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sy520 发表于 2026-4-12 20:21:55

期待更多类型啊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12 20:36:37

you19950505 发表于 2026-4-12 11:31
这不就好了,审核不归我管

耶?居然直接变到原创板块来了?感谢!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12 20:45:30

高乐乐被批评之后发奋图强了一个月。

而现在,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高眠考了班级第十一名。高乐乐考了第九名。

这是高乐乐第一次超过她。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高眠用脚趾夹着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面三道大题,她只写了第一道的开头,剩下的全空着。不是不会。是来不及。

考试的时候她一直在写,脚趾夹着笔,一笔一划地把答案往卷子上誊。旁边的人翻页了她还在写第一面,旁边的人检查了她还在写第二面。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报时间,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她才刚做完选择题和填空。大题一道都没动。

那时候她的脚已经在发抖了。笔都夹不稳。她咬着牙继续写,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道题刚写了开头,铃就响了。

“把笔放下,交卷。”

高眠把笔放下,看着自己空了一大半的试卷被收走。许可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卷子,又缩回去了。他没说什么,但高眠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平时作业写得那么好,怎么考试就考这点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考试都是这样。物理还好去勉强能写完。语文和英语最要命,题量大,她写字慢,永远做不完。英语听力她甚至来不及把答案往答题卡上涂,每次都是高乐乐考完试帮她申请单独延长时间,但延长的十分钟也不够。

她能怎么办。

她只有一双脚。

高乐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答题卡。“姐,你多少?”

“班级十一。”高眠说。

“我看看。”高乐乐把她的卷子拿过去,翻了翻,看见后面空着的大题,眉头皱了一下。“你又没写完?”

“写不完。”高眠低着头,用脚趾把笔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又拉上。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她想交叉手臂抱在胸前,但她没有手臂可以交叉。她只能把双脚从桌面上放下来,踩在椅子上,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高乐乐看着她,没说话。她把卷子放回高眠桌上,然后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脚。

高眠的脚比高乐乐黑一些。不同于妹妹白皙的脚,高眠因为常年写字,脚趾有点变形,大脚趾的关节处磨出了茧子。高乐乐的手指按在上面,力度不轻不重。

“下次考试,你写快一点。”高乐乐低着头说,“不用写那么工整,能看清就行。”

“已经很快了。”高眠闷声说。

再快也快不过手。她练了这么多年,用脚写到这个速度已经是极限了。平时写作业没问题,但考试那种时间压力下,她永远比别人慢一拍。就像跑步比赛,别人用腿,她用膝盖,再怎么拼命也追不上。

这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是她的天花板就在那里。

高乐乐没再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才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高眠把脚重新放上桌面,用脚趾夹起笔。笔杆上还残留着高乐乐手掌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

这节课讲试卷。数学老师一道一道地讲大题,高眠一边听一边用脚在卷子上订正。第三道大题,她只写了开头的那道,老师的解题思路和她想的一模一样。她不是不会。她是写不完。

许可在旁边小声说:“你这道题其实会做吧?”

高眠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先做大题?后面分值高。”

“我怕前面也做不完。”高眠说。

其实她试过。先做大题,结果小题没时间做,最后分数更低。她就像是一个瓶子,瓶口只有那么细,里面的水再多,也只能一点一点往外倒。急也没用。

许可没再问了。

放学的时候,高乐乐帮她把书包收拾好,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高眠走得很慢,空荡荡的袖子在身侧晃着。高乐乐也没有催她,就放慢脚步跟在她旁边。

“姐。”高乐乐忽然开口。

“嗯?”

“要不我跟爸说一下,给你申请个考试单独延长时间?半小时那种。”

“学校不会批的。”高眠摇了摇头。之前申请过,最多延长十分钟,再多就不行了。而且每次申请都要交一堆材料,证明她确实是因为身体原因写不完,不是能力问题。她不想再折腾了。

“那就这样?”高乐乐皱着眉,“你明明都会,就因为写不完,每次都考不过我。”

“考不过你不是很正常吗。”高眠笑了一下,“你比我聪明。”

“放屁。”高乐乐说,“你比我聪明多了。小时候你教我写作业你忘了?”

高眠没说话。

她记得。小时候高乐乐的作业写不完,都是她教。那时候她们还很小,她刚学会用脚写字不久,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高乐乐趴在桌边看她写,然后照着抄。后来高乐乐的字越来越好看,她的字还是那样,工整,但慢。

而现在,高乐乐的成绩追上来了,然后超过她了。

不是因为她变笨了。是因为考试的时候,她永远追不上时间。

王叔的车停在校门口。高乐乐把书包扔进后座,扶着高眠上车。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高眠把脚踩在座椅上,脚趾蜷了蜷。写了一天字,脚趾有点僵,动一下都能听到关节咔咔响。

高乐乐伸手过来,又帮她揉了揉。

“你今天揉了好多次了。”高眠说。

“嫌烦了?”

“……没有。”

高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格一格往后退的行道树。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疲惫。

她已经很努力了。用脚吃饭、用脚写字、用脚做所有别人用手做的事。她把脚练得比别人的手还灵活,所有人都说她了不起。可是考试的时候,她还是会因为写不完而丢分。

这不是公不公平的问题。这是她的命。

“姐。”高乐乐叫她。

“嗯。”

“下次考试,你先把大题做了。小题我帮你。”

高眠转过头看她,“怎么帮?”

“你写不完的那些选择题,我偷偷帮你涂答题卡。”高乐乐说,“就算笔迹不一样,选择题又看不出来。”

高眠愣了一下,“被抓到怎么办?”

“不会被抓到的。你坐我前面,我动作快一点就行。”高乐乐一脸认真,“你明明都会,就因为写不完丢分,太亏了。”

高眠看着她。高乐乐的眼睛很亮,和镜子里自己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但比自己的多了很多东西。多了一双手,多了很多朋友,多了被期待的未来,多了理直气壮活着的底气。

也多了想要帮她的心意。

“……不用了。”高眠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我自己能行。”

“姐——”

“我说不用了。”

车里安静下来。高乐乐的手还握着她的脚踝,没松开。高眠感觉到妹妹掌心的温度,从脚踝一路往上,暖到小腿,暖到膝盖,然后停在那里,不再往上走了。

过了一会儿,高乐乐松开手,靠在另一边的车窗上,也没再说话。

回到家,高山还没回来,宁柔在厨房做饭。高眠换了拖鞋,楼梯有点陡,她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稳住身体。空荡荡的袖子随着动作前后摆动,像是被风吹动的晾衣绳。

高乐乐跟在她身后,没有扶她。她知道姐姐不喜欢被扶。

进了房间,高乐乐把书包放在地上,高眠用脚拉开拉链,把作业一本一本夹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到特制的矮桌前,把双脚放上去,用脚趾夹起笔。

数学作业。今晚要写一张卷子。

她看了看第一道题,思路很清晰。脚趾夹着笔,开始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了几行,脚趾开始发酸。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门被推开了。高乐乐端着两杯牛奶走进来,放了一杯在她桌上。

“姐,牛奶!”

“嗯。”高眠没抬头。

高乐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高眠的脚趾夹着笔,在纸上慢慢地写着。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能看清楚,但真的很慢。高乐乐看着她写了一道大题,用了将近十分钟。如果是自己用手写,最多三四分钟就写完了。

“姐。”高乐乐说。

“又干嘛。”

“我帮你写吧。”

高眠停下笔,抬起头看她。高乐乐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自己的牛奶,表情很认真。

“你念答案,我帮你往卷子上写。”高乐乐说,“这样快一点。反正你自己写也是这个答案,我帮你写也是这个答案。作业而已,又不是考试。”

高眠沉默了一会儿。

“……行。”

高乐乐就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接过她的笔。高眠念一道,她写一道。高眠的脚搭在桌边,脚趾轻轻蜷着,看着妹妹的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那双手和自己的脚长得不一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写字的时候又快又稳。

两张卷子,不到一个小时就写完了。

高乐乐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好了。”

高眠看着写满答案的卷子。字迹是高乐乐的,比她自己的潦草一些,但答案都是对的。她忽然想,如果考试的时候也有这样一双手帮她,她大概能考得很好。

但没有。

考试的时候,她只有自己的脚。

“谢谢。”高眠说。

“谢什么。”高乐乐站起来,把她喝完的牛奶杯也收走了,“以后作业我都帮你写,你省点力气。”

“那我干嘛?”

“你帮我打游戏啊。”高乐乐理直气壮,“我王者都快掉段了,你用脚帮我打上去。”

高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Zsj48 发表于 2026-4-12 22:14:19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12 13:45
高乐乐被批评之后发奋图强了一个月。

而现在,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膜拜大佬!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12 23:19:24

周日逛完商场回来,高眠就觉得有点不舒服。

喉咙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里面挠。她没太在意,以为是火锅吃上火了。晚上洗过澡,高乐乐帮她吹干头发,她就早早躺下了。

半夜里开始发烧。

高眠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浑身滚烫,嗓子像被人拿砂纸磨过一遍。她想喊高乐乐,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小,连自己都听不清。她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空荡荡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凉飕飕的。她想把被子拉上来,但她没有手。她用脚趾夹住被角往上扯,扯到一半脚一滑,被子又掉下去了。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脚趾抽筋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喉咙就像被刀割了一下。

高眠不动了。她躺在黑暗里,发着烧,嗓子疼,被子盖了一半,脚趾还在抽筋。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没有手的人,连给自己盖被子都做不到。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高乐乐站在床边,一只手摸着她额头,然后对着门大喊。

“妈,姐发烧了,好烫。”

高乐乐把高眠正在充电的手机拔掉,然后弯腰把高眠的被子拉上来盖好。高眠半睁着眼睛看她,想说话,嗓子疼得发不出声。

“别说话。”高乐乐说,“妈马上来,带你去医院。”

高眠眨了眨眼。

宁柔摸了摸高眠的额头,又用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七。她让高乐乐去学校,自己开车带高眠去医院。高眠被宁柔扶着下楼,两条腿软绵绵的,踩在地上像踩棉花。空荡荡的袖子随着脚步晃来晃去,她想让它们别晃了,但她没有手去按住它们。

医院里人很多。宁柔挂了呼吸科的号,又排了很久的队。高眠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脑袋靠在宁柔肩膀上,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旁边有个小孩一直盯着她看,盯着她空荡荡的袖子,然后转过头小声问他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没有手?”

他妈妈把他拉走了,没回答。

高眠听见了。她闭上眼睛。

医生说是细菌感染的支气管炎,要挂水。宁柔拿着单子去缴费取药,高眠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等着。她的脑袋很沉,嗓子疼得咽口水都像吞刀片。她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椅子上,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护士端着托盘过来了。是个年轻的女护士,看见高眠空荡荡的袖子,明显愣了一下。

“挂……挂脚上?”她问。

“嗯。”高眠哑着嗓子说。

护士蹲下来,在她脚背上找血管。高眠的脚背很白,血管很明显——常年用脚,血液循环比一般人好。护士拍了半天,针扎进去的时候高眠的脚趾蜷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好了。”护士把针头固定好,调节了一下滴速,又看了看高眠空荡荡的袖子,犹豫了一下,把输液袋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宁柔拿着药回来了。她看了看高眠脚上的针,又看了看输液袋的高度,弯腰把高眠从椅子上抱了起来。高眠没有双臂,体重比同龄人轻很多,宁柔抱她不算太费劲。但输液室到座位还有一段距离,宁柔抱着她走了几步,高眠的脚上还连着输液管,晃晃悠悠的,她怕针头扯出来,脚趾紧紧蜷着。

旁边有人看过来。高眠把脸埋在宁柔肩窝里。

终于到了座位上。宁柔把她放下来,调整了一下输液袋的高度,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腿上。高眠靠在椅子上,看着脚背上的针头,一滴一滴的药水顺着透明的管子流下来,流进她的血管里。凉凉的。

“妈,你回去吧。”高眠哑着嗓子说,“我自己能行。”

“没事,我陪你。”宁柔在旁边坐下来。

高眠没再说话。她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输液袋还剩一半,宁柔在旁边看手机。高眠动了动脚趾,针头还在,脚背有点凉。

然后她感觉到了尿意。

很轻微。但确实有。

高眠看了看输液袋,还剩一半。又看了看宁柔。宁柔正在回消息,大概是和高山说医院的情况。高眠把脚趾蜷了蜷,没说话。

再等等。等挂完水再去。

输液袋一点一点地变空。尿意一点一点地变强。高眠坐在椅子上,双脚平放着,脚背上扎着针,不敢乱动。她试着转移注意力——数输液袋里滴下来的药水,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数。数到两百多的时候,她数不下去了。

很想上厕所。

她看了看宁柔。宁柔还在看手机。高眠张了张嘴,想说“我想上厕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也没用。针扎在脚上,她走不了路。宁柔也没办法一边举着输液袋一边扶她去厕所——她没有手可以扶。如果宁柔抱她去,输液管的长度不够,针头会扯出来。

只能等挂完水。

输液袋还剩三分之一。高眠把膝盖并拢,脚趾紧紧蜷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慢得要命。她盯着那个透明的滴壶,看着药水一滴一滴砸下来,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不行。数数也没用。

她换了个姿势,把左脚搭在右脚上,又放下来。脚背上的针头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宁柔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高眠说。

宁柔看了看输液袋,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还剩四分之一。高眠已经坐不住了。她的膝盖紧紧并在一起,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脚趾蜷得发白。尿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用尽全力憋着,憋得肚子都开始疼了。

她想起小时候。刚截肢那阵子,她还不会用脚做任何事。上厕所要妈妈抱着去,把她放在马桶上,等她上完了再抱下来。那时候她还小,不觉得有什么。后来慢慢长大了,尽量什么事都自己做。但挂水的时候不行。挂水的时候她就是个废人。

输液袋终于空了。

高眠盯着最后一滴药水落下来,等了几秒,确定管子里也没有了,才哑着嗓子说:“妈,好了。”

宁柔站起来,喊了护士拔针。护士走过来,蹲下,把她脚背上的针头拔出来,贴了块胶布。“按住。”护士说。高眠用脚趾按住胶布,等了几秒不流血了,才把脚放下来。

“我想上厕所。”她说。

宁柔扶着她往厕所走。高眠走得很急,两条腿夹得紧紧的,空荡荡的袖子在身侧甩来甩去。她感觉自己再多憋一秒钟就要尿出来了。进了隔间,宁柔帮她脱裤子,她坐在马桶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终于尿出来了。

高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背上还贴着胶布,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她的脚趾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疼的。她坐在马桶上,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连上厕所都要等。

回到家,高眠躺在自己床上。宁柔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水杯放在旁边——矮一点的,方便她用脚夹。高眠侧过头看着那个水杯。她现在很渴,嗓子疼得像被人拿刀片割过,但她不想喝水。

喝了水就要上厕所。上厕所就要叫人。

她不想叫人。

宁柔在楼下做饭,高乐乐还没放学。高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喉咙干得发痒,她咳了两声,嗓子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杯离她只有三十厘米。她有脚,她可以用脚夹起水杯喝水。她能做到。但喝了水就要上厕所。她不想上厕所。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用左脚夹起水杯,仰起头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冰凉的,嗓子舒服了一点点。然后她把水杯放下,继续盯着天花板。

半小时后,尿意来了。

高眠躺在床上,把膝盖蜷起来,脚趾紧紧扣着床单。忍了几分钟,忍不住了。她坐起来,用脚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走到楼梯口。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看。宁柔在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

“妈——”她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她又喊了一声,更大声一点。宁柔从厨房里探出头。

“我要上厕所。”高眠说。

宁柔擦了擦手,快步上楼,扶着她去卫生间。高眠坐在马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背上的胶布已经卷边了,露出下面青了一小块的针眼。

从卫生间出来,高眠回到床上。她躺着,盯着天花板。喉咙还是很干,但她不打算再喝水了。

晚上高乐乐回来了。她端着粥上楼,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高眠。高眠张嘴,咽下去,张嘴,咽下去。嗓子疼得她每咽一口都皱眉。

“医生说要吃清淡的。”高乐乐说,“妈煮了白粥,你多喝点。”

高眠点了点头。

喝了半碗粥,高眠摇头说饱了。高乐乐把碗放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有点烧。”高乐乐说,“晚上要是难受就叫我。”

“嗯。”

高乐乐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把水杯往高眠脚边推了推。“水放这里,你能够到。想喝就喝。”

“不想喝。”高眠说。

高乐乐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站在床边,看着姐姐缩在被子里,空荡荡的肩膀露在外面,脚背上一小块青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高眠的肩膀。

“那我先下去了。有事叫我。”

高眠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高眠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喉咙干得发痒,她忍着。忍了一会儿,她用脚夹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高乐乐刚换过。

她把水杯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挂水。后天也要。医生说至少挂三天。

三天。高眠想。她要憋三天。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用脚夹过来看了一眼,是高乐乐发的消息。

“姐,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

高眠用脚趾打字:“不用,你上课。”

“那你怎么上厕所。”

高眠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脚趾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最后她打了一个字:“憋。”

高乐乐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我跟妈说,让她给你买个成人纸尿裤。你别笑,我是认真的。”

高眠没有笑。

她用脚趾慢慢打了两个字:“好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尿裤子吗。反正她从小就是个麻烦。五岁那年推开妹妹的时候是,后来没有了手也是。现在不过是在麻烦清单上又加了一条。

她习惯了。

第二天,宁柔真的买了成人纸尿裤回来。高眠看着那个包装袋,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我不想用。”

宁柔说好。

高眠坐在输液室里,脚背上扎着针,盯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她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手上扎着针,也在挂水。老太太看了看她脚上的针,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袖子,说:“小姑娘,你这样挂水,上厕所怎么办啊?”

高眠说:“憋着。”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高眠靠在高乐乐的椅子上,盯着输液袋。一滴,两滴,三滴。她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又从一千数回一。输液袋还剩一半的时候,尿意来了。

她把膝盖并拢,脚趾蜷紧,继续数数。

她觉得自己大概能憋到世界末日。

18102432581 发表于 2026-4-13 01:54:58

看得好心酸。。。。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13 08:27:27

高三。

这两个字压在头顶的感觉,比想象中更重一些。不是因为功课——功课对她来说反而没那么要紧了。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倒计时一样的东西,挂在教室前方的黑板上,每天擦掉又重写,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高眠用脚趾夹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解”字。数学题做到第三问,卡住了。她盯着那个复杂的函数图像发了会儿呆,然后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脚趾。脚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夹笔磨出来的。高乐乐说她的脚比手还灵活,这话不算夸张。但再灵活也没用——有些题目,不是靠灵活就能解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斜后方的高乐乐。高乐乐正埋头做题,眉心微微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拉。

姐妹俩到底还是没办法适应高三的生活,成绩掉的不可谓不厉害。高眠的话,家里人自然是快乐教育,因此也无所谓,高乐乐可就惨了。

她的成绩在高三被高山硬生生提了上来,请了三个家教轮番轰炸,从年级前五十冲到了前二十。高山说还不够。要前十,要前五,要稳。高乐乐没有反驳。她只是每天晚上多熬了一个小时。

高眠知道妹妹在想什么。她们是双胞胎,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17天”。217天之后,高乐乐会去某个高山满意的大学,读金融或者管理,然后一步一步走上那条被铺好的路。而她自己——高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217天之后,她大概率会待在家里。没有大学会收一个需要陪读的残疾人。就算有,她也不想去了。

不是因为不想读书。是因为不想再让高乐乐陪着她。陪读意味着高乐乐要和她上同一所大学。但高乐乐的成绩能去更好的地方,高山也不会允许她为了姐姐放弃前途。高眠自己也不会允许。所以答案很简单:她的求学生涯,就到明年六月为止。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反而轻松了。

不用再为成绩焦虑,不用再熬夜刷题,不用再想着“以后怎么办”。以后已经有了答案。她只要把剩下的217天过好就行了。像吃一颗糖,知道它会在某一天化完,所以就慢慢地、慢慢地品。不用急。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礼物——没有测验,没有项目,自由活动,爱干嘛干嘛。男生们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去小卖部,有人坐在树荫下聊天。高乐乐从器材室借了羽毛球拍,和班上的李萌萌找了个空地开始拉球。她的动作很大,跳起来扣杀的时候头发甩得老高,笑声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高眠没有下去。她坐在主席台边上的水泥台阶上,双腿伸直,脚趾夹着一瓶矿泉水。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旁边坐着几个同样不爱运动的同学——许可在看漫画,后排的赵小曼在织围巾,还有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男生戴着耳机发呆。

“高眠,你妹又扣杀呢。”赵小曼抬起头看了一眼操场,手里的毛线针没停。

“她从小就那样。”高眠说,“打个羽毛球跟打奥运会似的。”

许可从漫画后面探出头,“上次我跟她打,她扣了我七个球。七个。我捡球捡到腰疼。”

“那你下次别跟她打了。”

“不行,输给女生太丢人了,我得赢回来。”

“那你继续腰疼吧。”高眠用脚趾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瓶子有点滑,她用左脚扶住瓶身,右脚夹着瓶盖。动作很慢,但很稳。旁边的几个人已经习惯了,没人盯着看。这是高眠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的原因——他们不会刻意不看,也不会一直看。就是很正常地待着,好像她用脚喝水是件和用手喝水差不多的事。

操场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击球声,紧接着是高乐乐夸张的欢呼。“看到没看到没!刚才那球!”她朝主席台这边喊。高眠用脚朝她挥了挥,表示看到了。高乐乐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转身继续打球。

“你俩感情真好。”赵小曼说。

“还行吧。”高眠说。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在脚边。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晃了晃脑袋,头发甩到一边,又滑回来。她懒得管了。

许可放下漫画,看了她一眼。“你头发长了。”

“嗯。该剪了。”

“剪多短?”

“不知道。反正也不扎,短点省事。”

许可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漫画,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好像那页没看进去。高眠没在意。她用脚趾夹着手机,熟练地解锁屏幕,刷了一下朋友圈。高乐乐刚发了一条,配图是操场上空的蓝天,文案只有一个字:“爽。”底下已经有好几个赞了。

高眠给她点了个赞。

“高眠。”赵小曼忽然停下毛线针,转过头看着她,“你以后打算干嘛?”

高眠的脚趾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什么干嘛?”

“就是……高考完以后。”

操场那边又传来一声击球声。高乐乐好像在喊什么,听不太清。高眠把手机放在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不知道。”她说,“大概在家待着吧。”

赵小曼沉默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织围巾。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好可惜”之类的话。高眠很感激这一点。她最怕的就是别人一脸同情地说“好可惜”。可惜什么呢?可惜她没有手?可惜她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考大学?这些话她听了太多遍,已经不想再听了。

“其实我也没想好。”赵小曼忽然说,“我妈想让我学护理,但我不太想。天天跟病人打交道,我受不了。”

“那你想学什么?”

“不知道。可能随便考一个,到时候再说吧。”

高眠点了点头。她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影,阳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金色。高乐乐在远处弯腰捡球,马尾辫垂下来,在肩头晃来晃去。她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轻巧,好像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

高眠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不是每个人都要去很远的地方。有些人就是留下来,待在原地,看着别人跑远。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主角。有些人就是坐在主席台边上,给主角鼓掌的。她以前会觉得不甘心。现在不会了。主角有主角的活法,配角也有配角的活法。她只要把配角的戏份演好就行了。

比如在妹妹打出好球的时候用脚挥一挥。比如在朋友织围巾的时候陪她聊聊天。比如在阳光很好的下午,坐在水泥台阶上,用脚趾夹着矿泉水瓶喝水。这些事都不难。她做得到。

下课铃响了。操场上的学生陆续往回走。高乐乐把羽毛球拍夹在腋下,小跑着过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热死了热死了——”她一屁股坐在高眠旁边,伸手去拿高眠脚边的矿泉水。高眠用脚把瓶子往旁边拨了拨。

“自己拿。”

“小气。”高乐乐还是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她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校服领子上。高眠用脚从口袋里夹出一包纸巾递给她。高乐乐接过去擦了擦,又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回高眠脚边。

“刚才那个扣杀你看到没?”高乐乐问。

“看到了。”

“帅不帅?”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超帅的好吗!”高乐乐伸手戳高眠的腰。高眠扭着身子躲,没有手可以挡,只能缩成一团,笑得喘不过气。

“高乐乐!你住手!”

“就不!除非你说帅!”

“帅帅帅——行了放开我!”

高乐乐这才收手,得意地哼了一声。旁边赵小曼和许可已经见怪不怪了,一个继续织围巾,一个继续看漫画。高眠坐直身子,用脚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瞪了高乐乐一眼。高乐乐冲她做了个鬼脸。

阳光把主席台的台阶晒得暖烘烘的。高眠靠在高乐乐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高乐乐的肩膀很瘦,但很稳。像小时候一样稳。

她忽然想,217天之后,这样的下午就不会再有了。高乐乐会去很远的地方读书,她会留在家里。她们会从每天见面变成半年见一次,从共用一间卧室变成隔着手机屏幕说话。高乐乐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烦恼。而她——她大概还是老样子。用脚夹着勺子吃饭,用脚打字回消息,坐在窗边发呆。

但不是现在。

现在高乐乐还在她旁边。现在阳光还很暖。现在距离高考还有217天。217天很长。够她慢慢记住高乐乐扣杀时头发甩起来的弧度,够她记住许可看漫画时皱起的眉头,够她记住赵小曼织围巾时针尖碰撞的细响,够她记住这个下午主席台台阶的温度。

高眠睁开眼睛。高乐乐正在和李萌萌约下次打球的时间,眉飞色舞的,完全没注意到姐姐在看她。

她没出声,只是把头往妹妹肩上又靠了靠。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被风吹起来,轻轻飘着。

操场上的阳光,亮得刚刚好。

晚上回到家,高山在书房里处理文件。高乐乐被叫进去,门关上了。高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脚夹着遥控器换台。宁柔在厨房切水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

书房的门隔音很好,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但高眠知道。无非是成绩,排名,目标院校,暑假安排。每个高三生家里都在进行着差不多的对话。区别只在于,高乐乐被要求得更多一些。

半小时后高乐乐出来了。她的表情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不兴奋也不沮丧。她在高眠旁边坐下来,伸手从果盘里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爸说什么?”高眠问。

“老一套。”高乐乐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让我再冲一冲排名,说前二十不稳,至少要前十。还给我报了个寒假集训班。”

“你要去?”

“能不去吗。”高乐乐耸了耸肩。

高眠没说话。她用脚趾夹起叉子,也叉了一块苹果。高乐乐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叉子从她脚趾间抽走,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苹果喂到她嘴边。

“张嘴。”

“……我自己能吃。”

“我知道。张嘴。”

高眠张了嘴。高乐乐把苹果塞进去,又叉了一块给自己。姐妹俩坐在沙发上,你一块我一块地把果盘吃完了。电视里播着不知道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宁柔从厨房出来,看见空了的果盘,笑了笑,又进去切了一盘。

“对了姐。”高乐乐忽然说。

“嗯?”

“周末陪我去趟书店吧,买几本参考书。”

高眠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嘛。”高乐乐靠过来,把脑袋搁在高眠肩上,“你就陪我去呗,反正你在家也没事。”

高眠知道这是借口。高乐乐一个人能拿很多书。她有手。她只是想让姐姐多出门走走。高眠没有戳穿。

“行。”

“耶。”高乐乐在她肩上蹭了蹭。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没有星星。客厅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把姐妹俩的影子投在沙发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高眠靠在沙发上,脚搭在高乐乐的腿上。高乐乐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脚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脚背上的茧。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笑。高眠闭上眼睛,想着217天。217天很长。够她把妹妹手心的温度记住一千遍。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13 08:27:56

18102432581 发表于 2026-4-13 01:54
看得好心酸。。。。

真的吗?我感觉还挺治愈的呀

Zsj48 发表于 2026-4-13 08:35:51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13 01:27
高三。

这两个字压在头顶的感觉,比想象中更重一些。不是因为功课——功课对她来说反而没那么要紧了。是别 ...

厉害了,如此高产。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13 10:56:36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了雨。

不大,毛毛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高眠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高乐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手里举着伞,看见姐姐就快步走过来,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江南的小雨最是让人难受。

诚然,烟雨江南不失为一种美丽,但这份美丽就像大雾一样,朦胧而又均匀的泼洒在街头,房顶,还有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的这雨下不大,却又不停。乍一感受觉得没什么,可在雨中呆的久了,眼镜片上却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水珠,头发、衣服全都湿漉漉的。

如果有一团火,那么它在这里是不这么容易熄灭的。

毕竟瓢泼大雨可以瞬间浇灭火焰,而朦胧的细雨却做不到。但应对火焰,它却有属于它自己的方式。它因为只需要遮挡住它的光芒即可,人们在朦胧的雨中看不到燃烧的火,于是便认为相安无事。

因此我就说,江南的雨是这样让人难受,欺上瞒下,蒙蔽世人。

…………

“怎么样?”

“还行。”高眠说。宁柔接过她的背包,没问考得怎么样。她从来不在考完的时候问。这是她们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回家,妈炖了排骨汤。”宁柔说。

车里,高乐乐靠在高眠肩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着。高三最后两个月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高眠用脚碰了碰她的腿。

“别睡,回家再睡。”

“就眯一会儿……”高乐乐含含糊糊地说,眼睛已经闭上了。

高眠没再叫她。她用脚趾把后座的毯子夹起来,盖在高乐乐身上。动作很轻,高乐乐没醒。车窗外雨还在下,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高眠侧过头,看着妹妹的侧脸。睡着的时候,她们更像了。一样的眉毛,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唇弧度。只有袖子不一样——高乐乐的袖子里有手臂,她的袖子里空荡荡的。

三天后,毕业旅行的通知发到了班群里。去海边,三天两夜,自愿报名。群里瞬间炸了锅,消息刷得飞快。高乐乐第一个报了名,然后转头问高眠:“姐,去不去?”

高眠犹豫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海边意味着很多事情——游泳要穿泳衣,她没有手,换衣服需要人帮;吃饭大概率是海鲜,她自己夹不了菜;住的民宿不知道卫生间什么构造……这些事情别人不会想到,但她必须想到。

“去吧。”高乐乐说,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有我呢。”

高眠看了看妹妹。高乐乐的眼睛亮亮的,和高考前判若两人。她已经很久没露出这种表情了。高眠把脚趾蜷了蜷,然后说:“好。”

出发那天是大晴天。大巴车停在校门口,同学们拎着行李箱往上搬。高乐乐背着两个包——一个自己的,一个高眠的——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高眠跟在她后面,空荡荡的袖子在身侧摆动。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

上车的时候,高眠走在前面。大巴的台阶有点高,她抬起右脚踩上去,左脚跟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高乐乐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拎着东西,动作很自然。好像她生来就习惯用一只手做两件事。

座位是两人一排。高眠靠窗,高乐乐坐过道。车开起来以后,高乐乐把零食袋拆开,往高眠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高眠用脚趾夹着手机,插上耳机,一只耳塞给自己,一只塞给高乐乐。姐妹俩头靠着头,听同一首歌。

车开了四个小时。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民宿是一栋三层小楼,白墙蓝窗,院子里种着不知名的花。老板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看见高眠空荡荡的袖子,眼神顿了一下,然后立刻移开了,笑着招呼大家往里走。

房间是四人间。高眠和高乐乐一间,另外两个是赵小曼和李萌萌。高眠坐在床边,用脚试了试床垫的软硬。还行。

“眠眠,你要睡哪张?”赵小曼问。

“靠墙的吧。”高眠说。靠墙的话,她用脚撑着墙翻身会方便一点。

放好行李,大家就换了衣服往海边走。高眠没换泳衣——换起来太麻烦了,而且她也不打算下水。她穿了一条短裤和那件白色T恤,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软软的,脚趾陷进去,痒痒的。

高乐乐已经换好了泳衣,拉着李萌萌往水里冲。她跑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高眠一眼,高眠朝她点了点头。去吧。不用管我。

高眠在沙滩上坐下来。她用脚趾在沙子上画画——画了一只猫,又画了一只狗,然后觉得画得不像,用脚掌抹平了。赵小曼坐在旁边,把脚埋进沙子里,眯着眼睛看海。

“舒服。”赵小曼说。

“嗯。”高眠说。

阳光把海面照得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玻璃。高乐乐在水里和李萌萌打水仗,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高眠远远看着,嘴角弯了弯。她用脚趾夹起一颗小贝壳,举到眼前看了看。很普通的那种,白底带点淡粉色。她把贝壳放在脚背上,翘起脚趾夹住,然后慢慢放到赵小曼膝盖上。

“给你的。”

赵小曼低头看了看,“哇,谢谢。”她把贝壳收进兜里。

晚上吃烧烤。老板在院子里支了烤架,炭火烧得通红。同学们围坐在长桌旁,烤串一把一把地往上端。高眠坐在高乐乐旁边,面前的盘子里堆着高乐乐帮她夹好的肉和蔬菜。她用右脚夹起一串羊肉,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肉烤得有点焦,但很香。

“姐,尝尝这个。”高乐乐把一串鸡翅递到她嘴边。高眠咬了一小块。高乐乐又把一串土豆片递过来。高眠又咬了一口。旁边的赵小曼看着她俩,笑了。“乐乐,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啊。”高乐乐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但她面前签子最少。

高眠用脚在桌下轻轻踢了高乐乐一下。“你自己吃。”

“吃着呢吃着呢。”高乐乐又往她嘴边递了一串虾。高眠张嘴咬了。虾壳剥得很干净,虾线也挑了。她不知道高乐乐什么时候剥的。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放烟花。老板从仓库里搬出一箱仙女棒,每人分了几根。高眠用右脚夹着一根仙女棒,左脚夹着打火机,拇指扣住按键,嚓地一下点着了。金色的火花嗤嗤地喷出来,映在她脸上,亮晶晶的。她用脚趾夹着仙女棒在空中慢慢画圈,火花拖出一条细细的光尾。高乐乐举着手机给她录像,嘴里喊着“好看好看”。

高眠又画了一个圆。火花落在沙子上,熄灭了。她又点了一根。

后来火花熄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高眠和高乐乐走在最后面。沙子被夜风吹凉了,踩上去有点冰脚。高眠走得很慢,她的脚趾缝里全是沙,走一步就痒一下。

“姐。”高乐乐忽然说。

“嗯?”

“今天开心吗?”

高眠想了想。“开心。”

高乐乐笑了一下。她在沙滩上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我想背你。”

高眠没再说什么。她弯下腰,让高乐乐把她背起来。她的胸口贴着妹妹的后背,空荡荡的袖子垂在高乐乐肩膀两侧。高乐乐的脖子后面有一点碎头发,扎在高眠下巴上,痒痒的。她没有手可以拨开,就晃了晃脑袋,把下巴挪了个位置。

海浪声在身后,一下一下的。

回到民宿,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高乐乐先去洗了澡,然后轮到高眠。浴室不算小,但设计显然没有考虑过没有手的人。花洒是固定的,没法拿下来。马桶旁边没有扶手。换气扇的开关在墙上,高眠够不到。

高乐乐帮她把衣服脱了,扶着她走进淋浴区。高眠坐在塑料小凳子上——这是高乐乐从家里带来的,提前塞进了行李箱。她弯着腰,让热水从花洒直接淋在背上。水顺着肩膀流下来,流过后背,流过大腿,流到地砖上。她用脚趾搓了搓另一只脚的脚背,把白天沾的沙子搓掉。

“姐,水温行吗?”高乐乐隔着浴帘问。

“行。”

洗发水在高乐乐手里。高眠低下头,让妹妹帮她洗头。高乐乐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打着圈。泡沫顺着额头往下淌,高眠闭紧眼睛,用脚趾碰了碰高乐乐的小腿,示意她泡沫快进眼睛了。高乐乐赶紧用手帮她抹了一把。

“好了好了,冲水。”

热水冲下来,泡沫顺着身体滑到地上,白花花的一团。高眠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泡沫慢慢流进地漏里。

洗完之后,高乐乐用浴巾把她裹住,扶着她走出浴室。高眠坐在床边,用脚夹着毛巾擦头发。她的脚趾夹着毛巾的一角,低头把脑袋凑过去蹭。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练,但还是有些地方擦不到。高乐乐从后面接过毛巾,帮她擦后脑勺。

“你头发又长了。”高乐乐说。

“回去剪。”

赵小曼和李萌萌已经躺在床上了。赵小曼在刷手机,李萌萌好像在给家里打电话。她们没有盯着高眠看。这让高眠觉得舒服了一点。

睡觉前还有最后一道关:上厕所。

高眠坐在马桶上,高乐乐在旁边等着。上完了,高乐乐帮她擦了,然后扶她起来,帮她穿好睡裤。全程高眠都盯着卫生间墙角的一只小蜘蛛。那只蜘蛛在织网,从墙这头牵了一根丝到墙那头,细细的,几乎看不见。

“好了。”高乐乐说。

高眠站起来。那只蜘蛛还在织。

夜里,高眠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海浪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像呼吸。高眠侧躺着,看着月光。她的空袖子压在自己身下,有点皱。她动了动肩膀,把袖子扯平。

旁边床上,高乐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赵小曼和李萌萌也没动静。

高眠想上厕所。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不规则的亮斑。她数了十下海浪声。又数了十下。尿意不重,但确实在那里。她侧过头,看了看高乐乐的床。高乐乐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叫醒她?不叫?叫醒的话,高乐乐会起来,扶她去厕所,帮她脱裤子,等她上完,帮她擦,帮她穿好,再扶她回来。全程大概五分钟。然后高乐乐会打着哈欠躺回去,大概翻两个身就又睡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从小就这样。

但高眠没有叫。

不是因为怕麻烦妹妹。是因为月光太安静了。她不想打破这种安静。她躺在那里,听着海浪声,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决定憋到天亮。

然后她又想了想。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憋不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乐乐。”

没反应。

“乐乐。”她又敲了两下,重了一点。

高乐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想上厕所。”

高乐乐的眼睛睁开了。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然后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光着脚下床,走到高眠床边,扶她起来。全程没说话,只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卫生间里,高眠坐在马桶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脚尖上。她看着自己的脚趾——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昨天晚上高乐乐帮她剪的。

“好了。”她说。

高乐乐蹲下来,帮她擦了,扶她起来,帮她穿好睡裤。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高眠回到床上,高乐乐帮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后高乐乐躺回自己床上,翻了个身,不到十秒,呼吸又均匀了。

高眠看着天花板。海浪声还在。月光还在。那只蜘蛛大概还在织网。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看日出。高乐乐说四点半就要起来。她得抓紧睡。脚趾在被子里蜷了蜷,又松开了。很快,她也睡着了。

第二天四点半,高乐乐的手机闹钟响了。她一巴掌拍掉,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球。高眠也被吵醒了,用脚掀开被子,坐在床边活动脚趾。

“真要去啊?”李萌萌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像要死了一样。

“去!”高乐乐已经下床了。

高眠用脚夹着昨晚准备好的外套,甩到肩上。她没有手可以穿,等高乐乐洗漱完出来帮她。高乐乐刷着牙从卫生间探出头,满嘴泡沫,看见高眠的样子,竖起大拇指。

日出是在海边看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橘红。太阳从海平线下一点一点冒出来,像一颗咸蛋黄。高眠坐在沙滩上,脚趾埋在冰凉的沙子里。高乐乐蹲在她旁边,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姐,你看那个颜色。”

“看到了。”

“好看不?”

“好看。”

高乐乐把手机转过来,拍了一张高眠的侧脸。高眠没有看镜头,她在看太阳。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染成金色。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被海风吹起来,像两只翅膀。

高乐乐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看完日出回去的路上,高眠走得很慢。她的脚趾冻得有点僵,踩在沙子上感觉木木的。高乐乐走在她旁边,把她的手——不,把她的袖子握在手里。袖子是空的,但高乐乐握得很紧。

“姐。”

“嗯?”

“下次还来。”

高眠没说话。

那就是“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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