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2157242 发表于 2026-10-8 15:22:28

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8 21:50 编辑

第十章 取模
修完备胎,我在据点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后勤的活不重,据点周围一时没死人,我就帮着食堂择菜,帮着菜地浇水,干些不用两条腿的活。吃饭凭二等份,睡觉有门板,比路上强。我想着,先这么待着,看看这地方到底什么成色。

择菜的时候,苏晓端着换下来的东西路过,会在我旁边蹲一下,递口水,说两句话。陈默在墙根练听,我拄拐过去,他不用抬头,听拐声就知道是我,往旁边挪挪,给我腾个能坐的地方。

陆寻没急着来找我。头两天我路过车间,他在里头干活,隔着玻璃冲我点个头,不多话。

我还当那天"可以有更好的"就是随口一说。

我也没闲着,悄悄留意过他。据点里来修东西的人不少,谁的拐磨了、谁的支架松了,他都接,看那些人的眼神是平的,看完低头干活,话都省。轮到我,他不一样。我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可一个人看别人和看你是不是一个眼神,你感觉得出来。

第四天,门房来叫,说陆师傅请我去车间,有点事商量。

我去了。这次他没让我坐凳子,工作台对面摆了两把椅子,他倒了两杯水,示意我坐。一个修东西的师傅,摆出谈正事的架势,我心里先有了数。

"林小满,我直说。"他坐下,开门见山,"我想给你做一具假肢。髋离断的,整具,用我手里能找到的最好的料。不收你东西,不挂你的账。"

我端着水,没喝,看着他。

"为什么?"

"你该有一具。"他说,"你现在用的是三年前的老法子,双拐,一只脚。这三年材料和关节都不一样了,我做的髋离断假肢,你穿上能走,能站,能腾出手。你在这地方,能腾出手,就不是二等份的活法。"

他说得在理,一条一条,是个懂行的。

我把水杯放下。

"不做。"

他没料到我回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你先别急着拒——"

"我没急,我想了好几天了。"我说,"从你说'可以有更好的'那天起,我就在想。"

我往椅背上一靠。

"车祸之后,康复医院给我做过一具,跟你说的差不多,也是什么关节、什么接受腔,说是穿上能走。"我说,"我穿了。什么滋味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没插话,看着我。

"早上穿,得先套一层内衬,再把那个大壳子往腰上、胯上扣,扣严实,系带子,一根一根勒,勒松了挂不住,勒紧了喘不上气。一套下来小半个钟头。"我说,"穿上是能站,右边有东西撑着了,可那东西不听我的。我没有残肢,没法像别人那样拿大腿带它走,得拿整个骨盆、拿腰去甩,甩一下它动一下,甩不对它就杵在原地,人差点栽出去。走二十步,一身汗,腰上勒出红印,晚上脱下来,那一圈又闷又痒。"

我看着他。

"后来我就不穿了,拄拐。拐慢,可拐听我的,我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三年,我靠两根拐活下来,比不少两条腿的活得都久。"

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是三年前的做工。"陆寻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接受腔我可以给你修到不勒,关节我给你调顺,骨盆带动的步态我可以陪你练。你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个机会。"

"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我问。

他顿住。

"修一根备胎,是你的手艺,我领。"我说,"可修完拐,还要给我做一具假肢,免费,最好的料,还要陪我练。陆师傅,我跟你非亲非故,进这个门才几天。"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图什么?"

他没立刻答,手指在水杯上摩挲。

"我是干这个的。"他说,"看见能用好东西的人用不上,我……"

"你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把目光移开。

就在他移开目光的那一下,我看明白了。

他不是不敢看我的脸。他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这几天我进进出出,他看我的时候,目光落点不在脸上,在我拄拐的手上,在我空着的那半边,在我起身、转身、走路的样子上。方才我说话说得动了气,往前挪了挪身子,他的目光立刻落到我右胯,又很快挪开。

那种看法,不是大夫看病人,不是师傅看活计。

我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可我身上的汗毛知道。

我没点破。点破了,他要么编个瞎话,要么尴尬,没一样有用。我只把这一眼记下来,跟他修拐、问诊、"可以有更好的"记在一处。

"陆寻。"我站起来,大拐往腋下一撑,备胎跟着夹好,"你的心意我领,料你留着给别人。"

他也站起来,还想再争。

"数据我也不让你量。"我先一步堵回去,"模子也不用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先做个模子放着,不穿也不碍事。不行。"

我看着他。

"我这条腿的事,我说了算。量哪儿、做什么、穿不穿,得我点头。我不点头,谁也别往我身上比划。"

他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没再劝。

"行。"他说,"我不逼你。料我给你留着,话我也撂这儿——你哪天想通了,车间的门开着,我随时给你做。"

"那是我的事。"

我拄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又开口。

"林小满。"

我停住,没回头。

"我没有恶意。"他说。

我想了想。

"我知道。"我说,"可有恶意的人我躲,没恶意、我又看不懂的人,我也躲。"

我出了车间,午后的太阳正足。

回到东后楼,我关上门,在床边坐下。屋里静,我摸了摸自己右边,底下是空的,凉。

"可以有更好的。"

这话我不是没听进去。三年了,我头一回听人说,我还能有别的活法,不必一辈子拄着两根拐、晃着半边身子。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想,要不就试试?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想要一条腿,不假。可他做的这具是另一码事——做好了算谁的,我还没看明白。

我躺倒,右边空处垫着外套,闭上眼。

车间那头,砂轮隐隐约约又响了,一下,一下。

1172157242 发表于 2026-10-8 15:22:46

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8 21:51 编辑

第十一章 井里的客户
支架这地方,最金贵的不是枪,是井。

后院墙根有一口老井,水深,甜,食堂做饭、菜地浇水、几百号人喝的用的,全靠它。门口岗楼放两班,井边反倒没人盯——水在自家院墙里,谁还能来偷不成。

我每天早上拎着桶去打水,拄拐,排队,跟人唠两句。井台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口架着辘轳。我打过水,总爱往井里多看一眼。干殡葬的人有个毛病,对"看不见底"的地方不放心。

那之后又过了两天,出了事,是个上午。

我正在食堂帮着择菜,听见后院有人喊,喊得变了调。我拄拐出去,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打水的小伙子瘫坐在井台边,脸煞白,手里的桶翻了,地上一摊水。

"有……井里有东西。"他说,"我打上来半桶水,水里有……有块东西,烂的。"

人群"嗡"地一下炸了。

我挤不过去,绕到侧面,把大拐靠在辘轳架边,单脚站上井台那块高石,扶住架子,往井里看。

井水浑了,不像平时能照见人影。水面上浮着个东西,背朝上,衣服泡得发胀,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离得远,看不清脸,可那姿势、那泡发的样子,我认得。

是只灰皮。不知什么时候翻进墙,掉进井里,没爬上来。

"都让让,别围在这儿!"

周站长来了,搪瓷缸子都没顾上拿,拨开人群凑到井边,一看,腿一软,旁边人扶住。

"这……这可怎么好。"他团团转,"这水,这水还能不能吃……"

"煮开了不就完了,"一个战斗队的大大咧咧说,"捞上来接着用,多大点事。"

"不能要了!"另一个喊,"填了!赶紧填井,染上了全据点都得完!"

"填了井你喝什么?喝你的血?"

"我早上还喝了一瓢这水!"一个女人哭出声,"我会不会变?我会不会也变成灰皮?"

七嘴八舌,乱成一锅。周站长谁的话都听,谁的话都点头,越点越乱。有人已经拎着桶还要往前凑,说先存两桶再说。

"都给我站住。"

我拄拐往前,先拦住那个拎桶要凑的人。"存水的,把桶先放下。今天打过水的,别倒,也别喝,原样放着。"

拎桶的人愣住,把桶放下了。围着的人也跟着静,都看我。

这种时候,谁慌都行,管这摊的人不能慌。

"周站长,"我看着他,"你要信我,这事我来管。我干的就是跟死人、跟瘟疫打交道的活。"

周站长像抓住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你管,你管,都听林师傅的!"

我没急着捞,先立规矩。

"第一,从现在起,这井封了,谁也不许打、不许喝。"我说,"今早到现在打过水的,别倒,也别喝,原样放着,等苏晓来看。马队长,麻烦你派两个人守着井口。"

马会在人群后头抱着胳膊,将信将疑,还是挥手叫了两个人。

"第二,喝了这水的,站出来,到苏晓那儿登记,一个都别瞒。"我说,"慌没用,这东西怎么传染、多久发作,苏晓懂,让她盯着。"

苏晓立刻应了,拉了个人就去腾地方。

"第三,"我盯着井里那具浮尸,"尸体得捞,水得淘,井得消毒。光捞出来接着用,不行;图省事填了井,几百号人断水,也不行。"

我转头问周站长:"据点还有别的水没有?蓄水池,存的雨水,哪怕菜地边的小井?"

"有……有个蓄水池,在后头,存雨水的,够顶几天。"周站长说。

"先启用蓄水池,定量发水,省着用。"我说,"老井这边,给我两天。"

我把人分了。

打捞不用我下手,我也下不去——单腿,井壁滑,下去是给人添乱。我教他们拿长绳拴了铁钩,两个壮小伙在井台上,我在旁边指挥,钩子往尸体腋下、腰上挂,挂稳了,几个人一起往上拽。

灰皮泡得发胀,沉,拽到井口,我叫他们住手,先别整个拖过井沿。

"拿布来,厚布,沾湿,捂住口鼻再上手。"我说,"别让它身上的水甩进嘴里、溅进眼睛。"

我拿湿布掩住口鼻,扶着辘轳架,探身看了一眼尸体。

"翻了有一两天,"我说,"身上没裂口,肚子没胀到喷的地步。再晚一天,这井就彻底废了。"

我心里清楚,这是抢回来的。尸体两日不处理要喷孢子,它泡在凉水里慢一些,可也就差这一天半天。

尸体拖上来,我让立刻抬到后院空地上,离井远远的。

"烧。"我说,"挖深坑埋了不保险,孢子在土里还在,架柴,烧透,烧成灰。"

"点火会不会把灰皮引来?"马会皱眉,他到底是打仗的,先想到这个。

"会,"我说,"所以白天烧,趁它们怕光、不聚堆,你的人上墙警戒,速烧速灭。墙头耳朵最灵的那个孩子,叫他也上去,听远处有没有动静。不烧,留下的祸比引来十只灰皮都大。"

马会盯了我两秒,点头,亲自去布置,叫人把陈默喊上了墙。

火点起来,浓烟冒起,墙上的枪都端着。那只灰皮在火里蜷起,烧得噼啪响。我站在上风口,看着,没躲。干我这行,送客户最后一程,是本分。

烧完,井还得淘。

我让人把井里的水一桶桶打上来,浑浊的、有味的,全倒进挖好的渗坑,不许碰菜地。打了一下午,见了底,井壁青石露出来。我让他们拿刷子,蘸了煮沸的碱水,把井壁、井台、辘轳、水桶,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又往井底撒了石灰。

"空井晾一夜,"我说,"明天重新渗出来的水,先打一桶,煮开了,别急着喝,放着我看。连着看三天,水清、没异味、苏晓那边喝水的人也没事,这井才算回来。"

忙到天黑,人人一身汗,可没人抱怨。

蓄水池的水定量发着,紧是紧,不至于断。喝过井水的,苏晓挨个看了,都好好的——尸体没喷孢子前,水里那点东西,又都是煮开了喝的,虚惊一场。

晚上,我坐在食堂角落,左边那条好腿都木了——拄拐站了一天。苏晓端了碗热水过来,没说话,放我手边。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白天还要填井的、说煮开就行的,这会儿打我跟前过,都点点头,有的还道声谢。一个早上哭过的女人,特意给我塞了把晒干的果子。

我还是二等份,还是东后楼那个收尸的。

周站长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搪瓷缸子捧着,一脸感慨。

"林师傅,"他说,"今天多亏你。我老周记着。"

"记着就行。"我说,"不过站长,有句话我得提。"

"你说。"

"灰皮是翻后墙掉进来的。"我说,"墙头拉了东西,可它还是进来了,说明有死角,井就在墙根,也没人盯。今天是掉进来一只,掉进来的是井里;哪天进来一群,掉进来的就是院里。"

周站长脸色变了变,点头:"我明天就叫人查墙、加岗。"

我没再多说,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外头天黑透了,岗楼上有人换班,脚步声、低语声。后院那口井封着,静悄悄的,像个闭着眼等天亮的人。

明天,它还会重新出水。

1172157242 发表于 2026-10-8 15:23:04

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8 21:52 编辑

第十二章 量骨盆的人
井封了三天。

第三天头上,新渗出来的水打了一桶,清亮,照见人,没异味。苏晓那边盯着的几个喝过水的,活蹦乱跳,一个没事。老井这才算活过来,重新供着全据点。

我还是二等份,可有些事变了。食堂打饭,轮到我,师傅手不抖了,菜给得冒尖;周站长叫人收拾出一间小库房,专门放防疫的东西,说归我管;连马会手底下的战斗队,见我拄拐过来,也肯点个头,不再当我是墙根的摆设。

我在这地方,算是有了点说话的分量。

井出事之后的第五天下午,陆寻来的。

我正在小库房清点石灰和布,他站在门口,没像上次那样直接进来,先敲了敲门框。

"忙完了?"他说,"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我让他进,给他倒了水。他没坐,站着,像是想好了才来的。

"井的事,我都听说了。"他说,"你那套规程,干净,利索,我在车间干这么多年,未必想得那么周全。"

"你要说的就是夸我?"

"不是。"他看着我,"我是想再跟你提假肢的事。"

我眉头一动,没开口。

"上回是我不会说话。"他说,"我说你'该有一具',那是我居高临下了,好像你缺了什么、等着我赏。这话错了。今天我换个说法。"

他顿了顿。

"林小满,你值得有得选。"他说,"不是可怜你,是你这个人,脑子、手艺、心性,都配得上趁手的东西。双拐是好东西,可它占着你两只手,你上不了墙,跑不快,井那天你指挥一整天,只能站在原地,靠别人跑腿。哪天墙破了,你怎么办?"

我没说话。这话戳在实处,那天我确实想过——我要是能上墙、能腾出手,能做的不止这些。

"还有,"他声音放低,"你要觉得欠了我什么,不必。你拿你的手艺抵,给据点讲防疫,管卫生,往后真有死者,你送他们走。咱们各凭本事,谁也不欠谁。"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这次的眼神还是不一样,可不一样里头,多了点别的——不是上回那种管不住的、往我空处落的目光,是一种很认真的、把我当个平等的人在谈的东西。

我心里那根弦没全松,可也没绷那么紧了。

"我可以让你量。"我开口。

他眼睛亮了一下。

"先别高兴。"我抬手,"量,可以,取个模子,留个数据。我没答应做,更没答应穿。做不做、什么时候做、穿不穿,还是我说了算。模子取下来,是我的,你得搁好,不许背着我先把假肢做起来。我哪天说停,你就停。"

"行。"他立刻应,"都听你的。"

"那就明天。"我说,"我只给你一个下午。"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车间。

他把助手都打发走了,车间最里头用布帘隔出一块地方,亮着一盏灯,中间立着平行杠,旁边一张工作台,摆着软尺、记号笔、一卷卷石膏绷带,还有一盆水。

"先把外套脱了,裤子……"他有点不好开口,"取型要贴着身子,你右边这截,外面只能留一层薄的。"

我懂。我背过身,解了工作服,脱了外头的长裤,只剩里边一件背心,下边一条薄薄的衬裤。右边那截裤管我自己改过,贴着胯,我把它往下褪了些,露出右胯、瘢痕,还有那一片空荡荡。

三年了,我天天跟自己这副身子打交道,早不避讳,这会儿在一个男人、在一个对"残缺"上心得很的人跟前露出来,我后脖颈还是有点发紧。

我不让自己露怯,转过身,直视他。

"来吧。"

他也收敛着,目光尽量落在该落的地方,先拿软尺量。

"骨盆完整,髂骨这两边……"他手指隔着薄衬,轻轻搭在我腰两侧的骨头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坐骨……你坐下,我找一下承重的位置。"

我坐在工作凳上,他蹲下来——不是蹲,是单腿跪下去,拿笔在我衬裤上、在胯侧、在腰上,一处处画线,标骨头的位置。他的手经过我右边空处,沿着瘢痕的边缘走,动作专业,稳。

可触到右胯那道疤的尽头、那一片只剩软组织的地方时,他的手停了半拍。

石膏还没上,他指尖是凉的,碰到那片肉,我右胯剩余的肌肉没忍住,自己一紧。

他的手立刻顿住,呼吸也轻了一下,半秒,才若无其事地继续画线。

这一下,我们俩都感觉到了。

我没吭声,只把这半拍记下来。他在很努力地当个师傅,很努力地让自己的手只是手,可他的手、他的呼吸,比他的人诚实。

"站到平行杠中间。"他直起身,声音比刚才低,"取站立位最准,你单腿站不久,扶着杠,把分量分一些在上头。"

我把双拐靠在一旁,扶着平行杠站进去,左脚撑地,两只手牢牢架在杠上,这样不用全靠一条腿。

他端过那盆水,把石膏绷带一卷卷浸了,挤掉水,开始往我腰上、胯上、右边空处缠绕。湿石膏凉,一层层贴上来,他一只手缠,一只手不断地按压、塑形,把石膏服服帖帖地按出我骨盆和腰胯的形状。

缠到右边、缠到坐骨和瘢痕那一带,他的动作放慢,手指隔着石膏,一寸寸地找、按、修,比别处仔细得多。

"这地方是受力的关键,"他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你没有残肢,全靠这个壳子把骨盆兜住,走起来才稳。"

"我懂,你做你的。"我说。嘴上轻松,身子却僵——他的手就在我最空、最软的那一片上,隔着慢慢变硬的石膏,我能感觉到他每一下按压的力道。

为了缓这股别扭,我开口:"陆寻,你这手够凉的,跟那石膏一个温度。我这是来取模,还是来受刑。"

他手上一顿,竟低低笑了一声,绷着的那股气松了些。

"忍着点,"他说,"马上好。"

缠完,他扶着我,让我保持着姿势别动。湿石膏一点点发热、变硬,把我从腰到胯箍成一个硬壳。等它硬透,他才小心地沿着预留的缝,把这个阴模一点点掰开、取下来。

壳子离身的那一刻,我松了口气,身子都轻了。

他把阴模捧到工作台上,我穿好衣服,凑过去看。

他调了石膏浆,灌进那个空壳里,等它凝。等他把外壳敲掉,露出里头一个完整的阳模——那是我腰胯的形状,骨盆、腰、左边的轮廓都在,连右边那一片,在模子上也被石膏补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承接一具假肢的形态。

我看着那个模子,没说话。

那是我,又不是我。是我这副缺了一半的身子,也是它"如果不缺"时,该有的样子。

"模子我收着。"陆寻在旁边说,他看那模子的眼神,很专注,又很快收住,转向我,"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

"说。"

"你这具假肢,髋、膝、踝三关节,加上骨架,最好用钛合金,轻,结实,你穿久了才不累。"他说,"可据点的钛料早就见底了,好钢也不多。我手头只有不锈钢、铝合金,做出来能用,就是沉,比钛的重不少。"

他看着我。

"我可以先用不锈钢给你做一具应急的,你先试试、先练手,等有了钛料,再给你换好的。"

我摸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石膏模,心里先算了一笔。量都量了,模子也立在那儿,不锈钢是应急的,不算数;真做成了,穿不穿,还不是我说了算。

我又想起赵勇欠我的那两根钛合金拐,想起老钱说过的那些远地方。

"先做吧。"我说,"沉点就沉点,我倒要看看,我穿上它,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陆寻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架子上翻找关节的零件,一件件摆开,擦得锃亮。

车间的灯亮着,工作台上那个石膏的我,安安静静地立着,右边不再是空的。

我站在一旁,等他把我另一条腿,一寸寸做出来。

1172157242 发表于 2026-10-8 15:23:22

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8 21:53 编辑

第十三章 三关节
陆寻做了五天。

第六天中午,门房来叫,说做好了,让我去试。我拄拐进车间,布帘隔间里,那具假肢立在平行杠旁边。

它比我想的长,也比我想的复杂。最上头是一个硬壳接受腔,就是照我那个石膏模做的,能把骨盆和腰腹整个兜住;壳子往下连着一截金属,是髋关节;再往下一截,膝关节;最底下连着一段小腿和一只假脚。三个关节,一根不锈钢的骨架,通体擦得锃亮,沉甸甸地立着,泛着冷光。

我围着它看了一圈。

"这就是我的新腿?"我说,"看着比我整个人都结实。"

"不锈钢是沉,"陆寻在旁边说,"先试这个,钛的以后再换。来,先穿内衬。"

穿这东西比取模还麻烦。

我把双拐靠在平行杠边,脱了外裤,先套上一层薄薄的棉内衬,右边那截也套好。然后坐到凳子上,陆寻把接受腔的口撑开,我扶着他的肩,一点点把腰胯、骨盆往那个硬壳里送,挪到位,让坐骨结结实实落在壳底的承重处。

"顶住了?"他问。

"顶住了。"

他把壳子扣合,拿起腰带和吊带,一根一根绕过我腰、绕过肩,勒紧,固定。

"松了挂不住,紧了喘不上气,你说哪儿不合适。"

我试着喘了口。壳子从腰到胯箍得严丝合缝,沉甸甸地坠着,光坐着就觉得右边坠了块铁。

"行,"我说,"就是沉,我感觉我半边身子往下出溜。"

"站起来就好了,重量分到地上。"他蹲下去,把假肢的长度、关节的角度、假脚的方向,一处处调,拧螺丝,"走,到杠中间,别急,手先架好。"

我扶着平行杠,挪到中间,左脚撑地,两只手牢牢架在杠上。

"我数三下,你左脚蹬,手撑,往上起,"他站在我右侧,一只手虚虚护着我,"起的时候我会把你假肢的髋、膝顶直,你别怕。"

"来吧。"

"一,二,三。"

我左脚一蹬,双手撑杠,身子往上起。右边,陆寻的手扶住假肢,把那两个关节带直,假脚"嗒"地杵到地上。

我站起来了。

三年。

整整三年,我右边第一次有个东西撑在地上,硬邦邦的,把我半边身子托住。我"双脚着地"了——一只真脚,一只假脚。

可那一瞬间,我没有半点踏实,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的身子、我的脑子,三年前就认了"右边什么都没有",我所有的平衡都长在左腿和两根拐上。这会儿,右边突然杵进来一个硬东西,顶住我,撑住我,我的平衡"哗啦"全乱了,像踩在一块会动的板子上。

更怪的是另一种感觉。

三年来,我一直觉得右腿还在,那只幻腿,那个位置,空空的,可我感觉得到它。此刻,那个"它在"的位置,被一样东西占上了——冷的,硬的,金属的,贴着我的骨盆,杵在地上。

我那只幻腿,好像终于"踩"到了什么。

可那不是我的腿。我的腿是热的、是我的、是会听我话的;这个东西是凉的、死的、纹丝不动的。两种"在"叠在一处,我后脊梁一阵发麻,身子猛地一晃。

"稳住,扶紧!"陆寻的手立刻扶住我胳膊。

我死死攥住平行杠,指节都白了,半晌,才把那股晃劲压下去。

"没事,"我喘着,"头一回,没料到是这感觉。"

"都这样,"他说,"你现在试着把重心,慢慢往右边移一点,对,一点,感受壳子托着你……好,再移回来。"

我照做,重心左右挪了挪。右边那具壳子稳稳地兜着我,假脚杵地,纹丝不动。理智上我知道它能撑住,身子却不信,每往右一分,我都想往回缩。

"走两步?"他问。

"走。"

走路比站起来更难。

我习惯了拄拐,拐杖往前一送,左腿一蹬,人就过去。这会儿不一样,我得让右边那具金属自己往前迈——它没有腿、没有肌肉,不会自己动。

"别想用腿带它,你没有那个腿,"陆寻在旁边教,"用骨盆。右边的胯,往前送,转一点腰,把整条假肢甩出去,让它借着这个劲往前摆,脚落地,再把重心跟过去。"

我试着把右边骨盆往前一送,腰一转,甩。

假肢沉,我使了不小的劲,它才慢悠悠往前摆,假膝弯了一点,假脚抬得不够,"刺啦"在地上蹭了一下,"咣"地落地。我赶紧把重心移过去,左边的真腿再跟上。

一步。

就这么一步,我腰上、肚子上的肌肉全用上了,汗当场就下来了。

"对,就是这样,再来。"他说。

我又甩第二步、第三步。

那东西又沉又僵,全不配合,甩轻了它抬不起脚,在地上拖;甩重了它"咣"地杵出去,震得我骨盆发麻。金属关节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假脚一下一下砸地,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响。我心里动了一下——墙里头,这动静顶多吵人;出了这道墙,它能招来一片。这东西再好,眼下也只属于墙里头。

走了五六步,我一身汗,腰被吊带勒得发紧,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胳膊全架在杠上,不敢撒手。

"我歇会儿。"我说。

我退回几步,靠着杠,喘。

"这玩意儿,"我抹了把汗,"我拄拐走三里地不带上气的,穿它走五步,累得想躺下。我图什么。"

陆寻笑了笑:"头回都这样,你得教你的身子重新认一种走法。认熟了,它能替你站住、腾出手,那时候你就知道值了。"

我没接话,扶着杠又慢慢走了几步。

这一次我多少摸到点门道,骨盆怎么送、劲怎么使,假肢落地稳了些,也就这样了。练了小半个钟头,我腰腹那一圈被壳子箍得闷热,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勒着的地方发胀、发痒,我知道再勒下去该出红印了。

"不练了,脱。"我说。

他扶我坐回凳子,解开一根根吊带、腰带,把接受腔的扣松开,小心地扶着我,把骨盆腰胯从那个硬壳里退出来。

壳子离身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轻了,长长舒了口气,像从水里捞出来。

我重新穿好自己的裤子,把大拐拄回腋下,备胎跟着夹好,左手一撑,站起来——左腿,右拐,晃了晃,稳了。

这才是我。踏实,自在,每一步都听我的。

那具假肢被陆寻重新立回平行杠旁边,三关节,不锈钢,假脚落地,立得笔直。

我拄拐看着它。

我嘴上嫌它沉、嫌它笨、嫌它累,心里却清楚,方才站起来、右边被托住的那一瞬,有个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三年了,我头一回,"站"得跟别人一样高,不用撑着两根拐,不用把自己吊在半空。

我没承认这个,拄着拐挪过去,伸手在那冰凉的金属立杆上按了按。

"还练吗?"陆寻看着我。

"改天。"我说,"今天先让我把自己这两条'腿'找回来。"

他点头,没多劝,拿布把那具假肢盖上了一半。

我拄拐出了车间,午后的太阳正暖。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那具腿立在原地,盖着半幅布,像在等我想明白。

1172157242 发表于 2026-10-8 16:41:58

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8 21:54 编辑

第十四章 站起来,还是缺着
首试之后,我又去了两回。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上,我已经能扶着平行杠走到杠头,松一只手,拄着大拐在车间平地上挪个十几步。也就十几步,再多,那具钢腿就开始跟我较劲,腰上汗一出来,我自己知趣,坐回去脱。

陆寻说这叫进步。我说这叫勉强及格,离能出墙还早。

那天傍晚练完,车间里的人陆续散了,后院的灯一盏盏灭,就剩我们这一间还亮着。陆寻蹲在工作台前收拾工具,我坐在凳子上没走,看着他。

"陆寻。"我说,"你先别忙,咱俩聊聊。"

他回头,看我神色,擦了擦手,拉了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

"聊什么?"

"聊你。"我说,"也聊我。咱俩认识这些天,你给我修拐、给我做腿,忙前忙后,好得跟我亲哥似的。我这人你也知道,账上糊涂一点我都睡不着。有句话,我憋挺久了,今天想问你句实话。"

他没说话,坐直了些。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也看出来了?"我看着他,"头一回,你背对我问诊,问我怎么截的、骨盆完不完整,问得那叫一个细。后来在车间,你看我起身、看我转身、看我拄拐,那眼神落点,跟看别人不一样。取模那天,你手碰到我右边,你手停了,呼吸也轻了。这些,我都记着。"

他喉结动了一下,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手上。

"我没怪你的意思,"我说,"怪你我早躲了,还能坐在这儿?我就是想弄明白——"

我顿了顿,把那句话问出来。

"你这么上心,费料费工,夜里还加班。我就问你:你是想看我站起来,还是想看我缺着?"

他抬起头,愣住了。

"你别忙着答,听我把话说完。"我抬手,"想看我站起来,是盼我好。你是假肢师,把腿做好了,看我能走、能站、能腾出手,你高兴,你有成就感,这是你的本分,天经地义。可想看我缺着,是另一码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就是你心里头,对我没有这条腿、对我空着、对我拄拐这副样子,有个念想,上心得很。真有那么一天,我穿上腿,站得稳稳当当、跟旁人没两样了,你心里那点念想,反倒空了,反倒失落。"

"我就问你,"我一字一句,"到底是哪个?"

车间里静得很,外头虫都不叫。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涩。

"我想让你站起来。"他说,"这是真的,林小满,我不骗你。我做这行,最高兴的就是看一个走不了路的人,重新站起来。你那天在杠中间站起来,我……我是真高兴。"

"可?"我问。

他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他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像在跟自己较一场很难的劲。末了,他肩膀塌下来一点,几乎是泄了气。

"可我答不上来。"他声音很低,"你问我是哪个,我……我要是说我只想看你站起来,那是骗你,也是骗我自己。我心里那点东西,我不敢看。"

"不敢看?"

"嗯。"他苦笑了一下,"你这个问题,我自己问过自己多少回,每回都不敢往深里想。我怕想明白了,我就是个……趁人之危的、不正常的人。"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催。

"你跟我说说你自己吧。"过了一会儿,我说,"从头说。你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干了这行,这些年守没守过规矩。你说实话,我不笑话你。"

他低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他说他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很小,他在街上见过一个拄拐的人,一条空裤管叠起来别着,旁人要么躲、要么可怜,他却挪不开眼,心里头涌上来一种他当时根本不懂的东西,不是可怜,是别的,很强烈,吓得他自己跑开了。

后来长大,他慢慢明白那是什么。是着迷。他觉得自己不正常、丢人、脏,死死藏着,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敢越雷池半步。

"再后来,考学,我选了假肢,康复工程。"他说,"一半,是我真喜欢。我喜欢机械,喜欢修东西,喜欢看一个被判了'走不了'的人,在我手里重新站起来——这是真的,这是我心里头那点亮。"

他停了停。

"另一半,是私心。干了这行,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守着……守着我着迷的那些,不用再躲。我想着,把那点脏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泡进一门干净手艺里,泡着泡着,兴许就泡干净了。"

工作这些年,他守规矩。手是手,眼是眼,对每个来的人都专业,从没有借职务之便做过什么。他以为他能一直这样,把那点东西压在手艺底下,压一辈子。

"然后你来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那样的残缺,我这些年不是没见过。可我没压住。不只是因为你的腿……是你这个人。你拄着拐、空着半边,一句苦不卖,把自己活得那么清醒、那么牙尖嘴利,你不拿残缺当耻辱,也不拿它当块勋章。"

"我被你吸引,"他说得艰难,"可我理不清,我是被你的腿、被你这个人,还是被'让你站起来'这件事吸引。这几样在我心里搅成一团,我越想越怕。我怕我是在趁人之危,怕我那点脏东西,玷污了想帮你的心。所以我提免费、提最好的料,你一问我'图什么',我就说不出话——我不敢往深里看我自己。"

他说完,像耗尽了力气,坐在那儿,等我发落。

我没说话,心里头那本账,一笔一笔,翻得飞快。

"轮到我了。"半晌,我说。

我跟他讲那场车祸。二十三岁,下班高峰,一辆抢灯的渣土车。我人在医院醒过来,右腿没了,从胯那儿,骨盆倒是保住了。天塌过,塌得很彻底,后来拄拐、学一条腿站、一条腿活,再后来灾变,满世界的人都在逃命,我那点事,一下子就不算事了。

"我为什么一直拒你,你知道吗?"我说,"我这条腿没了之后,被人可怜过,也被人盯着空处看了三年。同情的、猎奇的,我受够了。你对我好,好得没道理,不要钱、费最好的料,我头一个反应不是感动,是警觉。天底下没有白给的东西,白给的,都在暗处标了价。"

"我怕什么?"我看着他,"我怕我穿上你做的那条腿,就等于应了你什么,把自己的身子,搭进你那点'想看'里。那这腿就不是我的腿了,是装着你愿望的一个壳子。"

"我不是不想站起来。"我承认,"那天在杠中间,我头一回跟旁人一样高,不用把自己吊在两根拐上,我心里头,动了。我也是个人。可我要这条腿,干干净净地是我的。不掺你的瘾,不欠谁的情。"

他听着,缓缓点头,眼神里那点挣扎,松了一些。

"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最里头,从柜子深处,拿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有些年头。他拿着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递给我。

"这是我藏了最久的东西。"他说,"没给任何人看过。你看吧。"

我接过来,翻开。

里头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假肢的设计图,髋、膝、踝一个个关节的结构,他手绘的接受腔,密密麻麻的受力标注,每一处都画得极细。再往后翻,是他做过的每一具假肢的记录,日期、型号、使用者的简记,工工整整。

我一页页翻,翻到更后头,纸页旧了,是些更早的东西。少年气的涂鸦,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残障、假肢的图片,边角都翻烂了。

"这些,"陆寻的声音在旁边,很低,"我少年时候不懂,只觉得挪不开眼。后来进厂,才知道有这毛病的不止我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种人,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们四肢好好的,却总往康复科跑,盯着截肢的人看,有的偷偷找我打听,问没了一条腿是什么滋味。那眼神不是看热闹,是真的想,想自己也那样。我那时候只当是怪事。"

我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着那些,没说话。

一个人,把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孤独的执念,藏了这么多年,又一笔一笔,全倾注进一门手艺、一本册子里。

可怜。也可敬。

有一页,我停住了。那上面反复画着同一个草图——一个空着的地方,被一具假肢补上,画了又画,线条从生涩到熟稔,跨了很多年。

我右胯那处,跟着沉了一下。

我合上册子,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有点紧张,像在等一场宣判。

"陆寻,"我把册子递还给他,"你不是坏人。一个坏人,不会把自己的欲望,守成这样。"

他怔住了。

"可你也没你想的那么干净,"我说,"你那点'想看',是真的,你别再装没有。咱俩都别装。"

他接过册子,低声说:"好。"

"腿的事,"我拄着拐,慢慢站起来,"我接着练,我也不是不要。可你得自己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我也得想明白,我要的这条腿,怎么才能纯是我的。在这之前,不急,慢慢来。"

"行。"他点头,"我等你。也等我自己。"

我拄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灯下,把那本图册摊在膝头,一页页,轻轻翻着,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很。

我出了车间,夜凉如水。

往住处走的路上,我觉出点不对。门岗加了双岗,墙头上有黑影,是马会的人,夜里上了墙,正朝镇子方向望着。

我拐过去,问门岗怎么了。

那岗哨压低声音:"下午起,附近有生人转悠,鬼鬼祟祟的,不像投奔的。马队长让夜里都警醒着点。"

我抬头看了看那道加高的墙,又看了看墙外黑沉沉的夜。

墙里头,我那具钢腿还在学着走。墙外头,有人先摸过来了。

1172157242 发表于 2026-10-8 18:32:37

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8 21:58 编辑

第十五章 上墙
那伙人没让我们等太久。

第二天上午,太阳刚爬上墙头,岗楼上的警报就响了——不是那种慌乱的长鸣,是三短一长,有情况,人还没攻。我拄拐上了后院,看见墙头上马会的人一个个弓着腰,枪口朝外。

我把双拐靠在梯根,扶着梯子爬上去半截,探出头。

墙外的公路上,一队人正不慌不忙地往据点这边来。前头两辆改装皮卡,后头跟着十几辆摩托和步行的人,毛估二三十号,清一色带着家伙,步枪、土铳、砍刀、弓,乱七八糟,可那股子散漫里透着狠劲。他们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串门的,有恃无恐。

车队在据点外百来米停下,一字排开,引擎也不灭。

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下巴,他跳下车,走到墙下,仰起头。墙上的人后来告诉我,这人绰号就叫"猎犬",这帮"猎犬帮",因他得名。

我第一眼没看他的脸,看的是他胳膊。

他左臂上缠着一截白布,上头用黑漆——不,是白漆,画着一个记号:圆圈,一道横杠,三个点。他身后那些车、那些人的衣服上,零零散散,都是同一个记号。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路沟里没看清的、皮卡上看清了的、赵勇盯着看了两秒的、赵勇封了我门、车撞毁后步行往北去投的——那个记号。

原来在这儿。

"墙上的人听着!"猎犬仰头,嗓门洪亮,"我们不打,今天就是来认个门、讨个份子。你们这地方,占着水、占着地、还开着机器,日子过得红火。这一片,是我们猎犬帮照着的,规矩你们懂。按月交点粮、交点药、交点金属零件,我们保你们太平,外头的散兵游勇、夜里的东西,我们替你们挡。"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黄牙。

"要是不懂规矩嘛——"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队人,笑了,"我们也好说话,就是下次来,没这么客气了。"

墙上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突突"地响。

我退回墙内,马会和周站长已经上了门楼,正争。

"给个屁!"马会黑着脸,枪托往地上一杵,"二三十号乌合之众,也敢上门收租?今天给了,下个月他们要得更多,这是填不饱的狼!打!"

"打?拿什么打?"周站长额头全是汗,搪瓷缸攥在手里,"他们二三十条枪,我们满打满算十几条能响的,真打起来,墙破了,这一院子老小吃什么?消财免灾,先给一点,把这关过去再说……"

"给一点就是认输,他们当我们软柿子!"

两人各执一词,旁边的人也分成两派,吵成一团。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别吵了。"我说,"打不打、给不给,总得先弄清楚他们几斤几两。这么着,我上墙,跟他谈。"

两人都看向我。

"你?"马会皱眉,"你上去做什么,一个——"他把"瘸子"咽了回去。

"一个少条腿的,是吧?"我平静地说,"正因为我少条腿,我上去才合适。马队长你一脸要吃人的样子,上去三句话就得开火;周站长你又太软,人家一吓你全应了。这种不软不硬、连哄带摸底的活,我干殡葬的时候天天干——家属哭天抢地、议价扯皮,我都能给他们捋顺了。"

周站长将信将疑:"你怎么上墙?"

我看了一眼后院,陆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后头,手里还拎着东西——是我那具假肢。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把假肢往前递了递。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给我半个钟头。"我说。

半个钟头后,我重新站到了门楼下。

我穿着那具假肢。棉内衬,硬壳兜住骨盆腰腹,腰带吊带勒紧,三关节,不锈钢的假脚杵在地上。我扶着墙,先在平地上慢慢走了两步,找了找那点可怜的平衡,然后转向墙内侧那条登墙的马道。

那是一道斜坡加台阶,比垂直梯子好走。我左手扶墙,右边骨盆一送,把假肢甩上一级,左脚再跟,一步一步,挪得很慢,满头是汗。陆寻在旁边虚护着,没敢碰我,直到我上了墙头,扶着门楼的柱子站定。

我站到了墙头上。

三年了,除了车间那几回,我从没在这么高、这么开阔的地方"站"着,还不用拄拐。我扶着墙垛,把腰挺直,让自己显得稳稳当当。

墙下的猎犬听见动静,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他看到的,是一个女人,右边裤管底下露出一截金属的腿,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她双手扶着墙垛,居高临下,气定神闲。

"哟,"猎犬眯起眼,"这是哪位?"

"管这一片死人的,"我低头看他,"林小满。你们今天要是在这儿动刀动枪,明儿我就有的忙了——你们这二三十号,我一个人可烧不过来,得排队。"

墙下猎犬帮的人哄笑了一阵,猎犬却没笑,他盯着我那条金属腿看了两眼。

"假肢厂的人,"他慢悠悠地说,"把自己都装成铁的了。"

"混口饭吃,"我说,"这位大哥,你说要份子,按规矩我们该给。可你也看见了,我们这地方,墙高、枪有、连我这个少条腿的都敢上墙跟你说话。你真要打,我们接着,就是不划算——你那二三十号兄弟,总得折几个在墙根,你说是不是?"

猎犬不置可否。

我一边说,一边扶着墙垛,心里头直打鼓。

那具假肢沉得要命,全靠壳子箍着我腰,站这一会儿,我腰腹已经开始发僵,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勒着的地方又胀又痒。我知道我撑不了太久,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只盼着赶紧谈出个结果。

"再说了,"我不慌不忙地往下磨,"你们大老远来,不就图个东西?真把我们打散了,井也填了、地也荒了、机器也砸了,你们下个月来收什么?杀鸡取卵的事,聪明人不干。这么着,份子我们认,但头一回,手头也紧,先给一部分粮,意思到了,数目我们再商量,日子也给我们缓一缓。你好我好,细水长流,怎么样?"

猎犬抱着胳膊,打量我,又回头跟身边一个人低声交换了几句。

我趁这工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看你们这记号,我前阵子在路上也见过。"我盯着他的眼睛,"前些天,是不是有个原先开皮卡的兄弟,投你们那儿去了?三十来岁,包工头出身,姓赵。"

猎犬眼里闪过一丝东西,快得很,他咧嘴笑了。

"你消息倒灵。"他不置可否,"新来的兄弟,是有那么几个。怎么,熟人?"

"熟人谈不上,"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面上笑笑,"他欠我点东西,我问问。"

"那就等他有空了,自己跟你说。"猎犬打了个哈哈,把话头岔开,他重新抬头,"行,看你这婆娘是个明白人,今天给你个面子。粮,我们先收一部分,半个月后,我们再来,到时候数目、章程,得给我们个准话。"

他后退一步,声音冷下来。

"半个月。你们最好想清楚,是交朋友,还是做冤家。"

他一挥手,先让人开着皮卡绕到侧门,周站长咬着牙,叫人从食堂抬了半袋粮出去,当面交割清楚。跟着,另几个手下人从皮卡上拎下一桶白漆,大摇大摆走到据点正门对面的那堵残墙前,刷刷几笔,画上一个老大的记号——圆圈,横杠,三个点。

那记号白得刺眼,明晃晃地钉在我们出门的必经之路上,像在所有活人脸上盖了个戳。

猎犬帮的人上了车,引擎轰鸣,车队掉头,扬起一路烟尘,往镇子方向去了。

我扶着墙垛,一直看着那串烟尘散尽,才松了口气。

这一松,左脚差点没软下去,我死死扶住墙,陆寻和马会的人赶紧把我架住,沿着马道,一步一步挪下墙。

一落到平地上,我就靠着墙坐了,二话不说,解开吊带腰带,把那具假肢从身上卸了下来。

壳子离身,我整个人瘫在墙根,大口喘气,汗把衣裳浸透了,腰上一圈勒出红印,又热又痒。

"谈成了?"周站长凑过来。

"暂时。"我抹了把脸,"给点粮,拖半个月。可你们也看见了,他们连我们是假肢厂、有多少底细都清楚,还知道拿灰皮、拿声音吓人——那个新来的赵勇,八成把咱们卖了个干净。"

马会蹲在一旁,脸色铁青,没再反驳我。

我抬头,越过院墙,看向对面那堵残墙。那个白漆记号,隔这么远,白得刺眼。

灰皮要的是你的命,图的是一口.活气,简单。活人不一样,活人图你的粮、你的水、你脚下这块地,还会跟你算账、给你期限、往你脸上刷记号。

我伸手够过梯根的双拐,拄着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卸在墙根的那具假肢。方才在墙上,全靠它,我才站得那么直、谈得那么稳。它沉,它笨,它把我勒得够呛,可它替我在墙头上,占住了一个位置。

一个少条腿的人,也能占住的位置。

"半个月,"我轻声说,"得在他们再来之前,把这地方,变成一块他们啃不动的硬骨头。"

1172157242 发表于 2026-10-8 21:17:11

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8 21:59 编辑

第十六章 一席之地
猎犬帮退了,可据点里没人觉得这事翻篇了。

那之后几天,支架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天不亮,马会的人就上了墙,加岗、巡逻、擦枪,把原先几处糊弄的死角都补了。周站长带着人清点仓房,一笔一笔记账,脸上的和气少了,眉头就没松开过。

变化是悄悄落到我头上的。

第三天上午,周站长的人来叫我,说中间楼开会,让我也去。

我拄拐进去,门一关,长桌两边坐着周站长、马会,还有几个管事儿的。桌上摊着据点的地图,画满了记号。周站长见我来,抬手指了指长桌尽头一张空凳子。

"小满,坐。"他说,"墙怎么改、岗怎么加,你给拿拿主意。"

我没急着坐,先看了那张凳子一眼。

一个月前,我在这地方登记,是个二等份的后勤,排队打饭、帮食堂择菜,连进这扇门的资格都没有。这会儿,长桌尽头,给我留了个座。

我坐下了。

那天的会开了小半个钟头。

"头一样,墙根那几个死角,得堵死。门岗双岗不能撤,白天黑夜一个样。"我说。

马会接话:"岗我加,人我也排。可你说夜里得有人专听动静——黑灯瞎火,听什么?"

"听脚步,听车,听灰皮蹭地。"我说,"人走路有重有轻,灰皮是拖、是蹭,分得出来。这活,陈默干最合适,他那双耳朵,比岗楼还灵。"

马会挑了下眉,没反驳,算是认了。

"还有,"我接着说,"万一他们再拿巨响引灰皮、想趁乱生事,不能慌。先堵声源,再分头散,人往窄处收,别在空院里乱跑。"

这几样,都是我这三年拿命换来的门道。马会听一句点一下头,周站长拿笔记。

散会出来,我拄拐走在廊下,心里头那本账,翻得明明白白。

我还是二等份,口粮没多一勺,住处还是东后楼那间小屋。没人给我升官,也没人给我挂牌。这地方有没有我的位置,不是谁一句话定的——是一具假肢、一场谈判、几条别人没有的规程,替我挣来的。长桌尽头那张空凳子,我坐下了。

老钱是那天傍晚来找我的。

他靠在车队的车边,脚底下一圈烟头,见我过来,直起腰。勒索那天,他的人也上了墙,只是没吭声。

"行啊你,"他打量我,咧嘴,"我老钱走南闯北,头回见着少条腿的婆娘,敢上墙跟猎犬帮磨牙,还真让她磨下半个月来。"

"磨下来不算本事,"我说,"半个月后他们还来,到时候拿什么挡?"

老钱没笑,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磨旧的地图,摊在车头上。

"我跑了半辈子这条线,"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从这儿往南偏西,三百公里出头,灾变前有个假肢厂的总仓库,区域中心,钛合金管材、关节零件、医疗器械,都在那儿囤着。我送货去过,库房在地下,封得严实,真要是没人动过,里头的东西,够你们用好几年。"

我盯着那个点。

"三百公里。"我咂摸了一下,"来回小半个月,路上什么光景谁知道。"

"所以才得去。"老钱看着我,"守在墙里等,等来的是猎犬帮、是坐吃山空。去一趟,把东西拉回来,这地方才真立得住。"

我没立刻应声,心里先算了算日子。来回小半个月,猎犬帮的期限也卡在半个月后,主力这一走,墙就空了。这趟出门,是掐着点,在跟那道期限赛跑。

第二天,苏晓那边也来了消息。

她管着药柜,清完点,脸色不好看,拉着我看账本:抗生素剩得不多,抗真菌的药更是见底,连绷带、碘伏都耗得快。井那回是虚惊,可下一回呢?真有人感染、真有疫情,她手里没药,只能干瞪眼。

陆寻那头更直接,他把我叫到车间,指了指材料架——钛合金那一层,空了,剩下的不锈钢,只够再修修补补。

"好腿做不出来,"他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粮、药、金属,三样命脉,样样见底。

远征的事,就这么定了。

名单是马会和周站长一起拟的:马会带六个能打的,负责一路的安全;老钱开车、认路,他那辆皮卡和一辆面包车装货;苏晓跟着,路上有伤有病都得靠她;陈默也去,他那双耳朵,是最好的望风。周站长留守,陆寻守着车间和据点。

我看着那张名单,末了,伸手点了点自己。

"我也去。"

屋里几个人都看我。马会皱眉:"路上不比墙里,三百公里,桥、隧道、废墟,我们顾不上——"

"正因为路上险,我才得去。"我打断他,语气平,"灰皮什么习性、声音怎么躲、尸体和水怎么处理,你们谁有我清楚?那仓库里的钛料、零件,我去了能当场认、当场挑,省得拉回一堆用不上的。"

我顿了顿,后半句说得慢。

"再说了,上一回在惠民超市,我被人留在门后头,叫天天不应,费了老命才从窗户爬出来。那种被人留在原地、等别人决定我死活的滋味,我尝够了。"

"这趟,"我看着他们,"我要在能跑的那拨人里头。"

屋里静了一下,马会和周站长对视一眼,末了,周站长点头。

"行,名单加上你。"

出发定在两天后。

那两天,我没闲着。

我把收尸的家伙摊开清点了一遍,手术刀、缝合包、止血钳、手套,一样样归置好塞进帆布袋——远征路上,这些既是我的手艺,也是救命的东西。那根钢棍我也从床头取下来,横绑在背包上,路上能当手杖,危急时也是个家伙。我又拄着备胎,在院后那段坑洼路上试了一趟,专往不平处踩,看那道裂纹还能撑多久,一趟下来没再长,我心里有了底,也更清楚它只是应急、走不了太远。

回来我把东西理了又理。陆寻把我那两根拐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大拐的布套重新缠紧,备胎的调节处加固,又给我备了一截削好的木端和一卷布,说路上万一有个好歹,能应急。

那具不锈钢假肢,我没带。

"这玩意儿墙里练练行,"我把它立回平行杠旁,"上路又沉又响,是个累赘。路上,我还是信我的拐。"

陆寻点点头,没劝。

出发前一晚,车间就剩我们俩。他蹲在那儿,最后一遍检查我的拐,灯光照着他,半天没说话。

"林小满,"他忽然开口,没抬头,"你问我的那事,想看你站起来,还是想看你缺着,我还没想明白,兴许得想很久。"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可有一件事,我想得明白。"他声音低,"我盼你回来。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拄拐站着,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我们谁都没再往下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停在院子里,引擎已经发动。

马会的人把武器、干粮、水、空麻袋一一装上车,留出大半截车厢,等着装那三百公里外的东西。老钱坐在头车里,朝我比了个上车的手势。

我拄拐过去,左手扶着车门,左脚先踩上车踏板,一撑,坐进副驾,把双拐横在膝上。陈默和苏晓上了后车,陈默脸朝着院墙外,一动不动,已经在听。

周站长和陆寻站在门口送。陆寻没招手,就站在那儿看着,身后是那排亮起来的车间。

大门缓缓拉开。

车队驶出去,碾过门口的路,我回头看了一眼,支架的灰墙、岗楼、那排车间,一点点退到身后。对面残墙上,猎犬帮那个白漆记号,白得刺眼,也被我们甩在了后头。

我转回头,展开膝上那张地图。

三百公里的路,在图上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穿过桥、穿过隧道、穿过一座座死了的城。我不知道这趟会撞见什么,会失去什么,又会带回什么。

我只知道,这一回,我没被留下。

车窗外,天光大亮,公路在前方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lapbao256 发表于 2026-10-10 09:46:23

看完了,太好了,求继续

1172157242 发表于 2026-10-10 11:37:50

第十七章 回声
出了支架的地界,头一个钟头,我没怎么说话。

我坐在头车副驾,双拐横在脚边,背包搁在左腿上。老钱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开得不快不慢。后车跟着,马会的人分在两辆车上,枪搁在膝头。

出大门那一会儿,我回头看了一眼。陆寻和周站长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对面残墙上那个白漆记号白得刺眼,也被我们一点点甩到后头。我转回头,没再看。

公路在轮子底下,一截一截往后退。

这条路我灾变前也跑过,拉死人、送葬,一趟趟的。那会儿路边是加油站、饭馆、汽修铺,招牌一个挨一个。这会儿招牌还在,褪了色,掉了字,有的斜挂着,底下的铺子黑着门,门口长了草。

活人没了,路倒还在,晒得发白,从车头一直铺到天边。

"头一天,咱们多赶点路。"老钱开口,嗓门压着,"顺着这条省道往南,过了前面的县,再往西南拐。我估摸着,天黑前能到旧收费站,那儿背风,能扎营。"

"嗯。"我应着,眼睛没离开窗外。

车队一共三辆:头车是老钱的皮卡,我跟他,后排塞着两个马会的人;中间是面包车,苏晓、陈默和大半的人在里头,药品、干粮、水、空麻袋都堆在那辆车上;尾车又是一辆皮卡,马会亲自带着人,殿后。

三辆车,十好几号人,在空了的公路上跑,引擎声传得老远。

这事儿我琢磨过。搁平时,这么大动静,早把灰皮招来了。可车在动,灰皮追不上轮子。它们循声聚过来,往往刚到路边,车已经出去老远,剩下它们在尘土里头打转。真正要命的,是车停下来、熄了火、人得下车的时候——那时候你发出的每一声,都赖不掉。

所以我盯着的,不是路上的灰皮,是我们自己什么时候停。

上午一路太平。

路过两个小村子,村口静悄悄的,连只鸡都没有。老钱没减速,车队直接穿了过去。我扭头看了一眼,村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墙根底下,靠着几个人形的东西,一动不动,是休眠的灰皮,被引擎声惊动,缓缓转过灰白的脸,可等它们站起来,我们早没影了。

"它们跑得不慢,"老钱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就是没长性,追一阵就歇。"

"追人不用跑赢车,"我说,"跑赢你停车的那一会儿就够了。"

老钱哈哈一笑:"就你明白。"

中午,车队在一段直路上停了,歇脚、啃干粮、换班开车。

我没下车。单腿上下车麻烦,这点路能省就省,我从背包摸出块干粮,就着水壶啃。马会的人散在四周警戒,枪口朝着野地。苏晓绕到各车,看人有没有中暑、缺水。

她绕到我这边,从车窗递进半壶凉白开。

"喝,你那身板,别中暑。"她往我脚边的双拐瞟了一眼,"拐没事吧?"

"拐比我结实。"我接过来灌了一口,"我倒是头一回坐一整天车,路没走,胳膊先闲得发慌。"

"你呀。"她没多话,拎着壶又往后车去了。

陈默是最后一个动的。

他从面包车上下来,没像别人那样找阴凉,而是站在路中央,脸朝着来路,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起先没在意,啃着干粮看他。这小子耳朵尖,我是知道的,在支架夜里上墙,他能听出几里地外的脚步。

他站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老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后面……有车。"

路边几个人都停了嘴。

老钱正蹲在车轮边抽烟,闻言抬头:"多远?"

"说不准,十几里,也许更远。"陈默还是闭着眼,脸朝后,"引擎声,一阵一阵的。"

马会直起腰,黑着脸走到路中央,也朝后望。笔直的公路一直铺到地平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路面上被晒起来的热气,一晃一晃。

"听岔了吧。"马会说。

"没岔。"陈默睁开眼,很笃定,"两个,也许三个引擎,跟咱们一个方向,隔着老远。咱们开,它们也开;咱们停——"他顿了顿,"它们也慢下来了。"

这话一落,路边静了一瞬。

我捏着干粮,没往嘴里送,眼睛盯着路中央。

老钱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侧着脑袋听了半天。日头底下,只有风刮过路面的声音,远处几声虫子叫。

"我这耳朵,比不得后生。"老钱末了说,他回头看了看马会,"你怎么看?"

"这条省道往南,又不是只给咱们一家走的。"马会抱着胳膊,语气硬,"兴许是别的逃难的,顺路。"

"逃难的,看见咱们这三辆车、这十几条枪,要么追上来搭伴,要么早躲了。"老钱慢慢说,"哪有这么不近不远、不即不离,跟着的道理。"

马会没吭声。

我坐在车里听着,没插嘴,把那点来路在心里过了一遍。

猎犬帮。

我们走的时候,那个半月期限还挂着,残墙上的记号白得刺眼。他们说过,半个月后要准话。我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缀上一条尾巴,不是没可能——这地方主力都空了,他们未必想现在就翻脸,可也未必放心让我们就这么跑出去六百里。

我没把这话说出口。没凭没据,光凭陈默一双耳朵、一阵听不真切的引擎声,就断定是谁,太早。

"小满,"老钱回头看我,"你管这一路的动静,你说。"

我想了想。

"是不是冲咱们来的,现在分不清,也不用急着分。"我说,"这么着,下午接着走,天黑前到收费站。陈默你多听着,它们近了、远了、停了,都报。要是顺路,到了岔口它们自然分;要是一直跟着——"

我顿了顿。

"到了收费站,咱们再看。"

老钱点点头,马会也没反对。

歇够了,车队重新发动。

我把双拐从脚边扶稳,坐回副驾。引擎一响,车又上了路。陈默没再坐回面包车深处,他贴着后窗,脸朝来路,一路没动。

下午的路,景致和上午差不多,一样空的村、一样的废车、一样安静的野地。我总觉得,这路跟上午不一样了。

后半程翻过一道长坡,车挂着低挡,引擎嗡嗡地吃力。坡顶有个岔口,一条往南,一条往西南,岔口立着倒掉的路牌。老钱把车速压下来,探头看了一眼,没停,打方向上了西南那条。

我回头望那个岔口。要是顺路的车,到了这儿,多半该挑一条,各走各的。

后头那几个没分,陈默在后车报,它们也上了西南。我没说话,心里那点“兴许是顺路”的指望,淡了。

隔一阵,我就回头看一眼。

后窗外面,公路空荡荡的,地平线那儿什么都没有。我知道,在那道看不见的线后头,也许正有几个引擎,跟着我们。

太阳往西斜下去,把公路染成一片昏黄。

前头,老钱说的旧收费站,影子慢慢显出来了,几根立柱,一道空了的收费棚,横在路上。棚顶塌了一半,收费亭的玻璃碎着,地上还横着根早年落下的道闸杆,地方够大,能停车,也能藏。我隔着车窗先把地形过了一遍——收费棚后头连着一排矮房,门都掉了,能藏人,也能从后头翻出去;真有什么,不必死守公路。这条退路我记下,没声张。

陈默的声音,从中控的对讲机里传出来,很轻。

"还在。"他说,"隔着十几里,没近,也没丢。"

我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收费棚,没说话。

三百公里才刚起了个头,我们身后,就多了一串甩不掉的回声。

1172157242 发表于 2026-10-10 11:39:35

第十八章 断桥
那串引擎,在收费站外头停了一夜。

陈默后半夜没怎么睡,天蒙蒙亮他跟我说,后面那几个声音也歇了,隔着十几里,不往前,也不撤,就那么停着,一动不动。

"管它呢。"老钱发动车,"它跟它的,咱们走咱们的。"

车队离开收费站,又上了省道。我一路回头看了两回,后窗空荡,什么都没有。

上午九点来钟,路没了。

前头是一座跨河的大桥,灾变前该是挺气派的一座水泥桥,这会儿中段塌了,两截桥面各自翘着,中间豁开一个大口子,断口处钢筋支棱着,底下是浑浊的河。车开到桥头,老钱一脚刹车,车队依次停住。

我们下了车,走到断口边往下看。河面不算太宽,可桥断成这样,车是说什么也过不去了。

"妈的。"马会蹲在桥沿,朝下啐了一口,"绕路得绕多远?"

老钱摊开地图,眯着眼看,手指顺着河划。

"上游二十来里,有座老桥,车能过,可那是乡道,绕过去得多走小半天。"他顿了顿,手指又点到断桥底下,"这桥当年修的时候,河滩上留过一条施工便道,从这边坡下去,过河滩,能从对面坡接回公路。便道窄,坡陡,车开不下去,人能走。"

"你的意思是?"马会看他。

"这么着,"老钱收起地图,"车走不了便道。我带两个会开车的,一人一辆,三辆车都走上游老桥绕过去,在对面公路接你们,路远,得到傍晚。你们其余的,走便道,轻装,下河滩过河,几里地,快。"

马会想了想,点头:"行。"

我站在旁边,没吭声,眼睛盯着桥下那条便道。

那是一条碎石压出来的老路,从桥头斜坡上之字形盘下去,坡上全是松的碎石和枯了的杂草,底下河滩是一大片鹅卵石,灰扑扑地铺开。几里地,对两条腿的人不算什么,对我,是另一回事。

"你跟着大部队走便道。"马会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难得放缓了语气,"我们等你。"

"等我是应该的。"我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走吧,别磨蹭,天黑前还得会合。"

三辆车在桥头不显眼处掉了头,老钱带两个战斗队员,一人一辆,走上游乡道绕去了。剩下我们十来个人,背上水、干粮和必需品,准备下桥。

陈默没急着动,他站在桥头,脸朝来路听了一会儿。

"那几个,停在后面了。"他说,"桥断成这样,它们要跟,也得想法子过河。"

"管它们过不过,"马会回头,"咱们先过。走。"

我把双拐撑稳,第一个踏上那条碎石坡。

头几步,我就知道这路不好对付。

我平时走路,双拐往前一送,左腿一蹬,腰一摆,人就跟过去,平地又稳又快。可这坡上全是松碎石子,拐头一落,石子就往下滑,"哗啦"一声,拐头跟着出溜,撑不实。我不敢用摆过步,只能压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双拐先探稳了,左腿才敢跟。

有一回拐头正杵在一块松动的片石上,石头一翻,我整个人往侧边一歪,赶紧把双拐往两边一分,死死撑住,人悬在半空,左脚连探了两下才踩着实、找回重心,坡上碎石被我带得哗啦往下淌。

"瞧见没,"我冲上头愣住的队员喊,"不用扶,我这是边走边替你们修坡。"

就这么着,别人已经顺着坡下去老远,我还在半坡上,一步一出溜。

"林姐,要不我扶你?"一个战斗队员停下来,回头喊。

"扶我你也少条腿?"我头也不抬,"走你的,我跟得上。"

话是这么说,等我挪到河滩,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

河滩更难走。鹅卵石一块一块,圆的,松的,踩上去会滚、会陷。双拐落下去,"咯吱"一声,石头往两边让,我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两条胳膊上,上身跟着一摆一晃。

我走得极慢,双拐落地、试探、压实,左腿再迈过去,每一步都得拿准。马会让两个人在前头探,其余的散开警戒,他自己和苏晓、陈默陪着我,走几步就停一停。

我不喜欢被人等。可这路由不得我逞强。

走到河滩中段,我听见右手里的大拐,拐头上传来一声不对的动静。

我停下来,把大拐提起来看。

拐头外头包的那两层布,在碎石上磨了一路,磨破了,边角翻起来,露出底下的橡胶拐头,橡胶上也蹭出了一道口子。我再看左手的备胎——调节孔边那道旧裂纹,这会儿在日头底下,明显比早上长了一截,像条细黑线,顺着管壁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备胎本就是应急的,这一路反复受力,裂纹再长下去,迟早要断。大拐的头也磨了,再走几里这种石头路,橡胶头磨穿,木头端直接杵石头,又滑又响。

"怎么了?"苏晓凑过来。

"拐到岁数了。"我说,"歇五分钟,我收拾收拾。"

我也不挑地方,干脆在鹅卵石上坐了。双拐横在膝前,我从帆布袋里摸出那卷备着的布、半卷电工胶布,又解下背包上一块橡胶垫。

先弄大拐。我把磨破的旧布拆了,拿手术刀从橡胶垫上割下一小块,垫在橡胶头那道口子上,再用新布一层一层缠紧,电工胶布绕了几圈,勒得死死的。缠完我在旁边石头上杵了两下,不滑了,也没声。

备胎我没敢再让它吃全力。我把钢棍从背包上解下来——这玩意儿沉,可结实,一头还裹着橡胶垫。我把它拄在左手,当主拐使,让备胎横着别在背包外侧的绑带底下,只留着应急。

"走吧。"我把背包甩回背上,撑着大拐和钢棍,左腿一蹬,站了起来。

换了钢棍当手,后半段河滩稳当些。钢棍头沉,杵在鹅卵石上,一杵一个实,不打滑。只是它比拐沉,又没有腋托,全靠手攥着,走久了胳膊发酸。我也顾不上,就这么一步一步,总算挪到了河边。

河水浅,最深处没过大腿根,底下是石头。别人蹚着水,几步就过去了。陈默折回来,伸手稳稳架住我一条胳膊,我借他这点支撑,把帆布袋、背包一样样解下来递给他,这才拄着大拐和钢棍,拿钢棍头探着底,单脚探着石头,慢慢过了河。

过了河,我让陈默搭了把手——把备胎从背包外侧取回来拄上,钢棍重新横着绑回背包,这才抬头看坡。

对岸的坡比这边还陡。

我把双拐斜杵进碎石,重心往前压,左腿蹬,腰摆,一截一截往上挪,踩松的石子哗哗往下滚,坡顶有队员探手下来拉,我接了。爬到坡顶接回公路,我衣裳被汗浸透,贴在身上。

马会他们已经在坡顶等了一阵。

日头往西斜,公路上空荡荡的。又等了小半个钟头,上游方向扬起一阵尘土,老钱的头车绕了过来,后头还领着另外两辆车,一车一人,都是走上游乡道绕的。三辆车在坡顶聚齐。

我没多问车是怎么绕的,一屁股坐回副驾,把双拐横在脚边,才觉得整个人松下来。

"没伤着吧?"老钱看我。

"没。"我喘着气,把那两根拐提起来,又看了一遍,"就是它们俩,比我先到岁数。"

天擦黑,车队在路边一处背风的旧道班房扎营。马会的人放了双岗,生不起明火,只在屋里用酒精炉煮了点热水,大家分着喝了,啃干粮,谁都没多话。

我靠着墙,把今天走的路在心里算了算:好路车一天能跑三百来里,偏今天教断桥卡了,满打满算才推进四十里。往后桥、隧道、空城一道一道地卡,卡一段、跑一段,均摊下来,十天能到总仓库就算顺当,回来还得再十天。

夜里,就着屋里一点光,我把双拐、钢棍一样样摊在膝头,重新检查、缠紧。备胎那道裂纹,我用胶布在裂纹上贴了两道,心里清楚,这只是拖,不是修。

三百公里,今天才走了头几十里。

我摸着那根备胎上的裂纹,没说话。这路还长,桥、隧道、一座座空城都在前头,我的拐能撑多久,我心里没底。

陈默坐在我旁边,忽然偏了偏头,脸朝来路。

"那几个,"他轻声说,"也过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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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我在末世给死人化妆》作者: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