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官道 D文
第一章 惊蛰一九九四年三月十四日。
张怀明记得这一天。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他死了。
心梗。
五十六岁,副厅级巡视员,死在办公室那张坐了大半辈子的椅子上。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辈子,值吗?
值吗?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官场混了三十年,从科员爬到副厅,看着风光,其实不过是个边缘人。开会坐后排,发言念稿子,提拔没份儿,背锅跑得快。那些年,他看透了官场里所有的门道,谁是谁的人,谁跟谁在斗,谁的话里有话,谁的背后有人。可看透有什么用?没背景,没靠山,没赶上好时候,熬到白头,也不过是个在办公室等退休的闲人。
他唯一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他有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他是慕残者。
这毛病,打年轻时候就有。那时候没条件,只能在脑子里想想。后来当了官,手里有点权,有点钱,开始利用一切机会往外跑。考察、培训、交流,只要有机会出国,他绝不放过。德国、荷兰、英国、美国,那些国家对残疾人更包容,有专门的场所,有专门的渠道。他在那些地方找过很多女人——没有腿的,没有手的,坐着轮椅的,拄着拐杖的。黑的白的黄的,年轻的成熟的,他见过了太多。
他记得德国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没有双腿,坐在轮椅上冲他笑,完事儿后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他,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次。他记得荷兰那个棕色皮肤的女人,没有左臂,用右手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记得英国那个瘦高的舞者,一条腿截肢,却还能拄着拐杖走出那么美的步子,躺在他身下时,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软软地垂着。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会满足。每一次,完事儿之后,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比不办事儿还难受。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夜深人静,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不是那些光鲜的场景,而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午后,巷口那个拄着双拐的背影。
那是他第一次心动。十二岁,夏天,巷口搬来一户人家。那家的女儿比他大几岁,少了一条腿。他第一次看见她时,站在巷口,一动不动,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拄着双拐,走路的时候,两条拐杖先往前探,身子往前一送,那条完好的左腿跟上,然后身子一扭,带动空荡荡的右侧,再迈下一步。那个动作,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几十年都忘不掉。
那种感觉,后来再也没有过。
现在,他死了。
死在五十六岁这年,死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死在办公室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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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明!张怀明!醒醒!陈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
一阵急促的喊声把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张怀明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年轻的脸,瘦,戴副眼镜,正俯身冲他嚷嚷。那脸有点眼熟,可他想不起来是谁。
“我说怀明,你昨晚干嘛去了?开会都敢打瞌睡,陈主任脸都绿了!”年轻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关切。
张怀明看着他,脑子像生锈的齿轮,咔咔作响,转不动。
赵建国。
对,赵建国。他刚参加工作时,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可赵建国不是早十年前就调走了吗?怎么……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见自己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蓝黑色钢笔字迹歪歪扭扭,记录的是刚才开会的内容。那字,是他二十多岁时的字,生涩,没劲儿。笔记本的封皮上,印着一行红色小字:清江县人民政府——1994。
一九九四?
张怀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他几乎是机械地抬起手腕,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的表盘上,指针指向上午十点十分,下方的小窗里,赫然是:1994年3月14日。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四日。
他死了的那一天。
不,不对。他死了,又活了?还是……
张怀明猛地站起来,把赵建国吓了一跳。
“怀明?你干嘛?”
张怀明没理他,踉踉跄跄冲出办公室,冲进走廊尽头的厕所。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二十四五岁,瘦,眼神里还有点儿属于年轻人的清澈。
不是五十六岁那个头发花白、肚子微凸的老头。
是年轻时候的他。
他重生了。
他真的重生了。
张怀明扶着洗手池,大口喘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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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清醒了一些。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开始回想。
一九九四年。
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尘封的记忆开始浮现。
清江县,县长刘洪军,县委副书记胡传宗,两个人斗了十几年。这一年,柳林镇砖瓦厂会出大事——厂长马德福被人打死在办公室里,案子牵出市里的人,最后不了了之。
一九九五年,县里要搞企业改制,有人借机发财,有人栽了进去。一九九六年,市里班子调整,周明远会上位。一九九七年……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理清楚,心里渐渐有了底。
这就是他的资本。
别人不知道的,他知道。别人看不清的,他看得清。
这一回,他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窝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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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张怀明去了陈国栋办公室。
陈国栋,县政府办副主任,五十出头,头发稀疏,眼睛很小。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个搪瓷茶杯,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小张啊,昨天开会的精神状态可不行。领导都在看着呢。办公室工作无小事,要时刻绷紧一根弦。”
张怀明低着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是是是,主任批评得对。我昨晚没睡好,以后一定注意。”
陈国栋嗯了一声,又说了一会儿场面话,就让他走了。
走出办公室,张怀明在心里冷笑。
陈国栋这人,他太清楚了。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心胸狭窄,最怕手下人冒头。后世此人官至副县长,却在五十五岁那年被纪委带走,因为在旧城改造项目里收了一套房。他的靠山是胡传宗,胡传宗和刘洪军斗了十几年,最后两败俱伤。
这些事,现在还没发生。
可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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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去了一趟档案室。
不是工作需要。是有一件事,他想确认。
管档案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人称孙大姐。张怀明跟她套了几句近乎,说要查点资料。
孙大姐很热情,带他进去,指了指几个柜子。
“都在这里,你自己翻。下班前把钥匙还我就行。”
张怀明点点头,等孙大姐走了,开始翻档案。
他翻了一个下午,翻了几十个卷宗,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一份一九九二年的档案,县民政局《关于安置因公致残人员的报告》。报告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个名字:林月。
林月,女,二十三岁,原县百货公司售货员。一九九一年十二月,百货公司仓库失火,她在救火时被砸伤,左臂自肩部完全截肢,右腿自髋部完全截肢。因公致残,鉴定为一级伤残。百货公司一次性补偿五千元,解除劳动合同。
张怀明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左臂自肩部完全截肢。
右腿自髋部完全截肢。
五千元。
两条肢体,五千元。
他想起档案里附的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姑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带着一点怯怯的笑。照片只拍了上半身,看不出残缺。
可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他想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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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档案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张怀明站在大院里,看着天边那些橙红色的晚霞,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残疾的女人,也经历过太多。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刚才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他没有麻木。
那种感觉,不是欲望。比欲望更深。是一种奇怪的……心疼。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巷口那个拄着双拐的背影。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感觉。
几十年了,那种感觉,终于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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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了百货公司那条街。
林月在那条街上摆摊。这事是他从档案室出来后,又跟孙大姐打听的。孙大姐叹了口气,说那姑娘命苦,现在在篙子巷口摆个小摊,卖点针头线脑,勉强糊口。
篙子巷在百货公司旁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巷口有棵大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张怀明走到巷口,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些针线、纽扣、松紧带之类的小东西。她低着头,在看书。
张怀明站在巷口,看着她。
她只有一只手,右手。左手的位置,从肩膀以下,什么都没有。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左边的袖子空空的,软软地垂着,在风里轻轻飘着。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右腿的位置空荡荡的,裤管从髋部以下就瘪了下去,贴着马扎的边缘垂着,堆在地上。
拐杖靠在旁边。
只有一根。单拐。
那是一根腋下拐,金属的,下面有个橡胶垫。她只有一只手,只能用单拐。拐杖靠在马扎边上,在夕阳里泛着冷冷的光。
她看书看得很认真,偶尔抬起头,看看有没有人来买。没人来,她就又低下头,继续看。
张怀明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走过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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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又来了。
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她。
她还是坐在那里,还是低着头看书。
有人来买东西,她抬起头,笑着招呼。那人走了,她又低下头。
张怀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发现自己不敢过去。
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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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没去。
第五天,也没去。
第六天,他下了班,又走到篙子巷口。
远远地,他看见她的摊子旁边围了几个人。
不是买东西的。
是三个小年轻,流里流气的,正围着她笑。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伸手去够她拐杖,够不着,又伸手去够她放在旁边的布袋。
她往后退,拐杖一滑,差点摔倒。
张怀明脑子一热,冲了过去。
“干什么?”
他挡在她前面,盯着那三个小年轻。
黄毛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
“哟,哪儿来的?多管闲事?”
张怀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眼神,冷得吓人。
黄毛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硬着:“走就走,晦气。”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怀明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她右手紧紧抓着拐杖,左手的位置空空的,袖管在风里飘着。那条空荡荡的右腿,单独立着,整个人全靠拐杖撑着。
张怀明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
“没事了。”他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谢谢。”
那声音,沙哑的,带着颤抖。
张怀明摇摇头。
“不用谢。”
他弯腰,帮她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装进布袋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做这一切,一动不动。
东西收好了。张怀明把布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个?”她忽然问。
张怀明愣了一下。
“你记得?”
她点点头。
“你站在巷口,看了好几次。”
张怀明没想到她会注意到。
“是。”他说,“来过几次。”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一点警惕。
“为什么?”
张怀明想了想。
“路过。”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像在打量,又像在试探。
张怀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走了。”他说。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说:“你叫什么?”
张怀明回过头。
她站在那里,夕阳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空空的左袖上,照在她空空的右裤管上。
“张怀明。”他说。
她点点头。
“我叫林月。”
张怀明看着她。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张怀明没回答,只是说:“林月,好名字。”
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看着他的方向。
那个身影,在夕阳里,瘦削而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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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张怀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试探,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她记得他。
她记得他来过几次,记得他站在巷口。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这个女人,心思很深。
他想起档案里写的——因公致残,一级伤残,补偿五千元,解除劳动合同。
换成别人,可能早就垮了。可她还在摆摊,还在看书,还在考会计证。
她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垮的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
桌上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没买纽扣。
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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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张怀明又去了篙子巷。
这次他买了一包点心,从供销社买的,不值什么钱。
他走到摊子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又路过?”她问。
张怀明笑了。
“不路过。专程来的。”
他把那包点心放在她摊子上。
“给你的。”
她看着那包点心,目光里又多了那种警惕。
“为什么?”
张怀明想了想。
“谢谢你告诉我名字。”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就因为这个?”
张怀明点点头。
“就因为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能要。”
张怀明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把点心推回来。
“我们不熟。”
张怀明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不好意思,没有为难,就是很平静地在拒绝。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点点头,把点心收起来。
“好。那我下次买纽扣。”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上次买的纽扣呢?”
张怀明愣了一下。
“在家。”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怀明站起来。
“我走了。”
她点点头。
张怀明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他忽然笑了。
这个女人,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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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他又去了。
这次他买了八个纽扣。
她数了纽扣,包好,递给他。
张怀明接过来,付了钱,没走。
她看着他。
“还有事?”
张怀明摇摇头。
“没事。就是看看。”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张怀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书。
那是一本会计基础,很旧了,书页都翻得发黄。
“这书看完了?”他问。
她抬起头。
“快了。”
张怀明点点头。
“会计好。找工作容易。”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又多了那种试探。
“你懂会计?”
张怀明摇摇头。
“不懂。听人说的。”
她没再说话。
张怀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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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他没去。
第十天,也没去。
第十一天,他又去了。
这次他带了一本书——一本新的会计资格考试辅导教材,他托人从省城买的。
他走到摊子前,把书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本书,愣住了。
“这是……”
张怀明说:“你那本太旧了。这上面有最新的题型。”
她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真的是新的,封面上印着一九九四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那种警惕更深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怀明看着她。
“不想干什么。”
她把书推回来。
“我不能要。”
张怀明没接。
“为什么?”
她看着他,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你又是买纽扣,又是送点心,现在又送书。我们不认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怀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你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
“一个人的人多了。”
张怀明点点头。
“是。可我看见的,是你。”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可很快,那点亮光就暗下去了。
她把书又往前推了推。
“你拿回去吧。我不能要。”
张怀明看着那本书,又看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拒绝,是害怕。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要。她是不敢要。
一个只有一臂一腿的女人,独自活了两年多,早就学会了不信任何人。
他点点头,把书收起来。
“好。我收着。等你想要了,再给你。”
她愣了一下。
张怀明站起来。
“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可没在看书。
她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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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他又去了。
这次他没带东西,就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她。
她今天生意不错,连着来了几个人,买走了不少东西。她笑着招呼,找钱,收钱,动作很熟练。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她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张怀明没走过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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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他又去了。
这次他走到摊子前,什么都没买,就那么蹲下来,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又路过?”
张怀明笑了。
“不路过。专程来的。”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少了一点警惕,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你到底想干嘛?”
张怀明想了想。
“想跟你说话。”
她愣了一下。
“说什么?”
张怀明说:“说什么都行。”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可张怀明看见了。
“你这人真奇怪。”她说。
张怀明点点头。
“是。是挺奇怪的。”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张怀明就那么蹲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在哪儿上班?”
张怀明说:“县政府。”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干部?”
“小科员。”
她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多大了?”
“二十四。”
她点点头。
“比我大两岁。”
张怀明看着她。
“你呢?”
“二十二。”
张怀明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知道我这样,是怎么弄的吗?”
张怀明心里一跳。
她看着自己的左袖,那条空空的袖子。
“前年,百货公司仓库着火,我去救火,被砸的。”
张怀明点点头。
“听说了。”
她看着他。
“听谁说的?”
张怀明说:“孙大姐。”
她愣了一下。
“档案室那个?”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查过我?”
张怀明点点头。
“查过。”
她看着他,那目光又变得警惕起来。
“为什么?”
张怀明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
“谁?”
张怀明说:“我小时候,巷口有个姐姐,和你一样。没有腿,拄双拐。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
他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就怎么了?”
张怀明低下头。
“就忘不掉。”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轻轻说:“你是个怪人。”
张怀明抬起头,看着她。
“是。我挺怪的。”
她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长一点。
“那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张怀明看着她。
“你想我来吗?”
她想了想。
“随便你。”
张怀明笑了。
“那我来。”
他站起来。
“我走了。”
她点点头。
张怀明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他听见身后传来笃笃的拐杖声。
他回过头,看见她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巷子里走。
夕阳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空空的左袖上,照在她空空的右裤管上。她走得很慢,拐杖先往前探,右腿跟上,身子一扭,带动空荡荡的左侧,再迈下一步。
那个动作,和他十二岁那年夏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张怀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笃,笃,笃。
拐杖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巷子深处。
张怀明转过身,往宿舍走。
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可他知道,她让他进去了。
只是一点点。
可那是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点光。
够了。
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六日。
张怀明重生第十二天。
他和林月,刚刚认识。
仅此而已。
(第一章完,待续) 文笔牛逼🙏 厉害,期待展开 第二章 谷雨
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八日。
谷雨将近,清江县城连着下了两天雨。空气里全是水汽,潮得能拧出水来。
张怀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两天下雨,他没去篙子巷。林月的摊子应该也没出——那种天气,谁会在外面摆摊?
可他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这半个月,他去了篙子巷十一次。买了四次纽扣,送过一次点心被退回,送过一次书也被退回。剩下的几次,就是站在那里看,或者蹲着说几句话。
她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低着头看书。
可她也问过他几次。问他多大,在哪儿上班,家是哪儿的。问完了,就又低下头,好像那些答案对她来说无所谓。
张怀明知道,她在试探他。
一个独自活了两年多的女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他不急。
上辈子他什么没见过?急躁只会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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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停了。
张怀明找了个借口,提前下了班。他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拐进篙子巷。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她。
她没出摊。巷口那棵梧桐树下,空荡荡的。
张怀明把车停在巷口,往巷子里走。
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他停下来。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他正要转身走,门开了一条缝。
林月站在门里,看着他。
她今天没穿那件蓝棉袄,换了件灰扑扑的家常衣服,还是左边空空的袖子,右边空空的裤管。她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睛里带着一点红血丝。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张怀明看着她。
“你病了?”
她摇摇头。
“没事。就是淋了点雨。”
张怀明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一沉。
“吃药了吗?”
她愣了一下。
“吃什么药?”
张怀明没说话,转身就走。
他去了巷口的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感冒药,又去供销社买了点红糖和挂面。然后他回到那扇门前,又敲门。
门开了。
她把东西接过去,看着那几样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钱?”她问。
张怀明摇摇头。
“不用。”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欠人情。”
张怀明看着她。那张脸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却还是那种倔强的光。
“那就算你欠着。”他说,“等你好了,还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行。”
她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外面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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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张怀明第一次走进她的屋子。
很小,很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些没卖完的货。可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子擦得亮亮的,窗户虽然小,但玻璃擦得透亮。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张怀明站在屋里,不知道该坐哪儿。
她指了指那把椅子。
“坐。”
张怀明坐下。
沉默。
她看着他,他看着别处。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叫什么来着?”
张怀明愣了一下。
“张怀明。说过好几次了。”
她点点头。
“张怀明。我记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
“你为什么对我好?”
张怀明看着她。
“因为你一个人。”
她抬起头。
“这话你说过。”
张怀明点点头。
“是。说过。”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张怀明,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张怀明看着她。
“知道。林月,二十二岁,百货公司前售货员,因公致残。”
她愣了一下。
“你查得挺清楚。”
张怀明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知道我这样,会被人怎么说吗?瘸子,残废,没人要的。你知道跟我走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你吗?”
张怀明看着她。
“我不在乎。”
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是苦涩。
“现在说不在乎。等真的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就不这么说了。”
张怀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你干嘛?”
张怀明看着她,眼睛直直的。
“林月,你听好。”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
“我张怀明,二十四岁,县政府小科员。这辈子,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看着他,不说话。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
张怀明站起来。
“药记得吃。红糖水冲了喝。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
“张怀明。”她忽然叫他。
他回过头。
她坐在床上,拄着拐杖,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空空的左袖上,照在她空空的右裤管上。
“你明天别来了。”
张怀明看着她。
“为什么?”
她低下头。
“我不值得。”
张怀明走回去,又蹲下来。
“林月,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我走了。”他站起来。
这次他没回头。
走出那扇门,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谢谢”。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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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又去了。
她坐在床上,脸色好了一点。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张怀明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几个苹果,一包点心。
“来看看你好点没有。”
她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张怀明,你是不是傻?”
张怀明笑了。
“可能是。”
她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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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在她屋里坐了两个小时。
她吃药,他看着她吃。她喝红糖水,他看着她喝。她想下床走走,他扶着她。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他也慢慢走,走在她旁边,随时准备扶她。
从床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床边。
她停下来,看着他。
“张怀明。”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张怀明摇摇头。
“不觉得。”
她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怀明想了想。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她看着他。
“你以前说过。那个巷口的姐姐。”
张怀明点点头。
“后来呢?那个姐姐呢?”
张怀明摇摇头。
“不知道。搬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在找我替她?”
张怀明看着她。
“不是。”
她等着他往下说。
张怀明想了想,慢慢说:“那个姐姐,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那样……让人心疼。不是可怜,是心疼。那种感觉,后来再也没遇到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
“直到看见你。”
她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她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张怀明,你走吧。”
张怀明看着她。
“林月……”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走。我想一个人待着。”
张怀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她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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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没去。
第四天,也没去。
第五天,他忍不住了。
他又去了篙子巷。
远远地,他看见她坐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面前铺着那块塑料布。她又出摊了。
他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张怀明在她摊子前蹲下来。
“好了?”
她点点头。
“好了。”
张怀明看着那些纽扣。
“买八个。”
她数了八个纽扣,包好,递给他。
张怀明接过来,付了钱,没走。
她低着头,不看他。
“林月。”他叫她。
她没抬头。
“林月,看着我。”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
张怀明心里一疼。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张怀明看着她。
“那天我说错话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是你说错。是我想多了。”
张怀明等着她往下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左袖。
“张怀明,你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人对我好。”
张怀明看着她。
“为什么?”
她抬起头。
“因为总有一天,那个人会走。到时候,比从来没有人对你好还难受。”
张怀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林月,我不会走。”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你才认识我几天?”
张怀明说:“我认识你半个月了。”
她愣了一下。
“半个月。”
张怀明点点头。
“半个月。我来了十几次。买了四次纽扣。送过一次点心,被退回来。送过一次书,也被退回来。”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你都记得?”
张怀明点点头。
“都记得。”
她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本书呢?”
张怀明愣了一下。
“在家。”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带来吧。”
张怀明看着她。
“你肯要了?”
她点点头。
张怀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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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把书带来了。
她接过去,翻了几页,看着那些新的内容,眼眶又红了。
“这书很贵吧?”
张怀明摇摇头。
“不贵。”
她看着他。
“张怀明,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张怀明愣了一下。
“一百二。”
她算了一下。
“这书,要二十吧?”
张怀明没说话。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花二十给我买书,你自己怎么办?”
张怀明笑了。
“我饿不死。”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书。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张怀明,我不值这么多。”
张怀明蹲下来,看着她。
“林月,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不是警惕。
是信任。
一点点,刚刚开始的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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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了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在百货公司上班的事,说那次火灾的事。
“那天晚上,仓库着火了。大家都在往外跑。我跑出去一趟,又跑进去一趟。第三次进去的时候,上面的架子塌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左袖。
“醒过来的时候,左手没了,左腿也没了。我摸了半天,没摸到,问护士,护士不说话。后来医生来了,告诉我,左臂保不住,从肩膀切了。左腿也保不住,从这儿……”她用手比了比髋部的位置,“从这儿切了。”
张怀明听着,心像被一只手攥着。
“公司给了五千块钱,让我回家。”她抬起头,看着他,“五千块,买我一条胳膊一条腿。”
张怀明握住她的手。
那只右手,很凉,有点粗糙,是做活磨的。
“后来呢?”
“后来就摆摊。一开始不会,被人骗过,被城管赶过,被小流氓欺负过。后来慢慢就好了。”
她笑了,那笑容淡淡的。
“习惯了。”
张怀明看着她。
“林月。”
“嗯?”
“以后,有我。”
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张怀明,别说这种话。说了,我会当真的。”
张怀明看着她。
“那就当真。”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害怕,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
张怀明没等她说完,站起来。
“天黑了。我走了。”
她愣了一下。
张怀明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拄着拐杖,看着他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空空的左袖上,照在她空空的右裤管上。
那个身影,瘦削而孤单。
可这一次,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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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四月二日。
张怀明重生第十九天。
他和林月,认识了十九天。
十九天里,他去了篙子巷十六次。买了五次纽扣,送出一本书,被她退回来一次,最后收下了。听她讲了她的故事,握了她的手,让她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那些他上辈子熟悉的、交易式的亲密。
只有说话。
只有看着。
只有偶尔的、轻轻的触碰。
可这种感觉,比他上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让他心跳。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二十个纽扣上。
二十个,五毛钱。
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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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篙子巷深处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林月也正躺在床上,看着那本新书。
书页上,有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
“一切都会好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角,一滴泪滑下来。
那是甜的。
(第二章完,待续) 1,左右腿反了
2,还可以再严重一点,这样行动独立能力还是太强了 过度残疾看起来爽,很多地方情节不好设计。 加油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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