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imanlee 发表于 2026-3-18 23:28:06

好文啊,谢谢楼主,期待继续

rhdjj 发表于 2026-3-22 13:51:31

可惜不更了

weimanlee 发表于 2026-3-22 23:08:01

期待楼主继续更新

caoaxin 发表于 2026-3-24 19:48:20

第四章 破土

一九九四年四月五日。清明。

张怀明站在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前世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马德福死前一周去过市里,回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好。他老婆说,他一直在念叨什么“账本”“别想”。那本账,记录的不是砖瓦厂的经营账目,而是他这些年打点关系的明细账。

谁拿走了那本账?谁杀了他?

“怀明?你想什么呢?”赵建国推了他一下。

“没什么。”张怀明回过神,“县里怎么说?”

“公安局的人已经去了,镇政府的人也去了。听说刘县长发了大火,拍着桌子说要一查到底。”赵建国看看左右,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有人不让查。”

张怀明心里一动。

“谁?”

赵建国摇摇头。“不知道。反正这案子,水很深。”

张怀明点点头,没再问。可他知道,赵建国说的没错。这个案子,水确实很深。深到他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科员,可能一脚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可他还是得踩。

上辈子窝囊了一辈子,这辈子不能再窝囊了。

上午十点,办公室的气氛紧张起来。

陈国栋进进出出好几趟,脸色铁青。他召集所有人开会,传达了县里的精神:这个案子,大家不要乱打听,不要乱传话,一切以官方通报为准。谁要是乱说话,出了问题自己负责。

张怀明听着,心里冷笑。陈国栋这副做派,他太熟悉了。出了事,先撇清自己,再警告别人。至于案子真相,他才不管。

可周永年的反应不一样。

散会后,周永年把张怀明叫到走廊里,递给他一支烟。

“怀明,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张怀明接过烟,没点。

“周科长,我才来不久,不太了解情况。”

周永年笑了。“别跟我打官腔。你在柳林镇那边有没有听到过什么。”

张怀明想了想,说:“我听说马德福这个人,路子很野,跟县里市里都有关系。得罪的人也多,有人恨他不奇怪。”

周永年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张怀明斟酌着说,“他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些人睡不着觉。”

周永年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听人说的。”

周永年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怀明,你是个聪明人。好好干,有前途。”

张怀明看着周永年走回办公室,心里有数了。周永年在试探他,看他知道多少,看他是哪边的人。

周永年是刘洪军的人,这是公开的秘密。陈国栋是胡传宗的人,这也是公开的秘密。两个人面和心不和,斗了好几年。

这个案子,就是他们较量的新战场。

下午三点,张怀明被叫到了刘洪军的办公室。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见刘洪军。

刘洪军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窗户朝南,采光很好。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见张怀明进来,抬起头。

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沉。张怀明后世对他的印象是“稳”——做事稳,不贪,也不怕得罪人。能在清江县这种地方干十几年不出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小张,坐。”

张怀明坐下。

刘洪军看着他,开门见山。“柳林镇的案子,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在听到了什么消息?”

张怀明心里飞快地转着。刘洪军问的和周永年一样,可分量完全不同。周永年问,他可以打太极。刘洪军问,他得给点真东西。

“刘县长,我听说一件事。”他斟酌着说,“马德福死之前,去过一趟市里。回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好,跟他老婆念叨什么‘账本’‘别想’。”

刘洪军的眼神变了一下。“账本?”

“是。有人传,马德福手里有一本账,记的不是砖瓦厂的经营账目。”

刘洪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怀明。

“小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怀明点点头。“知道。”

刘洪军转过身,看着他。“这个案子,县里要查,市里也要查。可有些人想让这个案子查下去。”

张怀明没说话。

刘洪军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你查到的这些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说。直接汇报给我。”

张怀明站起来。“刘县长放心,我明白。”

刘洪军点点头。“去吧。小心点。”

从刘洪军办公室出来,张怀明后背全是汗。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拉进这场暗斗了。不是他想进,是刘洪军把他拉进来的。

他没有退路。

从重生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

晚上,张怀明去了篙子巷。

远远地,他就看见林月坐在梧桐树下。她已经收摊了,却还坐在那里,像是在等谁。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没说话,只是把身边的小马扎往旁边挪了挪。

张怀明走过去,坐下。

“今天生意怎么样?”

“不行,就那样。”

沉默了一会儿。

“张怀明。”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不一样。”

张怀明愣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她看着他,目光像在打量什么。“你心里有事。进来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张怀明摸摸自己的眉头。这个女人,太细了。

“县里出了点事。”他说。

她没问什么事,只是把手里那本会计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的右手放在书面上,左边空空的袖子垂着,在风里轻轻飘。

“张怀明。”她又叫他。

“嗯?”

“你要是有心事,一个人扛得累了,可以跟我说说说。”

张怀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马德福的案子告诉了她。不是全部,是能说的那些。

她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个账本,很重要?”

张怀明点点头。

“找到了,会怎么样?”

“找到了,有些人就睡不着觉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腿。那条裤管从髋部以下就是瘪的,软软地堆在地上。她用手扯了扯,想把它扯平整,可再怎么扯,也是空的。

“张怀明。”她叫他。

“嗯。”

“你要是去找那个账本,会不会有危险?”

张怀明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害怕,是担心。

“可能会有。”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用右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碰。

张怀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有点凉,有点粗糙,可他不觉得凉。他只觉得暖。

“林月。”他叫她。

“嗯。”

“我答应你,会小心。”

她看着他,没说话。可她的手,没有抽回去。

那天晚上,他帮她收摊,推着三轮车送她回家。

走到那扇木门前,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她没进去,转过身看着他。

“张怀明。”

“嗯?”

“你进来坐坐吗?”

张怀明走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小,旧,但干净。桌上放着那本会计书,旁边摊着笔记本,上面是她工工整整的字迹。

她让他坐下,自己去倒水。她拄着拐杖走到桌边,放下拐杖,用右手拿起暖水瓶。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向右倾斜,左边空空的袖子垂着,右侧的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张怀明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暖水瓶。

“我来。”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她的脸微微红了。

张怀明移开视线,倒了水,端到桌上。

两个人都坐下,隔着一张桌子。

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张怀明,你知道吗,以前从来没有人帮我倒水。”

张怀明看着她。

“以前在百货公司上班的时候,没有人帮我。后来腿没了,胳膊也没了,就更没人帮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左袖。

“我一个人,习惯了。”

张怀明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林月。”

她抬起头。

“以后我帮你。”

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他没待太久。

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空空的左袖上,照在她空空的右裤管上。

“张怀明。”她叫他。

“嗯。”

“明天还来吗?”

张怀明笑了。“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

张怀明转身走了。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月光下,那个身影瘦削而孤单。

可他知道,她在等他。

第二天,张怀明去了柳林镇。

他请了假,说要回老家看看。

柳林镇在县城北边,三十多里地。他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镇上很平静,看不出死了人的样子。只是砖瓦厂门口围着一堆人,有警察,有镇上的干部,还有看热闹的老百姓。

张怀明没过去,直接去了马德福家。

马德福家在镇东头,一座独门独院的房子,土墙青瓦,门口几棵枣树。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没进去。他去了隔壁几家,打听那天晚上的事。

一个老太太说,那天晚上,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德福家门口。什么牌子,没看清。什么牌照,也没看清。就知道是黑色的,挺新的。

张怀明问:“车上几个人?”

老太太想了想。“就一个。开车的那个人,没下车。”

张怀明记在心里。

他又去了镇上开小卖部的老头那儿。

老头姓王,六十多岁,在马德福家附近开小卖部开了几十年,镇上什么事他都知道。

张怀明买了包烟,蹲在门口跟他聊天。

聊着聊着,他问:“王大爷,马德福这人,平时跟谁来往多?”

王大爷想了想。“县里的,市里的,都有。三天两头有人来找他。”

“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有开小车的,有骑自行车的。有的像当官的,有的像做生意的。”

张怀明又问:“那本账的事,你听说过吗?”

王大爷的脸色变了一下。“什么账?”

张怀明看着他。“王大爷,您肯定知道。”

王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小张,这事你别打听。打听多了,对你没好处。”

张怀明知道,他不肯说。

他站起来。“王大爷,谢谢您。”

他走了。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大爷还坐在门口,看着他。

从柳林镇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张怀明没回宿舍,直接去了篙子巷。

林月还在出摊,正弯腰收拾东西。她用一只手把那些小商品往布袋里装,动作很慢。拐杖靠在旁边,她弯着腰,左边空空的袖子垂下来,差点碰到地上的泥。

张怀明走过去,蹲下来帮她。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来了?”

张怀明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帮她收拾。

两个人一起,很快就收完了。

他推起三轮车,她拄着拐杖走在他旁边。

“今天去柳林镇了?”她问。

张怀明嗯了一声。

“查到什么了?”

“一辆黑色轿车。没看清车牌。”

她没再问。

走到那扇木门前,她开了门,转过身看着他。

“进来吗?”

张怀明走进去。

她倒了杯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张怀明。”她叫他。

“嗯。”

“你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

张怀明看着她。

“为了往上爬。”

她愣了一下。

“往上爬?”

张怀明点点头。“我不想一辈子当个小科员。我想往上走。想当科长,当局长,当县长。想让你……”他顿了顿,“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张怀明,我不用过什么好日子。现在这样就挺好。”

张怀明摇摇头。

“不好。”

她抬起头。

“你摆摊,风吹日晒,被人欺负。这不好。我想让你坐办公室,想让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让你不用看别人脸色。”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张怀明,你是不是傻?要对我这样的人好。”

张怀明笑了。“可能是。”

她也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淡淡的,很好看。

四月八日,县里来了人。

市公安局的,三个人,开着一辆吉普车。他们直接去了柳林镇,把马德福家翻了个底朝天。

账本没找到。

马德福的老婆被带去问话,问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说。

张怀明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有数了。账本真的不见了。被人拿走了。

四月十日,张怀明接到刘洪军的通知:县里决定,由他协助市局调查柳林镇砖瓦厂的案子。

具体任务只有一个——查那本账。

张怀明知道,这是刘洪军对他的信任,也是试探。信任他能查到东西,试探他是不是自己人。

他没有退路。

从重生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

晚上,他去篙子巷。

林月在屋里等他。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来了?”

张怀明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今天脸色不好。有事?”

张怀明把刘洪军的安排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用右手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手帕。

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用右手递给他。

张怀明接过来,展开。

手帕上绣着一朵莲花。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针脚细细密密,绣得很认真。

可有些地方,针脚歪了。有些地方,线头没藏好。

“这是……”他看着她。

她低下头。“我绣的。用一只手,绣了好久。”

张怀明看着那朵莲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林月……”

她抬起头,看着他。

“张怀明,你带着它。当护身符。”

张怀明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

“好。”

她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比那朵莲花还好看。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日。

张怀明重生第二十七天。

案子的线索,刚刚浮出水面。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危险,暗斗,可能还有生命之虞。

可他知道,他得走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用一只手给他绣护身符的女人。

weimanlee 发表于 2026-3-24 23:36:41

好戏要开场了,坐等楼主更新

obadiah 发表于 2026-3-25 10:52:53

好文笔,期待后面的精彩内容

子烈 发表于 2026-3-25 10:56:57

加上剧情整个故事愈发立体了,作者大大太厉害了,爱看,加油!

caoaxin 发表于 2026-3-27 11:24:37

第五章 黑账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二日。清江县。

张怀明从柳林镇回来的第三天,县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是暗地里的。开会的时候大家话少了,走廊里碰见了点点头就过去,谁也不多说一句。赵建国午饭的时候跟他嘀咕了一句“听说市里来人了”,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赶紧埋头扒饭。

张怀明没吭声。他知道市里来人了——昨天下午,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县政府后院,车上下来两个人,直接去了刘洪军的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瞥了一眼,没看清脸,只看见一个背影,穿深蓝色夹克,腰挺得很直。

那是韩卫东。

他没去找韩卫东。韩卫东也没来找他。两个人在同一栋楼里,隔着两层办公室,像不认识一样。

下午三点,张怀明被叫到了刘洪军的办公室。

刘洪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四五个烟头。他指了指椅子,张怀明坐下。

“市局的人来了。”刘洪军开门见山,“柳林镇的案子,他们正式接手。你之前查到的那些东西,跟我也说过,跟他们也说说。”

张怀明心里一紧。“刘县长,我查到的东西不多……”

刘洪军摆摆手。“有多少说多少。别瞒,也别添。”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穿深蓝色夹克——张怀明认出了那个背影。韩卫东。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拿着笔记本,像是做记录的。

韩卫东看了张怀明一眼,目光很短,像看一个陌生人。“坐吧。”他在张怀明对面坐下,摊开一个笔记本。“你是张怀明?”

“是。”

“柳林镇马德福的案子,你查过?”

张怀明点点头。“查过一些。”

“什么有什么线索?一五一十说。”

张怀明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说。他先说马德福死的那天晚上,镇上有人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马德福家门口。他托人打听过,县里能开黑色桑塔纳的单位不多,但那几天各单位的车都在,没有去柳林镇的记录。韩卫东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继续说。”

张怀明又说那封匿名信的事。去年十一月寄到县纪委的,说马德福手里有一本账,记着这些年给上面送钱的事。信是复印件,他从档案室看到的,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伪装过的。

韩卫东问:“信还在吗?”

“原件在县纪委档案室。我手里只有复印件。”

韩卫东点点头。“还有呢?”

张怀明犹豫了一下。“马德福死之前,去过一趟市里。回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好,跟他老婆念叨什么‘账本’‘别想’。这是他隔壁小卖铺问到的。”

韩卫东的笔在纸上刷刷地记着。他问了很多细节——那辆车的颜色、型号、大概的牌照号段;匿名信的具体内容、信封上的邮戳、寄信地址;马德福去市里的时间、见了什么人、回来之后的反应。有些张怀明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

问完了,韩卫东合上笔记本。“就这些?”

张怀明点点头。“就这些。”

韩卫东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行了。你先回去。想到什么再补充。”

张怀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韩卫东忽然叫住他。“张怀明。”

他回头。

韩卫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东西,跟别人说过吗?”

张怀明想了想。“只跟刘县长说过。其他谁都没说过。”

韩卫东点点头,没再问。

走出刘洪军办公室,张怀明后背全是汗。他知道韩卫东在保护他——当着刘洪军的面,两个人装作不认识。可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算是正式卷进这个案子了。

四月十三日。韩卫东开始查那辆黑色桑塔纳。

张怀明没参与,但他能感觉到动静。上午,县税务局来了两个人,被叫去刘洪军办公室谈了一上午。下午,县政府车队的司机被叫去问话。赵建国又在午饭的时候嘀咕:“听说那辆车是市里的牌照。”这次没人瞪他,因为大家都在听。

张怀明没接话。他在想一个问题——马德福一个砖瓦厂老板,能搞出多大的事?

砖瓦厂在柳林镇干了十年,从一个小作坊做成全县最大的乡镇企业。这种厂子,要赚钱靠两样:一是原材料,二是销路。柳林镇有粘土,原材料不愁。销路靠什么?靠关系。县里要盖楼、要搞基建,用的砖从哪儿来?马德福能拿下这些订单,靠的不是产品质量,是他会“打点”。

那本账,记的就是这些“打点”。

可这只是表面。张怀明上辈子听说过一些事,零零碎碎的,那时候他级别低,接触不到核心,但有些东西传得多了,总能拼出个大概。马德福的砖瓦厂,不只是卖砖那么简单。他的厂子是县里的利税大户,每年交不少税。可交了多少,交没交,账面上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一回事。税务局的人来查,查出来多少,报上去多少,这里面有门道。马德福能把这事摆平,靠的就是税务局内部有人。这个人是谁?账本上那个“周科长”,十有八九就是税务局的人。

还有县里分管乡镇企业的领导。砖瓦厂要扩大生产,要批地,要贷款,哪样不需要上面点头?马德福能把厂子做大,说明他在县里有人保。这个人是谁?账本上那个“李县长”,分管乡镇企业的那位。还有更高层的。砖瓦厂的产品要进市里的项目,光靠县里不够,还得打通市里的关系。马德福死前一周去过市里,回来之后脸色就变了。他在市里见了谁?账本上那个“宋市长”,是哪个宋市长?

这些事,张怀明能想到,韩卫东也能想到。他查那辆车,就是在找这条线上的第一个人。

四月十四日。那辆车查到了。

消息是周永年带来的。下午开会的时候,他走到张怀明身边,压低声音说:“市局的人查到了。那辆车是市税务局的,借车的人叫周建国,市税务局的一个科长。”

张怀明心里一震。周建国。账本上那个“周科长”。

“人呢?”他问。

周永年摇摇头。“还没抓。在等上面批。”

等上面批。张怀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周建国是市税务局的人,不归县里管。要动他,得市局甚至省里点头。这个案子,已经从县里捅到市里了。

四月十五日。周建国被带走。

消息传到县里的时候是下午。赵建国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那种又兴奋又害怕的表情。“抓了!市局的人,直接去税务局抓的!”

办公室里一下子炸了锅。有人问为什么抓,有人说是马德福的案子,有人说是贪污,有人说什么都不知道。陈国栋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看了大家一眼,转身回去了。门关得很重。

张怀明坐在自己位置上,没动。他在想一件事——周建国开口了吗?如果开了,他供出了谁?

四月十六日。周建国开口了。

消息是刘洪军告诉张怀明的。下午,张怀明被叫去办公室,刘洪军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又堆满了烟头。

“周建国招了。”他说,声音很沉,“他承认那天晚上去过柳林镇,去找马德福要账本。他说是马德福约他去的,到了之后马德福已经死了。他没进院子,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没人开门,就走了。”

张怀明愣了一下。“他说他没杀人?”

刘洪军摇摇头。“他说他没杀人。市局的人正在核实。”

张怀明想了想。“刘县长,如果周建国没杀人,那凶手是谁?”

刘洪军看着他。“还有一种可能。账本上不只周建国一个人。别人比周建国更急。那个人,可能是杀人的人。”

张怀明心里一沉。账本上的人,不止一个。马德福死了,账本不见了,谁最急?不是周建国——他是科长,级别不高,账本上有他的名字,但不只他一个人。最急的,是那个级别最高、名字最靠前的人。

“刘县长,账本上还有谁?”

刘洪军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怀明。“小张,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张怀明没再问。

四月十七日。张怀明去了一趟柳林镇。

不是公干,是他自己想去的。他到的时候,马德福家已经贴上了封条,白色的纸条在门上交叉贴着,风一吹哗哗响。门口那几棵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走近。

他去了王大爷的小卖部。王大爷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愣了一下。“小张?又来了?”

张怀明点点头,买了包烟,蹲在门口。“王大爷,案子有进展了。那个开黑色桑塔纳的人找到了。”

王大爷没说话。

张怀明又说:“那个人说,他到的时候马德福已经死了。”

王大爷看着他。“你信?”

张怀明愣了一下。“你不信?”

王大爷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晚上,那辆车在马德福家门口停了一个多小时。如果人已经死了,他等那么久干什么?”

张怀明心里一震。他想起周建国的口供——“等了半个小时,没人开门,就走了。”王大爷说的是一个多小时。谁在说谎?

“王大爷,您确定是一个多小时?”

王大爷点点头。“我看了钟。八点来的,九点多才走。”

张怀明站起来。“王大爷,这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王大爷摇摇头。“没有。你是第一个。”

张怀明看着他。“为什么跟我说?”

王大爷叹了口气。“因为你查这个案子,是真在查。别人来了,走个过场就完了。你不是。”

从柳林镇回来,天已经快黑了。张怀明没回宿舍,直接去了篙子巷。

他到的时候,林月已经收摊了。梧桐树下那个小马扎空着,巷子里很静。他走到那扇木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林月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左边空空的袖子垂着。她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晚?”

张怀明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柳林镇那边有点事。”他说。

她没问什么事,只是把碗筷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张怀明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她坐在对面,用右手拿着筷子,慢慢地吃。左边空空的袖子垂着,每次夹菜的时候轻轻晃一下。

“林月。”他叫她。

她抬起头。

“马德福的案子,可能比他杀更复杂。”

她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张怀明把周建国的口供和王大爷的话告诉了她。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有人杀了马德福,然后嫁祸给周建国?”

张怀明摇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周建国杀了人,然后撒谎。但王大爷说的那个时间对不上。”

她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怀明想了想。“我在想,马德福到底有多少事。一个砖瓦厂老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盯着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腿。那条裤管从髋部以下就是瘪的,软软地堆在椅子上。“我以前在百货公司上班的时候,听人说过,柳林镇那个砖瓦厂,不光是卖砖的。”

张怀明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他们厂还做一些别的生意。什么生意,我不清楚。但听说很赚钱,比卖砖还赚钱。”

张怀明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不是卖砖,是别的生意。砖瓦厂要运货,货车来来往往,要运粘土,要运煤炭,要运成品砖。如果货车运的不是这些呢?九十年代初期,有些乡镇企业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搞走私、贩私,利用货车跑长途的便利,把南方的电子产品、香烟、甚至汽车配件运到内地来卖。这种生意,一本万利,也掉脑袋。

马德福的砖瓦厂,是不是也干这个?

如果真是这样,那账本上的数字,就不只是“打点”的钱,而是分赃的钱。谁拿了多少,谁分了哪一笔,都记在上面。那本账,不是贿赂清单,是分赃记录。

张怀明站起来。“林月,我走了。”

她愣了一下。“饭还没吃完。”

张怀明已经走到门口了。“明天再来。”

他拉开门,走进夜色里。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轻轻的。“张怀明,小心点。”

他没回头,快步走出巷子。

四月十八日。张怀明去找了韩卫东。

他没去市局,是在县城里见的。韩卫东托人带话,让他晚上七点到城东大桥。张怀明到的时候,韩卫东已经在了。桥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县城方向的灯光把桥面照出模糊的轮廓。

韩卫东靠在桥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有新发现?”

张怀明把王大爷的话和周建国口供的矛盾说了。韩卫东听完,没说话,把烟头弹进河里。

“还有一件事。”张怀明说,“马德福的砖瓦厂,可能不光是卖砖的。”

韩卫东看着他。“什么意思?”

张怀明把林月说的话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他。韩卫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桥下的河水。

“怀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怀明点点头。“知道。”

韩卫东的声音很沉。“如果真是这样,这个案子就不是简单的杀人案了。马德福不是被人灭口,是被人黑吃黑。那本账,不是贿赂清单,是分赃记录。谁拿了大头,谁就有杀人的动机。”

张怀明心跳加速。“韩叔,那下一步怎么办?”

韩卫东转过身,看着他。“下一步,你不要管了。这个案子,从现在起,跟你没关系。”

张怀明愣住了。“韩叔……”

韩卫东打断他。“你听我说。如果马德福的砖瓦厂真的涉黑涉私,那杀他的人,不是县里的人,是市里的人,甚至更高。这种人,你惹不起。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你不能出事。”

张怀明看着韩卫东,没说话。韩卫东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上班。别查了。”

张怀明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走到桥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韩卫东还站在桥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八日。张怀明重生第三十五天。

案子查到了这一步,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马德福的死,不是因为那几万块钱的贿赂,是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生意,拿了不该拿的钱,记了不该记的账。那本账,不是他的护身符,是他的催命符。

韩卫东让他别再查了。可他知道,有些事,查到了就回不了头了。

第五章完,待续

obadiah 发表于 2026-3-27 13:03:40

跌宕起伏,等不及看后续发展了

3530319891 发表于 2026-3-27 15:00:25

引人入胜,作者大大文笔很棒,期待更多a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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