要在那碧水罗裙外面再罩一层纱衣?虽然好看,但也闷得慌。”
“你懂什么。”阮心语轻哼一声,“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况且,我这左袖里藏着新打好的软剑,若是不穿多一层,万一剑刃透出寒气伤了皮肤怎么办?我这皮肤可是要用来……哼。”
她话没说完,但谢昭秒懂。用来干嘛?自然是用来晚上在被窝里蹭她的。
谢昭脸一红,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行行行,你美你有理。前面就是雁门关互市了,咱们在那儿歇歇脚,顺便买点东西。”
望着那座巍峨的关楼,阮心语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上次咱们去晋阳,为了赶路避开六扇门的眼线,是趁夜混过去的,没来得及细看。”
阮心语轻声说道,“其实,这地方我熟。”
“熟?”谢昭挑眉,“阮大小姐以前还来这种粗人扎堆的地方?”
“那是自然。”阮心语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那时候父亲病逝,我秘不发丧,代行家主之权。阮家虽然以剑术立足,但若是没钱,拿什么养那一庄子的门客?这雁门关是南北货运的咽喉,阮家在这里有三间铺面,两条商道。每年的三月和九月,我都会亲自来查账。”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自嘲:“那时候我出门,也是这般坐着四驾的马车,前呼后拥。那些掌柜的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喘。谁能想到,如今再来,却是这般光景。”
谢昭听出了她话里的落寞。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着阮心语腰肢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那里藏着那柄令鬼神惊哭的“青霜”软剑。
“以前你是阮家大小姐,前呼后拥是为了排场。”谢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现在咱们只有两个人,但只要有我在,这排场也不比以前差。谁敢让你受委屈,我就用重剑教他做人。”
阮心语看着她那副傻样,心里的那点阴霾瞬间散了。
“莽夫。”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走吧,进关。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
雁门关互市。
这不仅是一个集市,更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漩涡。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既有大晋风格的飞檐木楼,也有胡人搭建的彩色穹庐。街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牵着骆驼的西域人、背着弯刀的匈奴人,以及神色匆匆的江湖客。
这里的空气里,不仅有孜然和香料的味道,更有一股子欲望和金钱发酵后的酸腐气。
谢昭翻身下马,将阮心语抱了下来,随后左手拄着重剑,右手牵着马。
两人混入人流。阮心语依旧用香肩与脖颈紧紧夹着那把油纸伞,不仅遮阳,那微侧着头、发丝轻垂的模样,更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妩媚,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谢昭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和手中那根被布包裹的“丑棍子”,在这里并不显眼。这地方缺胳膊少腿的人多了去了,只要身上有杀气,就没人敢轻易招惹。
“去哪?”谢昭问。
“前面左转,第三家铺子。”阮心语记得很清楚,“招牌是‘南北通’。那家店的老板以前受过阮家的恩惠。”
“南北通”是一家专做南北杂货倒卖的大商行。门脸不大,但据说路子极广,黑白两道通吃。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唯唯诺诺的训斥声。
一个穿着酱紫色绸衫、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的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账本,正对着几个伙计唉声叹气。
“哎呦喂,这批货要是再压在手里,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你们手脚都麻利点!”
这人正是“南北通”的老板,钱掌柜。
“钱掌柜,生意兴隆啊。”
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钱掌柜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量高挑的灰衣刀客,护着一个身姿如柳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虽然她两袖空空,但那一身气度,哪怕是站在乱糟糟的杂货铺里,也透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贵气。
钱掌柜是个人精,那双小眼睛在两人身上一转,觉得这女子有些面善,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哎呦,二位客官面生得很,快请进!不知是想买点北边的皮毛,还是南边的丝绸?”
谢昭把马拴在门口,提着重剑跟了进去,像尊门神一样站在阮心语身后。
阮心语并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在柜台前。
“我们不买皮毛,也不买丝绸。”阮心语声音轻柔,却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笃定,“我们要买寒玉匣,三只。还要西域火油,十斤。另外,再要一套最精细的银针,要那‘天工坊’出的。”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这几样东西,可都不是寻常货色。
寒玉匣是用来保存极易挥发的药材或者毒药的;西域火油是违禁品,一点就着;至于天工坊的银针,那更是有价无市。
“这……”钱掌柜搓了搓手,眼神闪烁,“姑娘这单子有点大啊。而且这火油……官府可是查得严。”
“官府查得严,那是对别人。”阮心语轻笑一声,“钱掌柜的‘南北通’,以前连阮家的单子都敢接,还在乎这点违禁品?”
钱掌柜心中一惊,猛地看向阮心语:“您是……”
“故人之后。”阮心语淡淡打断了他,“阮家虽然不在了,但这生意,还是能做的。”
钱掌柜没敢再问。他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没命。
“放心,我既然来了,就是诚心做生意。”
阮心语微微侧身,示意谢昭。
谢昭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几把雕工精美的匕首、几块成色上好的玉佩。这些都是她们在晋阳城时,从那些不长眼撞上来的泼皮身上搜刮来的,还有几件是金万两为了巴结她们送的。
“这些东西,换我要的货。”阮心语淡淡道,“不够的话,再补你十两金子。”
钱掌柜扫了一眼那堆东西,眼睛亮了。他是识货的,这些东西虽然杂,但都是好货,转手就能翻倍。
“够了够了!”钱掌柜立刻换了副嘴脸,“姑娘爽快!我这就让人去库房拿货!”
等待取货的功夫,钱掌柜亲自给两人倒了茶。
他看着谢昭那条断腿,又看了看阮心语一直空荡荡的袖管,试探着问道:“二位是从南边来的?”
“不该问的别问。”谢昭冷冷地回了一句,左手重剑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钱掌柜吓得一哆嗦,连忙赔笑:“是是是,多嘴了。”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二位若是还要往北走,可得小心点。最近这雁门关外,不太平啊。”
阮心语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那个……漠北马贼王,独孤绝,二位听说过吧?”钱掌柜一脸晦气,“那家伙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疯,正在疯狂扩张地盘。前些日子,我的一支商队在黑水集附近被他劫了,连人带货全扣了!他还放话出来,说要把雁门关外所有的无主之地都纳入他的版图。”
“无主之地?”阮心语心中一动。
暗河鬼谷,就在所谓的无主之地。
“是啊。”钱掌柜叹气,“听说他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找什么宝贝。反正现在只要是单帮客或者是小商队,只要路过他的地盘,都要被扒一层皮。”
谢昭闻言,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阮心语。
阮心语冷笑一声。
独孤绝。
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
“钱掌柜。”阮心语忽然开口,“这独孤绝,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连官府都不管?”
“管?”钱掌柜嗤笑,“官府才懒得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至于来头嘛……”
他还没说完,旁边的谢昭忽然插嘴了。
“我知道。”
谢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回忆的沧桑,“独孤绝,原名独孤狼。他祖上和我们……和我也有些渊源。”
钱掌柜惊讶地看着这个灰衣保镖。
谢昭并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只是低声对阮心语解释道:“谢家祖上是马贼,独孤家也是。当年两家为了争夺黑水集的水源,打了几十年。这家伙是个武痴,听说这几年闭关修炼刀法,武功比起他那死鬼老爹,怕是强了不止一倍。”
“看来,咱们的家门口,多了条恶犬。”阮心语淡淡评价。
就在这时,伙计把打包好的货物送了上来。
谢昭接过包裹,挂在腰间。
“多谢钱掌柜提醒。”阮心语微微颔首,“这茶不错,就是有点陈了。下次若是再去晋阳,记得带点新茶。”
说完,两人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异变突生。
互市的街道上,一队身穿皮甲、腰挂弯刀的士兵正列队走过。他们身材矮壮,眼神凶悍,正是匈奴王庭的斥候兵。
这些匈奴兵在互市里横冲直撞,路人纷纷避让。
其中一个领头的斥候,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刚出门的阮心语。
他并未认出阮心语是谁,只是见这女子生得极美,衣着不凡,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脚下的步子也偏了几分,直直地朝着阮心语撞了过来,似乎想借机占点便宜。
谢昭是什么人?那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她在对方眼神不对劲的那一瞬间,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别动。”阮心语的声音极低,“别拔剑。这是匈奴正规军,若是用了‘断念’,特征太明显。这只是个意外,别把事情闹大。”
谢昭握住剑柄的左手松开了。
眼看那个斥候就要撞上阮心语,肩膀已经快要蹭到她的衣襟。
谢昭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她没有用手,也没有用剑。
她只是看似随意地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右肩,迎着那个斥候撞了过去。
虽然没有重剑在手,但谢昭那一身“焚天烈阳功”的内力早已练到了皮膜。此时她肩膀一沉,内力瞬间爆发,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
“砰!”
一声闷响。
那个斥候只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头奔跑的犀牛。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斥候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被弹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墙上,捂着塌陷的半边肩膀,疼得在地上打滚。
周围的匈奴兵都愣住了。
他们明明看到只是轻轻撞了一下,怎么人就飞了?
谢昭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伸手扶了扶斗笠,一脸憨厚地看着地上的斥候:“哎呀,这位军爷,路这么宽你非要往我身上撞,是不是没长眼啊?这地滑,下次小心点。”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反应,右手揽住阮心语的腰,低声道:“走。”
两人快步穿过人群,消失在巷子深处。
剩下的几个匈奴兵面面相觑,虽然愤怒,但看着那个灰衣人离去的背影,竟一时没敢追上去。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刚才那一撞,不仅没用手,连脚步都没乱,这绝对是个顶尖的硬茬子。
……
出了雁门关,天色已近黄昏。
荒原上的风带着热气,吹得人心里发燥。
谢昭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雄关。
“看来这地方确实乱了。”谢昭沉声道,“连匈奴兵都敢在关内这么嚣张。”
“乱点才好。”
阮心语靠在谢昭怀里,目光落在那只挂在马鞍旁、散发着寒气的寒玉匣上。
“咱们回了鬼谷,那就是咱们的地盘。”阮心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独孤绝想要吞并无主之地?那也得看他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她微微侧头,脸颊蹭了蹭左肩的布料,感受着里面那柄冰凉的软剑。
“阿昭。”
“嗯?”
“你的左手剑练得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拍死几只苍蝇还是没问题的。”谢昭谦虚道,但语气里全是自信。
“那就好。”阮心语微微一笑,“这次买回来的火油和寒玉匣,正好可以用来给独孤狼主准备一份大礼。他若是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咱们这叫什么?”谢昭忽然乐了,“关门打狗?”
“粗俗。”阮心语轻叱了一声,“这叫‘请君入瓮’。”
“好好好,请君入瓮。”谢昭大笑,一夹马腹。
乌骓马撒开四蹄,在夕阳下扬起一道烟尘。
两人的背影在荒原上拉得很长。
“回家!做陷阱去!”
阮心语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下,一直夹在肩颈处的油纸伞眼看就要滑落。
“哎,你慢点!我的伞要飞了!”
她急忙耸起肩膀,歪着脑袋,那动作虽有些狼狈,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娇憨与妩媚。
“飞了就飞了,反正你有我挡着呢!”
嬉笑怒骂声中,杀机已悄然酝酿。雁门关外的这片天,终究是要变了。
感觉故事设定越来越复杂,总有一种驾驭不了要写崩的征兆:L
swing 发表于 2026-1-13 18:29
感觉故事设定越来越复杂,总有一种驾驭不了要写崩的征兆
并没有,而且比上一篇节奏感更好。
第十四章:黑水浊酒试毒心
漠北的风,到了这个时节,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
虽然日头依旧高悬,但那光线里已经没了夏日那种要把人烤干的毒辣劲儿。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预示着这片荒原最难熬的日子即将过去,而另一个名为“收获”的季节——秋天,正悄然而至。
暗河鬼谷的药圃里,那几株让阮心语操碎了心的毒草,终于结出了紫黑色的果实。
“曼陀罗的花谢了,果子熟了。断肠草的汁液也存够了一小瓶。”
阮心语站在田埂上,今日她并未穿那件标志性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裙摆宽大,依旧遮住了双足。她微微侧头,看着身旁正在帮她收割毒草的谢昭,眉眼间带着一丝挑剔。
“可是,还差一味药引。”
谢昭直起腰,左手拄着重剑,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还差什么?”
“赤蝎毒液。”阮心语淡淡道,“千毒心印讲究五毒俱全,相生相克。我擅长侍弄草木,但这毒虫却非我所长,谷里也没有合适的。若是没有赤蝎的毒液做引子,这些毒草炼出来的药,顶多让人拉几天肚子,杀不死人。”
“那咱们就去买!”谢昭豪气干云,“我就不信这漠北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朔方镇没有。”阮心语摇摇头,“那种毒物喜热怕冷,只有靠近地热或者沙漠边缘才有。金万两虽然门路广,但他也不敢把那种东西运那么远。”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西北方,那里是漠北最混乱、也是最危险的深处。
“得去黑水集。”
……
黑水集。
如果说朔方镇是漠北的门脸,那黑水集就是漠北的下水沟。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官府,甚至连像样的房子都没几间。在一片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黑水沼泽旁,无数顶破旧的牛皮帐篷、胡乱搭建的土坯房,像癞痢头上的伤疤一样杂乱无章地铺散开来。
这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大晋的律法管不到这儿,就连匈奴的王庭也懒得管这群流亡者。
谢昭骑着那匹乌骓马,怀里护着阮心语,缓缓踏入这片混乱的营地。
谢昭左手提着那根依旧伪装成僧棍的重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每个人眼神都不太对劲。有贪婪,有凶狠,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死气。路边随意丢弃着发黑的兽骨,甚至能看到几具无人收尸的人类骨骸,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
“这地方,比鬼谷还像鬼谷。”谢昭皱眉。
阮心语却显得很淡定。她那张绝美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
“这里是地狱的入口。”阮心语轻声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欣赏,“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找到最烈的东西。无论是酒,还是毒。”
两人在集市边缘下了马。
旁边正好是“铁蹄马市”。这里散发着浓烈的马粪味,围栏里关着各种来路不明的战马,有的烙着大晋军印,有的则是匈奴的矮马。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马贩子正坐在槽头喝茶。他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谢昭这匹马的神骏。
此人正是独眼巴图,曾是独孤绝的手下,后来断了腿,便在这里做起了黑市马匹生意。
“存马。”谢昭扔过去一块碎银子,“草料喂足,少一根毛我拆了你的棚子。”
巴图接住银子,嘿嘿一笑,目光在谢昭的断腿上扫过,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一种同类的默契:“放心。进了我巴图的棚子,天王老子也牵不走。”
走进集市,那种混乱感扑面而来。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有卖生锈刀剑的,有卖不知名野兽皮毛的,甚至还有卖人的。
在一处低矮的帐篷前,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被铁链锁着,眼神空洞地蹲在地上。
谢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别看。”
阮心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静得近乎冷酷,“阿昭,我们是来买药的,不是来当大侠的。这里的水太深,你要是把这里的人都杀光,我们也出不去。”
谢昭深吸一口气,强行移开目光:“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恶心。”
“恶心就对了。”阮心语淡淡道,“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弱者的下场。所以,我们必须变强,强到没有任何人敢这样对我们。”
穿过奴隶区,前面出现了一队身穿皮甲、腰挂弯刀的士兵。
他们身材矮壮,罗圈腿,走起路来横行霸道,周围的流亡者纷纷避让。
“匈奴兵?”谢昭眯起眼。
这不是之前在雁门关遇到的那种偷偷摸摸的斥候,而是列队整齐的匈奴兵。他们大摇大摆地在集市上巡逻,或者说是“收税”。
“看来传言非虚。”阮心语低声道,“匈奴的触手已经伸到这儿了。黑水集名义上是无主之地,实际上怕是已经成了匈奴的粮草中转地。”
两人没有与匈奴兵产生交集,而是借着人群的掩护,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挂着一面画着黑色蝎子的破旗。
这就是她们的目的地——黑水集唯一的毒物铺子,“五毒居”。
铺子老板是个身形枯瘦、背脊微驼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抽着旱烟。他的一双手掌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紫色,指节粗大,那是经年累月浸泡各种毒液留下的深深痕迹。看到两个气质不凡的人走过来,尤其是其中那个女子美得在这地方格格不入,他那只独眼闪过一丝诧异。
“买东西?”老头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买赤蝎毒液。”阮心语开门见山,“要高纯度的,不要掺水的。”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娘子口气不小。赤蝎液可是要命的玩意儿,一瓶就要十两金子。你有吗?”
谢昭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随手抛了过去。
老头接住金子,用牙咬了一下,立刻眉开眼笑:“等着。”
他转身钻进帐篷,片刻后,捧着一个密封的瓷瓶出来了。
“都在这儿了。这可是刚从二十只赤蝎尾巴上提炼出来的,毒性足得很。小心点,别洒了,这玩意儿沾上一点,神仙难救。”
谢昭刚要伸手去接,阮心语却开口了:“打开看看。”
“怎么?信不过老头子?”
“生意归生意。”阮心语语气平淡,“我要验货。”
老头哼了一声,拔开瓶塞,在阮心语面前晃了晃。
一股辛辣刺鼻、带着淡淡腥甜的气味飘了出来。
阮心语微微倾身,并没有用手去接,只是凑近了些,鼻翼轻嗅。随后她目光落在瓶口,看到那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且挂壁极厚。
“成色不错。”阮心语评价道,“收起来吧。”
交易完成后,谢昭小心翼翼地收好瓷瓶,离阮心语远远的。
“心语,这东西……真能杀人?”谢昭有些怀疑。
“能。”阮心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是最好的药引,配上我种的断肠草,只要一滴,就能让大象倒下。这是给那些皮糙肉厚的家伙准备的。”
“行了,东西到手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喝口水就走。”
两人在集市中心找到了一家酒馆。
这酒馆有个很渗人的名字——“血酒馆”。
门口挂着两个风干的狼头,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劣质酒味和汗臭味。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两碗‘血酒’,再来盘烤肉。”谢昭对外喊道。
血酒是这里的特产,其实就是高粱酒里掺了某种红色的草药汁液,据说能壮胆。
酒端上来,颜色猩红如血。
阮心语低头闻了闻,眉头微皱:“这酒里掺了致幻的曼陀罗,虽然量少,喝多了也容易出事。少喝点。”
“得令。”谢昭端起碗,只是浅浅抿了一口。
酒馆里人很多,大多是五大三粗的马贼和流亡者。他们大声喧哗,划拳喝酒,甚至有人在桌子上摔跤助兴。
就在这时,酒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二爷来了!”
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
原本喧闹的酒馆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见一群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腰悬马刀的汉子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是个身材精瘦、眼神阴鸷的男人。他没留胡子,但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手里提着一根沉重的狼牙棒,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这就是独孤绝手下的二当家,“铁头”李。
“二爷!您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酒馆老板连忙迎上去,一脸谄媚。
铁头李没理他,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
那里坐着两个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独腿的灰衣刀客,和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小娘子。
在黑水集这种地方,阮心语这种级别的绝色,就像是掉进猪圈里的珍珠,太扎眼了。
铁头李眼睛亮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露出一抹淫邪的笑。
“呦,今儿运气不错。这哪来的小娘子?长得可真俊啊。”
他提着狼牙棒,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谢昭放下酒碗,左手握住了身边的重剑。
“别冲动。”阮心语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先看看他想干什么。”
铁头李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在了阮心语对面。他那双贼眼肆无忌惮地在阮心语身上打量,从脸蛋看到胸口,又看到那两管空荡荡的袖子。
“啧啧,可惜了。”铁头李摇摇头,一脸惋惜,“原来是个没手的废人。不过嘛……”
他嘿嘿一笑,身子前倾,那股令人作呕的口臭味扑面而来。
“脸长得是真不错。没手也好,没手就不能反抗,更听话。怎么样,小娘子,跟二爷走?二爷保你在黑水集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这个独腿瘸子强多了。”
说着,他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就要去摸阮心语的脸。
阮心语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死猪。
“滚。”
谢昭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
铁头李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谢昭,眼中凶光毕露:“瘸子,你找死?知道我是谁吗?这黑水集,是我们独孤大当家的地盘!我看上你的女人,是给你面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识相的,把人留下,自己滚蛋!否则,老子把你也剁了喂狗!”
周围的马贼们纷纷起哄,有的甚至拔出了刀。
谢昭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忍。为了阮心语的安全,为了不惹麻烦。
但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
铁头李见谢昭不说话,以为她怕了。他更加嚣张,那只脏手再次伸向阮心语,这次目标更下流,竟然是想去拉扯阮心语的领口。
“给脸不要脸!今儿这小娘子,老子睡定了!”
“啪!”
一声脆响。
不是耳光声,而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谢昭动了。
她没有拔剑。
她只是左手猛地提起那根被布包裹的“断念”重剑,像挥舞一根巨大的烧火棍一样,横着扫了出去。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铁头李的手还没碰到阮心语的衣角,就感觉侧腰像是被一头奔跑的野牛撞上了。
“轰!”
他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不是向后倒,而是横着飞了出去。撞翻了隔壁的桌子,撞倒了两个看热闹的手下,最后重重地砸在酒馆的墙壁上。
墙壁被砸出了一个大坑,灰尘簌簌落下。
铁头李像一摊烂泥一样滑下来,张嘴喷出一口鲜血,里面还夹杂着几块内脏碎片。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依旧坐在原位、仿佛只是挥了一下苍蝇的独腿客。
这得多大的力气?
“二爷!二爷!”
那些马贼手下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怒吼:“敢打二爷!兄弟们,弄死他!”
十几把明晃晃的马刀朝着这桌砍来。
谢昭冷笑一声,正要起身迎战。
“等等。”
阮心语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喊杀声中清晰可闻。
她微微侧头,看着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铁头李,嘴角勾起一抹温婉至极的微笑。
“这位二爷,火气别这么大。我家哥哥出手重了些,小女子替他赔个不是。”
说着,她右脚忽然抬起,足尖轻轻一踢桌子边缘。
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血酒”,受力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铁头李飞去。
“请你喝酒,消消气。”
铁头李此时正张着嘴想要骂人,那碗酒不偏不倚,正好泼了他一脸,顺便灌进了他嘴里一大口。
“咳咳咳!呸!什么破酒!”
铁头李被呛得直咳嗽。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变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腹部绞起,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肠子里乱搅。
“啊——!肚子!我的肚子!”
铁头李捂着肚子,发出了比刚才骨折还要凄厉的惨叫。他满地打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雨。
周围正要冲上来的马贼们被这一幕吓住了。
“这酒……有毒!”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阮心语。
阮心语依旧端坐着,两袖垂落,笑容恬静:“毒?怎么会是毒呢?不过是我刚才觉得这酒味太淡,加了点佐料罢了。”
她在刚才谢昭挥剑、场面混乱的一瞬间,借着长袖的遮掩,左肩微微一抖,将藏在袖口褶皱里的一小包药粉震了出来。随着她那精妙的一踢,药粉混入了飞起的酒液中,无声无息。
那是她用几种失败的毒草混合而成的“半成品”。
虽然毒不死人,但能让人腹泻三天三夜,拉到脱水,拉到怀疑人生。
“不想让他拉断肠子,就赶紧抬回去找大夫。”阮心语淡淡道,“再晚一点,神仙也救不了。”
那些马贼看着地上痛不欲生的二当家,又看了看那个抱着巨大“铁棍”的凶神恶煞,哪里还敢动手。
“走!快走!”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起铁头李,狼狈地逃出了酒馆。
临走前,铁头李还在惨叫:“给老子等着!独孤大当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酒馆里的人瞬间跑了个精光。
“晦气。”谢昭把重剑往地上一顿,“好好的酒也没法喝了。”
“走吧。”阮心语站起身,“梁子已经结下了。独孤绝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咱们得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回鬼谷。”
“知道了。”谢昭也不废话,扶起阮心语。
“这独孤绝可不好对付。”谢昭沉声道,“他刀法极强,手下又人多势众。这次咱们伤了他的二当家,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若不来便罢。”阮心语看着门外渐暗的天色,眼神清冷,“若是来了,鬼谷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两人走出酒馆,牵回马匹。
此时已是黄昏。
谢昭翻身上马,将阮心语抱在怀里。
“回家?”
“嗯,回家。”
阮心语靠在谢昭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心中那股子因为杀戮和冲突而起的躁动慢慢平复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混乱肮脏的黑水集。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
两个身影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
swing 发表于 2026-1-14 19:23
第十四章:黑水浊酒试毒心
漠北的风,到了这个时节,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
楼主双更太感谢了,争取早日联动
第十五章:秋煞毒云试红袖
漠北的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昨夜还是凉风习习,今晨起来,满谷的草木便已染上了枯黄的霜色。暗河边的芦苇荡起了一层层白絮,随风飘进偏殿,落在窗棂上,像极了那个改变命运的雪夜里纷飞的碎雪。
谷中一片肃杀,唯有偏殿内,药香与毒气交织,氤氲出一种诡异的生机。
一张巨大的花梨木长桌横陈在殿中。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还有捣药的玉杵、研磨的石臼,以及那几株刚刚采摘下来、色泽艳丽得有些妖异的毒草。
阮心语坐在高背椅上,赤着双足,裙摆被她用丝带系在膝盖以上,露出了那一双白皙如玉、灵巧得不可思议的小腿与足踝。
她正在“调羹”。
只不过这羹汤不是给人喝的,而是给剑喝的。
“左边那个红瓶子,递给我。”阮心语头也不抬,双眼紧盯着面前石臼里正在发生反应的药糊,声音清冷。
谢昭此时正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把蒲扇,正对着旁边的小红泥炉轻轻扇风,以控制火候。闻言,她立刻放下扇子,左手拿起那个红瓷瓶,递到了阮心语的……脚边。
阮心语右脚微抬,大脚趾与二脚趾如蟹钳般精准地夹住瓶颈,脚踝一转,将瓶子倾斜。
一滴、两滴、三滴。
猩红如血的液体从瓶口滴落,那是她们在黑水集花重金买来的赤蝎毒液。
毒液落入石臼中那一团由断肠草和见血封喉捣碎而成的墨绿色药泥里。
“嗤——”
一阵青烟冒起,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谢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往后缩了缩脖子:“心语,这味儿也太冲了。你确定这东西涂在剑上,你以后还能把剑藏在袖子里吗?会不会把自己熏死?”
“傻瓜。”阮心语一边用左脚固定住石臼,一边用右脚夹着玉杵,开始缓缓研磨搅拌,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这叫‘回光返照’。毒性最烈的时候就是现在,等它干了,便无色无味,只有见了血才会发作。若是连这点味道都受不了,你也别当什么漠北女侠了,去当个卖香粉的货郎算了。”
谢昭嘿嘿一笑,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阮心语那双正在与剧毒共舞的玉足。
那双脚实在太美了。
脚背弓起优美的弧度,脚趾圆润剔透,指甲上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这样一双本该踩在金砖玉阶上的脚,此刻却在熟练地调配着这世间最阴毒的杀人利器。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谢昭看得有些痴迷。
“加水。三滴即可。”阮心语吩咐道,“要无根水,昨晚接的露水。”
谢昭连忙捧来一个翡翠小玉瓶,小心翼翼地倒了三滴进去。
随着清水的加入,原本粘稠的药泥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呈现出幽幽蓝光的半透明液体。
阮心语放下玉杵,满头细汗。用脚做这种精细活儿,极耗心神。
“把‘蝉翼’拿来。”
谢昭从剑架上取下那柄薄如蝉翼的阴剑,平放在桌案上。
阮心语右脚夹起一支细软的羊毫笔,蘸满了那蓝色的毒液,开始在剑身上细细涂抹。
她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笔都要顺着剑身的纹理,确保毒液能渗入金属的微小缝隙中,却又不至于流得到处都是。
起初,那剑身上泛着妖异的幽蓝光泽,如同淬了鬼火。但随着药液渐渐风干,那蓝色竟奇迹般地褪去,剑身重新变得透明澄澈,仿佛什么都没涂过一般,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到一抹极淡的杀机。
“心语。”谢昭看着那柄重归无形的毒剑,忽然问道,“这毒,比起咱们在落雪崖那天……你给我用的那种,如何?”
阮心语笔锋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谢昭。谢昭的脸上并没有怨恨,只有纯粹的好奇,还有一丝对过往的释然。
“不一样。”
阮心语垂下眼帘,继续涂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骄傲与偏执。
“毒理虽然相通,都是封喉绝命的路数。但那天晚上,我给你用的是‘断魂红妆’。”
她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念情人的名字。
“那是我耗费了整整三年,用九十九种毒草的花蕊,配上鹤顶红提炼出来的至毒。全天下就那么一小瓶,那天……全用在你身上了。”
谢昭愣了一下:“全用完了?没留点?”
“没留。”阮心语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那样的好东西,若是没把你毒翻,岂不是砸了我的招牌?再说……”
她放下笔,目光幽幽地看着谢昭,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深情。
“那种没有解药、见血即亡、能让人在极乐中死去的毒,只有你才配享用。旁人?他们还不配让我费那个心思。如今想要再配,一时半会儿也找不齐那些稀世药引了。”
谢昭听得背脊发凉,心里却又涌起一股暖意。
这大概是世上最恐怖、也最动听的情话了。
“那我真是……倍感荣幸啊。”谢昭摸了摸自己那条断腿,苦笑道,“多谢阮大小姐看得起,给了我最高规格的待遇。”
“少贫嘴。”阮心语白了她一眼,指了指桌上的新毒药,“至于这个,虽然比不上‘断魂红妆’那么霸道,但也足够那些江湖草莽喝一壶的。”
她解释道:“这毒里加了赤蝎液,毒性走得快。若是内力低微的普通武人,中剑即死,神仙难救。但若是遇到内力深厚的高手……”
“比如那个莫问?”谢昭问。
“对,比如莫问,或者独孤绝。”阮心语分析道,“他们内力深厚,若是中剑,能第一时间用内力封住穴道,强行把毒压在局部。这时候,毒药杀不死他们,但能废了他们的经脉,让他们不得不分出七八分的内力去压制毒性。”
阮心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想想,一个只剩下两三分内力的高手,面对你的重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谢昭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不就是给他们套了个……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枷锁!对,无形的枷锁!”
“正是此意。”
剑上的毒液彻底干透,渗入了剑身。
阮心语示意谢昭将剑收起。
“还没完。”她目光转向桌上的一堆布料和针线,“剑毒了还不够,袖子也得加料。”
接下来,便是对“流云残蝶袖”的最后改造。
阮心语将那对特制的红袖内衬翻了过来。
她用脚趾夹起剪刀,将几块不透气的油纸布剪成大小不一的形状,然后又用针线将它们缝在袖子的不同位置。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工程。
“这里,缝个半圆形的袋子,口朝外。”阮心语全神贯注地控制着双足进行操作,同时也给谢昭讲解,“这里装‘迷魂散’,也就是石灰粉掺了曼陀罗粉。若是敌人近身,我只要肩膀一抖,借力让袖子外翻,粉末就会迎面扑向他的眼睛。”
“这里,缝个长条形的,装‘腐骨粉’。”阮心语的脚趾灵活地穿针引线,“这要在旋转的时候用。借着旋劲,粉末会像雾一样散开,笼罩周身三尺。”
谢昭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
“心语,你这也太……阴险了吧?”谢昭咋舌,“这哪里是袖子,这简直就是个机关库啊!”
“兵不厌诈。”阮心语淡淡道,咬断了线头,“以前我有手的时候,这指甲盖里藏毒,指缝里夹针,手段比这精细百倍。如今没了手,只能在这袖子里做文章。这几处暗袋的位置和开口角度,我可是构思了整整一个月,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她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与落寞。
“可惜了那双保养了十年的手……不过,这双脚倒也争气,没给我丢脸。”
一直忙活到黄昏,所有的暗袋终于缝制完成,毒粉也一一填装完毕。
阮心语站起身,穿上了那件经过最终改造的红衣。
左袖里藏着在晋阳重铸的“青霜”软剑,如灵蛇盘踞;右袖里藏着刚喂了毒的“蝉翼”短剑,似毒牙暗伏;而那宽大的袖袍褶皱里,更是藏着足以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毒粉机关。
夕阳如血,洒在演武场上。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带来一阵萧瑟的秋意。
谢昭提着“断念”重剑,站在场中央。她看着缓缓走来的阮心语,眼神凝重而兴奋。
“准备好了吗?”谢昭问。
“来吧。”
阮心语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站定。红衣猎猎,两袖垂落,整个人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毒水。
“先说好。”谢昭握紧了剑柄,“你是玩毒的行家,我可是粗人。待会儿要是把你那毒粉撒我身上了怎么办?”
阮心语展颜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怕什么?我这里有解药。”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阮心语的身形如鬼魅般向前飘出。
“凌波微步”!
她的步法诡异至极,看似向左,实则向右。红色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残影,瞬间拉近了距离。
谢昭低喝一声,左手重剑横扫,直接封锁了正面的空间。
然而,阮心语并没有硬闯。
她在重剑风压的边缘猛地一顿,身体借着冲力原地旋转。
“起!”
随着她的娇喝,左袖猛地挥出。
一条银色的游龙从红袖中咆哮而出!
那是“青霜”软剑。
在巨大的旋劲下,软剑瞬间绷得笔直,长达三尺有余,再加上袖子的长度,攻击范围竟达到了惊人的两丈!
“当!”
软剑的剑尖点在了谢昭的重剑上。
但这只是虚招。
软剑在接触重剑的瞬间,竟然像蛇一样弯曲,绕过了重剑的防御,直取谢昭的后颈。
谢昭大惊,这软剑的轨迹完全违背了常理。她只能强行扭腰,向后倒去,堪堪避开这一击。
但就在她后仰的一瞬间,阮心语的第二波攻势到了。
阮心语借着挥出左袖的去势,身体再次旋转,右袖如鞭子般抽出。
这一次,没有剑光。
只有一团粉红色的雾气。
那是她袖中暗袋里甩出的“迷魂散”。
粉末迎风而散,瞬间笼罩了谢昭的视线。
“咳咳!”
谢昭虽然早有防备闭住了气,但这粉末迷眼,视线受阻。
“着!”
阮心语的声音在迷雾中忽左忽右。
一道透明的寒光破雾而来。
右袖中的“蝉翼”毒剑,无声无息地刺向谢昭的右肩。
这一连串的攻击,从身法到软剑牵制,再到毒粉干扰,最后是毒剑必杀,环环相扣,让人窒息。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怕是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谢昭毕竟是谢昭。
在视线受阻、身陷绝境的刹那,她体内的“焚天烈阳功”轰然爆发。
“破!”
谢昭不退反进,左手重剑猛地向地上一插。
一股狂暴的震荡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内力外放!
地面的尘土被震起,硬生生将那团毒雾冲散。
与此同时,她空出的右手成掌,一记“赤火奔雷手”拍向那刺来的毒剑。
虽然是肉掌对利刃,但谢昭的手掌上覆盖着一层灼热的真气,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砰!”
阮心语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右袖被震得高高扬起,整个人借势向后飘飞,像一只断了线的红风筝。
但她在空中并未失控。
只见她双足在虚空中连点,身形如落叶般盘旋,左袖软剑再次甩出,这一次不是刺,而是缠。
软剑如绳索般缠住了谢昭插在地上的重剑剑柄。
阮心语借力一拉,身体如飞鸟投林,瞬间欺近了谢昭的身前。
此时谢昭右手刚出完掌,左手重剑被缠住,中门大开。
阮心语的右袖再次垂落,袖口离谢昭的咽喉只有三寸。
只要那柄毒剑探出,谢昭必死。
但同样的,谢昭那只空出的右手,此刻正燃烧着赤红的掌力,悬停在阮心语的小腹前。只要一发力,阮心语的丹田就会被震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
落叶悬在半空。
两人保持着这极其暧昧又极其凶险的姿势,僵持在原地。
阮心语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谢昭也是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惊艳与狂热。
“平手。”
谢昭率先打破了沉默,咧嘴一笑。
阮心语收回了袖中的杀气,软剑松开,像灵蛇般缩回袖中。
“若是生死搏杀,你刚才那一掌拍下来,我已经五脏俱碎了。”阮心语淡淡道。
“若是生死搏杀,你的毒剑早就割断了我的喉咙。”谢昭摇摇头,“而且,我肯定吸入了毒粉,哪怕把你打死了,我也活不长。”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忽然,两人同时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战,虽然只有短短几招,却耗尽了她们所有的精气神。那是智慧与力量的极限碰撞,稍有不慎就是同归于尽。
“痛快!”
谢昭仰面躺在地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大笑出声。
“真他娘的痛快!心语,你这袖中剑,神了!以后这江湖上,谁要是敢小看你没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阮心语侧身躺着,也不顾地上的泥土脏了新裙子。
她看着身边的谢昭,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一战,不仅证明了她的武功成了,更证明了她们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她知道谢昭会在哪里防守,谢昭知道她会在哪里进攻。她们就像是契合无间的机括,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阿昭。”阮心语轻声唤道。
“嗯?”
“咱们……真的活过来了。”
阮心语挪动了一下身子,将头靠在谢昭的肩膀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谢昭的衣襟上。
那不是悲伤的泪,那是激动的泪,是重生后的喜极而泣。
谢昭伸出右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是啊,活过来了。”
谢昭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不但活过来了,还要活得比谁都精彩。从今往后,这就是咱们的江湖。”
夜幕降临,星光洒满了鬼谷。
两个残缺的人相拥在演武场上,久久没有起身。
风吹过阮心语的红袖,那里面藏着世间最毒的剑;风吹过谢昭的断腿,那旁边立着世间最重的锋。
毒囊已成,神兵入袖。
这对从地狱爬回来的“漠北双煞”,终于露出了她们最狰狞、也最美丽的獠牙。
swing 发表于 2026-1-15 17:55
第十五章:秋煞毒云试红袖
漠北的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弱弱地问一句,后面会有中原吗?
sunfro 发表于 2026-1-15 21:01
弱弱地问一句,后面会有中原吗?
后面会换几次根据地的
哦领主流吗?很喜欢啊
第十六章:寒渊并蒂修罗舞
十月的漠北,霜杀百草。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种颜色:灰色的天,和黄褐色的地。寒风不再像春天那样带着湿润的希望,而是变得干硬、凛冽,吹在脸上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肉。
暗河鬼谷的演武场上,气氛有些凝重。
“不行。”
阮心语站在场边,那一袭为了练功特意换上的紧身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眉头紧锁,看着场中央气喘吁吁的谢昭。
“阿昭,你是个只会挨打的靶子。”
谢昭左手拄着那柄八十一斤的“断念”重剑,右腿微微颤抖。她刚刚演练完了一套“不动如山”的防御剑式,脚下的青石板都被她踩出了裂纹。
“我防得不好吗?”谢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不服气,“刚才在那梅花桩阵里,周身三尺之地,我可是守得滴水不漏。”
“是,你防得很好。方圆一丈之内,哪怕是苍蝇也飞不进去。”阮心语一针见血地指出,“可是一丈之外呢?”
她抬起右脚,足尖在地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将两人隔开。
“若我是独孤绝,我为何要进你的剑围?我只需站在十步开外,用弓箭射你,用暗器磨你,甚至只是围而不攻,饿也能把你饿死。你只有一条腿,你能追得上谁?”
谢昭语塞。
这是她们目前最大的死穴——身法挪移。
谢昭如今是一座难以撼动的铁塔,力大势沉且防守严密,却是个挪不动的靶子;阮心语虽然轻功卓绝,但没有手,一旦被近身缠斗,无法格挡,只能逃命。
“虽然先前得了陆不平赠送的步法秘籍,那‘醉步’的精义在于重心的流转,让你在方寸之间能像不倒翁一样闪避,卸去敌人的力道。”阮心语看着远处谷口的乱石林,眼神幽深,“可它毕竟变不出一条腿来,若是敌人打定主意游斗,或是想跑,你只能干瞪眼。”
谢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能怎么办?我也想跑得快,可这腿它长不出来啊。”
她随手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却并没有扔掉,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此时,一只不知死活的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难听的嘎嘎声。
谢昭心情正差,看那鸟不顺眼。她左手重剑猛地往地上一插,稳住身形,右手握着石头,丹田发力,大喝一声:
“去!”
那一块石头被她用“大摔碑手”的刚猛劲力掷出,带着呼啸的风声,如流星赶月般直冲云霄。
“砰!”
那只秃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石头击中,像个破布袋一样栽了下来。
谢昭看着掉下来的鸟,忽然愣住了。
她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远处那只鸟,再转头看看身形娇小的阮心语。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
“心语!”谢昭眼睛亮得吓人,“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把敌人像鸟一样打下来?”阮心语挑眉。
“不是打敌人,是打你……不对,是扔你!”
谢昭兴奋地单腿跳过来,比划着:“你看,我跑不快,但我力气大啊!我可以把你当成那石头,扔出去!你在天上飞,我有手有脚,哪怕只剩一只,也能护得住你。这就叫……飞天杀人!”
阮心语听得目瞪口呆。
她上下打量着谢昭,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谢少主,你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想直接把我摔死,好继承我的那几瓶毒药吗?”
“怎么会!”谢昭急了,“你轻功那么好,我不信你在空中稳不住身形。而且你那‘流云残蝶袖’,本来就是要转起来才有威力。在地上转容易被绊倒,在天上转,谁能挡你?”
阮心语沉默了。
她虽然嘴上嫌弃,但脑子里却在飞速推演这个战术的可行性。
袖中剑最大的弱点是需要回旋的空间,且怕下盘被攻。如果……真的能在空中借力,居高临下,那两丈长的攻击范围将变成一个从天而降的死亡罩子。
“试试?”谢昭一脸期待。
阮心语看着她那双真诚的大眼睛,最终叹了口气。
“试试就试试。不过先说好,你要是敢把我摔了,今晚的羊肉汤里我就加‘半步癫’。”
“放心!我这手,稳得很!”
……
事实证明,谢昭的“稳”,和阮心语理解的“稳”,有着天壤之别。
为了防止摔伤,第一次尝试的地点特意选在了暗河边的沙滩上,即便摔进水里也好过摔在硬地上。
“准备好了吗?”谢昭右手扣住阮心语腰间那条特制的坚韧革带。
“轻点。”阮心语有些紧张,身体紧绷。
“起!”
谢昭大喝一声,运起十成内力。她显然低估了自己的臂力,也低估了阮心语的轻盈。
阮心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像个被踢飞的蹴鞠,嗖地一下飞上了天。
“啊——!”
阮心语在空中惊叫。
这哪里是抛投,这简直是发射!
巨大的冲力让她根本来不及调整身形,更别提挥袖了。她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越过了草地,越过了石滩,直直地朝着那条冰冷的暗河坠去。
“心语!”谢昭脸色煞白,想要去接,却忘了自己只有一条腿,刚一动就摔了个狗吃屎。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阮心语像块石头一样砸进了水里。
片刻后,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
阮心语浑身湿透,精美的红衣贴在身上,沾满了河底的污泥,头发上还挂着一根水草。她并没有手去擦脸上的水,只能狼狈地甩了甩头,那模样就像一只落水的红狐狸。
谢昭爬到岸边,吓得脸都白了:“心语!你没事吧?淹着没?”
阮心语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昭。
“谢昭。”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看今晚不用吃羊肉了。你想尝尝我新配的‘断肠散’是什么味道吗?据说吃下去以后,肠子会像打结一样断成十八截,很适合你。”
谢昭缩了缩脖子,干笑道:“失误……纯属失误。下次我用三成力……不,两成力。”
阮心语虽然嘴上发狠,但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怒意,甚至隐隐还有些兴奋。她从水里走上来,虽然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用脚尖踢了踢谢昭的肩膀。
“起来。再来。这次你要是再敢把我扔水里,我就真的毒死你。”
……
第二次尝试,地点换到了演武场的草堆旁。
“这次稳着点。”阮心语嘱咐道。
谢昭深吸一口气,这次她学乖了,不再用蛮力,而是用巧劲。
“起!”
阮心语被平稳地抛向空中。
这一次,高度适中,力道平稳。
阮心语在空中抓住了机会。她腰腹猛然收缩,丹田提气,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
“转!”
她双肩一抖,两只红袖如云般展开。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失去了双臂,她在空中的平衡感极差。袖子一甩开,巨大的旋劲带动着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
原本应该刺向木桩的软剑“青霜”,因为旋转失控,竟然偏离了方向,朝着下方的谢昭削了过去!
“趴下!”阮心语惊恐地大喊。
谢昭正仰着头准备接人,忽见一道寒光带着风声袭来,吓得魂飞魄散。
她根本来不及躲,只能本能地一缩脖子。
“刷!”
锋利的软剑贴着她的头皮掠过。
一缕黑发悠悠荡荡地飘落下来。
若是再低半分,谢昭的天灵盖就被削平了。
“扑通。”
阮心语也因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草堆里,摔得七荤八素。
谢昭摸了摸凉飕飕的头顶,看着地上的断发,欲哭无泪:“心语,咱们这是练功,还是练胆儿啊?我这脑袋差点就搬家了。”
阮心语依靠腰腹的力量挣扎着从草堆里坐起来,看着谢昭那副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叫‘削发代首’。”阮心语喘着气,眼中却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再来!我就不信我控制不住这袖子!”
……
接下来的一个月,暗河鬼谷成了两人的磨练场。
摔打,成了家常便饭。
阮心语身上的那件红衣在整整一月的摔打中已破损得无法再穿,可她骨子里那份对美感的执拗,让她绝不肯换上寻常的粗布衣裳,于是索性取出先前置办的猩红上好绸缎,新裁了一袭更加明艳动人的红裙,身形灵动间,依旧是那抹惊心动魄的残红。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摔出来的淤青。
谢昭也没好到哪去。为了接住下落的阮心语,她的右腿承受了巨大的冲击,膝盖肿得像馒头。右臂因为频繁用力抛投,酸痛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断肠散太贵了,先给你记着,等哪天我心情不好再给你吃。”阮心语一边让谢昭给她擦药酒,一边哼哼着。
但她们没有停。
清晨练,黄昏练,甚至月夜下也在练。
“腰!用腰的力量去带袖子!别用肩膀死扛!”
“腿!你接我的时候腿要弯曲卸力!你是想震断我的脊椎吗?”
“再高点!不够高我看不到后面!”
在一次次的争吵、磨合、受伤中,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生长。
阮心语学会了如何在空中利用呼吸调整重心,如何利用袖子的摆动来控制下落的轨迹。
谢昭学会了如何精准地控制抛投的力度和角度,如何预判阮心语的落点,如何用手和身体形成一个柔软的缓冲垫。
她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变成了一套精密的机括。谢昭是底座和强弩,阮心语是飞出的利刃。
终于,在一个落日熔金的黄昏。
演武场上,风沙漫卷。
谢昭站在场地中央,神情肃穆。她左手将“断念”重剑深深插入脚下的冻土之中,入土三分,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来!”
她大喝一声,右手扣住阮心语的腰带。
这一刻,两人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谢昭运起“焚天烈阳功”的十成内力,气沉丹田,右臂肌肉线条流畅地隆起,将怀中的人儿猛地向半空甩去!
这一次,没有失控,没有踉跄。
阮心语如同一只红色的飞鸟,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力,扶摇直上三丈高空。
她在最高点猛然舒展身体,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开!”
阮心语双肩一震。
两只红袖在夕阳的映照下,如两团燃烧的火焰般炸开。
左袖中,软剑“青霜”如银龙出海,借着旋转的旋劲,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右袖中,短剑“蝉翼”如毒牙暗伏,随时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她在空中高速旋转,红衣猎猎,剑气纵横。
那一刻,她不再是身躯残缺的废人,而是宛如一只浴火的凤凰。
地面上竖立的十几个木桩,在这一瞬间被剑气笼罩。
“噗噗噗噗!”
木屑纷飞。
那些木桩的顶端,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切过,齐刷刷地断裂,切口平滑如镜。
这仅仅是剑气。
若是实战,这红袖中还会洒下令人防不胜防的毒粉,那将是真正的地狱。
力竭之时,阮心语身形一顿,开始下坠。
她没有惊慌,而是顺着下坠的势头,收拢双袖,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飘向谢昭。
谢昭一直仰头注视着她。
在阮心语落下的瞬间,谢昭看都没看,右手向后一探,精准无比地揽住了她的腰肢,利用身体的旋转卸去了下坠的冲力,将她稳稳地落在地上。
甚至连那把插在地上的重剑都没有晃动一下。
完美。
天衣无缝。
阮心语伏在谢昭肩头,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满地的碎木,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成了……”她喃喃自语。
谢昭也是满脸通红,那是兴奋的潮红。
“心语!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一招简直神了!”谢昭激动得语无伦次,“那一圈扫过去,别说是一百个人,就算是一千个人,也得被你削掉一层皮!”
“这叫‘修罗并蒂’。”
阮心语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根,我就是你的花。只要根不断,这花就能开在任何人的头顶上。”
谢昭大笑:“好名字!虽然听着有点渗人,但霸气!”
两人坐在废墟上,看着天边的残阳。
“阿昭。”
“嗯?”
“这一招,不仅仅是为了杀人。”阮心语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它是为了让我们活着。无论面对多少敌人,哪怕是千军万马,只要你能把我送上去,我就能为你清出一片天。”
她想到了这招的用途。
面对强敌单挑时,这是出其不意的必杀技——谁能想到一个大活人会变成暗器?
面对重兵围困时,这是突围的神技——从空中发动的全方位打击,是地面部队的噩梦。
“我知道。”谢昭握住她空荡荡的袖管,“只要你在天上,我就在地上守着你。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让你落地沾灰。”
夜风起,寒意渐浓。
但在这演武场上,两个残缺的灵魂紧紧依偎,心中却燃烧着比烈火还要炽热的希望。
神功已成。
她们知道,独孤绝那个老贼,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莫问,他们的末路……不远了。
“饿了。”阮心语忽然破坏了气氛。
“还吃羊肉?”
“不,今天高兴。”阮心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把上次金万两送的那坛最好的女儿红开了。我要用脚跟你划拳。”
“输了怎么办?”
“输了脱衣服。”
“嘿嘿,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风雪中传来了两人的笑闹声。
这鬼谷的夜,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和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