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空城
第三日晌午前,空城到了。
不是先看见的,是先闻见的——一股甜腥霉味顺着风飘过来,浓得发齁。我在副驾坐直了,前头公路尽头,一片楼群铺开来,高的矮的,玻璃幕墙褪成灰蓝色,死气沉沉。
老钱把车速压下来,三辆车依次停在城外一处加油站的空场子上。
"穿城的省道就一条主街。"他摊开地图,手指点着,"灾变那几天,城里人往外逃,全堵在主街上,这会儿街面还横着车。我两年前送货来过,那会儿就开不过去了。"
"外环呢?"马会问。
"外环路绕着城走,车能过,就是得多绕小半天。"老钱顿了顿,"外环贴着一片老居民区,灰皮少不了。"
我盯着那片楼看了一会儿。
"车走外环,人穿城。"我说。
几个人都看我。
"主街堵死,车进了窄街,前后一卡,熄了火,那就是口铁棺材,灰皮一围,谁也下不去。"我把声音压低,"外环路宽,车在动,灰皮追不上轮子。咱们人轻装,从主街两边的巷子直着穿过去,比外环近。城这头进,那头出,跟车会合。"
"穿城?"马会皱眉,"城里多少灰皮,你闻不见?"
"闻得见。"我说,"灰皮怕光,晌午日头最毒,它们都缩在背阴处休眠,反应最慢。赶天黑前穿过去,就没事。"
我顿了顿。
"前提是,别出声。"
接下来一刻钟,我看着他们收拾。
会响的东西都得处理。水壶灌到不晃荡,身上挂着空响的,塞块布。枪的枪托、弹匣、刺刀,凡是金属碰金属的地方,拿布条缠了。背包上的金属扣,用胶布贴死。干粮、空麻袋塞进帆布袋,塞紧,不让东西在里头晃。
"进了城,不说话。"我一条一条交代,"要通传,用手。我抬手,停;手往下压,蹲下;拳头往前,跟我走。谁忍不住咳嗽、打喷嚏,把脸埋进胳膊肘里,闷住。"
"灰皮迎面过来呢?"一个年轻队员问,脸有点白。
"贴墙,低头,别动,憋着气。"我说,"它们眼睛不好使,靠耳朵。你不响,它走到你跟前都未必认得出你是活人。"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干这行的。"我说,"死人见多了,就知道怎么不被当成死人抬走。"
车跟人在加油站分了。老钱带两个司机开车上外环,三辆车一人一辆,约好城那头、一出主街的地方等,天黑前务必会合。
我们十来个人,由我打头,钻进了城边的巷子。
日头正高,巷子里却阴。两边是五六层的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玻璃碎了不少,褪色的窗帘有的还挂在窗棂上,一动不动。巷面是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出草,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我走得很慢。双拐先探,落点选在实地上,避开碎玻璃、废铁皮、空易拉罐——这些一踩一响,是穿城的大忌。大拐拄在右,备胎在左,备胎那道裂纹我心里记着,不敢让它吃全力,重心多分一半给大拐和腰。
走了约莫两条巷子,前头巷口横着一辆翻倒的三轮车,车斗里黑乎乎的,靠着墙根有东西。
我抬手。
身后十来个人立刻停住,贴墙。
我探头看了一眼。五六个灰皮挤在三轮车和墙之间的背阴处,缩着,灰白的皮上蒙了层灰,一动不动,休眠了。甜腥味就是从那儿来的,浓得呛鼻子。
这巷子过不去,太近。
我手往旁边一指——侧边有条更窄的小弄,一人宽,堆着杂物。我先挪过去,把双拐竖起来,侧着身子,一步步蹭。弄堂窄,拐头摆不开,我只能小步挪,左腿跟着,肩膀贴墙。蹭过那截最窄处,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身后队员压着的呼吸。
那五六个灰皮,没醒。
绕了几条巷子,主街在脚下了。
主街确实堵死,一眼望过去,汽车一辆顶着一辆,锈成一片,有的翻着,有的烧剩架子,街面散落着东西,谁也不敢踩。我们贴着街边的店铺走,尽量不碰那些车。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前头的路被一栋塌了半边的楼堵死,碎砖烂石堆成小山。
陈默忽然停下,偏头听了听,冲我打了个手势,指了指脚下。
十字路口的地下,有一条下穿道,入口在街角,水泥台阶通下去,黑黢黢的,是当年行人过马路的地下通道。
地上过不去,得走地下。
我冲众人比了个"等"的手势,自己先挪到入口边往下看。台阶上积着灰和碎纸,一股潮气混着霉味涌上来,黑,看不见底。
陈默跟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闭着眼,脸冲着地下,听了好一会儿。
他睁开眼,冲我比手势,伸出三根指头,又往通道深处指了指,摆摆手——底下有,三个,也许更多,在深处,不在近处。
我点头,比了个"轻"的手势,先下。
下楼口诀是"拐下",双拐先探下一级台阶,左腿再跟。地下道的台阶窄,双拐不好并,我一级一级挪,拐头落在台阶上,闷着,不响。台阶尽头是一段平通道,黑,只有入口和远处出口透进来两小团光。
我让苏晓把一盏蒙了布的手电拧亮,光压到最低,只照脚下。
通道两侧是墙,早年贴的广告烂成条。地是水泥地,干的。我们十来个人一个跟一个,极轻地往里走。陈默走在我旁边,一直偏着头听。
走到通道中段,出事了。
那个脸白的年轻队员跟在队伍中间,许是太紧张,脚底下没留神,踢到了通道边一个废弃的金属垃圾桶。那桶早歪在地上,被他一踢,"哐——当啷啷",桶身滚了半圈。在封闭的地下道里,那声音又脆又长,来回撞墙,半天散不出去。
我后背一紧。
"别动!"我用气声,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都别动,贴墙!"
所有人瞬间钉在原地,贴了墙根。我先悬着,双拐撑住、左腿收在半空,紧跟着把左脚尖极轻地探回地面,落稳,贴墙站定,一动不动。
通道深处那团黑暗里,有了动静。
一阵拖沓的、蹭地的声响,跟着是那种低沉的、喉咙里"嗬嗬"的声音——灰皮醒了,循声过来了。
声音越来越近。
我从蒙布手电那点微光的边缘,看见两个灰白的影子从通道深处的黑暗里晃出来,动作不快,脑袋一点一点,朝着垃圾桶的方向。它们经过我们跟前,离得最近的一个,几乎是擦着贴墙的队员过去的,灰白的手垂着,指甲刮过墙面,"刺啦"一声。
那队员浑身发抖,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没出声。
我也没动。右手里大拐的分量压着,右胯那侧空荡荡的,裤管贴在骨头上。我贴着墙,把呼吸切成最细的一缕,一点一点往外吐。
那两个灰皮在垃圾桶旁边停住,脑袋转来转去,"嗬嗬"地叫,像在找那声音的来源,又找不准。
就这么僵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一两分钟,我觉得有一个钟头那么长——它们没找到活人,那点声响的余韵也散干净了。灰皮的动作慢下来,重新拖沓着,往通道深处晃,最后融进黑暗里,没声了。
我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冲众人比了个"走"的手势。这回谁也没再出岔子,我们几乎是贴着墙根,摸向通道那头的出口。
从地下道出来,日头已经往西偏。
剩下的路我们走得更快,也更小心,又绕开两小群休眠的灰皮,总算在天擦黑前从城东钻了出来。
外环路边,老钱他们三辆车停在一处隐蔽的路弯,已经等了一阵。看见我们出来,老钱明显松了口气。
"一个没少?"他压着嗓子问。
"一个没少。"我拄着拐走到车边,收了拐坐进副驾,把双拐横在脚边,才觉得两只胳膊发酸,"水。"
苏晓递过水来,我灌了两口,才缓过劲。
陈默没急着上车。他站在路边,脸朝着城外环的方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我看着他。
他睁开眼,走到我车窗边,声音很轻。
"进城那会儿,楼挡着,什么都听不见。"他说,"这会儿又有了。隔着远,在外环上,没近,也没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身后。外环公路空荡荡的,暮色里什么都没有。
那几个没进城。它们绕着外环,从城外兜了过来,这会儿又不声不响地缀在后头。
我没说话,把水壶递还给苏晓。
天黑透了,车队没敢在城外多停,沿着外环继续往前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在夜色里的空城,万家高楼,没有一扇窗亮灯,只剩黑黢黢的轮廓,一道一道压在地平线上。
我转回头。
"明天接着走。"我说。
第二十章 落水
头天夜里下了雨。
不是雷阵雨,是那种闷着头下、下起来没个完的秋雨。车队在道班房缩了一夜,天亮雨小了,没停,淅淅沥沥。上路没半个钟头,公路贴着一道山溪走,溪水比昨天浑,也涨了,黄乎乎的,在石头上头翻白浪,哗哗响。
老钱把车放慢,三辆车停在一处弯道。
"前头有道漫水桥。"他盯着前头,"枯水期就是块石板,水大就漫过去。我上回来,水才没过脚面。"
我探身看。前头公路在溪上拐个弯,一段石板铺的漫水路横在溪面,水这会儿已经漫过石板,黄汤汤的,看不出深浅,只看得见水在石板上头冲,打着旋。
"车过得了吗?"马会问。
"不好说。"老钱摇头,"水要是漫过排气管,一熄火,车就搁在当间了。"
我看着那道水。
"我先下去看看。"我说,"探探石板还在不在、水多深、流多急。能过,车再过。"
"你?"马会看我一眼,"你那腿脚——"
"我不靠腿走路。"我已经去推车门,"每一步往哪儿落,我都得先拿拐头想清楚,比你们凭眼睛看靠谱。"
马会还想拦,老钱按住他:"让她去,她心里有数。"
"你们在岸上等着。"我又补一句,"看见我抬手,就是能过;我要是往回撤,谁也别下水,听见没。"
我下了车,把帆布袋、背包都留在车上,只拄着双拐,披了块雨布,走到溪边。
雨还飘着,打在脸上凉。岸边的石头叫水泡了,上头一层绿苔,滑。我不敢大意,双拐先探稳,左腿才跟,一步一步,挪上那段漫水石板。
石板叫水漫着,看不见,只能拿拐头探。水没过脚面,凉,顺着裤脚往里灌。我拄着拐一点点往里挪,拐头在水下找石板的边。
挪到石板中段,水流忽然急了,冲在腿上,发沉。
我停下来,想再探探前头石板还实不实。
就这一下,左手备胎的拐头杵在石板边一块叫水冲翻了的活石上,"哧溜"一滑,我整个人重心往左一歪。我赶紧把右手大拐往旁边一分,想撑住,谁想大拐那头也杵在苔上,跟着打滑。
两根拐都没撑住。
我"哎"了一声,连人带拐,从石板侧边栽下去——那底下叫水冲了多年,是道深槽,我一落进去,水当场没了顶。
水一没顶,世界全变了。
凉,是头一个感觉,山雨水,凉得扎骨头,我浑身猛地一缩,气都闭住了。跟着是沉,身上的衣裳一沾水,死沉,直往下坠。我在水里翻了个,本能地想踩水、想站起来,手脚一齐扑腾。
我蹬右腿。
那一下,我清清楚楚地"觉"出右腿还在,能屈,能蹬,连脚底板都在,我拿它往河底使劲一蹬,想把脑袋顶出水面——
空的。
右边什么都没有,那一蹬蹬了个空,半分借力都没有,反倒把身子带得往右一歪,水"咕咚"灌进鼻子嘴里。我呛了,眼前发黑,人顺着水流,被冲着往下游走。
两根拐早脱了手,不知冲哪去了。
我只剩一条左腿和两只手。我拿左胳膊拼命划,左腿往下蹬,河底的石头滑,蹬不住,人又直往没有腿的右边歪,划两下就沉一下,脑袋在水面上一冒一没。我想喊,一张嘴就灌水。
急流把我往主水道中间带。我瞅见左岸有一丛探到水面的灌木,拼命伸手去够,指尖擦着枝叶,没抓住,倒叫枝丫在手腕上刮出一道火辣辣的印子。就这一缓,水把我送过一块大石头,我急忙伸手去抱,石头上全是苔,滑,抱不住,指甲刮过去,人又被水流带开。
冷劲往骨头缝里钻,我手脚开始发僵,脑子也有点发木。
岸上乱成一团,人影沿着溪边往下跑,喊我的名字,声音隔着水,忽远忽近。
我被冲着,迷迷糊糊看见下游溪道拐弯,那儿水好像浅了,露出一片灰白礁石,几个人影已经先冲到那儿,下到水里。
一个人影蹚进齐腰深的水里,是马会。他斜着身,迎着水流站稳,手里头不知抄了根什么,朝我伸过来。
"抓——住!"他喊,声音被水声撕成两半。
我使尽最后那点劲扑过去,一把攥住那根东西——是钢棍。后来我才知道,是岸上的陈默先想起来喊了一嗓子,两个战斗队员从背包边扯下钢棍,沿溪追到这片浅礁,递到了马会手里。马会攥着另一头,水冲得他直晃,他身后又下来两个战斗队员,架住他胳膊,几个人一齐使劲,把我连拖带拽拉到礁石边,又架上了岸。
我一上岸,趴在碎石上,咳,吐,黄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雨还在下。
我浑身抖,止不住地抖,牙齿嗑得咯咯响,嘴唇发麻,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苏晓最先扑过来,二话不说,摸出刀就割我身上湿透的鞋带、衣扣,把湿衣裳往下剥。
"别围着看,挡风!"她冲旁人喊,"干毯子、干衣服,有多少拿多少!再烧点热水,快点!"
我冻得话都说不囫囵,由着她们摆弄。湿衣剥下去,风一吹,我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右胯那侧空着,叫冷水一激,皮肤上起了一层疙瘩。苏晓拿干布往我身上擦,手劲很大,擦得皮肤发烫,跟着几条干毯子裹上来,把我从头到脚缠成个卷。
马会他们在礁石背风处,拿捡来的干柴和车上引火的东西生起一小堆火,又用酒精炉煮了热水。苏晓扶着我,一口一口喂热水,水一下肚,我才觉得胸口那点活气慢慢回来。
"别睡。"她拍我的脸,"听见没,林小满,睁着眼,跟我说话。"
"没……没打算睡。"我牙齿打战,"我就是觉得,这火堆比老钱的皮卡还亲。"
苏晓瞪我一眼,没绷住。
缓了有个把钟头,我身上不那么抖了,才想起我的拐。
"拐。"我哑着嗓子问,"我那两根拐呢?"
"冲走了。"马会在火边烤手,"我让人沿下游找去了。"
派出去的人找了小半个钟头回来,手里拎着两根水淋淋的拐。大拐叫下游一道石缝卡住,没冲远;备胎冲到一片浅滩,挂在倒伏的树枝上,两根都捞回来了,泡透了,布套吸饱水,沉得很。
我接过来,靠着火,一样样收拾。
泡过水的旧布得拆,湿布裹着拐头,又沉又容易滑。我把大拐、备胎上的布都解下来,摊在火边的石头上烤,又拿干布把拐杆、拐头擦干。备胎那道裂纹叫水泡过,我凑着火光看了半天,好在没再变长。大拐的橡胶头还在,我重新拿干布缠紧,胶布勒死。备胎我也没落下,擦干了,在裂纹外头又贴一道胶布,重新缠好布,搁在火边慢慢烤。
收拾到一半,我手还抖,使不上劲。陈默蹲过来,先把火边烤着的布翻了个面,又接过我手里的胶布头替我扯着,让我一圈一圈缠。
"手还抖。"他低声说。
"冷的。"我说。
他没拆穿,就那么蹲着替我扯胶布,等我缠完,又把拐接过去横回火边。
我看了他一眼,没拦着。
火堆烧着,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我裹着毯子靠在礁石上,看他们忙。有人烤湿衣裳,有人放哨,马会蹲在溪边洗那根刚捞回来的钢棍。换了平时,这些都是我张罗的活——定路线、立规矩、盯着每一处声响。今天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这儿,叫人从水里捞上来,裹成个粽子,喂了热水,还得别人替我扯胶布。
我干这行这么些年,头一回,我是那个被救的人。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别扭,更多的是松快,松快里头还压着点说不上来的踏实。
"想什么呢?"苏晓递过来又半缸热水。
"想我这趟亏了。"我接过水,捧着,"明天要是还下雨,我就坐车上不下来了,反正——"
我顿了顿,看着火堆边那两根烤着的拐,又看了看溪边忙活的那几个人。
"反正,有人捞我。"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个火星,上头烤着的湿布冒着白汽,一缕一缕,散进雨后的山里。
第二十一章 仓库下的人
落水后烤了一夜,第二天人缓过来,车队接着走。山过去,地势平了,公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厂房,灰墙,铁皮顶,墙上早年刷的大字标语褪了色。老钱盯着外头看,越看越精神。
"到了。"他说,"假肢厂片区。总仓库还在里头,再走几里。"
车队没敢直接开进去,停在片区外一处隐蔽处。老钱、马会带着人,先摸进去探。
我拄着拐跟在后头。厂区大,安静,水泥路叫草顶了一半,两边车间锁着门,玻璃碎了。走了约莫半里,前头探路的人抬手,停了。
马会压低身子,我跟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
前头一片空场,空场那头是一栋敦实的水泥建筑,正面这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卷帘铁门、一道小门——总仓库。仓库外头停着两辆旧车,车边拉着绳子晾着东西,空场上有烧过火的灰堆,灰还新。
小门边上,坐着个人,怀里抱着家伙,正放哨。
有人。这仓库叫人占了。
马会的人立刻散开找掩护,枪口抬起来。对方的哨也眼尖,几乎同时看见我们,"噌"地站起来,扭头就喊,小门里呼啦钻出好几个人,也抄了家伙,缩到车后头、墙根。双方隔着一片空场,枪口对枪口。
"别动手!"老钱站起来,把自己的枪倒提着,举着空手,"过路的,谈个事!"
对方车后头,一个中年汉子直起身,黑脸,手里端着杆老式猎枪。"这地方我们占了半个月了。"他喊,"没什么好谈的,各走各的!"
"我们不抢地方。"老钱说,"就取点东西,医疗器械,我们那边有急用,取了就走。"
"仓库里的东西,是我们的。"那黑脸汉子分毫不让,"你们走吧,别逼我们。"
僵住了。马会凑到老钱耳边,压着嗓子:"七八条枪,人没咱们多,硬来,半个钟头的事。"
"硬来?"我在旁边开口,"咱们是来取救命的东西,不是来送命的。真交上火,就算赢了,伤几个、惊动这一片的灰皮,划算?"
马会黑着脸,没吭声。
正僵着,我闻见一股味。
不是灰皮那甜腥味,是另一种——伤口烂了的味,混着烧,隐隐约约,从小门那边飘过来。我皱起眉,这味道我熟。
"你们那儿,有人受伤了?"我冲那黑脸汉子喊,"叫东西咬了?"
对方明显一愣,黑脸汉子脸色变了变,没接话。他身后车旁,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红了眼,低声说了句什么。
"让我们看看。"我说,"我是干这个的。咬伤耽误不得,你们心里清楚。"
黑脸汉子犹豫半天,猎枪垂下去半截。那妇人已经抹着泪,让开了小门。
我们收了枪,老钱、马会留在外头盯着,我跟苏晓两个人进了小门。
仓库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堆着货,光线暗。角落里铺着几张垫子,一个少年躺在那儿。
十七八岁的样子,瘦,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他左边小腿缠着布,布叫血和什么东西浸透了,发黑,那烂肉味就是从那儿来的。贺婶——队里做饭的妇人——正拿湿布给他擦脸。
"灰皮咬的。"黑脸汉子跟进来,声音低了,"四天前,他去外头找水,叫一个藏着的东西扑了,咬在小腿上。我们就这点药,撒上去,不管用。"他朝仓库深处抬了抬下巴,"里头那几口铁皮货箱,封条焊得死死的,我们撬过,撬不开,里头是不是药都不晓得。守了半个月,愣是没动过。"
我蹲不下去,把双拐并拢到左手拄着,右手扶着苏晓的肩膀,凑近看了一眼。苏晓把布揭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灰,隐约有细细的灰白纹路,顺着小腿往上爬。
我心里一沉。
真菌进去了。再过一两天,人就没了,到时候尸身胀裂,喷出来的东西,能把这一仓库的人全带走。
"得截。"我直起身,说得很干脆,"咬在小腿,膝盖以下截掉,把染了的去干净,还有救。再晚,爬到膝盖上头,就不是一条小腿的事了。"
仓库里静了。
"截……截肢?"贺婶声音发抖。
"我们有刀,有麻药,有抗生素。"苏晓开口,"我是医生,我做。"
那黑脸汉子——贺队长,盯着那少年,脸上的肉紧了紧,没说话。
一直没出声的少年,这时候开口了。
他烧得迷迷糊糊,声音却很清楚,也很稳。
"做吧。"他说。
我们都看他。
"我不怕。"他躺在那儿,眼睛望着仓库顶,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截吧,我能扛。"
我本该松口气——伤员肯配合,省了多少事。可不知怎么,他这平静,让我后背有点发毛。
十七八岁的孩子,听见要锯掉自己一条腿,不该是这个反应。换作别人,早该又哭又怕,求着别截。他没有。他望着自己那条缠满脏布的小腿,眼神里没有恐惧,空落落的,像在等什么。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那感觉一闪就没了。
"准备吧。"我对苏晓说,"趁真菌没爬上膝盖,今天就做。"
手术在仓库最里头做,清出一块地方,拿布帘挡了。
苏晓准备器械,刀、锯、针线、麻药、止血的东西,一件件煮过、擦净。我找了个凳子坐下,双拐横在手边,替她打下手——这活我熟,处理过的死人比她见过的活人多,缝合、包扎、下手稳。贺队长他们被挡在布帘外头,只贺婶进来烧水、递东西。
我没让自己去看那截腿的过程。不是怕,是没必要。我盯着祁乐的脸,还有苏晓的手,随时递东西、擦汗。
麻药下去,祁乐的眼神有点散,他始终没昏过去,也没叫。他咬着一块卷起来的布,额头全是汗,一双眼睛却睁着,直直望着布帘顶,一下都没躲。
自始至终,他没喊一声。
苏晓动作很快,很利落。等那截染透了的小腿从布帘下端出来,用布裹着,我接过来——入手不沉,一只脚,还穿着磨破的鞋。
"火。"我低声对贺婶说,"烧了,烧透。这东西不能留,孢子一沾地、一沾人,就是祸。"
贺婶不敢碰。我把断肢搁在凳边,双手撑拐站起来,再把双拐并拢到右手拄着,左手拎起那截裹布的腿——入手不沉,就是平衡要紧。我压低身子,拐头落稳,一步步挪到仓库外空场,把它搁进火堆,双拐靠墙立好。守在空场的一个老战斗队员——后来我知道他叫老葛——话也不多,走过来替我添了两把柴。火"腾"地舔上来,甜腥味混着焦糊味,我看着那截东西在火里蜷、发黑,直到烧成灰白的碎块。
等我回到仓库,苏晓已经包扎好了。少年的左腿——这会儿该叫残肢了,膝盖还在,膝盖以下短了一截,裹在干净布里,平平搁着。
祁乐睡着了,眉头舒展着,脸色还是烧的红,神情却安稳,像睡了这辈子最踏实的一觉。
贺队长站在旁边,一个黑脸汉子,红着眼眶,冲我和苏晓深深弯下腰。
"救命的恩。"他嗓子哑,"这孩子是我们半路捡的,没爹没妈,跟着我们……没成想他反倒——"他说不下去。
我摆手。
"先别谢。"我说,"麻药、抗生素我们也不多,给他用了,是诚意。"我顿了顿,看了一眼仓库深处,"我们大老远来,为的是里头的东西——钛合金管材、关节零件、药品。你们守着,那些也用不上。"
贺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队员,又看了看角落里睡着的祁乐。
"开仓。"他说,"救命的东西,你们拿。别的,商量着分。"
老钱在外头听见,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了。
那天傍晚,两队人谁也没再端枪。陈默在外头偏着脑袋听了好一阵,凑到我跟前,压着嗓子:"公路上那几个,还在,没动,也不近。"我点点头,没说话。仓库的卷帘门"哗啦"拉起来,露出里头一排排铁架、一箱箱封着的货,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拄着拐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祁乐。
他还在睡,残肢搁在被子外头,短了的那截,安安静静。
我心里那点发毛的感觉,又冒了一下头。
第二十二章 写满字的本子
仓库开了三天多,两队人清点、分货。
仓库是个宝库。钛合金管材一捆一捆标着型号,关节零件、螺丝、轴承,整箱的医疗器械、药品,有的封得好好的,落了灰。老钱看得直搓手,贺队长的人也帮忙搬,按说好的分:救命的药品、钛料我们带走,粮食、布匹和别的,各分一半。
我拄着拐在货架间慢慢转,替他们认东西。这活我熟,陆寻车间里那些零件我看了大半年,哪根是管材、哪个是关节、轴承分几号,一眼的事。贺队长的人起先还防着我,搬东西绕着走,两天下来,贺婶会主动递口水,老钱数管材数得眼发光,只有马会,枪还搁在手边,没全放下。
仓库深处那几口焊死的铁皮箱,贺队长的人到底撬开了两口,里头码着密封的抗生素、手术器械,干燥、完好。贺队长蹲在箱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守了半个月的宝山,愣是没认出来。我没笑他,换我守着,未必比他强。
苏晓盯着祁乐。那少年恢复得快,年轻,加上药,第三天烧退了,能靠着垫子坐起来。
我拄着拐,常往他那边看。
不是关心,是那点发毛的感觉没散过。我自己那条腿,是醒来就没了的,没见过过程,也没给我选的余地。所以我大概比谁都清楚,一个人忽然少了一截,该是什么模样。
我见过刚截肢的人。在支架陆寻那儿,有人术后醒过来,摸见自己少了一截,嚎,哭,摔东西,不肯认。那是正常的。一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零件没了,谁能不疼、不恨。
祁乐不一样。
他不哭,也不闹。更怪的是,他不躲。他靠在垫子上,没事就低头看自己的左腿。残肢裹着布,短了,他就那么看着,一看半天,眼神直直的,很静。贺婶不在的时候,他会伸出手,极轻地碰一碰残肢裹着的布,顺着膝盖往下,到短了的地方,停住。
那动作、那眼神,不像在看一道伤口。
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
我心里那点发毛,越来越重。
第四天上午,出了个岔子。
仓库外贺队长的人喊,说远处公路上扬了尘土,怕是有东西过来。两队人立刻紧张,抄枪的抄枪,搬东西的搬东西,贺婶跟着贺队长跑出去。祁乐也被贺婶搀着,拄了根临时削的棍,一蹦一蹦挪到门口。
外头人多,我拄拐慢,就留在仓库里,替苏晓归置药品。
收拾到祁乐睡的那个角落,我看见他垫子边落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本子,蓝布面,旧得厉害,边角磨毛了。他走得急,没带。
我本想替他收着。我把双拐靠在货架边,扶着货架,单腿慢慢坐下来,把本子捡起来。本子不重,合着,封面没字。
我该合上的。
鬼使神差,我翻开了。
头一页字迹很嫩,是几年前的,墨水都发淡了。
是日记,一页一页密密麻麻,从灾变前好几年,一直写到现在。
我扫了两行,手就停住了。
"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一条裤腿空着,拄两根拐,走得真好看。我跟了他两条街。我也想这样。"
"我查了,叫截肢。我要是能少一条腿就好了,最好是左腿,膝盖以下。我知道这么想不对,像有病,我控制不住。我觉得我本来就该是那样,现在这条腿,多出来似的。"
"我把小腿绑起来折到后头,拿长裤罩住,拄根棍,在镜子前头走。心跳得厉害,又怕又高兴。解开的时候我哭了,腿还在,我还是个正常人。我不想当正常人。"
一页一页,全是这些。
他写他怎么查资料,怎么在深夜绑起腿、用棍,怎么装作没事人一样过日子;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被当成精神病;他去过医院,想求医生,没敢开口。他一遍一遍写,"让我少一条腿吧,怎么都行。"
字迹一年年变,念头没变过。
翻到后面,灾变了。
"世界乱了,到处是灰皮、死人。我怕,我也看见真正少了腿的人,他们活下来了,拄着拐,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最后几页,是遇到我们之后。
"车队里有个女的,右腿没有,拄两根拐,走路一摆一摆。我不敢老看她,怕她发现。我羡慕她,羡慕得难受。她缺着,是真的;我好好的,却是假的。"
他写我"走路一摆一摆"。
我捏着那页纸,下意识动了动身子——我走路确实一摆一摆,双拐先出,腰跟着甩,十几年了,自己早不觉得。原来在别人眼里,这副我恨不得藏起来的样子,是值得羡慕的。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还没细想,手已经往后翻。
再翻一页,字迹有点抖,是他被咬那天。
"我去找水,知道不该一个人去。那东西扑出来,我躲了,没躲快,咬在左腿上。"
"疼。我躺在这儿,心里有个声音,说不上来……"
"我终于要变成我想的样子了。"
我捏着本子,手指发凉。
仓库里那么静,我能听见自己喘气,一下一下,发沉。
全明白了。
他为什么不哭,也不怕。他看着残肢的样子,像看到手的东西。他盼这个,盼了好几年。灰皮那一口,别人眼里是灭顶之灾,在他,是遂了愿。他的平静、释然、那声"我能扛",全有了来由。
我该觉得他可怜,或者可笑。
我没有。我只觉得恶心。
一股火气混着反胃直往上顶。
我想起我醒来摸见右腿没了的那一天。往后多少回,我摔在地上、够不着,被人当累赘、当怪物;练拄拐练得胳膊端不起碗。这一路,是我拿这条命一寸一寸换到今天。
我是被硬生生夺走的,我做梦都想它回来。他四肢好好的,却巴不得老天爷把它拿走。
我拿命护着、恨不得长回来的东西,是他做梦都想甩掉的东西。
这算什么。
我右胯那侧空荡荡的,裤管贴着骨头,那块地方的肉,自己发紧,又沉了一下。我把本子"啪"地合上,动作重得吓了自己一跳。
我扶着货架,撑拐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离那个本子、那个角落远远的。
我不想看见他。脑子里一会儿是他本子上那些字,一会儿是我自己那条空裤管,搅在一处,搅得胃里翻。
门口有了人声,虚惊一场,是风卷的尘土。贺队长他们回来了,祁乐拄着棍一蹦一蹦,贺婶要搀,他摇头,自己慢慢挪。
他挪进仓库,抬头看见我,又看见他垫子边——本子不见了。
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又落到我手里那个蓝布面本子上。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贺婶跟进来,看看我,又看看他,嘴张了张,没出声,悄悄退到一边。
祁乐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想求我别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看着他,一肚子火、一肚子说不清的恶心顶在嗓子眼。他盼了那么多年,我管不着;可我这心里头那点恶心,也由不得我。
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把双拐并拢到左手,右手把本子搁在他够得着的货架上——没扔远,也没递到他手里——再撑好双拐,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仓库,没回头。
外头日头正毒,我走到车队边,扶着车头站住,大口喘气。
苏晓从后头跟出来:"怎么了?你脸色——"
"没事。"我打断她,声音发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靠着车头慢慢坐下去,双拐横在身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边——裤管空着,扁扁地贴在地上。
我伸手,把那截空裤管,攥了一下。
第二十三章 不判决
我在车边坐到日头偏西。
苏晓出来两回,头一回塞给我半壶水,第二回想说什么,叫我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她是个明白人,叹口气,忙她的去了。
仓库那边,分货没停。
东西多,分起来就有了计较。贺队长的人守了半个月,看那一箱箱东西跟看家当似的。下午为一箱封着的抗生素,两边当面顶了起来——贺队的人说这是他们守了半月的东西,马会的人把箱子往地上一墩,说没有我们,焊死的箱子再守半月也撬不开,孩子的命还是我们救下的。话越说越冲,搬个箱子都"咚"地墩,哐哐当当,半里地外都听得见。
我没掺和。一肚子恶心还没顺过来,懒得替他们断官司。祁乐拄着棍,一蹦一蹦过来两回,头一回想递水,第二回张了张嘴,都叫我没抬眼挡了回去。他便在不远处单腿立着,没走。
是陈默先停的手。
他正往车上码一捆布,忽然直起腰,脑袋偏着,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别出声。"他压着嗓子,就三个字。
仓库里外一下静了。马会反应最快,手已按到枪上。贺队长也不慢,老式猎枪不知怎么就到了手里。
陈默偏着头听了几秒,先压声:"公路上那几个,还在,没动。"又偏了偏头,声音一紧,"东边,有动静,拖沓,不少,正往这边来。"又停两秒,"我说不准多少,十几只,也许更多。"
"多远?"马会问。
"一里地,也许不到。它们走得急。"
我站起来,双拐撑稳,心里头那点为祁乐的事拧着的结,叫这一下冲开了——顾不上了。
"它们是冲下午的动静来的。"我快速说,"你们搬东西、拌嘴,哐哐当当,方圆几里地的灰皮都听见了。"
我扫了一眼仓库。卷帘门大敞,小门也开着,里头深,货架一排一排。
我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全把门关上,这群东西撞不开,会绕着墙根乱转,转到哪儿不好说;得给它们一道看得见的亮,把它们钉在门外。
"卷帘门放下来,别全落,留一道缝透光,那就是一道光墙,它们怕光,不会往亮里钻,就钉在门外了。"我拄拐往门那边挪,一边说,"人退到仓库里,守小门。那门背光,门里又有活人味、炭火味,压过了怕光,它们绕到后院,会从那儿一个一个挤进。进来一个,收拾一个。谁也不许出声,金属件全搁地上。枪,"我看了眼贺队长的猎枪,"枪声传几里地,能招来一片,不到近前别开。"
马会和贺队长对了一眼。就这一眼,下午那点争持撂下了。
"听她的。"贺队长先松口,冲他的人挥手,"放门,退进去。"
卷帘门"哗啦"放下来,留了底下一道亮缝。仓库里暗下来,只剩小门外头的天光。
我们守在小门两侧。马会、贺队长各占一边,我半倚着门框,双拐反提着,橡胶头朝前,必要时能戳。陈默缩在货架边,耳朵冲着外头。贺婶拉着祁乐,躲在最里头一排货架后。
我往那边看一眼。祁乐拄着棍,单腿立着,没躲到贺婶身后,脸白,眼睛却盯着小门。
外头的声响起来了。
拖沓声、喉咙里嗬嗬的动静,越来越密,混着甜腥霉味,从门缝、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陈默压着嗓子报:"到门外了,十好几个……还在聚。"
灰皮聚到卷帘门外,影子在那道亮缝外头晃,一个、两个,十几个。有东西撞上卷帘门,"咚"一声,铁皮嗡地响。旁边一个年轻队员手一抖,枪差点脱手,叫马会用眼色按住。
我屏住气。满仓库人都屏住气。
它们撞了几下,门没开,光从缝里漏进去,在门外头乱转,一时没找着别处。
然后,一只绕到了小门外头。
它探进半个身子,灰白皮子,浑浊的眼,鼻子一抽一抽。
马会没开枪。他等那东西整个挤进门槛,手里钢棍兜头砸下去,"噗"的一声闷响,那东西软倒门口。贺队长伸手,两人合力把尸体往门后一拽。
"别让它堵门。"我压声说。
第二只跟着探进来。
就这工夫,里头货架后有了动静。
我扭头,看见又一只灰皮摸到了仓库另一头。那边高处有一扇通风的小窗,窗扇没关严——它不知怎么攀上了墙,顺着味拱开窗扇,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来,正扒着窗台往里头翻。贺婶吓得捂住嘴,祁乐就在窗下。
那少年做了件我没料到的事。他没往后躲,把棍往脚前一杵,压着棍弯下腰,抓起脚边一个铁皮空罐头,就着棍一撑直起身,往离窗最远的墙角狠狠甩出去——"哐当"一声脆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拦已晚了。好在卷帘门放着、门厚,那脆响闷在库里,没透到门外多少。
扒窗的灰皮猛地顿住,循着声响离了窗台,落地,朝墙角摸过去。马会的人已经扑过去,两下收拾了。
我看着祁乐,没说话。他也看着我,胸口起伏,拄棍的手在抖。
小门外头,灰皮又挤进几只,都叫马会、贺队长照窄门收拾了。地上横了五六具,甜腥味呛人。剩下的在卷帘门外转了一阵,响也没了、光也晃眼,终于拖沓着,慢慢散了。
陈默又听了很久,才直起腰:"走了。说不准远近,反正不在近处了。"
一仓库人这才松了气,有人腿一软坐地上。
"门口这几具,"我拄拐往里头走,先吩咐,"归拢到外头空场,天黑了烧透。孢子这东西,留不得。"两队人应着,动手拖尸。贺队长看了我一眼,没说啥——他的人还要在这仓库住下去,这是替他除了隐患。
贺队长抹了把脸,走到马会跟前。两个下午还互相墩箱子的人,这会儿谁也不提那点争持了。
"货,"贺队长先开口,"药和钛料,你们带走,该的。粮食布匹,我们再让一成。"
"不用让。"马会摇头,难得痛快,"说好了各一半,就各一半。今天要不是你那杆枪守着门,难说。"话虽这么说,他那只空着的手还是习惯性搭在枪边上,没全放下。贺队长转身去数钛管,也特意多看了两眼。这点余劲正常,真要一抱头就成亲兄弟,我反倒不信。
我没接茬,拄着拐,慢慢走到仓库最里头。
祁乐还在那排货架后,靠墙单腿立着,棍横在手里。贺婶递水,他没接,眼睛跟着我。
我在他两步外站住。
我看着他,他不敢抬头。残肢裹着布,短了一截,布已经有点脏了。
心里头那点恶心,没全消,现在也消不了。他盼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是我拿命护着的;我没法假装懂,更没法说一句"没事"。
可我看着他方才把罐头甩出去、把灰皮从贺婶身边引开的样子,也没法把他当成个怪物、个笑话,扭头就走。
我不认可。我也不定他的罪。
他怎么想,是他心里头的病,我判不了;他今天做的事,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把双拐并拢到左手拄着,右手摸进背包,摸出一只干净的备用袜。健侧穿的那种,厚实,结实。
我抬手,那只袜子在半空停了半拍,才扔给他。
他手忙脚乱接住,愣住,抬头看我。
"残肢上套着。"我声音平平的,"布直接磨肉,磨破了又是事。"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林姐。"
我没应,转身拄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明天一早装车。"我说,"钛管、关节,装我坐的那辆头车,路上我盯着;药品苏晓你守着,放面包车上。都早点歇着。"
卷帘门重新拉起来,夕阳斜照进仓库,照在一捆捆钛管、一箱箱药品上。两队人没再拌嘴,默默归置、打包。一捆捆钛管先码上头车,拿油布盖好,绳子一道道勒紧。祁乐拄棍一蹦一蹦,也过去递些轻东西,贺婶跟在后头,怕他摔。
外头空场上,火堆烧起来了,那几具灰皮在火里蜷、发黑,甜腥混着焦糊,随风吹散。
风带着夜的凉意,把仓库外墙上拴着的一根旧布条吹得晃了晃。
陈默没去歇着,他坐在卷帘门边上,脸朝着公路,忽然回头,压声说了半句:"林姐,它们……"后半句,咽了回去。
明天,上路。
第二十四章 回声路
天没亮透,车队就动了。
三辆车装得满满当当。钛合金管材用油布裹了,一捆捆码在我坐的头车后斗,关节零件、轴承、螺丝分装成箱,压在钛管上头;药品和手术器械最金贵,苏晓亲自守着,搁在面包车最里头;分来的粮食、布匹,大头压在尾车。剩下的零碎,我们和贺队长的人各分一半,谁也没多占。
我看着那捆钛管,心里先记了一笔——回去让陆寻量个尺寸,给备胎换根杆。这裂东西,撑不了第二回远征。
贺队长的人不跟我们走。他们守这仓库守出了感情,打算就在这一片待下去,种点能种的,守着剩下的货。
只有祁乐没着落。
他一个半路捡来的孩子,没爹没娘,如今又少了半截腿。贺婶想留他,贺队长蹲在边上抽了半天闷烟,没吭声——他们自己也是漂着的人,多一张嘴、多一个要照料的残腿少年,难。
祁乐自己拄着棍,站在车边,也不求,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点别扭还在。我也想起仓库里那些踝足零件,想起陆寻。
"上车。"我最终说。
他愣了一下。
"你那截腿,里头有的是踝足零件,我都看见了。回去有个工程师,能给你配上假肢,穿上了,你能自己走路。"话出口,我心里动了一下——他盼的未必是"能走路",他盼的是"少一条"。可不管他盼什么,在这儿他拄一辈子棍,是真的。我没再往下说。
贺婶眼圈红了,转身去给他收拾东西。贺队长站起来,冲我抱了抱拳,没说话,那意思我懂。
祁乐上了头车,坐后排。老钱回头瞄他一眼,没说啥,递过去半块干饼。
帮他上车的是老葛。
老葛是马会手底下最老的战斗队员,五十来岁,瘦,一张脸叫风吹日晒成了树皮,使一把砍刀,话少得一天蹦不出三句。他先绕到车尾,伸手把捆钛管的绳子一道道拽了拽,试结实了,才过来托祁乐上车。他掂了掂那少年手里临时削的棍,皱眉,从自己刀鞘上扯下一截布条,三两下把棍上开裂、硌手的地方缠好,又摸出颗水果糖,塞那少年手里。
"拿着。"他就说了这两个字,转身回尾车去了。
祁乐捏着那颗糖,一直没舍得吃。
回程不走原路。老钱说原路断桥、空城,卡口太多,耽误工夫;他认得一条偏道,穿两个镇子,能近上百十里。
我看着地图上那两个镇子,心里没底:"镇子里街窄,万一堵了,没退路。"
"晌午穿,它们休眠。"老钱说,"车不停就没事。"
头一天还顺当。午间歇脚,老葛照例绕三辆车走一圈,拽拽绳子、看看轮胎。祁乐摸出那颗糖想递回给他,他摆手,意思是给孩子的。苏晓给祁乐换残肢上的布,老葛背过身,替他们望风。
第二天近晌午,车队进了第二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矮铺子,街心横着几辆烧毁的车,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越静,我心里越发毛——晌午灰皮都在屋里阴凉处休眠,引擎声一响,就是另一回事。
"都别停车。"老钱盯着前头,"冲过去,不管听见什么。"
三辆车轰着油门,往街里扎。
引擎声在空街上滚,两边铺子里果然有了动静。灰白影子从门里、从车后钻出来,转眼一片,拖沓着朝街心涌。
车动着,它们追不上轮子。街心那几辆烧毁的车,却把路挤得只剩窄窄一道。涌过来的灰皮挤在废车堆里,推搡着,一辆烧剩的小车叫它们挤得晃了晃,"哐"地滑过来,正横在路当间。
头车老钱方向盘一打,堪堪从缝里挤过去,车身刮着铁壳"吱啦"响。中车跟着过了。
尾车没过。
我在后头听见"哐当"一声闷响,扭头一看,那滑过来的废车正别住尾车,尾车横在街心,熄了火。灰皮从四面八方涌上去,转眼围了一圈。
"老钱!掉头!"我喊。
"掉不了!"老钱吼,"这街掉不了头,停下来全得死在这儿!"
尾车上是马会、老葛和一个开车的队员。我看见三个人踹门下来,马会端枪要打,老葛一把按住他的枪——"枪声传几里地,招来更多!这铁棚子响,只引开眼前这群!"
就这两秒,更多灰皮围拢。
老葛扭脸冲前头吼:"把人拽走!走啊!"
中车倒回来一截,两个战斗队员扑过去。老葛把那开车的队员往中车方向猛推一把,又搡了马会一下,队员们死死架住两人。马会红着眼挣扎、骂,老葛不给他挣的工夫,提着砍刀朝街另一边冲了几步,刀背"哐哐"砸在路边铁棚子上,响声大作。
围车的灰皮听见,呼啦啦掉头,朝他涌过去。
马会被架着往车上拖,最后扭头,看见老葛叫那片灰白一口吞了,连人带刀没在里头。
"走!"老葛的声音从那片灰白里传出来,最后一个字。
中车猛地窜出去。老钱咬着牙,油门踩到底,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出镇子,身后响动越来越远。
谁也没说话。
马会叫人按在中车座位上,这个硬了一辈子的汉子,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没出声。
我坐在副驾,手心全是汗。祁乐在后排,捏着那颗没舍得吃的水果糖,糖纸都叫他捏皱了,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车队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确认没东西追,才在一段空旷公路边停下。
老钱跳下车,回头望了望来路,闷声说了句:"尾车上的粮食、布匹,都撂下了。"马会站在边上没接话,喉结动了动。两辆车,少了一个人,少了一车货。
没人提生火做饭。重新分车的时候,马会没回中车,他拉开头车后排的门——老葛昨天还坐那儿——顿了顿,坐了进去。祁乐默默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我扶着车门,先把座边双拐捞出来撑地,慢慢下来。日头往西斜,把公路照得发白。
陈默没下车。他坐在面包车门口,脑袋偏着,听了好一阵,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林姐,老钱。后头……有车。"
我心里一沉。
老钱几步过去:"多远?"
"十几里,听不真切,两三个引擎。"陈默顿了顿,"跟了有一会儿了,咱们快它也快,咱们慢它也慢。"
我没说话,大拐拄到右手,备胎夹到左腋,一手扶着车头,回头往公路尽头看。
暮色刚起,公路笔直,远远的,天地之间,几个小黑点浮在路尽头,不往前,也不撤,就那么隔着十几里地,缀着。
我看了很久,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这一趟就六百里,断桥、空城、落水,一去一回,它断过,又接上,从家门口一直跟到这儿。再一算,心里凉了半截——早就过了半个月,它们要的那句准话,一直没给。
我没再猜它是谁。
苏晓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低声问我:"药……够不够撑回据点?"我没答,转头和老钱对了个眼神。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烟掐了,回身上车,悄悄把车速往上提了半档。
说不说破,它都在那儿。
"上车吧。"老钱说,"天黑前再赶一程。"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路尽头那几个黑点,转身往车边挪。祁乐已经一蹦一蹦过来,想扶又不敢伸手。我把双拐先递进车里,扶着门框坐进去,他跟着爬上来。
两辆车重新发动,驶上公路。
我坐在副驾,没回头。我知道,后视镜里那几个黑点还在,隔着十几里,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路的回声,甩不掉,也避不开。
公路往前,一头扎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催更。。。。。。。。。。
求继续
第二十五章 回家
最后一天的路,那串黑点没近,也没走。
陈默一直贴在后窗。下午的时候,他忽然说:"近了。"
我以为是灰皮。不是。
"据点。"他偏着头,"前头十里,有人声,还有……电的声。"
那是发电机。支架的发电机,时有时无,跟个哮喘的老头似的,可在满世界的死寂里,那点嗡嗡声比什么都亲。我这才觉出肩膀松了半寸——这一路绷了快十天,我自己都忘了绷着。
老钱也听见了,把方向盘一拍:"到了。"
车又走了一程,灰墙从地平线里冒出来,岗楼、加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的那些铁丝杂物,一根一根都还在。门岗里探出个脑袋,是个半大孩子,我认得,是后勤老郝的孙子,十四五岁,拿着杆比他还高的枪,枪托一直杵在地上。
看见我们的车,他愣了一下,扭头朝里头喊,喊得破了音:"回来了!马队他们回来了!"
我先没急着进门。我扶着车门,把座边的双拐捞出来撑地,左腿先迈出去,踩实了,再慢慢把身子挪下来。落地的一瞬,备胎拄到左边,杆身那截裂纹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咯",我心里一紧,没敢压全身劲,顺势把重心挪到大拐上。这破东西,再撑不了几天了。
"它们呢?"我问陈默。
陈默还贴在后窗,听了很久,摇头:"没跟来。后头那几个,到了五里地外,停了。"
"停了?"
"停了。"他脸朝着来路,"不往前走,也没掉头。就那么停着。"
我拄着拐,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公路空荡荡的,一个黑点也看不见。
这一路,它们时远时近,断桥、空城、镇子,怎么甩都甩不掉。眼看要到家门口,它们倒停了。
我没觉得松气。换作我,也不会在人家大门口动手——门里有墙、有枪、有几十号人。停在五里外,不是放弃,是等。等门里头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小满!"
周站长从里头迎出来,搪瓷缸子还攥在手里,头发乱着,比我们走时又白了一圈。他后头跟着陆寻,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黑油,像是从车间直接跑来的。
陆寻在我跟前站定,目光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很快往下,落到我左腋那根备胎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没说"你回来了",也没问伤,只说:"那根拐,裂纹比走时又长了。"
"你眼神倒好。"我说。
"我看的是零件。"
"……行。"
就这两句。他站的那个位置,离我比旁人近半步,我没挪开。
周站长没顾上这些,拉着老钱和马会的手,一个劲儿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东西……东西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老钱拍拍后斗,"钛管、关节、药,都在。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葛没回来。尾车也撂了。"
周站长脸上的笑僵住,搪瓷缸子在手里晃了晃,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缸子往墙上一磕,转过身:"先进,先进去再说。"
祁乐一直坐在头车后排,这会儿扶着车门,自己单腿蹦下来,临时削的那根棍拄在手里,老葛给他缠的布条还在。他站在偌大的院子里,仰头看那些灰墙、岗楼、拉着铁丝的墙头,有点发懵。
"新来的?"周站长问。
"路上捡的。"我说,"叫祁乐,左小腿叫灰皮咬了,苏晓做的膝下。"我没往下说那本子的事。"他的事,回头细讲。陆寻,"我侧头,"他那个残肢,回头你给看看,库里有踝足的件。"
陆寻这才把目光从备胎上挪开,落到祁乐身上。他看那孩子拄棍的站姿、看那条短了半截的裤腿,眼神变了——看我时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收了起来,换上一种近乎职业的专注。"先安顿。"他说,"量尺寸不急,等伤口养牢。"
祁乐冲他局促地点头,又看我,我没什么表情,他便把头低下了。
进了门,我没跟着去卸车。我拄着拐,绕着院子慢慢走了一圈——这是我的老毛病,到一个地方先看退路,回自己家也一样。
不看还好,一看心里直往下沉。
主力走了小半个月,院里冷清得能跑耗子。东栋战斗队的屋子空了大半,留守的不是半大孩子,就是后勤的几个老人、伤员;岗楼上轮值的人,有一个我看着眼生,像是投奔来没多久的。墙倒是还立着,西北角那截塌了半边的墙,只胡乱码了几块砖挡着,风一吹都晃;后院那口老井边上,空空荡荡,连个岗棚都没有——我走之前为了尸体落井的事,特意让周站长加岗,这会儿岗是加过,人呢?
我还拄着拐,从正门走到后院,又走回来,一路在心里数。进门到中院是一大片空场,平溜溜的,没一处能让我歇脚、能让我把身子撑一下的东西;登墙马道的斜坡又陡,我中途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靠拐硬撑;后院通车间那条路,雨天就是一摊泥。这是据点,是我住了几个月的家,家里处处是按两条腿的人修的。我走这一趟,心里那点盘算,比看那堵危墙还沉。
我没发作,只把这几处一笔记在心里。
卸车的时候,我特意让马会把钛管都卸到中院棚子底下,点清了数,用油布盖好,没让直接堆进库房最里头。药品和器械苏晓早守着,下车就直接搬去了防疫小库房,一样没敢离手。陆寻在旁边看着,问我:"你盯着这些钛管干什么,怕人抢?"
"我盯着,是因为里头有一根,是我的。"我拍了拍左腋那根备胎,"回去给它换根杆。这裂的,再走一趟远路,就得把我撂半道上。"
陆寻看了我两秒,点头:"明天我下料。"
傍晚,周站长在食堂给我们接风,没什么好的,稀了点的粥,一人半块干粮。吃到一半,我问他:"我们走这半个月,它们来过?"
周站长喝粥的动作停了。
"来过。"他放下碗,"你们走后第七八天,来了七八个人,没进门,就停在公路对面。为首的……还是那个'猎犬',高瘦个子,脸上拉着道旧疤。也没打、也没砸,就派人在正门对面那堵残墙上,又刷了个记号,跟上次一个模样,白得刺眼。"
"说什么了?"
"说,"周站长喉咙动了动,"等你们当家的回来,要一句准话。还说,他们不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庙在这儿,人迟早得回来。"
满桌人都没出声。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主力都出去了?"马会放下碗,脸黑着。
没人答。可我心里有个答案,没说出口——这么大一支车队,三辆车,十几条枪,十好几个大活人,大张旗鼓地开出大门,是个长眼睛的都看得见。与其说是谁卖了消息,不如说,是我们自己把空门亮给了人家。
吃完粥,我拄着拐,一个人慢慢上了墙内侧的登墙马道。马道是斜坡加台阶,正常人几步就上去,我靠双拐和左腿,歇了两回,才挪到墙头。
我把双拐在斜坡上撑稳、横一根在臂弯,腾出一只手扶住墙头的铁丝,往公路方向看。
天擦黑了,远处的公路融进暮色里,空空荡荡,五里外那支车队,我看不见。
可我知道它们在那儿。它们没追着我进门——它们就守在洞口,等着里头的人饿了、累了、松懈了,自己走出来。
陆寻不知什么时候上了马道,在我身后两步站着,没上来扶我。
"看什么?"他问。
"看它们没跟进来。"我说。
他没听懂。
我把目光从空公路上收回来,落在正门对面那堵残墙上。隔着这么远,天又快黑,那个新刷的白漆记号看不真切,只看见残墙上模模糊糊一团白,圆圈、横杠、三个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的大门。
"没进来,才麻烦。"我说。
第二十六章 跑不掉的人
天没亮透,我就把祁乐薅了起来。
"帮我个忙。"我把一截炭笔塞给他,又指了指中院那片空场,"你把着这根拉直的绳,我画线,你别动。"
他拄着自己那根削棍,一蹦一蹦跟出来,有点懵:"林姐,画啥?"
"画活路。"
我在中院拖了张修车的矮凳坐下——单腿蹲下去,我就没打算再靠自己起来。祁乐在那头把绳绷直,我拿炭笔在地上一笔一笔划。正门进来多宽,窄道从哪儿起,台子多高,横杠几步一个,我划得很慢。
天蒙蒙亮,地上就有了七八道歪歪扭扭的黑道子,看着像谁在院里摊开了一张网。
周站长披着衣服出来,马会拎着枪,陆寻攥着半块干粮,老钱、苏晓都来了。
"你这是干啥?"周站长看着满地黑道子。
"改门。"我说。
"门昨儿不还好好的。"
"就是因为太好。"我用炭笔点了点正门方向,"咱们现在这大门,加侧门、后院两个豁口,个个敞亮,够三四个人并排走。灰皮一来,是一拥而上,几十只挤成一团。咱们多少人?能打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马会皱眉:"那就加高墙、把门顶死,多派岗。来了,墙头上打。"
"顶不住呢?"
"顶不住就撤,往山里撤,老弱先撤。"
我点点头,没接话,转头看周站长。周站长搓了搓搪瓷缸子:"那个……要不,还是凑点东西,跟它们再谈谈?上回交了半袋粮,它们不也……"
"上回是上回。这回它们带话来,要的是准话,不是半袋粮。"我说,"你今天给半袋,明天它要一袋,后天连人都要点齐。这东西,是喂不出头的。"
我把炭笔搁在膝头上,看着他们。
"我发现一个事。"我说,"你们的法子,翻来覆去,都先认了一个理——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
马会没否认。
"那我呢?"我拍了拍右胯,那条空裤腿在晨风里贴着,"我跑不掉。伤员挪不动,后院老人一步都别想,厨房婶子拖家带口,祁乐拄根棍也跑不快。"我抬手划了一圈灰楼,"这院里一大半人,都是跑不掉的。把命押在'跑'上,那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就活该垫底、活该断后?"
没人说话。
"我不垫底。"我说,"我要修一个,谁都不用跑的地方。"
我撑着矮凳站起来,拐尖点进地上的黑道子,一条一条讲。
"第一条,门。所有能收的口子,全收窄,只留一个活口。窄到什么程度?窄到一只灰皮进来都得侧身,两只并排都挤不过去。灰皮不会开门,就认一个'声'字,哪儿响往哪儿扎堆。那我就只给它留一条道,让它排着队进,一个一个来,想乱都乱不了。"
"第二条,地。"我点了点窄道起头那段,"进门这一截,铺厚棉被、湿垫子、沙土锯末,能铺多厚铺多厚。灰皮眼瞎,靠耳朵活。人踩软地没声,它自己也踩不出动静,进了这段,外头声音一乱,它就分不清人在哪儿,蒙着眼原地打转。"
"转到几时,也由不得它。"我接着往下,"第三条,墙。窄道两边的墙,每隔三步,装一根横杠、一块能坐的桩。"
我抬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跟我拐头差不多高。这是给我自己装的,也是给伤员、给祁乐装的。能撑一把,能坐一下,能把身子往前送。我在这条道上,不用人扶,一只手就能从这头挪到那头。"
马会听到这儿,嗤了一声:"你这是给自己修了串扶手。可那是打仗,灰皮冲进来,你这么慢慢挪,来得及?"
"第四条,就是管这个的。"我不理他那声嗤,炭笔在窄道两边各划了一道粗线,"台子。窄道两侧,拿废楼板、门板搭高,搭到胸口。灰皮从底下单列过,听不见、摸不着,人在台子上,站着的、坐着的、拄拐的、缺只胳膊的,一人一根长杆,往下一杵,就完事。"
我顿了顿。
"我在殡仪馆干过几年,里头有个传送带。"我说,"客户躺在带上,我们站两边,一个接一个,归置、清洗、入殓,没谁挤作一团。道理一样——不是我多能打,是它只能这么一个一个,送到我跟前来。"
满院静了一瞬。
苏晓没忍住,"噗"地笑了,又赶紧捂住。
"说得轻巧。"马会还是不服,"灰皮是死的?它排队等你杵?"
"它不等也得等。"我说,"它只会往有声的地方挤。窄道最里头放个响的——铁皮、罐头、破收音机,隔一会儿响一下。它进来就奔那个声,笔直一条道,脚下踩着软的,连墙都摸不着。"
老钱一直在旁边听,这时候开口,慢悠悠的:"这法子,我在服务区见过她使。"他朝马会抬抬下巴,"一个窄门,五六只灰皮,她一个人,戳豆腐似的。我当时就想,这收尸的,怎么打仗也跟排队领号一样。"
马会将信将疑,盯着地上那堆黑道子看了半天。
"不信?"我把双拐往身前一撑,"走,后院通车间那条道,现成的窄,我演给你看。"
那条道本就不宽,两侧是墙。陆寻没等我多说,带着祁乐和两个后勤,从车间拖来钢管、旧门板,在墙根每隔三步斜插一根,中段架了半人高的一摞门板当台子。粗是粗,意思到了。
我站在道口这头,双拐拄稳,走了进去。
摆至步。双拐先出,左拐尖不落地当中,斜撑住头一根横杠旁的墙根,身子跟着送过去;换右拐,右手顺势搭上第二根横杠,借那半分力,省掉了拐杖在平地上硬撑的那一截。横杠、拐、我的左腿,三样在窄道里轮着受力,一步、两步、三步,收口那片软肉跟着使劲,在裤管里悄悄绷了一下。
我没停,也没让人扶。从这头到那头,十几步,我稳稳当当,比平时在中院空场里走还快。
走到头,我把身子往台子上一靠,回头看他们。
"看见了?"我说,"这院的道,我走一趟得歇三回;这条道,我闭着眼都能走。我是全据点最跑不掉的人,可在我自己修的道上,我比谁都稳。"
没人吭声。
我在台子边坐实了,把左腋那根备胎抽出来,朝马会递过去:"来,马队长。你不是能跑吗?把一条腿捆起来,别用它,就当你今儿也跑不掉。先在空场上走一遍,再到我这条道上走一遍。"
马会脸黑着,没接。
"怎么,怕了?"我说。
他一把夺过备胎,让后勤找根麻绳,当真把左腿连裤带踝捆了个结实,单腿站起,扶着墙先在空场上跳。
没跳过五步,他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菜地,扶着墙才站稳,额上青筋直冒。满院子没人敢笑。
他没说话,黑着脸,一蹦一蹦挪到那条窄道入口,把备胎往腋下一夹,走了进去。
横杠就在手边。他第一下还不太会用,第二下,手就自己摸上了杠,借力、过身、再摸下一根。那道背影从横杠之间一格一格地过去,虽然慢,却再没踉跄过。
从那头出来,他解开麻绳,把备胎还给我,半天,憋出一句:"……台子再结实点。"
我接过来,没挤兑他。
祁乐一直拄棍站在旁边看,这时候干脆坐到地上,拿他那截炭笔,在我画的台子边上轻轻补了一道:"林姐,这台子……我拄棍也得上。能不能再矮一截,边上加个能抓的?"
我看了他一眼,把炭笔塞回他手里:"你自己量。够得着的高度,才算数。"
他捏着炭笔,就着地上的线量了起来。
"这还用你说。"陆寻蹲下身,拿炭笔在我那堆黑道子上又添了几笔,"横杠用钛管下脚料,轻,不吃墙的力;门框用槽钢,我那儿还有几根;台面铺双层楼板,底下加斜撑,一个灰皮扒不住,两个大活人也踩不塌。"他抬头看我,"给我三五天,后院这一道,先出个样子。"
"没三五天。"
说话的是陈默。
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岗楼,站在人圈外,脸朝着公路,眉头拧着。
"五里外,"他说,"多了引擎声。"
马会回头:"不是一直三个吗?"
"昨夜起,断断续续的。"陈默偏着头,听了一会儿,"三个在前头,后头……像是又有车过来,停一下,走一下,我数不准。反正,比昨天多。"
院里刚松快的那点气,又沉了下去。
周站长脸都白了:"那、那后院先做的,还来得及不?要不要先把老弱……"
"来不及,也不撤。"我重新坐回矮凳,把炭笔从地上捡起来,在本来只画了后院一道的图纸上,一笔一笔,把正门、侧门、东栋、车间、上墙的马道,全划上了线。
"别只做后院了。"我把炭笔往地上一顿,黑灰溅起来,"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