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bies 发表于 2026-4-14 00:19
高眠的高考分数那么低,是因为对她来说时间不够写不完吗?
时间不够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知道自己考得好也没办法继续念书,所以干脆享受生活了。后面其实没有学得多认真。
上天有好生之德,因为好生,所以要收掉无数生灵。
高乐乐是礼拜五下午回来的。
她没让家里人去车站接,说打个车就行,反正就一个书包。宁柔在电话里说了句“随你”,挂了之后转头就去帮高眠上了个厕所,然后换好衣服出门了。高山那边公司有个会,宁柔正好过去帮忙整理材料。家里就剩高眠一个人。
高眠坐在客厅沙发上,用脚趾夹着手机给高乐乐发消息:到哪了?
高乐乐秒回:下高铁了,在打车。
高眠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用脚趾把茶几上的果盘往自己这边拨了拨。果盘里是宁柔出门前切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的,方便她用脚趾夹。她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等妹妹回来。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锁响了。高眠从沙发上坐直,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门开了,高乐乐背着书包走进来,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扎成马尾,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天蓝色连帽衫。
“姐!”高乐乐把书包往地上一扔,鞋子蹬掉,光着脚跑过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往高眠身上倒。高眠被她压得歪了歪,用脚踢了她小腿一下。
“重死了。”
“哪有,我瘦了好吧。”高乐乐把脸埋在高眠肩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她,“你头发又长了。”
“上个月刚剪的。”
“长得真快。”高乐乐伸手捏了捏高眠的脸,又捏了捏自己的,“你的脸比我软。”
高眠用脚趾夹起一块苹果送到高乐乐嘴边。高乐乐张嘴接了,嚼得咔嚓咔嚓响。“还是家里的苹果甜。”她含糊不清地说。
姐妹俩窝在沙发上,高乐乐靠着高眠,一边吃苹果一边讲学校的事。室友怎么样,食堂哪道菜最难吃,哪门课的老师口音重得她听不大懂。高眠听着,偶尔用脚碰碰她的腿表示在听。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姐妹俩交叠的影子上。
高乐乐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没在意,继续讲那个口音很重的老师是怎么把“微积分”说成“微鸡分”的。又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连着好几声,像是有人在疯狂地发消息。高乐乐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是宁柔发来的消息。
很短。只有一行字。
“乐乐,公司这边出事了。替妈妈照顾好姐姐。”
高乐乐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完全消失。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替妈妈照顾好姐姐。她盯着“替妈妈”三个字,脑子好像卡住了,转不动。什么意思?妈要去哪?为什么要“替”?
然后第二条消息跳出来。是高山发的。
“乐乐,爸爸很抱歉。银行卡在书房抽屉里,密码是你和姐姐的生日。”
高乐乐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高眠察觉到妹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她用脚碰了碰高乐乐的腿。“怎么了?”
高乐乐没回答。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两行字。替妈妈照顾好姐姐。爸爸很抱歉。银行卡。抽屉。密码是你和姐姐的生日。
“姐。”高乐乐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
“到底怎么了?”
“爸和妈……”
高眠的她的脚趾有点凉。高乐乐已经站起来了,她抓着高眠空荡荡的袖子,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姐妹俩光着脚往门口跑。高乐乐蹲下来帮高眠把拖鞋套上,自己的鞋踩了两下后跟就算穿好了。她抓起门口鞋柜上的钥匙,拉着高眠的袖子冲出门。
电梯里,高乐乐一直在按一楼的按钮,好像多按几次电梯就能快一点。
高眠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她从来没有见过高乐乐发抖。
小区门口打了辆车。高乐乐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车窗外,城市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天色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像蒙了一层灰。
远远地,高眠看见了烟。
不是云。云不会那么黑。那团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底部是灰白色的,越往上越黑,最顶端几乎成了墨色。它翻滚着,膨胀着,像一株正在生长的、巨大而丑陋的植物。高眠用脚趾碰了碰高乐乐的手。高乐乐没反应。她正盯着那团烟,嘴唇抿成一条线。
车开不进去了。路口拉着警戒线,几辆消防车横在路中间,红色的警灯在灰蒙蒙的空气里一圈一圈地转。高乐乐推开车门跑了出去。高眠跟在她后面,拖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啪嗒啪嗒响。空荡荡的袖子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身侧。
越靠近,空气越烫。
火焰从办公楼的窗户里往外蹿,橘红色的,带着一种几乎要灼伤眼球的热度。玻璃早就碎了,窗框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融化的巧克力。消防员举着水枪往上冲,水柱撞进火焰里,发出嘶嘶的声响,腾起大片大片的白雾。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用对讲机说着听不清的话。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
高眠站在警戒线外面。她的脚趾紧紧抠着拖鞋,指节发白。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染成橘红色。她看着那栋楼。四楼。爸的办公室在四楼。窗户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框。她盯着那个框,等里面有人影晃动。没有。只有火。
高乐乐从她身边冲了出去。
“乐乐——!”高眠喊了一声。她的声音被消防车的警笛吞掉了,连她自己都听不见。高乐乐的蓝色连帽衫在人群里闪了一下,钻过警戒线,往大楼侧面的方向跑。一个消防员伸手去拦,没拦住。高眠追过去,拖鞋跑掉了一只,她没回头捡,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地面是热的。不知道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还是从火场里渗出来的热。
大楼侧面的空地上停着几副担架。高乐乐停在那里。
高眠追上来的时候,看见妹妹的背影忽然僵住了。蓝色连帽衫在火光里显得特别扎眼。高乐乐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高眠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近门口的地上躺着好几个人,但高乐乐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两个。
准确地说,是两具身体。一具仰面,一具侧卧。侧卧的那具身体蜷着,像是在保护什么。它们的皮肤已经看不出颜色了,焦黑的,有些地方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空气里有一种味道,甜的,焦的。高眠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她看见侧卧的那具身体的脖子上,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链子坠子陷在焦黑的皮肤里,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但金子在火光里还是亮的,一点小小的、刺眼的亮。那是宁柔的项链。
高乐乐跪下去了。
她跪在那两具身体旁边,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她的手伸向那条金链子,指尖碰到坠子的时候,链子从焦黑的皮肤上脱落下来,落在她掌心里。还带着一点余温。
“妈。”高乐乐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喊宁柔吃饭。“妈,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高乐乐伸出手,想去抱那具侧卧的身体。她的手指碰到肩膀的位置,那块焦黑的表面就碎了,像烧尽的木炭,簌簌地往下掉。底下露出灰白色的骨茬。高乐乐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着的灰,又看了看那块碎裂的地方。宁柔的身体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塌下去,像一座被掏空的沙堡。
“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抖。
她把手伸进那堆灰里,开始往外扒拉。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怕皱的衣服。她把灰往自己身边拢,拢成一堆,又拢成一堆。灰是温热的,有些还带着火星,烫到她的指尖,她缩了一下,又继续拢。她的手指缝里塞满了灰,指甲里也是。
消防员过来拉她。她挣开了。又有人过来,从后面架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拖起来。高乐乐开始挣扎,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像哭,不像喊,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她拼命往那堆灰的方向挣,手臂从消防员手里滑脱,整个人扑回去,十指重新插进灰里,继续扒。
好像这些灰是她生命中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似的。
“妈——妈——”她的声音已经完全碎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爸——你们起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消防员又上来拉她。这次是两个人在拽。高乐乐的膝盖在地上磨出血痕,蓝色连帽衫上沾满了灰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她的手指还在地上抓,指甲劈了,血从指尖渗出来,混进灰里,变成深褐色。她嚎啕大哭。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整个人都在往外涌的那种哭。嘴巴张得很大,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声音大到周围的消防员都停下了动作。他们松开了手。没有人再拉她。
高乐乐跪在那堆灰前面,把散落的灰一捧一捧拢回自己身边。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灰和血的手。手里攥着那条金链子。
高眠站在妹妹身后。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她的脚底下踩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沾了一层灰。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被火场的热风吹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身体。她想走过去。她想蹲下来,想用脚碰碰妹妹的背,想用脚趾夹住妹妹的手指,想告诉她,我在呢,我还在呢。但她的脚动不了。不是因为没有力气。是因为她的胃。
从刚才开始,她的胃就在翻。那种味道,甜的,焦的,像烤肉但不是烤肉的味道,一直往她鼻子里钻。她看见宁柔的身体碎了。她看见高山的手——那只经常帮她整理领子的手——从焦黑的躯干上脱落下来,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灰里,五根手指蜷着,像是临走前想抓住什么。高眠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又一下。
她弯下腰。没有手可以捂住嘴。胃酸涌上来,混着中午吃的苹果,从喉咙里冲出来,溅在地上。酸的,苦的,带着苹果残留的一点点甜。她继续干呕,胃已经空了,还在不停地收缩,把一股一股的酸水挤出来。她的眼泪被呕出来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呕吐的时候眼睛会自动流泪。她弯着腰,光着一只脚,空袖子垂在地上,整个人一抽一抽的。然后她感觉眼前开始发黑。从视野边缘开始,黑色一点一点往里渗,像墨水滴在纸上。她看见高乐乐的蓝色连帽衫在火光里晃了一下,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然后是地面朝她扑过来。
不是地面。是她倒下去了。
高乐乐听见身后那声闷响的时候,回过头。高眠侧躺在水泥地上,膝盖蜷着,光着一只脚,空荡荡的袖子压在身下,皱成一团。她的嘴角还挂着呕吐液的痕迹,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高乐乐跪在那里,看着姐姐。手里的金链子硌着她的掌心。火焰在她身后烧着,消防车的警笛还在响,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她站起来。膝盖破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走到高眠身边,蹲下来,用手把姐姐嘴角的呕吐液擦掉。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碎的。她点开通话记录,拨出去。
“救护车。这里需要救护车。”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挂了电话,她在高眠身边坐下来。地上很烫。她把高眠的头挪到自己腿上,用手护住她空荡荡的肩膀。火焰还在烧。警笛还在响。她的蓝色连帽衫上全是灰。她没有哭。眼泪刚才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护着姐姐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那条金链子。掌心被坠子硌出一个深深的印。不疼。什么都感觉不到。
远处,救护车的声音从火光里穿过来,越来越近。
写的真的很好,很真实,就是有点太真实了看的人心疼
葬礼那天没下雨。
这有点遗憾。书里写的、电视里演的,葬礼总是要下雨的。雨丝飘下来,人们撑着黑伞,低头不语,气氛才算到位。可今天偏偏是个大晴天,十月份的太阳亮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她站在角落里,尽量不挡路。她已经站了很久了,脚踝有点发酸。
其实她更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可是来吊唁的人进进出出,她作为女儿,总要站在那里接受慰问的。每一个走过来的人都会先看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好像她的袖子——准确说是没有手臂、空荡荡的袖管——是什么不忍直视的东西。
高眠习惯了。
十三年了。
从五岁那年开始,她就习惯了这种目光。
“姐姐,你要不要坐一下?”
妹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高眠转过头,看见高乐乐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外人总是分不清她们,说她们像照镜子一样。可高眠知道,乐乐的眼睛比自己亮,嘴角也比自己更爱往上翘。
“没事。”高眠摇了摇头。
“你脸都白了。”乐乐压低声音。
“本来就白。”
乐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抿住嘴,左右看看有没有被长辈发现。
高眠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裡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她知道,高乐乐是在强撑着。这几天妹妹忙前忙后,一边要处理医院的事,一边要应付亲戚,还要抽空照顾自己——洗澡、换衣服、扎头发,每天睡前,乐乐都会坐在床边,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说今天的琐事,好像只要嘴巴不停,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可是现在,高乐乐还能笑出来。
高眠有点羡慕。
她已经好几天没笑过了。从医院醒来那一刻起,她的脸就好像僵住了。出院的时候,她没有哭。站在灵堂裡,看着父母的遗照,她还是哭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死死的,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高眠不知道需要多久。似乎这巨大的悲伤还没有追到她。
“眠眠。”小姑高雪从旁边走过来,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眶红红的。她先是看了高眠一眼,然后转向乐乐,“乐乐,你去楼下把白布拿上来。等一下要用。”
“好。”乐乐下意识应了一声。高眠也陪她一起下去。
高乐乐下楼找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到,她下意识提高声音,话语也脱口而出:“妈!白布在……”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断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高眠看见妹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睛迅速蓄满了水光。乐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个字,叫了十八年。
叫成习惯了。
高眠看着妹妹站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发出声音。乐乐哭起来总是这样,小时候被欺负了也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流眼泪,好像怕吵到别人似的。
心裡那团棉花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高眠往前迈了一步。
她用身体撞了一下妹妹的肩膀——因为没手可以拉她。然后把整个人的重量往乐乐身上靠过去。乐乐本能地伸出手,抱住了她。
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
她感觉到乐乐的身体在发抖,感觉到妹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头发上,感觉到那双手臂越收越紧。
她也感觉到,乐乐的身体里还是有力量的。虽然一直在抖,虽然哭得停不下来,但抱着自己的那双手,一点都没有松开。
“我来吧。”高眠把脸埋在妹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
“……什么?”乐乐的声音哑哑的。
“白布。”高眠说,“我来拿吧。”
她上楼去找高雪,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小姑,白布具体放在哪裡?”
高雪仔细说了一遍:楼下那辆三轮车上,有一个纸箱子,裡面放的就是。
高眠点了点头,记下了。
她转身要走,乐乐却还拉着她的衣角。高眠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发现乐乐正盯着她的手——准确说是盯着她空荡荡的袖管,眼睛裡又蓄满了泪。
“……我陪你去。”乐乐说。
“不用,你休息一下。”高眠摇了摇头,“我一个人能行。”
“可是……”
“乐乐。”高眠打断她,声音轻轻的,“我能找到的。”
乐乐愣愣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高眠转身走了出去。
灵堂在二楼,楼梯有点陡。高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她从小就不擅长下楼梯,失去手臂之后平衡感更差了,每次走楼梯都要格外小心。
走到楼下,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三轮车停在院子角落,上面果然有一个纸箱子。高眠走过去,用脚尖碰了碰箱子,确认位置之后蹲了下来。箱子没有封口,她伸出右脚,用脚趾夹住箱盖,掀开。
裡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
高眠蹲在那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趾夹着白布的边缘,轻轻一拽,布就从箱子裡滑了出来。她把布放在地上,然后坐了下来,用双脚把白布一点一点折叠好,夹起来,放在膝盖上。
动作很熟练。
毕竟练了十三年。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还有手的时候,最喜欢帮妈妈叠衣服。那时候妈妈总是笑着说“眠眠叠得比妈妈还好”。后来手没了,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用脚叠东西。第一次成功叠好一件T恤的时候,她高兴得叫全家人都来看。爸爸把她抱起来举高高,妈妈在旁邊鼓掌,乐乐则一脸不服气地说“我叠得更好”。
现在爸爸和妈妈都不在了。
高眠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白布,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站起来,用下巴和肩膀夹住白布,一步一步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比下楼更难。她侧着身子,扶着牆壁,慢慢往上挪。走到一半的时候,脚趾不小心踢到了台阶边缘,身体晃了一下。她赶紧把肩膀往牆上一靠,整个人贴在牆上,喘了几口气。白布还好好地夹着,没有掉。
还好。要是掉下去,她还得下楼重新捡。那就太累了。
她靠在牆上,闭了闭眼睛。
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灵堂门口的时候,高眠看见乐乐正站在那裡。妹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乐乐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从她肩膀和下巴之间接过了白布。
“你怎么自己去了……”乐乐的声音带着鼻音,“也不叫我。”
“就几步路。”高眠说。
乐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白布抱在怀裡,然后用另一隻手牵起了高眠的袖子。
高眠没有甩开。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灵堂。
后来的事情,高眠记得不太清楚了。
有人把白布接过去,铺在什么地方。有人说了什么话,她跟着鞠躬。乐乐的手机响了一次,是高雪让她调成静音。姥姥在角落裡抹眼泪,姥爷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奶奶坐在轮椅上,目光呆呆地望着遗照,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高眠站在那裡,看着照片上父母的笑脸。
那是去年拍的。爸爸穿着西装,妈妈穿着旗袍,两个人站在花园裡,阳光正好。爸爸的手搭在妈妈肩上,妈妈的嘴角翘起来,笑得很好看。
高眠想,自己笑起来应该像妈妈。
可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笑过了。
葬礼结束后,人渐渐散了。高雪去送亲戚,奶奶被姥姥搀着去休息。灵堂裡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高眠和乐乐两个人。
乐乐蹲在地上,开始收拾东西。高眠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妹妹。乐乐的动作很慢,拿起一样东西就要发一会儿呆,然后才放进袋子裡。
“乐乐。”高眠说。
乐乐抬起头。
“我想上厕所。”
乐乐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像往常一样伸出手。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眠。
“你自己能脱裤子吗?”
“不能。”高眠老老实实地说。
“那你还自己跑去拿白布。”乐乐的声音又带上了一点哭腔,“万一摔了怎么办。”
“没摔。”高眠说。
乐乐瞪了她一眼,然后拉起了她的袖子。
两个人往厕所走去。
高眠跟在妹妹身后,看着乐乐的背影。妹妹的肩膀很窄,和自己一样窄。可是乐乐的手很有力,拉着自己的时候,从来不会鬆开。
到了厕所,乐乐帮她脱裤子、扶她坐下,然后站在旁边等着。高眠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忽然开口。
“乐乐。”
“嗯?”
“以后怎么办?”
乐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慢慢想。”
“你要去上大学。”
“嗯。”
“我也去。”
乐乐愣了一下,低头看她。高眠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可以陪读。”她说,“你照顾我。”
“可是……”
“不然呢?”高眠终于抬起头,看着妹妹的眼睛,“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裡吗?”
乐乐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把脸埋在高眠的膝盖上。
“……好。”乐乐的声音闷闷的,“我们一起。”
高眠低头看着妹妹的头顶,想伸手摸一摸,可是她没有手。于是她只能弯下腰,把下巴抵在乐乐的后脑勺上。
心裡那团棉花好像又裂开了一点。
有点痛。但是,好像也能呼吸了。
第2章 冬天
高眠不喜欢冬天。
准确地说,她讨厌冬天。
原因很简单:衣服太多了。
秋天的时候还能穿裙子,光着腿,脚趾活动自如。一到冬天,又是棉裤又是毛袜,脚塞进去就跟裹粽子似的,动都动不利索。偏偏她做所有事情都要靠脚,一整个冬天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而且冷。
脚趾本来就血液循环差,一到冬天就冰冰凉凉的,踩在地板上跟踩冰块似的。乐乐总说她是“冷血动物”,晚上睡觉的时候坚决不让高眠把脚伸到她那边去。
“你那双脚简直是凶器。”乐乐义正辞严。
“你不是我妹妹吗。”高眠说。
“妹妹也是有人权的。”
话是这么说,半夜高眠把脚悄悄贴过去的时候,乐乐还是没躲开。最多就是嘶一声,然后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不过那是晚上的事。
白天就好办多了。
这间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在魔都这个地段算是良心价了。乐乐住卧室,高眠住客厅——说是客厅,其实就一张沙发床。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天花板,比卧室还敞亮,高眠挺满意的。
最好的是,这间公寓有地暖。
一入冬高眠就让乐乐把地暖打开了。温度调到二十四度,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她可以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脚趾头暖乎乎的,比穿袜子还舒服。
乐乐说她像一隻猫。
“猫也喜欢趴在地暖上。”乐乐说。
“那你就是养猫的人。”
“养猫的人要铲屎。”
“我不用你铲。”高眠说,“我自己会上厕所。”
“裤子是我帮你脱的。”
“……那算你铲了一半。”
乐乐笑得倒在沙发上。
今天是周日。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高眠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双脚夹着手机刷视频。脚趾划屏幕的动作很熟练,比手也慢不了多少。就是冬天脚趾有点僵,偶尔会误触。
乐乐在卧室裡看书。
准确地说,是在看公司文件。
小姑高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公司的财务报表、会议纪要、重要合同打包寄过来,让乐乐“熟悉业务”。乐乐才十八岁,刚上大一,看这些东西跟看天书一样。但她还是会认认真真地看,遇到不懂的就查资料,或者打电话问小姑。
高眠有时候会觉得,妹妹一下子长大了好多。
以前的乐乐不是这样的。
以前乐乐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开电视,第二件事是喊妈妈我饿了,第三件事是跑过来戳高眠的脸,说姐姐你怎么又躺着不动。那时候的乐乐像个永动机,整天嘻嘻哈哈,最大的烦恼是数学考不到一百三。
现在她不嘻嘻了。
她还是会笑,会跟高眠拌嘴,会在睡觉前絮絮叨叨说今天食堂的排骨不好吃。但是笑完之后,她的眼睛裡总有一点什么东西沉下去。像石头沉进水裡,表面上波平浪静,可高眠看得见那块石头的重量。
高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就不擅长说话。失去手臂之后,她的话变得更少了。有些事情说不出口,有些事情说了也没用。所以她只是用脚夹起手机,给乐乐发了一个表情包。
卧室裡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乐乐回了一个表情包。
两个人隔着牆壁,用表情包聊了起来。
乐乐:[猫猫探头.jpg]
高眠:[猫猫缩回.jpg]
乐乐:[猫猫再次探头.jpg]
高眠:[猫猫闭眼.jpg]
乐乐:[猫猫狂rua.jpg]
高眠:[猫猫装死.jpg]
乐乐发了一个语音过来:“你倒是动一动啊。”
高眠用脚趾点开语音,听完了,然后回了一条文字:「在动。脚趾在动。」
乐乐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她从卧室裡走出来,蹲到高眠面前,伸手戳了一下高眠的额头。
“你真的很懒。”
“我没手。”高眠理直气壮。
“你没手跟你懒有什么关係。”
“有手的话我可以躺着刷手机,现在只能坐着刷。”
“那不叫懒,那叫废。”
“我是你姐姐。”
“姐姐也是废的。”
乐乐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在高眠旁边坐了下来。她把高眠的脚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用双手搓了搓高眠的脚趾。
“都凉了。”乐乐皱了皱眉,“地暖不够热吗?”
“够了。就是血液循环差。”
“你该多动动。”
“动了。脚趾一直在动。”
乐乐翻了个白眼,继续帮她搓脚。高眠低头看着妹妹的手指,那双手很漂亮,跟自己的一样,修长白皙。小时候妈妈总说她们姐妹的手像钢琴家的手,不学钢琴可惜了。
后来高眠没有手了。
乐乐替她学了。
也不是替。乐乐自己也想学。只是每次练琴的时候,她都会把高眠拉到旁边坐着,弹完一首就问“好不好听”。高眠说好听,乐乐就笑。高眠说不好听,乐乐就弹到她满意为止。
那架钢琴现在还在老家。
不知道还能不能运过来。
“乐乐。”高眠说。
“嗯?”
“我想弹钢琴。”
乐乐搓脚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高眠的脸。高眠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你想弹?”乐乐问。
“想。”
“那我改天问问小姑,看能不能把家裡那架运过来。”
“好。”
乐乐没有问“你怎么弹”这种问题。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搓高眠的脚。
高眠低头看着妹妹的头顶。乐乐的髮旋跟自己的位置一样,小时候她们照镜子,总要凑近了比一比,看谁的头髮分得更整齐。
那时候妈妈还在。
爸爸也还在。
高眠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对了。”乐乐忽然抬起头,“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煮泡麵。”
“你姐姐正在长身体。”
“你都十八了还长。”
“心灵在长。”
乐乐笑得歪倒在高眠身上。高眠被她压着,也没躲——反正没手也推不开。乐乐的身体很暖,靠过来的感觉很踏实。像从前一样,从五岁那年开始,一直都是这样。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
好像真的要下雪了。
主角的妹妹你们说算高危职业吗【思考】有点想让主角成为孤身一人呢。你们觉得怎么样?还是说你们想看姐姐和妹妹在一起生活的呢?
剧情不要再虐了,太可怜
闹钟响的时候,高眠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想起床。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冷。
被窝裡太暖和了。她和乐乐挤在一张床上,两个人的体温把被子捂得热乎乎的,像一个小小的茧。高眠把脸往被子裡缩了缩,只露出头顶的头髮。
“姐姐。”乐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头髮戳到我了。”
“你呼吸也喷到我了。”高眠闷闷地说。
“我在呼吸。”
“我也在长头髮。”
乐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高眠的头髮拨到一边去。
“起床。”乐乐说。
“不起。”
“要上课。”
“你去。我不去。”
“你是陪读的。”
“陪读可以请假。”
乐乐坐起来,低头看着蜷成一团的高眠。姐姐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裡,只剩下一个头顶。头髮乱蓬蓬的,像一隻把脑袋钻进沙子裡的鸵鸟。
乐乐伸手,捏住了高眠的鼻子。
高眠憋了几秒,然后张开嘴呼吸。
乐乐又捏住了她的嘴。
高眠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乐乐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带着明显的不满。
“鬆手。”高眠的声音从乐乐的指缝裡漏出来,含含糊糊的。
“起床。”
“……起。”
乐乐鬆开手,高眠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体两侧。冷空气贴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冷。”
“地暖开着呢。”
“被窝裡更暖。”
“那你住被窝裡吧。”乐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我去上课。”
“你帮我穿衣服。”
“刚才不是不起吗。”
“现在起了。”
乐乐叹了口气,走回来。她先从衣架上取下高眠的衣服——一件高领毛衣,一条加绒的棉裤,还有一双厚厚的毛袜。高眠看着那条棉裤,眉头皱了起来。
“能不能不穿这个。”
“外面零下三度。”
“我脚不冷。”
“你脚什么时候都冷。”
乐乐蹲下来,帮高眠把棉裤套上。高眠配合地抬起腿,动作很熟练——每天早上都要来这么一遍,早就形成肌肉记忆了。只是穿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乐乐赶紧扶住她的肩膀。
“扶着我。”乐乐说。
高眠把额头抵在妹妹的肩膀上,稳住身体。乐乐继续帮她把裤子提上去,然后从背后把拉鍊拉好。接着是毛衣。高眠低下头,让乐乐把毛衣从头上套下去。毛衣的领子有点紧,穿过头的时候,高眠的头髮被摩擦得噼裡啪啦起静电。
“姐姐,你头髮炸了。”乐乐说。
“你头髮也炸了。”
“我是被你传染的。”
“静电又不是病毒。”
乐乐没理她,用手指帮高眠理了理头髮。然后拿起毛袜,蹲下去帮高眠穿。高眠的脚很白,脚趾修长,因为常年用脚做事,关节比普通人灵活很多。乐乐握住姐姐的脚踝,把毛袜套上去,一点一点往上拉。
“你的脚又凉了。”乐乐说。
“刚起床都这样。”
“我脚就不凉。”
“你是异类。”
乐乐抬头瞪了她一眼。高眠面不改色。
穿好袜子,高眠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毛袜太厚了,脚趾被裹得紧紧的,动起来很费劲。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接下来是洗漱。
乐乐先把自己打理好,然后帮高眠挤好牙膏,把牙刷递给高眠。高眠用右脚接过牙刷,左脚撑着洗手台保持平衡,开始刷牙。她刷牙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牙刷在嘴裡来回移动,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脚背蹭掉了。
乐乐在旁边扎头髮。她看着镜子裡的姐姐,高眠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嘴裡的牙刷。那副认真的样子,像一隻抱着坚果啃的小松鼠。
“姐姐。”
“嗯?”
“你刷牙的样子好傻。”
高眠从镜子裡瞥了乐乐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牙刷换到另一隻脚上,继续刷。
乐乐笑出了声。
刷完牙,高眠把牙刷放回杯子裡,然后低头洗脸。她先用脚捧起水,拍到脸上,然后用脚趾夹着毛巾擦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一般人用手也慢不了多少。
乐乐在旁边等着,等高眠洗完了,她拿起梳子帮姐姐梳头。
“今天想扎什么?”
“随便。”
“丸子头?”
“太冷了,脖子会露出来。”
“那就披着。”
“吃饭的时候头髮会掉进碗裡。”
“那你想怎样。”
“不知道。”
乐乐叹了口气,最后给高眠扎了一个低马尾。这样脖子能缩进衣领裡,吃饭的时候头髮也不会掉进碗裡。高眠对着镜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出门是最麻烦的。
高眠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乐乐蹲在地上帮她穿鞋。鞋子是特制的,比普通鞋子宽一点,方便脚趾活动。乐乐把鞋带繫好,然后帮高眠披上外套。外套是羽绒的,很轻,但是很暖。乐乐把拉鍊拉到最高,又把帽子给高眠戴上。
高眠整个人被裹成了一颗球。
“像企鹅。”乐乐说。
“你也是企鹅。”
“我是好看的企鹅。”
“企鹅都长一样。”
乐乐拍了一下高眠的帽子,把帽檐拉下来遮住她的眼睛。高眠甩了甩头,把帽子甩回去。
出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高眠缩了缩脖子,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裡。乐乐锁好门,回头看见姐姐这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走吧,企鹅姐姐。”
高眠没理她,迈开步子往电梯走。穿着厚棉裤和羽绒服,走路比平时更费劲。她的步伐很小,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迈下一步。乐乐跟在她身后,没有催,也没有扶。她知道姐姐不喜欢被人扶着走,除非真的走不动了。
电梯裡只有她们两个人。
高眠靠在电梯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穿着雪地靴,脚趾被裹得密不透风。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茧。
“姐姐。”乐乐忽然说。
“嗯?”
“今天放学我们去超市吧。”
“买什么?”
“买点菜。冰箱空了。”
“你做?”
“不然你做?”
高眠想了想,说:“我可以做。”
乐乐看了她一眼。
“你用脚炒菜?”
“不行吗。”
“行是行。”乐乐说,“但是我怕你把脚烫了。”
“我不会。”
“你上次用电热水壶的时候差点把脚趾烫了。”
“……那是意外。”
“意外发生过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
高眠不说话了。乐乐看着姐姐微微鼓起的脸颊,忽然笑了。
“好啦,你想做就做。我看着你。”
“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再次灌进来,高眠缩了缩脖子,跟在乐乐身后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完,被踩得髒兮兮的。高眠低头看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冰面。乐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从公寓到学校,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高眠走得很慢。
乐乐也走得很慢。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在晨光裡拉得长长的。高眠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和乐乐也是这样一起上学。那时候她还有手,可以拉着妹妹的手。现在没有了,但是乐乐还是会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
“姐姐。”乐乐忽然开口。
“嗯?”
“你冷不冷。”
“冷。”
“我也是。”
“那你还说话。说话会漏热气。”
乐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姐姐你真扫兴。”
高眠没说话,只是往乐乐身边靠了靠。两个人挨在一起,影子也重叠了。
好像暖了一点。
北葵向暖 发表于 2026-4-14 16:56
剧情不要再虐了,太可怜
行,那来点温馨的
高铁到站的时候,高眠的脚趾已经僵了。车厢里太挤了,她的脚一直缩在雪地靴里,动都没法动。下了车,冷风一吹,脚趾像被针扎一样,又麻又疼。
她站在月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隔着厚厚的鞋子和袜子,感觉非常迟钝,像在遥控别人的脚。
“姐姐,你站在那儿干嘛?”乐乐从车厢里拖出两个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整个人像一棵挂满行李的圣诞树。
“脚麻了。”高眠说。
“让你在车上活动一下你不听。”
“车上那么多人,我把鞋脱了多奇怪。”
“你用脚玩手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奇怪。”
“那不一样。”
乐乐叹了口气,把行李箱的拉杆推到高眠面前。“好累,你帮我拖一个吧要不然。”
高眠低头看了看拉杆,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她抬起右脚,用脚趾勾住拉杆的把手,试着拖了一下。行李箱往前滑了一小段,然后歪向一边,差点倒下来。乐乐眼疾手快扶住了。
“……算了,我自己来。”乐乐说。
“我可以的。”
“你确实可以,但等你拖出站天都黑了。”
高眠没反驳。因为乐乐说的是事实。
她跟在妹妹身后,一步一步往出站口走。乐乐走在前面,两手各拖一个行李箱,背上还背着包,看起来像一只负重前行的小蚂蚁。高眠看着她,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乐乐。”
“嗯?”
“下次我背一个包。”
“你用什么背?脖子吗?”
“……用肩膀。”
“你那肩膀能挂住什么。”乐乐头也没回,“行了姐姐,你别想这些了。这点东西又不重。”
高眠不说话了。
她知道乐乐在逞强。两个行李箱,一个装的是两个人的换洗衣服,另一个装的是书和杂物。加上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从公寓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高铁站,从高铁站再到出站口,一路都是乐乐一个人拿的。
而她什么都帮不上。
不是不想帮,是真的帮不上。
高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前面妹妹被行李坠得微微倾斜的背影。胸口那股熟悉的棉花又堵上来了。
出站口,小姑高雪已经在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葬礼那时候精神了一些。看见姐妹俩从出站口走出来,她先是朝乐乐招了招手,然后目光落到高眠身上,嘴角弯了弯。
“眠眠,累不累?”
“还好。”高眠说,“都是乐乐在累。”
高雪看了一眼乐乐身上挂满的行李,忍不住笑了。“乐乐你这造型,跟逃难似的。”
“本来就是逃难。”乐乐把行李箱推到高雪面前,“期末考试简直是非人折磨。高数我差点挂。”
“那最后过了没?”
“过了。老师看我平时作业认真,多给了两分平时分。”
“那不就得了。”
高雪接过一个行李箱,领着姐妹俩往停车场走。路上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就是想你们想得厉害;姥姥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让你们回去热着吃;公司那边年前的事情快收尾了,等过年大家可以好好歇几天。
乐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高眠走在最后面,低头看路,没怎么说话。
到了停车场,高雪打开后备箱,把行李一件一件往里塞。乐乐在旁边帮忙,高眠站在车旁边等着。冷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她把脸缩进衣领里,脚趾在鞋子里面蜷了蜷。
还是冷。
车子开动,暖气慢慢上来,高眠的脚趾终于开始回暖。她坐在后座,额头抵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姑苏的冬天和魔都不一样。
魔都的冬天是湿冷,冷气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姑苏也冷,但是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味道。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沿街的店铺挂出了红色的灯笼和对联,年味已经悄悄蔓上来了。
要过年了。
高眠看着窗外,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今天是腊月二十,还有十天就是除夕。
往年这个时候,妈妈会开始大扫除,爸爸会搬着梯子贴春联。她和乐乐负责擦窗户——准确说是乐乐擦,她坐在旁边指挥。“左边还有一块脏的”“右边右边,再往上一点”。乐乐擦完了就拿着抹布追着她跑,说要给她洗脸。
那时候真热闹。
高眠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车子停在家门口。
高雪帮她们把行李搬进屋里,又叮嘱了几句“冰箱里有吃的”“晚上记得锁门”“有事打电话”,然后匆匆赶回公司去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像一阵风。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高眠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拖鞋是去年买的,毛绒绒的,上面有两只兔耳朵。她和乐乐一人一双,乐乐的已经穿得有点旧了,她的还跟新的一样——因为她穿拖鞋的次数比乐乐少得多。
她抬起右脚,用脚趾夹住鞋柜边缘,把拖鞋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左脚蹬掉雪地靴,右脚配合着把靴子踢到一边。两只脚踩进拖鞋里,兔耳朵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客厅还是老样子。
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放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是高雪上周来浇过水的。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棵发财树,叶子有点蔫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高眠走到沙发前,转过身,背对着沙发,然后直直地倒下去。
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沙发很软。她把脸埋进靠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靠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妈妈以前用的那个牌子。高雪大概是用同一种洗衣液洗的。
味道还在。人不在了。
高眠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姐姐。”乐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要不要先把外套脱了。”
“不要。”
“会皱的。”
“让它皱。”
乐乐没再说话。高眠听见妹妹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的声音,听见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衣服被抖开又叠好的声音。乐乐在收拾东西。她总是这样,到了一个地方就一定要把东西都归置好,不然浑身不舒服。
高眠不一样。她能躺着就不坐着,能不动就不动。
姐妹俩在这点上一点都不像。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乐乐从卧室里走出来。高眠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沙发另一头陷了下去。乐乐也躺上来了。
两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头顶着头,脚伸在扶手外面。高眠的脚和乐乐的脚并排搭在一起,乐乐的脚趾在动,一下一下地蹭着高眠的脚背。
“姐姐。”
“嗯。”
“我们回来了。”
“嗯。”
“要过年了。”
高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从靠垫里转出来,侧过头看着妹妹。乐乐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到一起。
乐乐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高眠知道那是什么。
她伸出右脚,用脚趾轻轻碰了碰乐乐的手背。
“乐乐。”
“嗯?”
“今年过年,我们也贴春联吧。”
乐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贴,你指挥。”
“左边右边别弄错了。”
“知道了知道了。”
乐乐的手翻过来,握住了高眠的脚。手心很暖,比地暖还暖。
高眠闭上眼睛。
脚趾在妹妹的手心里蜷了蜷,像一隻终于找到窝的猫。
寒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