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头
下了一整夜的雨，很大，漆黑的天幕里时而闪过一道闪电，脱下了星夜舞者的长裙，换上雪白的天鹅绒，照得这穹顶亮如白昼。雨点夹杂着狂风有些肆无忌惮地拍打在雨棚上，穿过行道树叶子间狭小的缝隙，时而撷取一枚落叶，在公路上打着旋儿。
窗外一片寒冷嘈杂，只有属于我的被窝仍然温暖安宁，我讶异自己居然有一天得益于这部分损失的听力，让周遭的喧哗自觉止步，无法突破我的屏障半分。
但是安宇轩就不一样了。
清晨，当他顶着一个鸡窝，揉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时，我就知道即将有好戏发生。
“秋夜的雨，扰我清梦。”
奇怪，他说话什么时候颇具文艺气息了，难不成是看了我写的小作文？
我不自觉往被子里缩了缩，在这种阴雨天气，最为适合的就是把自己包裹其来，闭上双眼躺下，与世隔绝。
我不喜纷争，若是在古代，多少也是个独居山野间的闲人浪客，远离尘世，天地为被，风雨作枕，揽水赏花，伴星河眠。
现在我不想理他，这个突然闯进我的桃花源的男人带来了一丝世俗的喧嚣，让我心烦意乱。
“安苒。”
他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的睡颜如何，我的睫毛很长，但此刻窝着，脸蛋一定发红，长发散乱地铺开，零星几缕飘在脸上，如同下垂的墨迹。
“安苒，九点了。”
他伸手戳了戳我的脸，而后走到窗前，拉开了灰暗的白天。
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外瞟了瞟，黑云虽未坠雨，仍积压在这城市的一方天空，最远处横亘着一片金黄，那是太阳开辟出的一道裂缝。
我睁开了双眼，看向俨然成为老艺术家的安宇轩。
“你这头发……是摸了电线吗？”
我尽力地忍住笑，同时蹭着被单靠床坐了起来，露出穿着白睡衣的上半身。
这睡衣像一块破布一样松垮地挂在我身上，双臂的残余似乎根本勾不住，显得摇摇欲坠，我这么一坐起来，两侧的空袖子不堪其重，争先恐后地奔向床面，企图逃离我这个可怜的主人。
安宇轩看到我这副模样，便走了过来，当然，固定的一字一顿嘲讽一句是他的基操。
“老，肩，巨，滑。”
我的脖颈和锁骨以及双臂已经完全地暴露在了空气中，由于安宇轩不知好歹地开了窗，我顿时感到一阵冰冷。
像他那样抱胸取暖是我渴望而做不到的，我只能含胸，尽可能地把双臂往身前窝，整个人弓成一团。
他识趣地关上了窗，我长舒一口气，整个身子也挺了起来。
我哭笑不得：
“是我想让它滑的吗！？”
说完还耸了耸肩，这可把安宇轩吓坏了。再往下滑的话，我毫不怀疑妈妈会冲进来大义灭亲。
他赶忙坐到我的床上，伸手将我的睡衣提了上去，再把两个袖子套上双肩，整个过程，他很绅士地没有触碰我的肌肤。
秋冬季的睡衣，全是长袖，当然没有为我这类失去双臂的人贴心准备的款式。
“我当然知道。”
我摇了摇脑袋，甩掉了残余的困意，安宇轩拿过梳子，为我梳着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随着轻柔的力度带着三千青丝一遍又一遍划过我的头皮，将波澜起伏的水面抚平成了倒映出湖光山色的明镜。
在安宇轩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教他给我梳头了。当时的他拿着梳子在我的头上刮骨疗毒似的划得“咔咔”响，自然免不了被妈妈吼一顿。
“儿子，对妹妹要温柔一点。”
后来，安宇轩学会了温柔。
他不再毛手毛脚，开始细腻地为一个女孩子梳理着她的长发，十几年间，女孩和他都长大了，头发也变长了，可还是怀念这种感觉。
妈妈说，男孩子要保护好妹妹，就从给她梳头开始。
我想，如果我是他的姐姐的话，我也会保护他这个弟弟的。
安宇轩给我梳头，从幼儿园开始，一路梳到初中，尽管中间我还是可能有些抗拒，曾怀揣着少女要自立自强的傲气，从他的手里抢过了梳子，却总是弄不好。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弄不好，我自己梳的头发，甚至比他梳的更为顺畅，只不过，我是怀念这种感觉罢了。
安宇轩拿在手里的梳子，还是最开始那一把，这么多年过去了，缠绕其上的我的发丝数不胜数，都被他一根根捻去了。
随之一同消逝、汇入时间之河的，还有我的记忆。
等我上了初三之后，他就不怎么给我梳头了，在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居然有了落差。
我好不容易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梳头的时候，却再也，梳不了头了。
我的双手掩埋在黑暗中躲过光阴的筛查，甚至来不及通知我本人一声，便残忍地离我而去，随之而去的，还有我的右腿。
我是个感性的人，在事发之后，我更感性了。
现在安宇轩就在我的身后，他浑然不知片刻间我的脑海中就滑过了这么多场面，脸颊上早已是泪痕两条。
或许是在失去了这么多之后，我才更加珍惜，我并没有死去，还能坐在床上，让哥哥为我梳着头发。
安宇轩的动作很轻，很慢，很温柔。
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知他盯着我瘦削的背部，看着耷拉的双袖时，脑子里是否也想着些什么。
他肯定在想曾经的我，昨日的我，过往的我，那个健全而完整的我。
“好了。”
他说完，凑到我的身前来。
“你怎么了？哭了？”
“没事……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安宇轩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事情？”
他收起陪伴了我们十年的梳子。
这把梳子上的时光拓印如此深刻，光是拿出来让我看上一眼，就思绪万千。
我笑了，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我都这个样子了，还有哥哥能给我梳头，真……好。”
安宇轩愣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我叫妈妈来给你换衣服。”
他快步走出去了。
每个人的家里应该都有这样的东西吧，就像我外公外婆的旧相册一样，翻了几十年了，满含着二老的恋爱与青春。
安宇轩曾经也因为放假给我梳头迟到了他兄弟们的邀约。
“安哥，你干啥呢这么慢！”
“给我妹妹梳头呢。”
“你不是说你妹妹都十六岁了吗，那么大个姑娘家头都不会梳啊！”
安宇轩并不回避：
“我妹妹她……双臂截肢了……”
电话那头保持了很长的沉默，才传过来一句话：
“我真不是人啊……”
我笑了：
“论如何让一个人瞬间愧疚。”
安宇轩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就贫嘴吧。”
不过他的心底泛起的阵阵酸涩已经浮现在脸上了。
我自然不会戳穿他，相反，我的心里泛起的，是饱含暖意的涟漪。
至少安宇轩没有嫌弃我是个残废，当然，他不会，也永远不可能，这点我无须担心。
每当他拿起那把梳子的时候，我们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我乖巧地坐在椅子上，身后总是能传来带有稚气的，令我心安无比的那句话：
“妹妹，让哥哥来给你梳头！” 很细腻，赞！ 写得很棒，感谢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