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男系列】《铁钉》三部曲(韩佳主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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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背景
韩佳,90年代生人,黄男的初中同班同学。1米72的身高,肤白貌美大长腿,单眼皮,长得像韩国女明星全智贤。她是体育生,因学习成绩不好,需要靠体育成绩加分升学。她平时穿人字拖,脚趾涂黑色指甲油,走路啪嗒啪嗒的。她是单亲家庭,母亲再婚后跟着继父刘华强生活。刘华强是县城黑道人物,开托运站、看场子、垄断烟酒渠道,类似于《征服》里的刘华强。
第一阶段:流言蜚语中的初中时代(2004-2005年)
黄男和韩佳同班,但韩佳很少出现在普通学生的视野里。她课间和校外的小混混、其他班的混子学生在一起,听他们讲继父的“江湖故事”。但她的生活作风并无实据,只是被同学杨二嫂和祥林嫂编排。
祥林嫂编造了大量关于韩佳脚臭的恶心流言:说她从不洗脚,脱了鞋能熏死一屋子人;说她穿过的袜子会在五分钟后自行硬化;说她洗脚时洗出二两脚皮脚垢,洗脚水变成浓稠的米汤。这些流言被传得沸沸扬扬,但韩佳从不解释,从不看那些盯着她的人一眼。
初二暑假的家长会,黄男被班主任委任为书记官,见到了韩佳的继父刘华强。刘华强说了一番片汤话:“孩子成绩不好没关系,毕业了跟我干。我那几个场子,缺个卖酒水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读书强。”话里透露出他不知道如何管教这个继女,也不知道她的未来该如何规划。
第二阶段:铁钉扎脚与反复截肢(2005年)
初三上学期开学不久,体育课上,韩佳在立定跳远时踩到沙坑里一根生锈的铁钉,扎穿了右脚前掌(第二跖骨头位置)。之后伤口感染,引发跖骨骨髓炎,时好时坏,一直治不好。她裹着厚厚的纱布,走路一瘸一拐,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
初三上学期寒假,骨髓炎发展严重,医生建议截掉前脚掌,保留足跟。她做了第一次截肢。初三下学期五月份会考时,她拄着双拐来学校,右脚只剩一个脚跟,裹着纱布,里面依旧有炎症,只能继续治疗。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说话。会考后领了毕业证就离开学校,没有拍毕业照,因为嫌自己残疾丢人。
毕业后,传说她去了继父罩着的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
第三阶段:夜总会与不断截肢(2006-2008年)
黄男上高中期间,韩佳的脚伤一直没好利索,残端反复感染,又截了一次——小腿从膝下15cm处截肢。但残肢依旧不完全愈合,慢性感染,永远包裹着纱布,有浅浅的渗液。
她在夜总会的真实处境是:不是主动选择,是没得选。她没有文化,身体残疾,除了推销酒水干不了别的。但她的美貌依旧惊人,即便少了一条腿,客人依旧愿意买单。她开始“下海”接客——不是继父逼迫,而是无奈的选择和自我的放逐。她穿着和陪酒公主们一样花枝招展的衣着,浓妆艳抹,如同牡丹般娇艳,左脚裸足穿高跟鞋,残肢裹着纱布,拄着双拐。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更喜欢这个病态美人。
2008年某天,黄男被朋友拉去金碧辉煌夜总会,远远看见她坐在吧台旁边。她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拄着双拐,脸上浓妆艳抹,但眼睛是空的。
第四阶段:髋离断与妈妈桑(2009-2010年)
黄男大一暑假,杨二嫂告诉他韩佳又截了一次,这次是大腿中段。他被拉去夜总会,见到了韩佳。她更加惊艳美丽,20岁的年纪看起来像30出头,成熟漂亮。她认出了黄男,说“老同学了,这回算你便宜些”。黄男没有和她发生什么,只是坐下来聊天,问她受伤的原因和现状。她说大腿中段截肢,炎症依旧存续,每天换药,每天疼,但“能怎么办?活着呗”。她要留黄男过夜,黄男婉拒了。
大二上学期寒假,黄男接到韩佳电话,说她新当了妈妈桑。他去了夜总会,发现她又做了一次手术——大腿全截,从髋关节离断。她穿着一身性感的职业装,穿着高跟鞋,但右腿的裤管从髋部以下被裁掉,空荡荡的,拄着双拐。她再次挽留黄男过夜,黄男婉拒,回家照顾失去双脚的姐姐黄琳。
第五阶段:消失(2010年代初)
大三时,扫黄越来越严,夜总会开不下去了。最后一次听说她:有人说她找了个男的接盘,开了网店;有人说她因组织 maiyin 被抓;有人说她骨髓炎发作败血症而死。总之,她消失了,杳无音讯。
刘华强的黑道生意依旧红火,夜总会风生水起,只是里面少了一个叫韩佳、少了一条腿的女孩。这是2015年扫黑除恶之前,当地黑道黄赌毒行业末日般的回光返照。
核心主题
核心主题:没有恶人的悲剧。一根生锈的铁钉,一个没人检查的沙坑,一堆传不完的闲话,一个没人拉一把的女孩——她不是主动选择沉沦,是没得选。那些话预言了她,还是那些话推着她走到了这一步?
分主题一:命运的偶然性
一根铁钉,扎穿了鞋底,扎进了脚心。然后感染,治不好,截脚掌,截小腿,截大腿,最后从髋关节全部切掉。这一连串的悲剧,始于一个偶然的意外。
分主题二:流言的杀伤力
杨二嫂和祥林嫂编排的流言,有些成了真的,有些没成。她后来真的“生活糜烂”了,真的做了那些被编排过无数次的事。是那些话预言了她,还是那些话推着她走到了这一步?
分主题三:选择的困境
没人逼她。继父给治伤,给钱花,给安排工作。她自己选的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到最后。但又有哪一步是她真的想选的?她没得选。
分主题四:病态的美
她惊艳的美貌导致即便少了一条腿、残肢永远裹着渗液的纱布,客人却依旧愿意买单,甚至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更喜欢这个病态美人。这种“美”成了一种商品,也成了一种诅咒。
分主题五:消失与遗忘
她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那些传了那么多年的八卦,最后也随着她的消失而消散。她成为县城里一个被遗忘的传说,一个偶尔被人想起的、少了一条腿的漂亮姑娘。
总结
《破碎之踵》系列与韩佳的故事(《铁钉》),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残缺与命运”的完整光谱:
黄琳:有弟弟守护,有闺蜜支撑,有林小雨陪伴,最后还有那个背匣子的小男孩让她看了一眼。她有爱,有恨,有挣扎,有救赎。
高珊:从15岁就开始承受,但她有技术,有事业,有闺蜜,有活下去的支点。
林小雨:从被拯救者成长为拯救者,她完成了自己的人物弧光。
韩佳:没有弟弟守在床边,没有闺蜜推着轮椅,没有那个说“我不会走的”的人。她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那根铁钉扎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改变——她还是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还是那个从来不看那些盯着她的人一眼的女孩。
但什么都改变了。她没了脚,没了腿,没了那条越来越短的路,最后连人都没了。
那条空裤管,是她最后剩下的东西。
作者按:黄男这个人是虚构的,但是韩佳这个人有现实原型。这个是本人一位朋友讲述的亲身经历,初中班上的一个女学生,后来残废了、下海了,但是没有当上妈妈桑。被抓过很多次,又多次重操旧业。后来和那位朋友断了联系,下落不明、生死不明。当然,生死不明就是死了,死于骨髓炎引发的败血症。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这个事情成了朋友永远的意难平。
对于这个人物(也就是韩佳现实中的原型),用户没亲眼见过(见过照片,是朋友初二时候偷偷照下来的),但是听朋友的叙述后感触颇多。总的来说就是意难平、可惜了,没有人真正的害过她,可是她却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伤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如果那天她没去做立定跳远,如果她排队在别人后面(扎伤的人就不是她了),如果落地的位置随机变化一下,这种理论上一次不发生的小概率事件就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于是多年后,银幕上会不会多了一个新星呢?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会,是因为她不会因为一次受伤而耽误学业、变成残疾,会考上艺术院校,会成为演员、模特,接替全智贤成为新的野蛮女友。也许不会,是因为她的家庭不允许:单亲,但有个混黑道的爹,不缺钱,但花的钱都是肮脏的黑产。即便没有受伤,大概率也是初中毕业后不念了,不打算洗白上岸,子承父业接替她那位刘华强一样的爹继续干着黑道买卖,在一次扫黑中被捕判刑,或在另一次黑道火并中被杀,或伤残,依旧变成少一条腿的样子。
作者按2:当然,“米汤洗脚水”和“袜子化石”这些梗和原型人物无关,完全是本人看到的网络梗,顺手拿过来用。顺便吐槽一下全姐姐属于美女大众脸,和她长得像的人真的有好多……
《铁钉》第一部:人字拖·黄男视角(2004年 — 2006年夏)
第一章:倒数第三排的座位【2004年春】
2004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慢一些,三月份的时候天气还冷得让人不想从被窝里出来,到了四月份才终于有了点暖意,教室外面那排泡桐树开始冒出嫩绿的芽,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时候也不再像刀子那样割人了。黄男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挑的,不是因为喜欢窗户,而是因为这个位置最不容易被老师注意到,上课的时候可以发呆,可以看窗外,可以在课本底下压一本小说,也可以在困的时候把头靠在墙上假装在思考问题。他是个没特点的男生,成绩中游,不前不后,每次考试排名都在二十名到二十五名之间晃悠,从来不会跌出三十名也从来不会挤进前十五名,老师们对他的印象就是那个坐在窗边的男生,点名的时候偶尔会卡壳想不起他叫什么,但要是班里有谁没来,他们也绝对不会把他误认为是那个缺席的人。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没特点,走在校园里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站在人群里会自动融化进背景里,如果有一天他突然不来上学了,班主任大概得等到点名的時候才能发现少了个人,而同学们可能要等到换座位的时候才会注意到那个靠窗的位置空了。
但黄男有两个同班同学,她们的特点加起来能抵得上全班其他人的总和。杨二嫂姓杨,至于她叫什么名字,班里已经没人记得了,从初一入学的第一天起她就叫杨二嫂,这个名字像胎记一样贴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她长得实在太像鲁迅《故乡》里那个“凸颧骨,薄嘴唇”的女人了,五十岁的人才会有那种刻薄的长相,可她偏偏才十五岁,一张脸像是被人用力捏过一样,颧骨高耸得仿佛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嘴唇薄得只剩一条线,说话的时候两条细长的胳膊往腰间一叉,两脚八字张开站在那里,整个人活像一个画图仪器里那种细脚伶仃的圆规,有同学偷偷给她量过,她的小腿还没有正常人的手腕粗,可就是这么一副瘦得吓人的身体,每天都能爆发出无穷无尽的能量,从早到晚嘴巴就没停过,谁跟谁说话了,谁跟谁吵架了,谁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谁昨天去了哪里,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更逃不过她那张嘴。
祥林嫂是她的搭档,这姑娘长得倒是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可她的嘴比杨二嫂还要厉害三分。祥林嫂这个外号也是鲁迅那篇文章里来的,因为她太能絮叨了,一件事她能翻来覆去讲八遍,讲完了再从开头讲一遍,而且每一次讲都会添一点新的细节,加一点新的感慨,让听的人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有一次她讲她邻居家丢了一只鸡,从早上讲到晚上,从教室讲到操场,从周一讲到周五,讲到后来全班人都能背出那只鸡的毛色、体重、生活习惯以及走失当天的天气情况,可她还是意犹未尽,见到人就要拉住人家从头到尾再讲一遍。杨二嫂和她凑在一起,那简直是火星撞地球,一个是负责收集素材的狗仔队,一个是负责加工传播的广播站,两人一唱一和,一搭一档,班里的八卦新闻从她们嘴里出来的时候还是个人样,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就已经面目全非,等传到全班皆知的时候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怪物了。
只要有这两个人在,班里就没有传不出去的消息,没有藏得住的秘密,谁要是做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第二天早上准保被她们俩添油加醋地广播出来,而且版本往往比事实精彩十倍。她们俩坐在教室的前排,一个靠左一个靠右,像是两尊门神把守着班级的舆论阵地,课间十分钟是她们的黄金时段,两个人会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偶尔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偶尔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嗓子,周围总会围上一圈等着听新鲜事的人,有时候围的人太多了,连过道都堵住,要去上厕所的人都得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
黄男从来不往那边凑,他对那些八卦没什么兴趣,那些人那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听过也就听过了,转头就忘。他喜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那排泡桐树发呆,或者在本子上乱画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有时候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他就把手伸进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那块光里变得透明发红,掌心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画在皮肤上的地图。他不讨厌杨二嫂和祥林嫂,也不喜欢她们,她们就像教室里的桌椅板凳一样,是他熟悉的存在,是他每天都要面对的一部分,他从来没想过要跟她们走得更近,也从来没想过要躲着她们,大家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待在一个屋檐底下,一天一天地过日子。
2004年的春天,黄男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度过他的初二下学期。每天早晨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来上学,把车往车棚里一扔,踩着上课铃声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撂,然后就开始等着下课。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中间有个午饭时间,可以去食堂打两块五一碗的炸酱面,也可以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他通常选择后者,因为省时间,可以在教室里多趴一会儿,或者多看几页从同学那儿借来的小说。他看的书很杂,金庸的武侠,古龙的武侠,还有一些不知道谁写的武侠,只要是武侠就看,看得多了自己也想过要写,可拿起笔来又不知道写什么,只好继续看别人的。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春天的太阳落得慢,五点多钟还能看见西边天上挂着红彤彤的一大片。他不急着回家,骑车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瞎转悠,有时候去游戏厅看别人打游戏,自己舍不得花那个钱,就在旁边站着看,一站能站一个小时,有时候去书店蹭书看,一蹭能蹭到天黑。他妈从来不问他放学去哪儿了,反正只要回家吃饭就行,他爸更不管,出差一个月回来一次,见面就问成绩,问完就去忙自己的了。这样的日子他过得很习惯,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就像那辆破自行车一样,虽然哪儿都响,但骑着还挺顺溜,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滚着。
窗外的泡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大了,春天的风一天比一天暖了,教室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热了,黄男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这一切慢慢地变化着,自己却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不知道这个春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会在某一天从他身边走过,不知道她的命运会和那根生锈的铁钉纠缠在一起,更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还会一遍一遍地想起这个春天,想起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下课铃响,等着放学,等着明天再来上学,等着日子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第二章:穿人字拖的女孩【2004年五月初】
黄男第一次注意到韩佳,是在走廊上。
那应该是2004年五月初的时候,刚过完劳动节假期回来,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教室里闷得人昏昏欲睡,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活动活动筋骨,黄男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去走廊上透透气,刚一出门就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个人身上,然后就愣在了那里。那是一个女生,一个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女生,一米七二左右的个子,在初中女生里算是相当高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蓝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一样,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她的脸很小,是那种标准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单眼皮,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头发扎成马尾甩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她踩着人字拖从黄男身边走过,脚趾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脚趾在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人字拖的带子夹在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每走一步就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黄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听着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赶紧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教室。他回到座位上坐下,心脏还在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可刚才那一眼,那张脸,那双腿,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就那样印在了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他趴在桌上,假装在休息,其实是在拼命回想刚才那个画面,越想越觉得心跳得厉害,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样挺傻的,不就是个女生吗,有什么好看的,可那个画面就是挥之不去,像一张照片似的贴在脑子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生叫韩佳,是他同班同学,跟他一个班的。
这件事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一个班的同学,都快两年了,他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可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韩佳从来不在课间多待,上课铃响之前她踩着点来,有时候甚至是在老师进教室的前一秒才冲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就坐下,一句话都不说,下课铃一响,老师还没走出教室呢,她就已经拎着书包走人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自习课她从来不上,因为她是体育生,要训练,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的时候,操场上总能看见她的身影,和其他体育生一起跑步、跳高、做各种训练动作。周末更不用说了,经常有比赛要参加,所以班里组织的那些活动她一概不参加,班里的同学除了上课时间几乎见不到她的人。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她这种若即若离的存在方式,知道有她这么个人,知道她长得好看,知道她是体育生,但谁也没跟她有过真正的交集。
杨二嫂和祥林嫂倒是没少拿她当话题。杨二嫂说她是从哪儿听来的,韩佳是单亲家庭,妈死了,跟着继父过,她继父是混黑道的,叫什么刘华强,开托运站的,手底下好几十号人,在这县城里也算是一号人物。祥林嫂就负责补充细节,说她听她表姐的同学的邻居说,韩佳和继父关系不正常,有人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就在托运站里,那继父还摸她头,摸她脸,一看就不像是正常的父女关系。杨二嫂听了就撇嘴,说那还用说,继女跟继父,能有什么正常关系,肯定早就那啥了。祥林嫂就使劲点头,对对对,肯定是这样,要不然她怎么天天不在家待着,在学校也不跟别人玩,肯定是心里有鬼。
这些话黄男都听过,每次听的时候他都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假装在看书或者写作业,其实耳朵竖得老高,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杨二嫂和祥林嫂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不能信的,可她们说得那么有鼻子有眼的,又让人觉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从走廊上走过的身影,那张安静的脸,那双直视前方的眼睛,他想,如果那些话是真的,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如果那些话是假的,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又该有多委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跟她不熟,甚至没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偶尔看她一眼,看一眼就收回,怕被人看见自己在看她。
夏天来得很快,五月底的时候气温已经窜到三十度以上了,教室里只有几个吊扇在头顶上呼呼地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同学们都换上了短袖短裤,能少穿就少穿。韩佳还是老样子,每天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来,啪嗒啪嗒地走,只不过短裤更短了,T恤更薄了,露在外面的皮肤更多了。那些男生们的眼睛就跟着她的脚转,跟着她的腿转,跟着她身上每一个露在外面的地方转,有时候她走过的时候,会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追过去,从她走进教室追到她坐下,从她坐下追到她站起来,从她站起来追到她走出教室,眼睛里的东西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似的。
黄男也是那些男生中的一个,他也会看,但他只看一眼,看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看桌子上的书或者本子。他怕被人看见自己在看她,尤其是怕被杨二嫂或者祥林嫂看见,那两个人要是看见他在看韩佳,不知道会编出什么话来,说不定明天就会传出“黄男暗恋韩佳”之类的八卦,那他可就丢人丢大了。所以他每次都只看一眼,就一眼,记住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T恤,脚趾甲涂的是什么颜色的指甲油,头发是扎着还是披着,然后就收回目光,让那些画面在心里慢慢地消化。
韩佳走路的时候眼睛永远看着前面,从来不看旁边的人,更不看那些盯着她看的人。她的目光直直地穿过走廊,穿过人群,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像那些盯着她看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好像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根本不存在一样,好像整个世界都跟她没有关系一样。她就这样走着,啪嗒啪嗒地走着,从初二的春天走到夏天的尾巴,从初二的夏天走到初三的秋天,一直走到那根钉子扎进她脚心的那一天。
第三章:继父刘华强【2004年6月中旬】
关于韩佳的家庭背景,杨二嫂是在初二下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开始大肆广播的,那应该是2004年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前最后两周,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教室里那几个吊扇从早转到晚也吹不散那股闷热,同学们都心浮气躁的,上课听不进去,下课就凑在一起聊天打屁,杨二嫂就是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重磅炸弹的。
那天课间,杨二嫂站在讲台旁边,两手往腰上一叉,两条细得吓人的腿八字张开,用她那特有的尖嗓子开始了广播,她说你们知道吗,韩佳她妈死了,早就死了,她现在跟着继父过,她继父可不是一般人,是刘华强,就是那个开托运站的刘华强,手底下好几十号人,专门给那些夜总会看场子的,垄断烟酒渠道的,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那种人。杨二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颧骨越发显得高耸,嘴唇飞快地翻动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前排同学的脸上了,她说你们别看韩佳平时不声不响的,人家背景硬着呢,她继父在这县城里跺一脚,地面都得抖三抖,谁敢惹她,那是不想活了。
祥林嫂马上接上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杨二嫂身边,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那里,像两尊门神似的,祥林嫂的声音比杨二嫂低一些,但那种絮叨的劲儿让人听了更难受,她说我听说的可不止这些,我听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说,她那个继父对她可不一般,有人亲眼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就在那个托运站里,大白天的不避人,她就那么坐在他腿上,他搂着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看着就不像是正常的父女关系。祥林嫂说完还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同学,说你们想想,一个姑娘家,亲妈死了,跟着继父过,那继父又不是什么正经人,能有什么好事。
有没有证据?当然没有。谁亲眼看见了?没有人。那个“表姐的同学的邻居”到底存不存在?鬼才知道。但话就这么传出去了,从杨二嫂嘴里传到祥林嫂嘴里,从祥二嫂和祥林嫂嘴里传到前排的同学耳朵里,从前排传到后排,从左边传到右边,不到一天工夫,全班都知道了,不到两天工夫,隔壁班也知道了,到了周末的时候,估计半个年级都在传这件事,而且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有的说韩佳早就跟她继父搞在一起了,有的说她妈就是被她继父害死的,有的说她继父养着她就是为了那啥,还有的说她平时不在学校多待就是因为要回去陪继父。这些话传来传去,越传越难听,越传越不像话,可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就是聊聊呗,反正又不是说我自己,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黄男坐在他的位置上,听着这些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他的耳朵里,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涌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杨二嫂和祥林嫂的话向来是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可她们说得那么肯定,那么绘声绘色,又让人忍不住觉得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他想起韩佳的样子,想起她走路时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的样子,想起她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过的样子,想起她那张安静的脸,他想如果那些话是真的,她怎么还能那么平静地走路,怎么还能那么专注地看着前方,如果那些话是假的,她知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这么传她的话,她心里该有多难受。他想不出答案,只能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等着时间慢慢过去。
后来有一次,黄男亲眼看见韩佳和几个外班的男生站在操场边上说话。那是七月初的一天,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学校安排了几天的自习课,其实就是让学生来学校坐坐,老师也不讲课,就让大家自己看看书,或者聊聊天。黄男那天觉得教室里太闷,就出来走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看见几个人站在单杠旁边,走近了才认出是韩佳和三个他不认识的男生,看校服是初三的,应该是体育队的,因为都穿着运动服。他本来想绕开走,可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耳朵也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他听见韩佳在笑,那种笑他从来没听过,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平静,而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她正在说什么,声音不高,但因为离得不远,黄男能听清楚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什么“看场子”,什么“一瓶酒提成几百块”,什么“一个月好几万”,什么“黑道火并”,那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好像在讲什么特别刺激的事情。那三个男生听得很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偶尔还插嘴问几句,韩佳就接着讲,越讲越起劲,手还比划着,好像在重现什么场景。
黄男站在那里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他回到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听见的那些话。他想原来她也会笑,原来她也会跟人说话,原来她也会讲那么多话,只是不跟班里的同学讲而已。那些“江湖故事”是从哪儿来的,当然是从她继父那儿听来的,她从小跟着那个刘华强长大,耳濡目染,知道这些东西也不奇怪。她只是讲讲而已,讲给那些愿意听的人听,讲完就完了,能有什么呢。
可在杨二嫂和祥林嫂嘴里,这件事就完全变了味道。不知道是谁看见了那天操场边上的场景,也许根本没人看见,只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反正没过两天,新的版本就出来了。杨二嫂说你们知道吗,韩佳跟外班那几个男生不清不楚的,光天化日之下就站在操场边上眉来眼去,笑得那个浪啊,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孩。祥林嫂马上补充,说可不是嘛,我听说了,她跟那几个男生关系不一般,经常放学后一起走,有时候还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谁知道干什么去了。还有人说她跟社会上的小青年也有来往,有人看见她周末跟几个混混在街上走,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孩。
这些话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到了后来,“生活糜烂”这个词就扣在了韩佳头上,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可细想起来,谁也说不出她到底做了什么。她只是不爱跟班里的同学来往而已,只是偶尔跟体育队的男生说说话而已,只是有一个混黑道的继父而已,只是长得好看而已。可这些加在一起,就足够让杨二嫂和祥林嫂们编出无数个故事来,足够让那些故事在校园里飞来飞去,足够让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黄男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些故事是讲他的,他会怎么样。他大概会气得跳起来,会去找杨二嫂理论,会去找老师告状,会让父母来学校讨个说法。可韩佳什么也没做,她还是老样子,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来,啪嗒啪嗒地走,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那些流言像风一样从她身边刮过,可她好像根本感觉不到一样,就那么直直地走着,一直走到那根钉子扎进她脚心的那一天。
第四章:脚臭的传说【2004年6月中旬】
关于韩佳的脚臭,这件事最初是怎么传起来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反正等黄男注意到的时候,这已经成了杨二嫂和祥林嫂嘴里的经典段子,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讲一遍,每次讲都有新的细节,每次讲都能引来一片笑声,讲到最后连黄男这种不爱凑热闹的人都能背出那些夸张的情节了。
祥林嫂是这件事的主要讲述者,她的信息来源据说是韩佳她们宿舍的人,至于是宿舍里的谁,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这些细节祥林嫂从来不交代,但她说的时候那种信誓旦旦的样子,让人听了不由得不信。那应该是2004年六月中旬的时候,期末考试前最后两周,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也吹不散那股闷热,同学们都心浮气躁的,课间就凑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祥林嫂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絮叨起来的。
她说韩佳她们宿舍的人亲口告诉她的,说韩佳从来不洗脚,从开学到现在就没见她洗过一次,训练完了回宿舍,脱了那双运动鞋,那味儿啊,简直没法形容,一屋子人全都得跑出去透气,跑到走廊上还要捂着鼻子,等过个半小时一小时再回去,那味儿还没散尽呢。祥林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是那种讲惊天秘密的兴奋表情,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又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她说你们是没闻过那味儿,闻过的人三天都吃不下饭,比公共厕所还厉害,比垃圾堆还冲,简直是毒气,是化学武器,是能熏死人的那种。
杨二嫂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那种心领神会的笑容,不时还插嘴补充几句。有一次杨二嫂说,她听人说过,韩佳训练的时候穿那种廉价的丝袜,不透气,捂得严严实实的,训练完了脱下来,那脚尖居然在冒着白烟,就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冒冷气似的,只不过她冒的是热烟,是脚汗蒸腾起来的那种烟。杨二嫂说这话的时候两手比划着,模仿那种冒烟的样子,嘴里还发出噗噗的声音,周围的男生听了就哄堂大笑,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得捂着肚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祥林嫂受了鼓舞,讲得更来劲了。她说你们知道吗,韩佳的袜子从来不洗,穿几天就扔一边,再从一堆穿过的袜子里挑一双不是那么脏的接着穿,那些穿过的袜子堆在床底下,久而久之就自己硬化了,冬天的时候脱下来的棉袜子,放在地上五分钟就能自己立起来,变成硬邦邦的一坨,用手一敲梆梆响,跟石头似的。有人插嘴问什么叫硬化,祥林嫂就说就是变硬了呗,硬得跟鞋底似的,踩都踩不动,最后会变成露脚趾头的霹雳袜子,就是那种脚尖那儿磨破了,露出几个洞,正好把脚趾头伸出来的那种。她说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周围的人也跟着笑,笑得整个教室都嗡嗡响。
男生们最爱听这些,每次祥林嫂讲的时候,周围都会围上一圈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把过道都堵得严严实实的。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声、起哄声、笑声,有人还会追问细节,问那袜子到底有多硬,那味儿到底有多冲,那白烟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祥林嫂就一一解答,越解答越详细,越详细越离谱,讲到后来已经跟现实没什么关系了,完全成了她在编故事,可没人戳穿她,大家就是想听,就是想笑,就是想在这无聊的课间找点乐子。
黄男也坐在人群边上,他从来不往前挤,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侧着耳朵听。刚开始听的时候他也跟着笑,那些情节确实挺可笑的,什么冒白烟,什么硬化,什么霹雳袜子,听着就跟听相声似的。可笑着笑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了。他想起韩佳的样子,想起她走路时眼睛看着前方的样子,想起她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过的样子,想起她那张安静的脸和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他没见过韩佳的脚臭不臭,没闻过那味儿,也没跟她们宿舍的人聊过,他什么都不知道。可祥林嫂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那种亢奋,那种讲八卦讲到高潮时的兴奋,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那种光他见过,每次杨二嫂和祥林嫂讲别人八卦的时候,眼睛里都会有那种光。那是一种满足感,一种掌控感,一种站在高处俯视别人的优越感。她们讲得越夸张,听的人反应越激烈,那种光就越亮。至于讲的是不是真的,那个人会不会难受,这些话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她们根本不在乎。她们在乎的是自己成了中心,成了焦点,成了所有人围着听的对象。
黄男看了看周围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男生,他们大概也不在乎那些话是真是假,他们就是想笑,就是想在这无聊的课间找点乐子,至于那个被讲的人会怎么想,关他们什么事呢。他自己刚才不也跟着笑了吗,他也觉得那些情节可笑,也觉得祥林嫂讲得有趣,也参与了这场集体的狂欢。可他现在笑不出来了,他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笑声,心里有点堵,有点闷,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
那些话会传到韩佳耳朵里吗?如果传到了,她会怎么想?她会难过吗?还是会像平时一样,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黄男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如果那些话是讲他的,他肯定受不了。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站起来说你们别讲了,那样会被当成怪人,会被问你是不是喜欢韩佳,会被杨二嫂和祥林嫂当成新的八卦素材。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想着那些问题,然后等着上课铃响,等着这一切暂时过去。
窗外的太阳还高高挂着,六月中旬的阳光正是最毒的时候,教室里还是那么闷热,吊扇还是呼呼地转着,祥林嫂还在那里絮叨着,杨二嫂还在那里补充着,男生们还在那里笑着,一切都跟刚才一样,可黄男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平时听着好玩的八卦,那些让人发笑的段子,背后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人会疼,会难受,会有感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他只知道这种感觉不太好受。
第五章:洗脚水变成米汤【2004年6月末】
关于韩佳脚臭的传说,在祥林嫂嘴里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版本,她总是能把一个话题翻来覆去地讲,每次讲都添一点新的料,加一点新的细节,讲到后来连最早听过的那些人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精彩的部分。那应该是2004年六月底的时候,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成绩还没出来,学校安排了几天的自习课,其实就是让学生来学校坐坐,老师也不讲课,就让大家自己看看书,或者聊聊天。天气还是热得厉害,虽然已经到了六月底,可那股闷热一点没有要消退的意思,教室里的吊扇还是从早转到晩,吹下来的风还是热的,杨二嫂和祥林嫂的八卦事业也还是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点都没有降温的迹象。
那天课间,祥林嫂不知道又从哪儿得到了新的消息,一进教室就神神秘秘地往人群里钻,拉着几个平时爱听八卦的女生嘀嘀咕咕说了半天,那几个女生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的瞪大眼睛,有的捂住嘴巴,有的做出要吐的样子,这么一来,旁边的人更想听了,呼啦一下围过去一大圈,把祥林嫂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到底怎么回事。祥林嫂等人都围得差不多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始了她的讲述。
她说你们知道吗,前几天学校搞宿舍卫生大检查,领导亲自带队,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查,查到韩佳她们宿舍的时候,领导一眼就看见床底下堆着的那一堆东西了。祥林嫂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急切的眼神,这才接着说,那堆东西啊,全是袜子,韩佳的袜子,不知道攒了多久了,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在那儿,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就跟一堆化石似的,领导当时脸都绿了,勒令她们立刻收拾,把这些东西全扔了,一件都不许留。那几个同宿舍的女生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大袋子,把那些袜子全装进去,拎到楼下垃圾桶里扔了,扔的时候都不敢用手直接拎,是用扫帚挑着扔的。
祥林嫂说到这儿,周围已经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声了,可她还没讲完,她挥挥手示意大家别急,真正精彩的在后面呢。她说那天晩上,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实在受不了了,就劝韩佳打盆温水好好洗洗脚,韩佳一开始还不愿意,说有什么好洗的,可架不住几个人轮番劝,最后总算答应了。你们猜怎么着?祥林嫂说到这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可偏偏能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楚,她说她们打了一盆温水,让韩佳把脚放进去泡着,刚开始还好好的,就是水有点浑,可泡着泡着,那水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由清变浑,然后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那种泡,就跟煮开了似的,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褐色,最后变成了浓稠的米汤那种颜色,黄不黄白不白的,上面还漂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祥林嫂说这时候那盆水已经不能叫水了,应该叫糊,或者叫浆,反正就是那种黏黏糊糊的东西。更吓人的是沉在底下的那些沉淀物,目测至少有二两多,全是脚皮加脚垢,黄中发白的,一块一块的,就跟泡发了的黄豆似的。周围那几个女生听到这儿已经捂着嘴跑开了,可男生们反倒凑得更近了,一个个瞪大眼睛,脸上是那种又想听又怕听的表情,有人还追问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祥林嫂得意地笑了笑,说后来当然是把那盆东西倒了呗,倒了之后那几个同宿舍的女生看着韩佳的脚,都惊呆了,原来洗干净之后的脚那么好看,红润白嫩细滑的,就跟刚剥了皮的煮鸡蛋似的,又跟出水芙蓉似的,你们是没看见,看见了保准眼珠子都掉出来。她说完还故意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只可惜你们没这个眼福,这辈子怕是也见不着了。
男生们听到这儿发出一阵复杂的起哄声,有人做出恶心的表情,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说祥林嫂你就编吧,怎么可能有那么夸张,可祥林嫂一脸严肃地说谁编了,这都是真的,不信你们去问韩佳她们宿舍的人,她们亲眼看见的。当然没人会真的去问,大家就是图个乐子,笑过闹过也就完了,谁在乎是真是假呢。
黄男也坐在人群边上听着,刚开始他也觉得挺可笑的,那些细节描述得那么生动,什么冒泡,什么变成米汤,什么沉淀物二两多,听着就跟说书似的。可他听着听着,心里的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而且比上次更强烈。他想,这些话要是让韩佳听见了,她会怎么想。她知道自己被人这么传吗?她知道自己在别人嘴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连脚都洗不干净的笑话吗?她知道那些人讲她的时候那种兴奋的语气和发光的眼神吗?如果她知道,她还能那么平静地走路吗?还能那么专注地看着前方吗?还能每天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来、啪嗒啪嗒地走吗?
可他知道,韩佳从来不会听到这些话,因为她从来不在这间教室里多待一秒。上课铃响之前她踩着点进来,坐下,一句话不说,眼睛看着黑板或者看着窗外,下课铃一响她就站起来,拎起书包就走,从不停留,从不参与课间的那些闲聊,从不加入那些围成一圈的八卦听众。她就像一阵风,来了就走,走了就不回来,这间教室里发生的一切,那些笑声,那些议论,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说,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可正因为她听不见看不见,那些话才会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黄男有时候会想,如果韩佳也像别的女生一样,课间的时候跟大家聊天说笑,偶尔也参与一下八卦,偶尔也分享一下自己的事,那杨二嫂和祥林嫂还会这么肆无忌惮地讲她吗?也许不会,也许会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韩佳选择了一种方式,一种把自己隔绝在这个喧嚣之外的方式,这种方式让她可以不被那些目光和议论打扰,但也让她成了那些目光和议论最好的靶子,因为她不会反驳,不会解释,不会为自己说任何一句话。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教室里的笑声还是那么响亮,祥林嫂还在那里跟新围过来的人重复刚才的故事,杨二嫂在旁边补充着各种细节,男生们还在起哄还在笑。黄男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想,如果有一天韩佳突然走进来,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些人,听着这些笑声,她会是什么表情?她会哭吗?会笑吗?会愤怒吗?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是韩佳,他肯定受不了。
可韩佳不会进来的,她从来不在这间教室里多待一秒。铃声一响她就会站起来,拎起书包,踩着那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出门去,走出这个充满笑声和议论的地方,走向操场,走向训练场,走向那个没有这些声音的地方。而她身后的这些笑声,这些议论,这些传说,还会继续,会传到下个课间,传到明天,传到下周,传到每一个她不在的地方。这就是她的生活,这就是她的命运,从那个不知名的时刻开始,一直持续到那根铁钉扎进她脚心的那一天。
第六章:片汤话【2004年7月初】
初二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考场里的吊扇从早上转到下午也吹不散那股闷热,黄男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他交了卷子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吹了吹风,心想总算考完了,可以好好歇两天了,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班主任老周就从后面叫住了他,说黄男你等一下,有件事要交给你。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事都看得很淡,平时对学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乱子就行。他把黄男叫到办公室,说你字写得端正,明天开家长会,你来当书记官,记录一下家长会议程,回头存档用的。黄男点点头,说行。这种事他干过好几次了,字写得好在这时候就成了跑腿打杂的理由,他也习惯了,反正放假了也没什么事,来就来呗。
第二天下午两点,家长会在教室里准时开始。黄男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坐在讲台边上的那个临时加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笔,等着记录。家长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衬衫西裤,有的穿着花裙子,一个个走进教室,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然后就开始跟旁边的家长聊天,聊聊孩子的成绩,聊聊暑假的安排,聊聊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教室里嗡嗡嗡的一片,跟菜市场似的。
两点钟的时候,老周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家长安静一下,咱们开始了。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家长们抬起头看着老周,等着他讲话。黄男也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准备开始记录,可就在这时候,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让他的目光定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敞着领口,露出一根很粗的金链子,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手包,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他剃着平头,浓眉小眼,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种表情黄男见过,在电视剧里,在《征服》里那个刘华强的脸上,那种表情的意思就是老子谁也不怵,谁也别来惹我。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气压都变了,本来嗡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下去,本来随意坐着的家长们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了点小心翼翼的神色。
这个男人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韩佳的座位,他就在那儿坐了下来。他一坐下,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了挪,好像他身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黄男看着他,心想原来这就是韩佳的继父,原来这就是杨二嫂和祥林嫂天天念叨的那个刘华强。他确实长得和孙红雷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小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看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里带着的东西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老周开始讲话了。他先讲这次期末考试的整体情况,说成绩单已经发到各位家长手里了,大家可以看看自己孩子的成绩,有进步的也有退步的,总体来看还过得去。然后又讲暑假的注意事项,说安全问题第一,不要去河边游泳,不要玩火玩电,在家好好写暑假作业,开学要检查的。再然后讲初三的打算,说下学期就初三了,学习任务会更重,希望家长们能多督促督促孩子,争取明年中考能考个好成绩。老周讲这些的时候,黄男就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记下要点,记下时间,记下那些没什么实质内容的话。
老周讲完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多了,太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得教室里一片金黄。老周说接下来请各位家长轮流发言,说说自己对孩子的期望,对学校工作的建议,有什么说什么。然后他就开始点名,点到谁谁站起来说两句。有的家长说希望孩子下学期能进步,有的家长说老师辛苦了,有的家长说学校食堂能不能改善一下伙食,有的家长说什么也没说,就站起来点点头又坐下了。就这么一个一个地说着,轮到最后一排的时候,老周点到了刘华强。
刘华强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整个教室又安静了,比刚才老周讲话的时候还安静。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手包,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也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大道理。韩佳这孩子,成绩不好,我知道。但她体育还行,训练挺刻苦的,跑得也挺快的。我跟她说了,毕业了想继续念就念,能念到哪儿算哪儿,我供着。不想念了也行,跟我干。我那几个场子,缺个卖酒水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读书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笑,可那笑跟刚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刚进来的时候是老子谁也不怵的笑,可现在这笑,有点苦,有点无奈,像是不知道拿这个继女怎么办的样子。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然后又说,我也没啥本事,就会干这个。她能读到哪儿算哪儿,读不下去了,我兜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坐下了。整个教室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周开始鼓掌,说好好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韩佳家长这话说得实在,大家都鼓掌。家长们就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停了。然后老周继续点名,下一个家长站起来说话,教室里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嗡嗡嗡的声音。
黄男坐在讲台边上,手里握着笔,本子上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刚才那些话。他记下了老周讲的要点,记下了前面那些家长说的话,也记下了刘华强说的那些。可记着记着,他的笔停了。
他停在那里,看着本子上那些字,看着那些“成绩不好”、“体育还行”、“卖酒水”、“提成几百块”、“我兜着”这些词,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堵。他想起杨二嫂那些话,想起祥林嫂那些添油加醋的细节,想起“坐在继父腿上”那种绘声绘色的描述,想起那些传了一两年的流言蜚语。他抬起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那个人正低着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那根金链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这个人就是刘华强吗?这个人就是传说中那个混黑道的刘华强吗?这个人就是那个跟继女关系不正常的刘华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片汤话,那些没用的废话,听着,让人有点堵。
那些话里有什么呢?有无奈,有茫然,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那种感觉。这个人说“她能读到哪儿算哪儿”,说“读不下去了我兜着”,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推脱,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可仔细想想,他又能怎么办呢?他不是韩佳的亲爹,他只是她继父,她妈死了,他就得管着她,可他不知道怎么管,不知道该把她往哪条路上领,他只能用他会的那些东西来安排她,让她去他的场子里卖酒,挣那些提成几百块的钱。
黄男不知道那些流言是真是假,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对韩佳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可他看着这个人刚才说那些话时的样子,听着那些话里带着的无奈,他突然觉得,也许事情没有杨二嫂她们说的那么简单。也许这个人不是坏人,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当爹的男人,一个面对一个十几岁女孩不知道怎么办的男人,一个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兜着”的男人。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教室里的讲话声还是那么嗡嗡嗡的,黄男坐在讲台边上,手里握着笔,看着本子上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记录下一个家长说的话。可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片汤话,想着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想着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从不在这间教室里多待一秒的女生。
第七章:铁钉【2004年9月中旬】
初三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天气还热得厉害,九月初的阳光跟暑假里没什么两样,照在人身上还是火辣辣的,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晩,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解不了什么暑。黄男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那排泡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有点发黄了,可天气一点没有要凉快下来的意思。新学期新开始,换了几个老师,发了新课本,一切都是老样子,又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
韩佳还是老样子。每天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来,啪嗒啪嗒地走,脚趾上还是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她的头发还是扎成马尾甩在脑后,走路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也不看那些盯着她看的人。她就像一阵风,来了就走,走了就不回来,在这间教室里留下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男还是会偷偷看她一眼,就一眼,看一眼就收回目光,假装在看黑板或者看窗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就是忍不住,每次她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跟过去,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脚上,落在那些别人也在盯着看的地方。他知道这样不好,知道这样跟那些男生没什么两样,可他管不住自己,只能看一眼就赶紧收回,然后心跳得有点快,过一会儿才能平静下来。
那天是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具体哪一天黄男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他正趴在桌上休息,教室外面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跑来跑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人冲进教室,气喘吁吁地喊,不好了不好了,韩佳被救护车拉走了!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所有人都围过去问怎么回事,那个人说体育课跳远,沙坑里有根生锈的铁钉,韩佳跳下去的时候一脚踩上去,扎穿了,扎穿了你知道吗,鞋底都扎穿了,流了好多血,救护车都来了,把人拉走了。有人问严不严重,那个人说不知道,反正看着挺吓人的,血一直流,止都止不住。有人问扎哪儿了,那个人说脚心,正中心,那根钉子就那么竖在沙坑里,谁也没看见,她就跳下去了。
黄男坐在他的位置上,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韩佳那双平时穿着人字拖的脚,想起那些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想起啪嗒啪嗒的声音。体育课她换上了运动鞋,那鞋有橡胶底,有一层厚厚的鞋底,可那层鞋底却没能挡住那根生锈的铁钉,它还是扎穿了鞋底,扎进了她的脚心,扎进了那个长着细长脚趾、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地方。他想象那个画面,她跳起来,落下去,落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心正对着那根钉子,那根不知道谁丢在沙坑里的、生了锈的、竖着的钉子,就那么扎进去,扎得那么深,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韩佳没有来上课。教室里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着,桌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去擦,也没有人去坐。杨二嫂和祥林嫂又开始广播了,一个说听说伤得很重,脚底扎了个窟窿,骨头都露出来了,一个说听说感染了,发高烧,在医院打点滴,还有人说可能要动手术,把里面的脏东西清出来。她们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看见似的,可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只能等着,等着她回来。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韩佳来上课了。
那天黄男正在早读,教室门口有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韩佳从外面走进来。他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还是扎着马尾,可她的右脚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从脚踝一直包到脚趾,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样子。纱布很白,裹得很整齐,可那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她还是穿着人字拖,左脚踩着拖鞋,右脚就那么悬着,不敢踩地,悬在那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要顿一下,先拄着墙稳住身子,然后把左脚迈出去,再把右脚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挪到前面,再放下,再顿一下。她的眉头皱着,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皱眉,是那种忍着疼的皱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可黄男看见了,他看见她每走一步,眉头就微微地皱一下,嘴角就微微地抽一下,那一下很短,很快就过去了,可那一下里藏着的东西,让人看了心里发堵。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那里,慢慢地坐下来,把那只裹着纱布的脚搁在凳子前面,不敢动,就那么搁着。她的脸有点白,不是以前那种白,是那种失血后的白,没有血色的白,眼窝有点凹,看起来这几天瘦了不少。她坐下来之后,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等着老师来上课。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比刚才安静多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看她,就连杨二嫂和祥林嫂都不说话了。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的安静。黄男也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可他根本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一步一步挪进来,眉头皱着,嘴角抽着,那只裹着纱布的脚悬在那里,不敢踩地。
他想,她疼吗?肯定疼。那么厚的纱布裹着,那么肿的脚掌,能不疼吗?可她没有叫疼,没有哭,没有抱怨,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挪进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着上课。他想起她以前走路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走得那么快,那么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现在她走不了了,每一步都要顿一下,每一步都要忍着疼,可她还是在走,还是要来上课,还是要坐在这个教室里,还是要面对那些盯着她看的人。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教室里的吊扇还是呼呼地转着,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根生锈的铁钉,那个没人发现的沙坑,那个下午的体育课,改变了一切。黄男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她的脚能不能好,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跑步,还能不能当体育生,还能不能考上好学校。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她走路的样子变了,从啪嗒啪嗒变成了一步一步,从看着前方变成了低着头,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八章:极品玉足【2004年9月中旬】
关于韩佳受伤那天的细节,黄男是在事情过去好几天之后才从胖子同学那儿听说的。胖子不跟他们一个班,是隔壁班的,平时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关系,可那天在操场上碰见了,不知怎么就聊起了这件事,胖子说起那天他看到的情景,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反正就是那种亲眼目睹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之后的那种复杂的神情。
胖子说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他正从教学楼外面往里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乱哄哄的一片,回头一看,一群人正从操场那边冲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运动服的男生,人高马大的,一看就是体育队的,他们簇拥着一个女生往教学楼这边跑,那女生也是穿运动服的,短袖短裤,长头发,被两边的男生架着胳膊,一蹦一蹦地往前跳,每跳一步脸上就抽一下,看着就疼。胖子说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那群人已经冲到他跟前了,他赶紧往旁边一闪,让开路,然后眼睛就落在了那个被架着的女生身上。
那女生长得很漂亮,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漂亮,瓜子脸,皮肤白,单眼皮,眼睛挺大的,可那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泪花,忍着没掉下来的那种泪花。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全是汗,脸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反正亮晶晶的一片。她右手拎着一只运动鞋,就是那种白色的跑鞋,鞋带都散着,就那么拎着,左手被旁边的男生架着,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那两个男生身上。她的右脚赤裸着,没穿鞋,也没穿袜子,就那么光着,腿向后蜷曲着,脚不敢着地,就那么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胖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接着说,你知道吗,她的那只脚,就那只没穿鞋的脚,脚底板上全是血。用一块白毛巾包着,可那毛巾早就被血浸透了,红通通的一片,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楼梯上,滴在地上,一路滴过去,看得人心里发毛。他说他当时就站在楼梯边上,离那女生也就一两米远,看得清清楚楚,那只脚的脚心位置,就是正中间那个地方,有一个口子,不知道多大,被毛巾捂着看不见,可那血就是从那儿渗出来的,止都止不住的样子。
可就在那血淋淋的脚上,胖子说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一件他自己后来都觉得有点奇怪的事——那只脚,除了那个伤口,其他地方真的很好看。他说那脚板虽然比较大,比一般女生的脚要大不少,可足弓的曲线特别柔美,从脚后跟到脚趾头,弯弯的一道弧线,像是画出来的。脚后跟圆圆的,红润润的,皮肤很嫩,很光滑,一看就是平时保养得挺好的那种。五个脚趾头细长细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脚趾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还涂着淡淡的指甲油,不是黑色,是那种透明的带一点点粉的颜色,在阳光下闪着光。胖子说他就那么看着那只脚,看着那血还在往下滴,看着那些细长的脚趾头蜷缩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觉得可惜,太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只脚,怎么就扎了那么一下呢。
胖子说那群人架着那女生上楼去了,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他就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看着地上那一串血滴,看了很久很久。后来他才知道那女生叫韩佳,是体育队的,立定跳远的时候踩到沙坑里一根生锈的铁钉,扎穿了脚心。他后来也听说韩佳就是他们年级的,跟他一个楼层上课,可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那天那一眼,他记住了,记住那只血淋淋的脚,也记住了那只脚上那些好看的地方。
黄男听完胖子的话,半天没吭声。他想起韩佳现在每天来上课的样子,右脚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从脚踝一直包到脚趾头,走一步顿一步,眉头皱着,嘴角抽着。他不知道那纱布下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伤口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细长的脚趾头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个柔美的足弓还能不能看得见。他只知道那天之后,韩佳走路的样子变了,从啪嗒啪嗒变成了一步一步,从看着前方变成了低着头,从穿着人字拖变成了裹着厚纱布。他只知道那根铁钉扎下去之后,什么都没变,可什么都变了。
胖子最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黄男记住了很久很久。胖子说,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寸的事呢,那么大一个沙坑,那么多地方,她怎么就偏偏踩在那根钉子上呢。你说要是那根钉子没在那儿,要是她跳的时候偏一点点,要是她排在别人后面,那该多好。那该多好。胖子说完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黄男站在原地,看着胖子的背影,想着那句话,那该多好。是啊,那该多好。
第九章:她挑逗着【2004年九月末】
关于韩佳受伤之后的事,杨二嫂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传播的细节,她的消息来源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可她讲出来的那些事,不管真假,总能吸引一群人围过来听。那应该是2004年九月底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慢慢转凉了,早晚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秋天的意思,可中午那会儿还是挺热的,教室里那几个吊扇还是从早转到晚,杨二嫂和祥林嫂的八卦事业也还是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点都没有降温的迹象。韩佳的脚伤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她每天还是裹着厚厚的纱布来上课,走路还是一步一顿的,眉头还是皱着,可杨二嫂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只讲她的伤了,她需要新的料,新的细节,新的能让听众兴奋的东西。
那天课间,杨二嫂站在讲台旁边,两手往腰上一叉,脸上带着那种神秘的、得意的、掌控全局的表情,开始传播她的新消息。她说你们知道吗,我那天亲眼看见的,就在教室后门那儿,韩佳和一个人在那儿说话。杨二嫂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听众,等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了,这才接着往下说。她说韩佳那天穿着拖鞋,右脚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可那纱布只裹到脚掌,五个脚趾头露在外面,白白嫩嫩的,脚趾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特别显眼。她那五个脚趾头跟一般人不一样,趾缝特别宽,宽得能看见里面的肉,就那么露着,让人忍不住想看。
杨二嫂说有个男生在旁边,也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反正看着面生,应该是来我们班找人的。那男生看见韩佳的脚,就问她你这脚是怎么弄的。韩佳叹了口气,那种很无奈的叹气,说立定跳远,沙坑里有根钉子,蹦过去扎脚上了。那男生听了,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她的脚看,移不开的那种看。然后——杨二嫂说到这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可偏偏能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楚——然后韩佳就把她穿着拖鞋的那只脚抬起来了,抬得高高的,都快碰到那男生的脸了,就那么举着,问那男生,你说我脚好看吗?
杨二嫂说完这句话,周围那几个听的人眼睛都瞪圆了,有人吸了一口冷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脸上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又想听又怕听的样子。杨二嫂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说,那男生一开始也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后来看教室里没什么人,就壮着胆子伸出手,摸了摸韩佳的脚。先从脚背摸起,摸到脚趾头,摸到趾缝,把那五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摸了个遍。杨二嫂说韩佳就那么笑着,让他摸,笑得那个浪啊,一点都不害臊,把那大脚丫子递过去,让人家摸了个够。
杨二嫂讲完的时候,周围那几个听的人表情精彩极了,有的摇头,有的撇嘴,有的发出啧啧的声音,有的说真不要脸,有的说难怪人家说她生活糜烂,这还不糜烂什么算糜烂。杨二嫂得意地站在那里,享受着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种光黄男见过很多次了,每次她讲八卦讲到高潮的时候,眼睛里都会有这种光,那是一种满足感,一种掌控感,一种站在高处俯视别人的优越感,那光比太阳还刺眼,让人看了心里发凉。
黄男也坐在人群边上听着,他从来不会往前挤,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侧着耳朵听。他听完了杨二嫂讲的这个故事,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真的吗?他真的看见了还是编的?那个男生是谁?在哪个班?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人可以作证?可他什么也问不出来,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听着那些“真不要脸”之类的话,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韩佳是不是真的会做那样的事。在他的印象里,韩佳从来不看任何人,从来不对任何人笑,从来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她就像一阵风,来了就走,走了就不回来,跟这间教室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可杨二嫂说的那个韩佳,那个把脚抬起来问人家好不好看的韩佳,那个浪笑着让人家摸脚的韩佳,跟他每天偷偷看一眼的那个韩佳,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假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杨二嫂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又发光了。那种光他太熟悉了,每次她讲到韩佳的时候,那种光就会亮起来,比讲其他人的时候都亮。韩佳好像是她最心爱的素材,是她取之不尽的宝藏,是她永远讲不完的故事。韩佳的脚,韩佳的脚臭,韩佳的继父,韩佳的生活作风,韩佳的伤,韩佳的一切,都可以被她拿出来讲,添油加醋地讲,绘声绘色地讲,一遍一遍地讲,讲到所有人都信了为止。至于那些是不是真的,韩佳会不会难受,那些话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她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
黄男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想着杨二嫂刚才讲的那些细节,想着韩佳裹着纱布的右脚,想着那些露在外面的脚趾头,想着那些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甲。他不知道纱布下面的伤口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脚趾头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涂着黑色指甲油走来走去,不知道那根铁钉留下的洞什么时候能长好。他只知道从那天起,韩佳在别人嘴里又多了一个版本,一个更不堪的版本,一个会让更多人用异样眼光看她的版本。而这个版本会像风一样传出去,传到隔壁班,传到整个年级,传到每一个她走过的地方,然后变成新的流言,新的笑话,新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教室里的议论声还是那么热闹,杨二嫂还在那里跟新围过来的人重复刚才的故事,一边讲一边比划着,脸上带着那种得意的笑。黄男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他想如果韩佳知道自己被人这么讲,她会是什么表情。她会哭吗?会笑吗?会愤怒吗?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是韩佳,他肯定受不了。可韩佳从来不会知道,因为她从来不在这间教室里多待一秒,铃声一响她就会站起来,拎起书包,踩着那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出去,走出这个充满议论和笑声的地方,走向她自己的世界。而她身后的这些声音,这些故事,这些添油加醋的版本,还会继续,会传到明天,传到下周,传到每一个她不在的地方,直到那根铁钉的故事被新的故事覆盖,直到她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第十章:烂脚女瘸子【2004年10月-2004年12月】
关于韩佳的伤,从2004年十月开始,就进入了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状态,时好时坏,好好坏坏,坏坏好好,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是什么样。有时候她来上课的时候,右脚上的纱布薄薄的一层,裹得没那么严实,走路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能稍微快一点,眉头皱得也没那么紧了,偶尔还能看见她把那只脚放下来踩一踩地,虽然只是一沾就抬起来,但至少敢踩了。可有时候她又把右脚裹得厚厚的,那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着,把整个脚掌缠成了一个小馒头,白白的一大坨,看着就沉甸甸的,她走起路来就只能靠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每挪一步脸上的肉就抽一下,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
天气慢慢转凉了,十月中旬的时候,早晚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操场上那排泡桐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黄男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黄叶,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韩佳不再穿人字拖了,换了一双帆布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松,左脚正常穿着,右脚就那么套着,把重心全放在脚后跟上,前脚掌悬空不敢踩地。她走路的时候更慢了,一步一步的,从教室门口走到她的座位,要走上好一会儿,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接着走。有时候黄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想站起来扶她一把,可他没有那个勇气,他跟她不熟,从来没说过话,他怕被人看见,怕被杨二嫂她们说闲话。
整个初三上学期,韩佳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连着好几天看不见她,那个靠窗的座位就空着,桌面上落着一层灰,没有人去擦。杨二嫂和祥林嫂的八卦素材也因此少了一大块,可她们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方向。祥林嫂又开始广播了,这次的消息来源据说是她表姐,她表姐在医院工作,见过韩佳去看病。祥林嫂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个脚一直没好,感染了,叫什么跖骨骨髓炎,就是骨头里面发炎了,那个可不好治,得打针吃药,弄不好整个脚都得截掉。她说完还故意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很惋惜的样子,可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杨二嫂马上接上话茬,她说她听人说过,那个跖骨就是脚掌中间的那块骨头,第二跖骨那个位置最要命,脚心那个地方,要是控制不住,医生就得把前脚掌截掉,只留个脚后跟,以后走路就只能用脚后跟着地了。她说完还比划了一下,用手在脚上划了一道,从前脚掌那儿划过去,说就从这儿切,切完就剩一半脚了。周围的男生们听了,有人发出啧啧的声音,有人皱起眉头,有人问那以后还能跑步吗,杨二嫂说跑什么步,能走路就不错了。
男生们背地里给韩佳起了个新外号,叫“烂脚女瘸子”。这个外号是谁先叫起来的已经没人记得了,反正传着传着就传开了,大家提起她的时候就说那个烂脚女瘸子怎么怎么样了,好像她已经不是一个叫韩佳的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标签,一个可以用来调侃的对象。黄男有一次听见几个男生在走廊上这么叫她,嘻嘻哈哈的,笑得很大声,他站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想冲上去说什么,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开了。他不敢,他就是不敢,他怕被那些人笑话,怕被说多管闲事,怕给自己惹麻烦。
可回到座位上,他想起韩佳以前的样子,想起她夏天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脚趾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她的头发扎成马尾甩在脑后,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那时候她走得多快啊,多直啊,多好看啊。可现在呢,她只能一步一步地挪,每挪一步脸上的肉就抽一下,那只裹着厚纱布的脚悬在那里,不敢踩地,不知道纱布下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细长的脚趾头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个柔美的足弓还能不能看得见。
黄男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那排泡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让人心里发冷。他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去跳远,如果那根钉子不在那里,如果她排在别人后面,那她现在应该还是那样吧,还是啪嗒啪嗒地走着,还是涂着黑色指甲油,还是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可那些如果都没有发生,那根钉子就在那里,她就踩上去了,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起胖子说的话,那该多好,是啊,那该多好。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只有已经发生的事,只有正在发生的事,只有那只一天比一天裹得厚的右脚,只有那个越来越难听的“烂脚女瘸子”的外号,只有那些还在继续传的流言和笑声。
第十一章:只剩一个脚跟【2005年5月末】
关于韩佳的伤,初三下学期开学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那个靠窗的座位一直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没有人去擦,也没有人去坐。杨二嫂和祥林嫂偶尔还会提起她,说她在家里养伤,说她的脚一直没好,说寒假的时候做了手术,把前脚掌截掉了,现在就剩个脚后跟。她们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新闻,可听的人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要中考了,谁还有心思管一个不来上学的人呢。
黄男有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夏天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脚趾涂着黑色的指甲油,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他不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不知道她的脚到底怎么样了,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上学。他只知道那个座位一直空着,空了一个春天,空到了五月份。
五月份会考那天,天气已经有点热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亮晃晃的光斑。黄男到教室的时候,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然后他认出来了,那是韩佳。
她站在那里,靠着墙,两只胳膊底下撑着双拐,那拐杖是银白色的金属做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右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垂着,什么也没有。她的右脚——不,她右脚的脚踝以下,只剩下一个后跟了,从脚踝往前,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曾经长着五个细长脚趾头的地方,那个曾经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地方,那个曾经啪嗒啪嗒踩在地上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那只残存的脚后跟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裹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从脚踝一直裹到脚后跟的最末端,可那纱布上能看见一点淡淡的黄色渗出来,洇在白色的纱布上,像一小片污渍。她的左脚穿着人字拖,就是以前夏天穿的那种,脚趾露在外面,指甲上什么颜色也没涂,就是干干净净的肉色。
她比印象里瘦了好多,脸上颧骨都出来了,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有点吓人,不是以前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很久没晒太阳的白,白得发青。可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眉眼还是那么精致,鼻子还是那么挺,嘴唇还是那么薄,只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她的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不像以前那么光亮了,有点枯,有点毛糙,就那么搭在肩上。
黄男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味,有药味,有消毒水的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纱布底下渗出来的东西的味,淡淡的,但确实存在。他不敢看她,不敢停,就那么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瞟,往她站的那个方向瞟。
她开始挪动了。她先用双拐撑住地面,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腋下那两个支撑点上,然后把左腿迈出去一小步,等左脚踩稳了,再把双拐往前挪,再把身体撑起来,再把右腿——那条只剩下一截残肢的右腿——跟着带过去。她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好几秒钟,每一步都要重新调整身体的平衡,双拐戳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挪进来,挪过讲台,挪过第一排,挪过第二排,一直挪到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她的位置。她把双拐靠在桌子边上,然后慢慢地坐下来,把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疼,没有苦,没有难过,就那么平静地做着,好像已经做了一百遍一千遍,做得都习惯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只搁在椅子上的残肢上。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她的眼睛看着那只残肢,看着那些裹着的纱布,看着那一点点渗出来的淡黄色,看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的喊声,能听见有人翻书的沙沙声。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阳光照在上面,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旁边的人偶尔会偷偷看她一眼,看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书,假装在写作业,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杨二嫂和祥林嫂今天出奇地安静,坐在前排,头也不回,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不忍看。
黄男也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每看一眼心里就堵一下。他想起一年前,想起她夏天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走得那么快,那么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那时候她多好看啊,多鲜活啊,多像一阵风啊。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却像换了一个人,一个只剩下半个脚的人,一个拄着双拐才能走路的人,一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的人。
他不知道这一年里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根钉子扎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反反复复的感染和手术有多疼。他只知道她坐在这里,坐在阳光里,看着自己那只只剩一半的脚,看得那么专注,那么久,好像要把那只脚看穿一样。他想起胖子说过的话,那只脚曾经是“脚丫中的极品”,足弓柔美,脚后跟圆润,脚趾细长。现在那些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后跟,裹着渗着黄水的纱布,搁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会考考了两天,她就这么拄着双拐来,拄着双拐走。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考完最后一场,她慢慢地挪出教室,挪到走廊上,挪到楼梯口,然后就消失了,消失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黄男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看着双拐一左一右地摆动,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收拾东西,回家。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她了。
第十二章:她没来拍毕业照【2006年6月初】
会考考了两天,韩佳就那么拄着双拐来,拄着双拐走。第一天来的时候,她是早上七点多到的,黄男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了,靠着墙,双拐撑在腋下,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悬在空中,一动不动。第二天来的时候,她比第一天稍微早了一点,教室还没开门,她就站在走廊上等,等着管钥匙的同学来开门。那两天天气都很好,阳光灿烂,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她就那么站在阳光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多,她慢慢地收拾好东西,把笔放进书包,把书包挎在肩上,然后撑着双拐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她挪出教室,挪到走廊上,挪到楼梯口,然后就消失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黄男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看着双拐一左一右地摆动,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收拾东西,回家。
毕业照是六月初拍的,具体哪一天黄男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天气也很热,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全班同学按高矮个排成三排,男生站后面,女生站前面,老师在中间坐着,摄影师喊一二三,大家一起喊茄子,咔嚓一声,就拍完了。拍完之后大家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着拿毕业证,等着上高中。黄男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扫过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人,然后他发现,韩佳没有来。那个靠窗的座位空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毕业照也不来拍了。
杨二嫂说,她肯定是嫌自己残疾,不愿意拍,怕丢人。杨二嫂说这话的时候撇着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反正就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样子。祥林嫂在旁边补充,说她继父来领的毕业证,人没来,就他一个人来的,开着那辆黑色的小车,在门口停了没多会儿,拿了毕业证就走了,谁也没见着。黄男听着这些话,没吭声,他想起那天下午她拄着双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想起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着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嫌自己残疾,嫌丢人,他只知道如果换成是他,他大概也不愿意来拍这个毕业照,不愿意站在人群里,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条只剩一半的腿上。
后来的事情就是领毕业证,收拾东西,告别同学,各奔东西。那个夏天黄男过得跟往年没什么两样,在家写作业,看电视,偶尔跟同学出去打打球,混混日子。有时候他会想起韩佳,想起那些关于她的画面和声音,但也只是偶尔,想想就过去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那个暑假就这么过去了,等到九月份开学,他去了县城另一头的高中,开始了新的生活。初中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流言和笑声,都留在了身后,成了记忆里的一部分。
直到中考结束放暑假,初中生涯完结,黄男没再见过韩佳。
第一部:人字拖·韩佳视角(2004年 — 2006年夏)
韩佳的十二年
我姓韩,单名一个佳字。佳是佳人的佳,好看的佳。我长得确实还行,这点我知道。1米72,皮肤白,单眼皮,有人说我像全智贤。我妈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说,说我家佳佳以后要当明星的。我妈说完这话第二年就死了,死在那个再婚后的家,死在那个叫刘华强的男人旁边。
后来我就跟着他过。
他不坏。这话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真的,他不坏。他给钱花,给饭吃,给地方住。开家长会他也去,虽然去了就说那几句片汤话——“孩子毕业跟我干”“一瓶酒提成几百块”。老师听完笑笑,他也笑笑,那种笑我知道,是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笑。
但他是我继父。光是这四个字,就够了。
学校里的那些话我都知道。杨二嫂说的,祥林嫂说的,那些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的。说我跟他关系不正常,说我坐他腿上,说我生活作风不好。我听见了,但我从不回头看她们一眼。我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这是我能给她们的唯一的回答。
你们说你们的,我走我的。
但有一件事她们没说错——我的脚确实挺好看的。我自己知道。脚板大,40码,足弓高,脚趾细长,脚趾甲涂黑色的时候最好看。我夏天穿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那些男生的眼睛就跟着我的脚走。我也知道。我从来不回应他们,但我知道。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时候,我正跳在半空中。
立定跳远,沙坑,老师让我们一个一个来。我前面的人跳完了,该我了。我跳起来,落下去,右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心突然疼了一下。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踩到石子了。等我站起来,低头看,才发现脚底扎着一根东西。生锈的铁钉。从鞋底穿进来,从脚心穿出去,血往外冒。
我没叫。我就是看着那根钉子,看着血从那个洞里流出来,心想:完了。
后来我知道那叫跖骨骨髓炎。第二跖骨,就是脚心那个位置。感染了,治不好,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比好的时候多。我裹着厚厚的纱布去上学,右脚肿得像馒头,走路一瘸一拐。那些男生不盯着我的脚看了,他们开始叫“烂脚女瘸子”。杨二嫂和祥林嫂开始广播新版本——说我的脚会烂,会臭,会截掉。
她们说对了。
第一次截肢,截掉前脚掌。医生说保足跟,以后还能走路。我信了。手术醒来,低头看,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白纱布。我妈如果活着会说什么?她会不会哭?我不知道。刘华强来看我,站在床边,没说几句话。他问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好好养,我说嗯。然后就走了。
五月份会考,我得去学校。拄着双拐去,右脚只剩一个后跟,穿着人字拖——还能穿人字拖,那根带子卡在脚背上,卡住了。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谁也不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毕业照我没拍。嫌丢人。
后来有人传说我去了继父的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是真的。
第一章:我妈死后
我妈死的那年我十三岁,正上初一,下半学期,刚开春没多久。她是怎么死的我现在已经不太愿意去想了,只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家里多了好多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制服的,有邻居,有我不认识的人,刘华强站在人群中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见我回来,就走过来说你妈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可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我没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哭,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把妈抬走,看着门关上,看着刘华强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妈嫁给他的时候我才十岁,上小学四年级。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什么叫再婚,只知道家里多了个男人,这个男人跟我爸不一样,我爸什么样我已经记不清了,我三岁的时候他就跟我妈离婚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刘华强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拎了好多东西,有水果,有零食,有我从来没见过的玩具,他把那些东西堆在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爸了,我会对你好的。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剃得短短的头,看着他浓密的眉毛,看着他眯起来的小眼睛,看着他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和他脖子上那根粗粗的金链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对我好,我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他们就结婚了,我就跟着搬到了他家。他家在一个挺大的院子里,门口有个托运站,每天都有大车进进出出,有穿得花里胡哨的人进进出出,有我看不懂的生意进进出出。他让我管他叫爸,我叫不出口,就叫叔,他也不生气,说叫什么都行,你高兴就好。他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买了新的床新的柜子新的书桌,墙上贴了新的墙纸,窗户挂了新的窗帘,全是粉红色的,他说小姑娘都喜欢这个颜色。我说谢谢叔,他说不用谢,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可我知道这不是我家,这只是他给我准备的屋子,我妈在哪儿,哪儿才是我的家,我妈不在了,我就没有家了。
三年,我跟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三年里他没骂过我,没打过我,没让我饿过肚子,没让我受什么委屈。他给我零花钱,给的还不少,比别的同学家长给的都多。他给我买衣服,买那种我觉得挺好看的衣服,买回来让我试,试完了说好看,就留下。他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点点头,说那就行,好好学。他来开家长会,一年来那么一两次,穿着那件花衬衫,戴着那条金链子,往那儿一坐,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老师让他发言,他就说那些话,说韩佳这孩子成绩不好我知道,但她体育还行,毕业了想继续念就念,不想念了跟我干。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我看着,总觉得有点苦,有点无奈,像是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他不是坏人,我到现在也这么觉得。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我也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开托运站,看场子,垄断烟酒渠道,道上那些事,我都知道一些。有时候家里会来一些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声音,叫强哥,说场子的事,说谁谁谁不听话,说货款没收到,说要不要给点教训。我听见了,但不吭声,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他从来没让我见过那些场面,也从来不跟我说那些事,可我听得见,看得见,闻得见,那种气氛,那种味道,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一直在我周围绕着,甩都甩不掉。
我妈在的时候,这些事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妈在的时候,她会跟我说别理那些事,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学校,离开这个地方。我妈在的时候,她会在晩上到我屋里来,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说佳佳你要好好的,妈就指望你了。我妈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有个家,还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可我妈不在了,什么都没了。那个家没了,那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没了,那个摸着我的头说指望我的人没了。就剩下我,剩下刘华强,剩下这个院子,这个托运站,这些进进出出的人和车,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懂的事。
学校里的流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我妈死后没多久吧,杨二嫂就开始在班里广播了。她说你们知道吗,韩佳她妈死了,她现在跟着继父过,她继父是刘华强,就是那个开托运站的,手底下好几十号人,黑道上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讲台边上,两手叉着腰,颧骨高高的,嘴唇薄薄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消息。祥林嫂在旁边接茬,说我也听说了,她跟继父关系不正常,有人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就在那个托运站里。她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可眼睛里的光比杨二嫂还亮,那种光我见过,是讲八卦讲到兴奋的光,是那种掌控了什么秘密的得意。
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她们说话的声音那么大,那么响,那么想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怎么可能听不见。我坐在我的位置上,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我耳朵里,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她们说我跟我继父关系不正常,说有人看见我坐在他腿上,说我跟他的事。她们说得那么肯定,那么绘声绘色,那么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可她们看见什么了?她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她们只是在那儿编,在那儿讲,在那儿让更多的人听见,让更多的人相信。
我想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看着她们的眼睛,问她们,你们看见什么了?你们知道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讲?可我没有。我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因为我站起来又有什么用呢?我问她们,她们会说听别人说的,会说大家都这么说,会说我急了说明心虚,会编出更多的故事来。我解释又有什么用呢?她们不会信,她们只想听她们想听的,只想讲她们想讲的,只想让更多的人加入她们的八卦,加入她们的笑声。所以我坐着,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后来我就学会了一件事,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不管是从教室门口走到座位上,还是从座位上走到教室门口,不管是课间去厕所,还是放学回家,我都看着前面,不看左边,不看右边,不看那些盯着我看的人,不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不看那些想跟我说话又不敢跟我说话的人。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面,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我的目的地,停下来,再直直地看着前面,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我该走的时候,再走。
有人说我骄傲,有人说我冷漠,有人说我不合群,有人说我装什么装。她们说的时候我听见了,但我还是不看她们。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看她们一眼,她们就会觉得我在乎,就会觉得她们的话伤到我了,就会讲得更起劲。只要我不看她们,她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不知道她们的话有没有用,就会慢慢地,慢慢地,觉得没意思了。这是我学会的保护自己的方式,也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可有时候,在夜里,在自己屋里,在被窝里,我还是会想起那些话,想起她们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想起她们眼睛里的光,想起那些围在一起听的人脸上的笑。我会想,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讲我?我招她们惹她们了?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跟着继父过,就是不爱说话,就是走路不看人,就是这些,就够她们讲成那样了。我想着想着,就会哭,躲在被窝里哭,不让人听见,不让人知道。哭完了,擦干眼泪,第二天起来,继续走路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
这就是我的生活,从我妈死后开始的。没有家了,只有一个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继父,一个永远在传我闲话的学校,一群永远在盯着我看的人。我就在这样的生活里,一天一天地过,一天一天地熬,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熬出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人。我只知道,我得忍着,得熬着,得往前走,不能停,不能回头看,一看就完了。所以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面,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现在,走到那根钉子扎进我脚心的那一天。
第二章:人字拖【2004年5月初】
我是体育生,从初一开始就练长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操场训练,下午放学还要再练两个小时,刮风下雨都不停。教练说我有天赋,个子高,腿长,步子大,跑起来轻快,练好了能出成绩。我妈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说,说我们佳佳以后说不定能当运动员,能上电视,能拿奖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比平时亮很多,我就信了,就拼命练,每天早上困得睁不开眼也爬起来去操场,下午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也咬牙跑完最后一圈。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努力,只要我跑得快,总有一天能让我妈高兴,能让别人看得起。
我1米72,在我们班女生里是最高的,站队永远在最后一个,排队永远在最后面,拍照永远在后排。有人说我长这么高有什么用,以后不好找对象,我不理他们,我知道高有高的好,跑起来步子大,比别人省力,别人跑三步我跑两步就够了。我皮肤白,怎么晒都晒不黑,夏天训练完,别人都黑了一圈,我还是那个颜色,最多红一红,过两天又白了。有人说我是晒不黑的命,有人说我是装的不出来晒,我不理他们,我白我的,他们黑他们的,关我什么事。
我是单眼皮,眼睛不大,但教练说看着有神,跑起来的时候盯着前方,像是要把前面那条线看穿一样。有人说我像全智贤,就是演《我的野蛮女友》那个,我偷偷看过那部电影,在刘华强家的影碟机里放的,看完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不像也不不像,反正我就是我,不像谁。不过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有不认识的人多看我两眼,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看我的脸,看我的腿,看我走路的样子。我不看他们,我走路只看前面。
训练量大,脚就爱出汗,这是没办法的事。每天早上跑完,运动鞋里湿漉漉的,袜子能拧出水来。中午晾一晾,下午接着跑,晩上回来袜子又湿透了。我不敢跟别人说,怕她们嫌我脏,嫌我臭,就把袜子藏在鞋里,把鞋放在床底下,等没人看见的时候再拿出来晾。可宿舍就那么点地方,藏也藏不住,晾也晾不开,慢慢就有人闻见味儿了,有人就开始嘀咕了。
平时不训练的时候,我就穿人字拖,舒服,透气,脚能伸开。我那脚确实不小,40码,比一般女生大好几号,买鞋都不好买,得去男鞋区挑那种样子秀气点的。可我自己觉得挺好看的,足弓高,脚趾细长,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脚指甲长出来的时候我就涂指甲油,黑色,我觉得黑色好看,显白,显干净,显利落。夏天穿人字拖走在走廊上,啪嗒啪嗒的,那声音我自己听着挺好听的,像是有节奏似的,一下一下的,走快走慢都行。
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我的脚走,我知道。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会往下落,落在我的脚上,落在人字拖上,落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上。有时候会有好几道目光一起追过来,从背后追,从侧面追,从我走过去的方向追,追得我都快走不出去了。可我从不看他们,我走路只看前面。我知道只要我看他们一眼,他们就会觉得我在乎,就会更来劲,就会盯着更厉害。我不看,他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不知道他们盯着有没有用,就会慢慢地,慢慢地,觉得没意思了。
杨二嫂和祥林嫂的八卦素材又多了一项。那天课间,我坐在位置上,听见杨二嫂在后边跟人嘀咕,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脚臭,可臭了,她宿舍的人说,脱了鞋能把人熏晕。祥林嫂在旁边接茬,说可不是嘛,我听说了,她袜子穿几天都不洗,就堆在床底下,越堆越多,越堆越臭,那味儿,啧啧啧。杨二嫂又说,我还听说,她洗脚的时候,那洗脚水都变成米汤了,稠稠的,黏黏的,里面全是脚皮脚垢,洗完了地上能扫出一堆来。
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她们说话的声音那么大,那么想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怎么可能听不见。我坐在那儿,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我耳朵里,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她们说我的脚臭,说我袜子不洗,说我洗脚水变米汤,说我有脚皮脚垢。她们说得那么肯定,那么绘声绘色,那么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可她们看见什么了?她们没进过我宿舍,没闻过我的脚,没看过我洗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就在那儿编,在那儿讲,在那儿让更多的人听见。
我想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问她们,你们见过我洗脚吗?你们闻过我脚吗?你们凭什么这么讲?可我没有。我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因为我站起来又有什么用呢?我问她们,她们会说听别人说的,会说大家都这么说,会说我要不是真的怎么会传成这样,会编出更多的故事来。我解释又有什么用呢?她们不会信,她们只想听她们想听的,只想讲她们想讲的,只想让更多的人加入她们的八卦,加入她们的笑声。
我脚确实爱出汗,运动鞋确实会有味儿,可哪个体育生不是这样?谁训练完不是一身汗?谁脱了鞋没味儿?凭什么就传我传成这样?我想不通,可我也想通了。想不通的是,我没招她们没惹她们,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讲我。想通的是,她们根本不需要理由,我就是她们眼里的素材,就是她们嘴里的谈资,就是她们用来打发时间的工具。我怎么样,我说什么,我想什么,她们不在乎,她们只在乎能不能讲得精彩,能不能让更多的人围过来听,能不能成为人群的中心。
所以我坐着,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我不解释,解释了也没用。我不争辩,争辩了也没人信。我不看她们,不看她们我就不会知道她们的表情,不会看见她们眼睛里的光,就不会那么难受。我就那么坐着,等上课铃响,等下课铃响,等放学,等回家,等这一天过去,等明天再来。这就是我的生活,从我妈死后开始的,从那些流言开始的,一直到现在,一直到我脚被那根铁钉扎穿的那一天。
第三章:继父的片汤话【2004年7月初】
初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完的那个下午,成绩还没出来,家长会就安排在第二天。那天晩上刘华强回来得很晩,我都快睡着了,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来敲我的门。我坐起来,说叔你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佳佳明天家长会是吧,几点。我说两点。他说行,我去。说完就走了,门关上,我听见他回自己屋了。我躺下,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家长会他会说什么,会穿什么,会不会又让老师为难。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提前到了学校,没进教室,就站在后门那儿等着。天很热,太阳晒得人发晕,我靠着墙,看着一个一个的家长从校门口走进来,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着,有的开着车,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衬衫西裤,有的穿着花裙子。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没人看我,我也不看他们。我就那么站着,等着刘华强来。
两点过十分的时候,他来了。从校门口走进来,穿着那件花衬衫,敞着领口,露着那根粗粗的金链子,手上拎着黑色手包,剃着平头,浓眉小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得挺快,几步就到了教室门口,看见我站在那儿,停了一下,说怎么不进去。我说等你。他说哦,那我进去了。说完就推门进去了。我跟在他后面,没进去,就站在后门那儿,从门缝往里看。
他一进去,整个教室的气氛就变了。本来嗡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下去,本来随意坐着的家长们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点小心翼翼的神色。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我的座位,就那么坐下了。他一坐下,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了挪,好像他身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两点半的时候,班主任老周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家长安静一下,咱们开始了。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家长们抬起头看着老周,等着他讲话。我站在后门那儿,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看着老周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成绩单、暑假注意事项、初三准备之类的话。我没仔细听,我在等,等轮到家长发言的时候,等刘华强站起来说话的时候。
老周讲了好久,讲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他说接下来请各位家长轮流发言,说说自己对孩子的期望,对学校工作的建议。然后他就开始点名,点到谁谁站起来说两句。有的家长说希望孩子下学期能进步,有的说老师辛苦了,有的说学校食堂能不能改善一下伙食,有的说什么也没说就点点头坐下了。就这么一个一个地说着,从第一排说到最后一排,从前门说到后门,终于点到了刘华强。
他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整个教室又安静了,比刚才老周讲话的时候还安静。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手包,脸上带着那种笑,不是那种老子谁也不怵的笑,是另一种笑,有点苦,有点无奈,像是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那种笑。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也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大道理。韩佳这孩子,成绩不好,我知道。但她体育还行,训练挺刻苦的,跑得也挺快的。我跟她说了,毕业了想继续念就念,能念到哪儿算哪儿,我供着。不想念了也行,跟我干。我那几个场子,缺个卖酒水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读书强。
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脸上那笑还在,可看着更苦了,更无奈了。他又说,我也没啥本事,就会干这个。她能读到哪儿算哪儿,读不下去了,我兜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坐下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周开始鼓掌,说好好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韩佳家长这话说得实在,大家都鼓掌。家长们就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停了。然后老周继续点名,下一个家长站起来说话,教室里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嗡嗡嗡的声音。
我站在后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花衬衫,那根金链子,那个剃得短短的后脑勺,那个宽宽的肩膀。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这个男人,我妈嫁给他三年就死了,他养了我三年,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给我买衣服给我零花钱给我准备房间,可到现在也不知道拿我怎么办。他说的那些话,那些片汤话,那些没用的废话,听着让人心里发堵,可又让人说不出什么来。
他说的那些话里有什么呢?有无奈,有茫然,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那种感觉。他说“她能读到哪儿算哪儿”,说“读不下去了我兜着”,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推脱,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可仔细想想,他又能怎么办呢?他不是我亲爹,他只是我继父,我妈死了,他就得管着我,可他不知道怎么管,不知道该把我往哪条路上领,他只能用他会的那些东西来安排我,让我去他的场子里卖酒,挣那些提成几百块的钱。这也许不是最好的路,可这是他唯一能给的路。
他没扔下我不管。这一点我得认。从我妈死后到现在,三年了,他没说过一句让我走的话,没做过一件不管我的事。他忙他的生意,我上我的学,各过各的,可每个月该给的钱他给,该买的东西他买,该来的家长会他来。他来了,坐在那儿,听那些家长说那些漂亮话,然后站起来说他那些片汤话,说完坐下,该干嘛干嘛。他没让我觉得被抛弃,没让我觉得没人在乎,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跟我一样,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坐在那儿的背影,想着这些,心里那点堵慢慢散了,变成了另一种感觉,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难受,不是委屈,也不是理解,就是那么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那么一个人,一个不知道怎么当爹的男人,一个面对一个十几岁女孩不知道怎么办的男人,一个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兜着”的男人。他兜着,我就得接着,接着他那些片汤话,接着他那些不知道怎么办的好意,接着他给我安排的那条路,那条卖酒水的路,那条一瓶酒提成几百块的路。
家长会开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家长们陆续往外走,刘华强也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后门,看见我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说走啊,回家。我说嗯。他就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花衬衫的背影,看着他短头发后脑勺,看着他走路的样子,一步一步的,走得挺稳。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我,说你坐公交还是我送你。我说坐公交。他说行,那我走了。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向他那辆黑色的小车,拉开门,坐进去,发动,开走,消失在路尽头。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身,走向公交站,等着那趟回家的车。那天晩上我没怎么说话,他也没怎么说话,各吃各的饭,各回各的屋。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想着他站在那儿说话的样子,想着他说“我兜着”时脸上那种笑。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我会不会真的去他场子里卖酒,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好学校,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还在那儿,还在兜着,还在用他的方式管着我。这也许是好事,也许不是,可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这么过下去,一天一天地过,直到那根铁钉扎进我脚心的那一天。
第四章:脚臭的传说【2004年5月初-6月下旬】
关于我脚臭的那些话,从初一开始就有人传了,那时候我刚跟着刘华强过,还没完全适应新的生活,新的学校,新的同学,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了。刚开始是杨二嫂,她站在讲台边上,两手叉着腰,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脚,可臭了,她宿舍的人说的,脱了鞋能把人熏晕。然后是祥林嫂,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我还听说她袜子从来不洗,穿几天就扔一边,再从一堆穿过的里面挑一双接着穿,那袜子堆在床底下,都能自己站起来了。她们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那种光我见过,是讲八卦讲到兴奋的光,是那种掌控了什么秘密的得意。
那时候我还不太习惯,听见这些话会难受,会在夜里躲在被窝里哭。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习惯她们说,习惯别人听,习惯那些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脚上,再从我的脚上移回我的脸上,带着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我学会了假装没听见,假装那些话跟我没关系,假装她们在讲别人,讲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坐在教室后排,低着头,看着书,或者看着窗外,耳朵里那些话飘进来,飘出去,不在脑子里停留,不停留就不会难受。
到了初二下学期,也就是2004年五月初到六月下旬这段时间,那些话已经传得越来越离谱了。祥林嫂开始传播新版本,她说你们知道吗,韩佳的袜子,脱下来放在地上,五分钟就能自己硬化,硬得跟鞋底似的,用手一敲梆梆响。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模仿那种敲的样子,嘴里还发出梆梆的声音。周围的男生听了,有人笑出声来,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捂着肚子喊别说了别说了,笑死我了。祥林嫂受了鼓舞,讲得更来劲了,她说你们知道那洗脚水吗,有人亲眼看见的,韩佳洗脚的时候,那水一开始还是清的,泡着泡着就浑了,然后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最后变成了浓稠的米汤,黄不黄白不白的,上面还漂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沉在底下的那些沉淀物,目测有二两多,全是脚皮加脚垢。
男生们笑得更厉害了,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一边笑一边说祥林嫂你就编吧,怎么可能有那么夸张。祥林嫂一脸严肃地说谁编了,这都是真的,她宿舍的人亲眼看见的。杨二嫂在旁边补充,说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她们宿舍的人差点被她熏死,半夜都被熏醒了,起来开窗透气,窗户开了一夜那味儿都散不掉。
我坐在后排,低着头,看着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些话还是一句一句地钻进我耳朵里,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硬化,米汤,二两多,熏死,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着,怎么也甩不掉。我攥紧了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白,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书。
这些话从初一就开始传,传到现在,快两年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想,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讲我?我招她们惹她们了?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就是不爱说话,就是走路不看人,就是脚爱出汗,就这些,就够她们讲成那样了。可后来我想通了,她们根本不需要理由,我就是她们眼里的素材,就是她们嘴里的谈资,就是她们用来打发时间的工具。我怎么样,我说什么,我想什么,她们不在乎,她们只在乎能不能讲得精彩,能不能让更多的人围过来听,能不能成为人群的中心。
所以我不解释了,解释了也没用。我不争辩,争辩了也没人信。我不看她们,不看她们我就不会知道她们的表情,不会看见她们眼睛里的那种光,就不会那么难受。我就那么坐着,等上课铃响,等下课铃响,等放学,等回家,等这一天过去,等明天再来。
可有一件事她们没说错,我的脚确实挺好看的。我自己知道,每天早上起床穿袜子的时候,每天晚上洗脚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它们。40码,比一般女生的脚大好几号,可大得好看,足弓高高的,从脚后跟到脚趾头弯成一道弧线,脚趾细长细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每个脚趾头都长得规规矩矩的,不像有些人的脚趾头歪七扭八挤在一起。我涂黑色指甲油,涂完之后对着灯光看,那十个黑亮黑亮的脚趾头在灯光下闪着光,衬着白得发光的脚面,好看得很。夏天穿人字拖走在走廊上,我能看见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我的脚走,从我的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移不开的那种看。他们盯着看,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看的就是我那双脚,那双他们嘴里臭得能熏死人的脚,可他们还是盯着看,移不开地看。
有时候我想,他们到底信不信那些话呢?他们一边听祥林嫂说我脚臭得能熏死人,一边盯着我的脚移不开眼睛,他们到底信哪个?也许他们两个都信,也许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真假,他们只是喜欢听那些夸张的段子,喜欢看那些热闹的场景,喜欢在无聊的课间找点乐子。至于那些话是谁说的,说的是谁,是真的假的,他们不在乎,笑过闹过就完了,明天还有新的段子,新的八卦,新的可以笑的事。
我想着这些,心里那种堵的感觉慢慢散了,变成了另一种感觉,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释然,不是麻木,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更在乎,就是那么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阻止不了什么,解释不了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低着头,继续假装没听见,继续走路只看前面不看任何人。这是我学会的,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教室里的笑声还是那么响亮,祥林嫂还在那里讲着,杨二嫂还在那里补充着,男生们还在那里笑着。我坐在后排,低着头,看着书,等着下课铃响。我知道只要铃一响,我就可以站起来,拎起书包,走出这间教室,走出这些笑声和议论,走到操场上去,跑到那个没有这些声音的地方去。那里只有跑道,只有风,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那里没有人盯着我的脚看,没有人传我的话,没有人笑我。那里只有我,和我自己。
第五章:洗脚水【2004年5月初-6月下旬】
宿舍卫生检查那天是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太阳特别大,晒得人发晕,我们刚上完体育课,一身汗地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喊,检查的来了,检查的来了,快收拾快收拾。我们几个人顿时慌了,七手八脚地开始往柜子里塞东西,往床底下藏东西,往被子里卷东西,整个宿舍乱成一团,跟打仗似的。
我就是在那时候想起来,我床底下还堆着那些袜子。那些穿过没洗的袜子,训练完脱下来随手扔在那儿的袜子,攒了不知道多久的袜子。我赶紧趴下去看,一堆,真是一堆,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在那儿,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就那么堆着,占了好大一块地方。我伸手去够,想把它往里面推一推,藏一藏,可是来不及了,门已经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只是我们学校的领导,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可能是教育局的,也可能是别的学校的,反正一看就是来检查的那种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一进门就开始四处看,看柜子,看床铺,看桌面,看窗户,最后看见了趴在地上的我,看见了我手边那堆袜子。领头那个领导皱了一下眉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这是什么。
我说袜子。他说我知道是袜子,我问这是什么情况。我说没来得及洗。他说没来得及洗就堆成这样?你堆多久了?我说不知道。他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头对后面的人说,记下来,这个宿舍,卫生不合格,袜子乱堆,限期整改。然后他又看着我,说这些袜子,今天之内全给我扔了,一件不许留。说完就走了,带着那些人走了,去查别的宿舍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们几个人都松了口气,然后她们就开始看我,看着我那堆袜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个女生说,佳佳,你这袜子……我没等她说完,就开始往袋子里装那些袜子,一只一只地捡起来,一只一只地塞进塑料袋里,塞了满满一袋子。我拎着那袋袜子走到楼下垃圾桶那儿,扔进去,看着它们消失在那些垃圾中间,然后转身回去。回去的时候她们已经把门关上了,我推门进去,她们都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等着天黑。
到了晩上,熄灯之前,有个女生突然说,佳佳,你打盆水洗洗脚吧。我说不用。她说洗洗吧,洗洗舒服。我说真不用。另一个女生也说,洗洗吧,我们又不嫌你,洗洗脚好睡觉。我看着她们,看着她们脸上那种表情,不是嫌弃,不是嘲笑,是那种真的想让你好受点的表情。我没再说什么,就去打了盆温水,端到床边,脱了袜子,把脚放进去泡着。
水有点热,烫得脚发红,可泡着泡着就舒服了。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在水里泡着,看着那十个脚趾头在水里动来动去,看着那些细长的脚趾在水面下泛着光。泡了好一会儿,我把脚抬起来,擦干,准备穿袜子。这时候她们围过来了,一个两个三个,都凑过来看我的脚,看着看着,有人就说了,佳佳你的脚真好看,红润白嫩的,跟出水芙蓉似的。另一个说,可不是嘛,你看这脚趾头,多细多长,长得真整齐。还有一个说,平时看你穿人字拖走来走去的,就知道你脚好看,可没这么近看过,真好看。
我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刚才还看见我那堆袜子,刚才还被我那些袜子熏得皱眉头,现在又围过来说我脚好看。我不知道她们是真心的,还是只是客气,还是想让我好受点。我就那么坐着,让她们看,听着她们说,一句话也没说。最后有人说行了行了,别看了,该睡了。她们就散了,各回各的床,各睡各的觉。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那些话,想着她们围过来看我脚的样子,想着她们说的“出水芙蓉”。然后我想起杨二嫂和祥林嫂,想起她们传的那些话,那些硬化的袜子,那些变米汤的洗脚水,那些二两多的沉淀物。我想,如果她们看见刚才那一幕,她们会怎么说?她们会不会说我在显摆?会不会说我故意让人看我的脚?会不会编出更离谱的故事来?
后来果然,没过几天,祥林嫂的新版本就出来了。那天课间,我听见她在那边讲,说你们知道吗,韩佳她们宿舍前几天卫生检查,查出来一堆袜子,领导当场让扔了,扔了好几袋子。然后那天晚上,她同宿舍的人劝她洗脚,她就洗了,你们猜怎么着?那洗脚水,一开始还是清的,泡着泡着就浑了,然后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最后变成了浓稠的米汤,黄不黄白不白的,上面还漂着一层东西。沉在底下的那些沉淀物,目测有二两多,全是脚皮加脚垢。
我听见这些话,坐在后排,低着头,看着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我脑子里在转,转的是那天晚上真实的画面,那盆温水,那些泡在水里的脚,那些围过来看我脚的人,那些说“出水芙蓉”的话。我想,如果那天晚上她们也在场,如果她们亲眼看见那盆水是什么样子,亲眼看见我的脚洗完之后是什么样子,她们还会不会传这些话?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她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她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那些能让她们兴奋的东西,那些能让人围过来听的东西,那些能成为人群中心的东西。
我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笑声,听着那些起哄的声音,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是麻木,是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她们说,习惯别人听,习惯那些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脚上,再从我的脚上移回我的脸上。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阻止不了什么,解释不了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低着头,继续假装没听见,继续走路只看前面不看任何人。那些话会传,会越传越离谱,会变成新的版本,新的段子,新的笑料,可我还在,我还在上课,还在训练,还在走路,还在活着。她们讲她们的,我过我的,互不相干。
只是有时候,在夜里,在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天晚上那盆水,那些围过来看我脚的人,那些说“出水芙蓉”的话。我会想,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的脚真的像她们说的那么好看,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传那些话?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盯着我的脚看,一边看一边笑?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宁愿相信那些夸张的段子,也不愿意看一眼真实的我?我想不通,可我也不想再想了。想通了又有什么用呢?她们该讲还是讲,该传还是传,该笑还是笑。我能做的,就是继续过我的日子,继续跑我的步,继续走我的路,直到那根铁钉扎进我脚心的那一天。
第六章:体育课之前【2004年9月中旬】
初三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天气还是那么热,九月中旬的阳光跟暑假里没什么两样,照在身上还是火辣辣的,一点秋天的意思都没有。我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来,去操场训练,跑那些跑了几百遍几千遍的圈,一圈一圈地跑,跑到出汗,跑到腿软,跑到教练喊停。然后去上课,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听那些听不太懂的课,看那些看不太懂的书,等着下课铃响。然后下午再去训练,再跑那些圈,再出汗,再腿软,再等教练喊停。然后回家,吃饭,写作业,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盼头,就是那么过,过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我还是穿人字拖,还是啪嗒啪嗒地走路,还是脚趾上涂着黑色指甲油。那黑色指甲油我买了好多瓶,一瓶能用好久,涂一次能管好几天,掉了就再涂,涂了再掉,掉了再涂,反反复复的,就跟我的日子一样。那些男生的眼睛还是跟着我的脚走,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从对面走过来的时候,从我背后追过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都会往下落,落在我的脚上,落在人字拖上,落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上。我已经习惯了,习惯被看,习惯那些目光跟着我,习惯他们看完之后互相交换的那种眼神。我不看他们,我走路只看前面,只看我要去的地方,只看我脚下的路。
这个学期开始的时候,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初三了,再熬一年,就一年,我就能毕业了。我体育成绩还行,能加分,加上那些分,也许能考上个好点的学校,离开这个县城,离开这些流言蜚语,离开这些盯着我看的人。我想过去哪儿呢?去市里,去省城,去远一点的地方,越远越好,到一个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那些话、没人盯着我看的地方去。到那儿之后,我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做个不一样的人,可以不再被那些话追着跑。我想着这些,心里就有了一点盼头,一点亮光,一点让我能继续熬下去的东西。
我跟自己说,再熬一年,就一年。一年很快的,三百六十五天,过一天少一天,过一天近一天。我每天在日历上划一道,划到三百六十五道的时候,我就自由了,就可以走了,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具体在哪儿,不知道到了那儿之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真的重新开始,可至少有个盼头,有个让我能继续往前走的东西。没有这个盼头,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早就被那些话淹没了,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训练的时候我比以往更认真,跑得更快,跳得更远,教练说韩佳你这学期状态不错,有进步,继续努力。我说嗯。心里想的是,我得努力,得把体育成绩提上去,得靠这个加分,得靠这个考上好学校,得靠这个离开这儿。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唯一能靠得住的东西,唯一能让我觉得还有希望的东西。我不能放,放了就什么都没了。
有时候跑完步,累得喘不上气,我就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看着那些云飘过来飘过去,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那时候我会想一些有的没的,想以后会是什么样,想那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是什么样,想我到了那儿之后会做什么。也许我会继续跑步,也许我会做别的事,也许我会遇见新的人,新的人不会知道那些话,不会盯着我的脚看,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他们会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正常的女生,一个可以说话可以笑可以交朋友的人。我想着这些,心里就暖和一点,就有力气爬起来,继续去跑下一圈。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根钉子已经在沙坑里等着我了。它就在那儿,在那个我每天训练都会经过的沙坑里,埋着,竖着,生着锈,等着我跳进去。它不会说话,不会动,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下午,等着那一刻,等着我踩上去。我不知道它的存在,不知道它在那儿等了我多久,不知道它要对我做什么。我每天从它旁边走过,每天在它附近跑步,每天想着我的那些计划那些希望那些未来,而它就在那儿,静静地等着,等着改变我的一切。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考不上学校怎么办,想过体育成绩加不了分怎么办,想过那些流言跟到我新学校怎么办,可我从没想过一根钉子,一根埋在沙坑里的、生了锈的、等着我的钉子。我没想过我会被它扎穿脚心,没想过它会让我得骨髓炎,没想过它会让我截掉脚掌截掉小腿截掉大腿最后从髋关节全部切掉,没想过它会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没想过这些,我想的都是好的,都是光明的,都是能让我继续往前走的东西。我不知道命运已经在前面等着我了,不知道它给我准备的不是好学校不是新生活不是离开这个地方,而是一根钉子,一个沙坑,一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那天之前,我还是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还是那个涂黑色指甲油的女孩,还是那个走路啪嗒啪嗒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的女孩。那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可我那天不知道,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还想着再熬一年就能走了,还想着体育成绩能加分,还想着以后会好的。我穿上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出门,走向学校,走向操场,走向那个沙坑,走向那根钉子。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吹过来有点暖,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常,那么像平时的每一天。我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正常的早晨,最后一个还能用两只脚走路的早晨,最后一个还能想着“以后会好的”的早晨。我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走进去,走进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第七章:铁钉【2004年9月中旬】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和以前的任何一节体育课没什么两样。天很蓝,太阳很大,操场上热得冒烟,跑几步就一身汗。教练让我们先热身,跑了两圈,然后做拉伸,然后分组练习。我们这一组练立定跳远,一个一个来,跳进沙坑,跳出来,再排队,再跳。我排在中間,前面还有五六个人,一个一个地跳,一个一个地落进沙坑,溅起一片沙子,然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走回队尾。我站在那儿等着,看着他们跳,看着沙子飞起来又落下去,看着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印在沙子上,心想轮到我的时候要跳远一点,这个学期成绩得提上去,不能退步。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了,还有三个,两个,一个,轮到我了。我站在起跳线前,深呼吸,摆臂,蹲下,然后使劲往前跳。我跳起来的那一瞬间,感觉身体腾空,风从耳边刮过,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然后落下去,右脚踩进沙坑里。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心突然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我一下子叫出声来。我本能地把脚缩回来,可已经晚了,那东西已经扎进去了,扎得很深,从脚底一直扎到脚心里面。我低头看,看见沙子里竖着一根东西,一根铁钉,生了锈的,就那么竖在那儿,露出沙面一小截。我的右脚就踩在那上面,运动鞋的鞋底被扎穿了,那根钉子从鞋底穿进来,从我的脚心穿进去,血已经开始往外冒了,从鞋底那个洞往外冒,从钉子旁边往外冒,一滴一滴地滴在沙子上,把沙子染成暗红色。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根钉子,看着那些血,脑子里一片空白。疼,当然疼,可那种疼不是一下子爆发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加深的,从脚心蔓延到整个脚掌,从小腿蔓延到大腿,最后整个人都在疼。可我没叫,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根钉子,看着那些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周围的人围上来了,有人喊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喊出血了出血了,有人喊快去叫老师快去叫老师。教练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说别动别动,别拔那钉子,先止血,快叫救护车。然后有人架住我,把我从沙坑里扶出来,扶着往外走。我走不动,右脚不敢着地,就那么被两个人架着,一蹦一蹦地往教学楼那边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只运动鞋已经脱下来了,被人拎着,我的右脚光着,脚心那个位置有一个洞,洞里还在往外冒血,那血顺着脚心流到脚后跟,从脚后跟滴到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血线。我看着那条血线,心想这是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的,是我的一部分,现在正在离开我,一滴一滴地离开我,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被架着上楼,一层一层地上,每上一级台阶脚就更疼一点,每上一级台阶血就流得更快一点。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看见楼梯两边的墙,看见那些教室的门,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看见那些从门缝里往外看的人的脸,那些脸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也看不清是什么表情。我就那么被架着,一级一级地上,上到三楼,拐弯,再上到四楼,然后进了一间屋子,那屋子白得刺眼,有药水的味道,有床,有灯,有人穿着白大褂站在那里等着。
后来被送进医院,躺在推车上,被推着走来走去,从这个屋推到那个屋,从这个机器推到那个机器,有人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有人在我脚上涂东西,有人在我胳膊上扎针。我闭着眼睛,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还是听见了,听见医生说伤口很深,钉子生了锈,要打针,要清创,要观察,可能会感染。我听见护士说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我听见有人问家长来了吗,有人回答在路上,马上到。我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心想刘华强要来吗,他来干什么,他来了能干什么,他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后来他真的来了,站在病床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疼吗。我说不疼。他说别怕,没事的。我说嗯。他说我在这儿,你睡吧。我说嗯。然后就闭上眼睛,没再睁开。可我没睡着,脑子里还在转,转那些画面,那根钉子,那些血,那条血线,那些模模糊糊的人脸。我想不通,怎么就踩上去了呢,那么大一个沙坑,那么多地方,怎么就踩上那根钉子了呢。我想明天怎么办,训练怎么办,体育成绩怎么办,加分怎么办,离开这个县城的计划怎么办。我想着想着,就哭了,没出声,就那么躺着,让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后来医生说伤口感染了,要住院,要打抗生素,要观察。后来确诊是跖骨骨髓炎,第二跖骨那个位置,骨头里面发炎了,很难治,可能要很久。我听着这些,没什么感觉,就是嗯,嗯,知道了。可我心里知道,一切都从那根钉子开始了,从那一下刺痛开始了,从那滴在地上的血开始了。那些我想好的计划,那些盼头,那些希望,都从那根钉子开始,一点一点地碎掉了,碎成那些我后来经历的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一次又一次的截肢,一次又一次的疼。可那天我还不知道这些,那天我只知道疼,只知道完了,只知道一切都从那根钉子开始了。
第八章:胖子看见的【2004年9月中旬】
关于那天的事情,后来我从好几个人那儿听说了不同的版本。有人说看见我被人架着上楼,满脸是汗,咬着嘴唇忍着疼。有人说看见地上的血,一滴一滴的,从操场一直滴到楼梯口。还有人说看见那根钉子,从沙坑里拔出来的,生了锈,有手指那么长,尖上还带着血。这些版本我一个一个地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听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故事。可后来有一个版本,让我听了之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就那么愣在那儿,愣了好久。
说这话的是个胖子,不跟我们一个班,隔壁班的,平时也就是在走廊上碰见过几次,从来没说过话。可那天他正好在教学楼门口,正好看见我被架着上楼,正好看见了那只没穿鞋的右脚,那只正往下滴血的脚。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这话就传到我耳朵里来了,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就传到我这儿了。传话的人说,那个胖子说,韩佳那只脚,虽然受了那么重的伤,虽然流了那么多血,可还是好看,脚板大,足弓曲线很柔美,脚后跟圆润红嫩,脚趾细长无比,是“脚丫中的极品”。
我听到“极品”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觉得不对,又想哭,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回去了。我就那么愣在那儿,脸上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极品。他说我的脚是极品。在那个时候,在那个我被人架着、脚上流着血、疼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他看见的居然还是我的脚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他是随口一说,也许他是真心觉得好看,也许他只是想表达点什么。可不管怎么样,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以前的事。
我想起以前每个夏天,我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在走廊上的时候,那些男生的眼睛是怎么跟着我的脚走的。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一遍一遍地看,移不开眼睛的那种看。我想起她们说我脚臭,说我袜子不洗,说我洗脚水变米汤的时候,那些男生一边笑一边还盯着我的脚看,好像那些话和他们的眼睛是两回事似的。我想起有时候在操场上训练完,脱了鞋晾脚的时候,会有人的目光偷偷地飘过来,飘到我脚上,然后赶紧飘走,然后再飘过来。我想起这些,突然有点明白,也许他们看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只是我的脚,只是那双他们觉得好看的脚。至于我怎么样,我疼不疼,我难不难过,我不在乎,他们更不在乎。
可那个胖子的话,还是让我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他说我的脚是极品,在那个时候,在那样的情况下,在所有人都看见我流血、看见我受伤、看见我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他看见的还是那些,还是足弓,还是脚后跟,还是脚趾。我不知道该为这句话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还有人觉得我的脚好看,在它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还觉得好看。难过的是,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有人说我的脚好看了。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根钉子扎进去之后,一切都变了,我的脚也会变,会变得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右脚,纱布白得刺眼,一圈一圈地缠着,把整个脚掌缠成了一个小馒头。纱布底下是什么样子,我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疼,肿,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窜的感觉。那根钉子留下的洞还在那儿,被药棉塞着,被纱布盖着,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那儿,在我脚心那个位置,那个曾经足弓最高的地方,那个曾经被说是“曲线很柔美”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有一个洞,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洞里有细菌,有感染,有医生说很麻烦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个洞什么时候能好,不知道好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足弓曲线很柔美”的地方还能不能恢复原样。
也许不能了。也许以后我的脚就不再是那个样子了,不再是她们说的“极品”,不再是那些男生盯着看的东西,不再是让我有点骄傲有点得意的部分。也许会变成一个伤疤,一个畸形的、难看的、让人不敢看的东西。也许会越来越糟,糟到连我自己都不想看。我不知道,可我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个胖子说的那句话,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有人说我的脚好看了。以后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说过我的脚好看。那时候我还小,脚还没长这么大,她给我洗脚的时候,会捏着我的脚趾头说,我们佳佳的脚长得真好看,细长细长的,以后穿高跟鞋一定好看。我听了就笑,笑得脚趾头蜷起来,把水溅得到处都是。后来她死了,就再也没人这么说了。再后来就是那些男生,盯着看,但不说话。再后来就是杨二嫂和祥林嫂,说话,但不是好话。再后来就是这个胖子,在那个时候,说了这么一句,可能是唯一一句真心觉得我脚好看的话。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只裹着纱布的脚,看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这只脚还能不能走路,不知道那个洞什么时候能长好,不知道那些“足弓曲线很柔美”之类的词还会不会再有人用在我身上。我只知道,胖子的话我记住了,记住了很久很久。在以后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些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夜里,在那些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在那些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的时候,我会想起这句话,想起有个人,在我最狼狈最难看的时候,还说我的脚是极品。这句话救不了我,改变不了什么,可它会让我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被毁掉,觉得自己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点值得被人记住的东西。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胖子,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可那句话我一直记得,记得他说我的脚板大,足弓曲线很柔美,脚后跟圆润红嫩,脚趾细长无比,是脚丫中的极品。我想,也许他说的没错,也许我的脚真的曾经是那样,在那根钉子扎进去之前,在一切都开始之前。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事,再也回不来了。
第九章:挑逗?【2004年九月末】
那应该是九月底的事了,我的脚受伤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纱布还裹着,但不像刚开始那么厚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至少能自己慢慢挪,不用人扶了。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没急着走,就坐在教室后门旁边的座位上,等着那股疼劲儿过去再站起来。那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下午伤口就特别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似的,医生说是在长肉,正常的,可那种疼只有自己知道,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我坐在那儿,把右脚抬起来搁在旁边的椅子上,让那只裹着纱布的脚能舒服一点。纱布还是白色的,从脚踝一直裹到脚趾,但脚趾露在外面,五个脚趾头就那么晾着,脚趾甲上的黑色指甲油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一点点还粘在边上,看着斑斑驳驳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五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涂指甲油,不知道还能不能涂,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心情涂。
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问我你的脚怎么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男生,看着有点眼熟,可能是隔壁班的,也可能是别的年级的,反正不认识。我说立定跳远,沙坑里有根钉子,蹦过去扎脚上了。他说哦,疼吗。我说还行。他没走,还站在那儿,眼睛往下看,看着我的脚。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五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在看那些斑驳的黑色指甲油,在看那只裹着纱布的脚。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跟以前那些男生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那只脚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看了,裹着纱布,肿着,疼着,可他还是盯着看,移不开的那种看。
我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让他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目光移开,说了句那你好好养着,就走了。我看着他走远,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脚,想着刚才那一幕,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都这样了,还看,有什么好看的。可我没多想,过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拄着墙慢慢挪出教室,回家了。
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事,就这么简单,几句话,几眼,然后就完了。可没过几天,杨二嫂的新版本就出来了。那天课间,我坐在教室里,听见她在那边讲,说你们知道吗,我亲眼看见的,那天在教室后门,韩佳把脚抬起来放在一个男生面前,问那男生你说我脚好看吗,然后让那男生摸了个够。她说得绘声绘色的,什么韩佳把脚抬得高高的,都快碰到那男生的脸了,什么那男生一开始不敢摸,后来壮着胆子摸了,从脚背摸到脚趾头,从脚趾头摸到趾缝,摸了个遍。她说什么韩佳就那么浪笑着让他摸,一点都不害臊,把那大脚丫子递过去让人家摸了个够。
我听着这些话,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书,一句话也没说。旁边的同学有的在笑,有的在起哄,有的在问真的假的,有的在说真不要脸。杨二嫂讲完了,还故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得意,一种挑衅,一种“我说的就是你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意思。我没抬头,没看她,就那么坐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心里在想,那天的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那个男生就站在那儿,问了我几句话,看了几眼我的脚,然后就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怎么就变成了我把脚抬起来让他摸了个够呢?杨二嫂看见什么了?她看见我抬脚了吗?她看见那男生摸了吗?她什么也没看见,她只是看见我坐在那儿,看见有个男生站在我旁边,然后就编出这么一大套来,编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她亲眼看见了似的。
我没解释,也没辩驳,就那么坐着,让她讲,让别人听,让那些话传来传去。因为我知道,解释也没用,辩驳也没用,她们不会信,她们只想听她们想听的,只想讲她们想讲的,只想让更多的人加入她们的八卦。我说那天不是那样的,她们会说你当然这么说,谁会承认呢。我说那男生只是问了我几句话,她们会说那你抬脚干嘛,你抬脚不就是让人看吗。我说我抬脚是因为脚疼搁在椅子上,她们会说搁在椅子上也不用抬那么高吧,抬那么高不就是让人摸吗。我说什么都没用,越说越错,越解释越像真的,还不如不说,就让她们讲,讲够了自然就不讲了。
可她们不会讲够的,只要有素材,她们就会一直讲,一直传,一直添油加醋,一直让更多的人知道。今天是我抬脚让男生摸,明天是我跟男生去小树林,后天是我跟社会上的人鬼混,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精彩。而真相是什么,没人关心,没人想知道,没人愿意相信。真相太简单,太平淡,太没意思,不如那些编出来的故事好听,不如那些夸张的细节好玩,不如那些让人兴奋的八卦精彩。
我坐在那儿,听着那些笑声,那些议论,那些起哄的声音,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是麻木,是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就好像那些话不是在讲我,是在讲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个人会浪笑,会让人摸脚,会做那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一个脚受了伤、每天疼得睡不着觉、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的人,我只是一个想好好养伤、想快点好起来、想能继续跑步的人,我只是一个想毕业、想离开这个地方、想重新开始的人。可她们不在乎这些,她们只想讲那些能让她们兴奋的东西,能让她们成为人群中心的东西,能让她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东西。
我想起以前我妈说过的话,她说佳佳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人,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你过得好他们眼红,你过得不好他们笑话,你做什么都有人说的。所以你别管他们说什么,你过你自己的,你觉得对的事就去做,你觉得不对的事就别做,只要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我那时候不太懂这些话,现在我懂了。她们说什么,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自己,是我的脚,是我的以后。只要我自己心里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就够了。至于她们信不信,那是她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窗外的天黑了,教室里的灯亮了,那些笑声还在继续,那些议论还在继续,那些目光还在往我这边瞟。我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书,等着下课铃响,等着放学,等着回家。我知道明天还会有人讲,后天还会有人传,可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是要过我的日子,还是要养我的伤,还是要走我的路。她们讲她们的,我过我的,互不相干。
第十章:烂脚女瘸子【2004年10月-2004年12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十月中旬的时候还能穿人字拖,到了十一月就不行了,风刮过来冷飕飕的,脚趾头冻得发麻。我换上了帆布鞋,左脚正常穿,右脚只能套着,不敢踩实,就那么悬着,用脚后跟点着地,一步一步地挪。那种走法很累,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左脚上,左腿酸得不行,可没办法,右脚不能踩,一踩就疼得钻心。有时候走累了,就靠在墙上歇一会儿,看着那些从我身边走过的人,他们走得那么快,那么轻松,那么正常,好像走路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我以前也是那样的,啪嗒啪嗒地走,走得飞快,可现在走几步都要喘半天。
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早上起来,脚肿得厉害,根本穿不进鞋,我就跟刘华强说不去了。他也不问什么,就说行,在家歇着吧。然后他就出门了,去忙他的事,我一个人待在家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看着那只裹着纱布的脚,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晩上他会回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其实没吃,不想吃。他就去厨房给我下碗面,端过来放床边,说吃点东西,不吃不行。我看着他端着面站在那儿的樣子,看着他那件花衬衫,那根金链子,那张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脸,心里有点酸,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就接过来吃,一口一口地吃,吃完把碗递给他,说谢谢叔。他说嗯,就出去了。
训练早就停了。教练打过几次电话,问我的脚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来训练。我说不知道,还在养。他说好好养,养好了再回来。我说嗯。挂了电话,我知道可能回不去了。那根钉子扎得太深,感染太重,医生说能不能好还不一定,就算好了还能不能跑步也不一定。我不敢想以后,不敢想训练的事,不敢想体育加分的事,不敢想离开这个县城的事。那些曾经让我有盼头的东西,现在都变得模糊了,远了,抓不住了。
祥林嫂又开始广播了。那天我去上课,刚坐下就听见她在那边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个脚,跖骨骨髓炎,就是骨头里面发炎了,那个可不好治,弄不好整个脚都得截掉。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故意让我听见的那种大。杨二嫂在旁边补充,说第二跖骨那个位置最要命,脚心那个地方,要是控制不住,医生就得把前脚掌截掉,只留个脚后跟。她们说着,周围的人听着,有人回头看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脸上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我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有一句话我听见了,怎么也假装不了。那是男生们给我起的新外号,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反正传着传着就传开了。他们叫我“烂脚女瘸子”。
那天我从走廊上走过,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几个男生从对面走过来,看见我,其中一个就大声说,哎,烂脚女瘸子来了,让开让开,别挡路。其他几个人就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没有抬头,没有看他们,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坐下之后,我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书都拿不稳。可我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被我逼回去了。我不能哭,哭了他们就得意了,哭了就说明他们的话伤到我了,哭了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烂脚女瘸子。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烂脚,说我的脚烂了,烂得臭了,烂得没用了。女瘸子,说我瘸了,走不动了,成瘸子了。这两个词加在一起,就是他们眼里的我,一个脚烂了的瘸子,一个可以随便笑话的人。我想起以前他们看我的眼神,那时候他们盯着我的脚看,眼睛里是那种东西,那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现在他们还是盯着我的脚看,可眼神不一样了,现在是那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稀奇的眼神,看一个倒霉蛋的眼神。我的脚从一个让他们兴奋的东西,变成了一个让他们笑的东西。我不知道哪个更让我难受,也许都一样,也许都不重要了。
后来我学会了,听见就当没听见。他们说烂脚女瘸子,我就低着头走过去,不看他们,不停留,不回应。他们说他们的,我走我的,只要我不看他们,他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不知道他们的话有没有用,就会慢慢地,慢慢地,觉得没意思了。这是我以前就学会的,现在只是再学一遍,学得更熟练一点。
可有时候,在夜里,在睡不着的时候,那些话还是会冒出来,烂脚女瘸子,烂脚女瘸子,烂脚女瘸子,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些人的脸,想着那些笑声,想着那只越来越疼的脚。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这只脚还能不能保住,不知道那些话还要听多久,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我只知道,我不能看他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乎,不能让他们得意。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也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十二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那只脚还是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比好的时候多。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星期就去一两天,有时候整个星期都不去。老师也不问了,同学也不管了,我就那么消失着,偶尔出现一下,像个影子一样。可那个外号还在,还在他们嘴里传着,传到我耳朵里。烂脚女瘸子,烂脚女瘸子,烂脚女瘸子。我听着,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不看他们。
第十一章:只剩一个脚跟【2005年1月初-5月末】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麻醉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睁不开。可我知道手术做完了,因为脚上有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多了什么东西,说不清。我努力睁开眼,往下看,看见右脚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从脚踝一直裹到末端,裹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看不见里面的样子。可我知道里面是什么,里面没有前脚掌了,没有那五个脚趾头了,就剩一个后跟,一个圆圆的、孤零零的后跟。我盯着那团纱布看了很久很久,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我在哭,没说话,就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继续换药。我也没说话,就那么躺着,让她换,让她拍,让眼泪继续流。
医生说以后还能走路,我信了。他说只要好好养,伤口愈合了,用后跟走路,还是能走的。我听着,点头,心里想能走就行,能走就行,只要能走路,能去上学,能把初中念完,能参加会考,就行。其他的不敢想,也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住院的那些日子,刘华强来过几次。他站在床边,看着我,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那就好。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那么站着,站一会儿,说那我走了,你好好养。我说嗯。他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花衬衫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点酸,可眼泪流不出来。我知道他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跟我一样,我们都不知道。
出院之后在家养了一个多月,伤口慢慢愈合了,能下地了,拄着双拐。刚开始不会用,拐杖撑不住,差点摔倒,练了好几天才慢慢习惯。那两根金属拐杖比我想象的重,撑在腋下硌得生疼,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可没办法,得练,得学会,得用它们走路,用它们去上学,用它们去参加会考。
五月份会考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早早起来,穿上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右腿的裤管好好地穿着,从大腿到脚踝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那只脚,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脚,从裤管里露出来,悬在那里。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只剩下后跟了,脚踝还在,小腿还在,可脚掌没了,那五个细长的脚趾头没了,那个高高的足弓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一个圆圆的、裹着纱布的后跟。我看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拄着双拐,一步一步地挪出门去。
左脚上穿着人字拖,那是我夏天最爱穿的拖鞋,以前穿着啪嗒啪嗒地走,现在只能慢慢地挪。脚趾上什么也没涂,就是干干净净的肉色,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什么颜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涂了,也许是没心情,也许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忘了。可那只右脚,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右脚,裹着厚厚的白纱布,悬在那儿,一步一步地跟着我往前走。
从家到学校,平时走十几分钟的路,我走了半个多小时。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儿,拄拐的胳膊酸得不行,左腿也累,可没办法,得走,得去,得参加会考。路上有人看我,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那两根拐杖上,落在那只裹着纱布的脚上。我不看他们,我低着头,看着路,一步一步地走,一直走到学校门口。
教室门口站着几个人,看见我来了,都让开路,让我进去。我拄着双拐,一步一步地挪进去,挪过讲台,挪过第一排,挪过第二排,一直挪到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我的位置。我把双拐靠在桌子边上,然后慢慢地坐下来,把那只裹着纱布的右脚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做这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落在我的身上,落在我那只搁在椅子上的脚上。我不看他们,我低着头,看着那只脚,看着那裹得厚厚的白纱布,看着那纱布上渗出来的一点淡淡的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我身上,照在我脸上,照在那只裹着纱布的脚上。我的脸在阳光下有点发烫,可我不想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只脚,看了很久很久。我想起以前,想起那些夏天,想起我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路的样子,想起那些男生盯着我的脚看的样子,想起杨二嫂和祥林嫂传的那些话,想起胖子说我的脚是极品。那些都过去了,都回不来了,都成了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画面。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只有一半脚的人,一个拄着双拐才能走路的人,一个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的人。
旁边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我闻见了,那是一股药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纱布底下渗出来的东西的味道。我没有抬头,就那么坐着,让那个人走过去,让那股味道飘散在空气里。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我身上,照在我那只脚上,照在那些裹着的白纱布上。我看着那些纱布,看着那一点点渗出来的淡黄色,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是空空的,空空的,像那天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一样。
会考考了两天,我就这么拄着双拐来,拄着双拐走。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多,我慢慢地收拾好东西,把笔放进书包,把书包挎在肩上,然后撑着双拐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挪。挪出教室,挪到走廊上,挪到楼梯口,然后消失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双拐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出学校,走上回家的路。阳光照在我背上,暖暖的,可我心里还是空空的,空空的,像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脚,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二章:我没拍毕业照【2006年6月初】
六月初的时候,班里拍毕业照。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有人在楼下喊,走了走了,拍照去了。听见有人跑过的脚步声,听见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听见那些热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了。我知道他们在往学校走,往那个操场走,往那个要拍毕业照的地方走。他们会站成三排,男生站后面,女生站前面,老师坐在中间,摄影师喊一二三,大家一起喊茄子,咔嚓一声,就拍完了。然后他们会散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着拿毕业证,等着上高中,等着开始新的生活。
我没去。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远去,一动不动。刘华强走之前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问我,今天拍照,你不去?我说不去。他站了一会儿,没再问,就走了。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听见外面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声。
嫌丢人。这就是我没去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嫌丢人。我不想站在那些人中间,不想让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会看我的脚,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脚,那只裹着纱布的脚,那只走路要拄着双拐的脚。他们会看,然后他们会想,会嘀咕,会说那些我听不见但知道在说的话。我不想看见那些目光,不想听见那些声音,不想成为他们嘴里的话题。所以我不去,我躺着,让他们拍,让他们笑,让他们闹,让他们留下那个没有我的毕业照。
后来我听说,杨二嫂说我嫌自己残疾,不愿意拍。祥林嫂说我继父来领了毕业证,人没来。她们说得对,我就是嫌自己残疾,就是不愿意拍。可她们不知道的是,我嫌的不只是那只脚,我嫌的是那些还在盯着我看的目光,是那些还在传着的话,是那些永远也甩不掉的议论。我嫌的是这个让我变成这样的人和事,是这根改变了一切的钉子,是这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刘华强来领毕业证那天,我不知道他去了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只是后来有一天,他把那个红色的本子递给我,说你的毕业证,拿好了。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有我的照片,是初二时候拍的,那时候我的脚还好好的,还能啪嗒啪嗒地走路,还能穿人字拖涂黑色指甲油。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打开过。
后来有人传说我去了他的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是真的。暑假的时候,有一天他问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要不来我那儿干吧,卖酒水,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闲着强。我想了想,说行。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学校是回不去了,训练是练不了了,那些想着的离开这个县城的计划也泡汤了。我还能去哪儿呢?我只能去他那儿,去那个他说的场子,去卖那些一瓶提成几百块的酒。也许这就是我的命,从那根钉子扎进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个下午,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天很蓝,太阳很大,操场上热得冒烟,风偶尔吹过来一阵,带着点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细细的一层,落在坑边上,落在那些脚印上。我站在起跳线前,深呼吸,摆臂,蹲下,然后使劲往前跳。我跳起来的那一瞬间,感觉身体腾空,风从耳边刮过,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然后落下去,右脚踩进沙坑里。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变。天还是那么蓝,太阳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吹,沙子还是那么扬。可什么都变了。那根钉子扎进我脚心的那一刻,我的未来就变了,变得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了。那些计划,那些希望,那些盼头,都在那一瞬间碎掉了,碎成那些后来经历的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一次又一次的截肢,一次又一次的疼。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走一条越来越短的路。脚掌没了,只剩后跟。后跟也没了,截到小腿。小腿也没了,截到大腿。大腿也没了,最后从髋关节全部切掉。每一次截肢,路就短一截,短到最后,人也没了。我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要截多少次,不知道最后会剩下什么。我只知道,从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一刻,我就开始走了,一直走,走到现在,走到这里,走到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夜里。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躺在这张床上,看着那只越来越短的脚,想着那些越来越远的事。想着我妈活着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着刘华强站在家长会上说的那些片汤话,想着杨二嫂和祥林嫂传的那些八卦,想着那些男生盯着我的脚看的样子,想着胖子说我的脚是极品,想着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一刻。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一刻,阳光很好,操场上有风,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我跳起来,落下去,踩在那根锈钉子上。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第一部:人字拖·杨二嫂与祥林嫂视角(2004年 — 2006年夏)
我们说的那个韩佳
我叫杨二嫂,十五岁长着五十岁的脸,颧骨凸出,嘴唇薄得像刀片,说话的时候两手往腰上一叉,活像鲁迅先生画的那只圆规。你别看我长得着急,我的消息可从来不着急——整个年级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祥林嫂是我搭档。这姑娘别的不行,嘴皮子功夫那是一绝。一件事她能翻来覆去讲八遍,讲完了从头再讲,比《祝福》里那个祥林嫂还能絮叨。我们俩凑一块儿,那就是校园八卦发射台、流言蜚语策源地。
我们盯上韩佳,是从她那双脚开始的。
那丫头长得确实好看,这点得认。1米72,大长腿,皮肤白得发光,单眼皮,长得像全智贤。但她那脚——啧啧啧,40码的大脚丫子,足弓高得能拱起一座桥,脚趾缝宽得能塞进一枚硬币。平时穿个人字拖,脚趾甲涂得漆黑,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了。
最绝的是那味儿。祥林嫂后来打听到的——她宿舍的人亲口说的,韩佳从来不洗脚!训练完了回宿舍,脱了运动鞋,那一屋子人全都得跑出去透气。那味儿,比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毒气还厉害!冬天的时候,脱下来的棉袜子能在五分钟后自行硬化!夏天更绝,她那穿着不知道什么原色的劣质丝袜的脚尖,居然在冒着阵阵白烟!
祥林嫂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后来有一天,学校卫生检查,领导勒令她们宿舍收拾卫生,把韩佳那些穿了不知道多少个地质年代的‘袜子化石’全扔了。晚上同宿舍的人劝她打盆温水好好洗洗脚。”祥林嫂压低声音,凑近了说,“你们猜怎么着?那洗脚水,由白开水逐渐混浊冒泡,变成了洗碗水,又变成了刷锅水,最终变成了浓稠的米汤!沉底的黄中发白的沉淀物,目测有二两多,全是脚皮加脚垢!”
男生们发出一阵恶心的惊呼,有人做出要吐的样子。
“不过,”祥林嫂话锋一转,“洗完之后,那脚还挺好看的。红润白嫩细滑,跟出水芙蓉似的。只可惜你们没眼福,见不着。”
我们当然知道这是添油加醋。但谁在乎呢?大家爱听这个。
后来我们开始挖她的家庭背景。这一挖可不得了——她妈死了,她跟着继父过。她继父是谁?刘华强!就是那个开托运站的,手底下好几十号人,黑道上的!道上都叫一声“强哥”,看场子、卖酒水、垄断烟酒渠道,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祥林嫂那天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跟你们说,有人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就在他们家的托运站里。”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就在那个托运站对面开店,亲眼看见的!”
这话传出去之后,版本就越来越多了。有的说她和继父关系不正常,有的说她妈就是被继父害死的,有的说她早就跟继父那啥了。我们听着,也跟着传,反正没人能证明是假的。
初二下学期家长会,刘华强来了。花衬衫,金链子,手包,往那儿一坐,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班主任让他发言,他站起来,说了几句片汤话:“韩佳这孩子成绩不好,但体育还行。毕业了想继续念就念,不想念了跟我干。我那几个场子,缺个卖酒水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
我站在后墙根儿,把这话记得清清楚楚。回去就跟祥林嫂说:“看见没,他早就给韩佳安排好了,去夜总会卖酒!”
“那地方,”祥林嫂压低声音,“正经女孩谁去那儿干活!”
我们就等着看韩佳怎么走上那条路。
后来真出事了。
那天下午,韩佳在体育课上立定跳远,沙坑里有根生锈的铁钉,一脚踩上去,扎穿了!救护车呜呜地拉走了,血流了一地。我听说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哎,她那双脚不是挺好看的吗?这下可好,烂了。”
祥林嫂的版本更精彩:“我听说了,伤口感染了,跖骨骨髓炎,那个不好治,弄不好整个脚都得截!”
“第二跖骨那个位置,”我补充,“最要命。医生说要是控制不住,就得截前脚掌,保脚跟。”
我们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看见诊断书一样。其实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但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
韩佳后来来上课了,右脚裹着厚厚的纱布,肿得像馒头,走路一瘸一拐的。男生们给她起了个新外号——“烂脚女瘸子”。这外号是我起的,我得承认。挺好听的,顺口,大家都这么叫。
后来她的伤时好时坏,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祥林嫂又开始广播:“我听说了,这回是真要截了。前脚掌,保不住。”
“截了之后呢?”有人问。
“之后?之后还感染呗。她那脚,烂透了。”
我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话有一天会变成真的。我们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她真的会一次次截下去呢?
五月份会考那天,韩佳来了,拄着双拐来的。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纱布,穿着人字拖——那根带子卡在脚背上,就那么卡着。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谁也不看。
我看着她,心想:啧啧啧,好好一个美人,这下真成瘸子了。
毕业照她没拍,嫌丢人。我跟我妈说这事,我妈说:“可怜见的。”我说:“有什么可怜的,她命不好呗。”
后来听说她去了她继父的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我跟祥林嫂说:“看见没,我早就说过了吧。那地方,她早晚得去。”
第一章:圆规和碎嘴子
我叫杨二嫂,今年十五岁,可认识我的人都说我长得像五十岁。这话我听了不生气,反而有点得意,为什么呢,因为这说明我长得有特色,有特点,有让人一眼就记住的本事。不像班里那些女生,一个个长得跟白开水似的,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面看到后面,看了也记不住谁是谁。我就不一样了,我这长相,往人堆里一站,那就是鹤立鸡群,那就是万绿丛中一点红,那就是让人过目不忘。我颧骨高,高得能搁住一支笔,我嘴唇薄,薄得跟刀片似的,一张嘴那话就跟刀子一样,嗖嗖嗖地往外飞,想拦都拦不住。我走路的时候习惯两手往腰上一叉,两脚八字张开,往那儿一戳,活像鲁迅先生画的那只圆规,细脚伶仃的,可精神了。别人说我这是刻薄相,我说你们懂什么,这叫气质,这叫派头,这叫天生就是吃八卦这碗饭的料。
祥林嫂是我搭档,这姑娘姓什么叫什么,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从初一认识她那天起,她就叫祥林嫂,这名儿是我给她起的,因为她那张嘴太能絮叨了,一件事能翻来覆去讲八遍,讲完了再从开头讲一遍,讲到最后她自己都忘了讲没讲过,还得问别人我讲过了吗。她长得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可她那张嘴厉害,一开口就能把人吸引住,不是因为她讲得多精彩,是因为她讲得太多,太密,太没完没了,听得人耳朵起茧子,想不听都不行。有一次她讲她邻居家丢了一只鸡的事,从早上讲到晚上,从教室讲到操场,从周一讲到周五,讲到后来全班人都能背出那只鸡的毛色、体重、生活习惯以及走失当天的天气情况,可她还在讲,见到人就要拉住人家从头到尾再讲一遍。我说祥林嫂你行了吧,那只鸡都找回来了你还讲什么讲。她说我讲的是过程,过程你懂吗,过程比结果重要。我说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再说下去我就要疯了。她就笑,笑得跟没事人似的,然后转过头又跟别人讲去了。
我们俩凑一块儿,那就是校园八卦发射台、流言蜚语策源地。整个年级的事,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谁跟谁说话了,谁跟谁吵架了,谁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谁昨天去了哪里,谁爸妈是干什么的,谁家里出了什么事,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我们的消息来源可多了,有我亲眼看见的,有我听别人说的,有我推理出来的,有我编出来的,反正不管真的假的,只要能让人听得进去,能让人围过来听,那就是好料。有人说我们传闲话,传八卦,传得没边没沿的。我说你们懂什么,这叫信息共享,这叫舆论监督,这叫让大家了解真相。至于这个真相是真的假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爱听,爱讨论,爱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你想想,要是没有我们,这日子过得该多没意思啊,上课下课吃饭睡觉,跟机器人似的,哪有现在这么热闹,这么有话题,这么有聊头。
整个年级的事,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不知道的也能编出来,反正大家爱听。我这话不是吹牛,是真事。比如说上学期那个谁谁谁,她爸妈离婚的事,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呢?其实谁也没看见,谁也没听说,就是那天她来上学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就猜她肯定是哭了,哭了肯定是有事,有事肯定是家里出事了,家里出事最大的可能就是爸妈离婚了。我就跟祥林嫂说,你知道吗,那谁她爸妈离婚了。祥林嫂说真的假的。我说当然是真的,你看她眼睛红的,肯定是哭了一晚上。祥林嫂就信了,就去跟别人说了。说着说着就传开了,传到最后连那谁自己都信了,有人问她你爸妈是不是离婚了,她愣了一下说你们怎么知道的,其实她那是惊讶我们怎么会这么问,可别人一听就觉得是承认了。后来她爸妈真离了没有我不知道,反正那个学期她转学了,走的时候也没跟我们告别,可能是怪我们了吧。可这能怪我们吗?我们也是为大家好,让大家多知道点事,多了解点情况,多有点谈资。至于真的假的,谁在乎呢。
这个学期刚开学,我们的目光就盯上了一个人——韩佳。这女生以前我们没怎么注意过,就知道她是体育生,长得还行,个儿挺高,腿挺长,平时不爱说话,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可这个学期不一样了,我们发现她身上有料,有大料,有值得挖一挖的东西。首先是她的脚,那双脚,啧啧啧,那叫一个大,那叫一个白,那叫一个好看。她夏天的时候总穿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脚趾头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那些男生的眼睛就跟着她的脚走,她走到哪儿,他们的眼睛就跟到哪儿,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的脚吃了。我和祥林嫂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知道这绝对是好素材,是能挖出好多东西的好素材。
然后我们就开始打听她的情况。这一打听可不得了,原来她妈死了,她跟着继父过,她继父是刘华强,就是那个开托运站的,手底下好几十号人,黑道上的!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跟祥林嫂说,看见没,这就是料,这就是能讲好几天的料。祥林嫂说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她跟继父关系不正常,有人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就在那个托运站里。我说真的假的?祥林嫂说那还有假,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就在那个托运站对面开店,亲眼看见的。我说好,这料太足了,得让大家都知道。
从那以后,韩佳就成了我们的重点观察对象,成了我们八卦事业的核心人物。她的脚,她的袜子,她的洗脚水,她的继父,她的生活作风,她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拿出来讲,拿出来传,拿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讲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越讲越精彩,越讲越离谱,可听的人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有人说我们这是损人不利己,我说你们懂什么,这叫本事,这叫能耐,这叫让别人离不开我们。你想想,要是没有我们,他们知道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过着那些无聊的日子。有了我们,他们才有话题,才有谈资,才有茶余饭后可以聊的东西。我们是为大家服务的,我们是人民的娱乐家,我们是校园里的无冕之王。
至于韩佳会怎么想,会怎么难受,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难受是她的事,我们讲是我们的事,她可以不难受啊,可以不理我们啊,可她难受了,那就说明她心眼小,说明她开不起玩笑,说明她不够大度。再说了,我们讲的也不全是假的吧,她的脚确实大吧,她确实爱穿人字拖吧,她确实涂黑色指甲油吧,她继父确实是刘华强吧,这些不都是真的吗?我们只不过是在真的基础上稍微加了一点点,一点点想象,一点点推理,一点点猜测,这有什么错呢?谁让她那么引人注目,谁让她那么不爱说话,谁让她走路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人呢。她要是个普通人,我们也不会注意她,可她偏偏长得那么好看,偏偏有那么一双好看的脚,偏偏有那么一个混黑道的继父,这不就是天生要被我们讲的人吗。
所以,这个学期开始,我们就正式开工了。我和祥林嫂,两个八卦界的精英,两个流言界的翘楚,两个校园里的无冕之王,要把韩佳这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前到后,讲个透,讲个够,讲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她怎么了,她有什么故事。这是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使命,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会把它做好,做得漂漂亮亮的。至于韩佳自己愿不愿意,那就不是我们考虑的范围了。她不愿意也得愿意,谁让她落在了我们手里呢。
第二章:那双人字拖【2004年5月初】
我们盯上韩佳,是从她那双脚开始的。那天是五月初的一个课间,天气刚热起来,不少人都换上了短袖短裤,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穿人字拖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正站在走廊上跟祥林嫂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回头一看,她正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蓝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脚趾甲涂得漆黑漆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她那双脚上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脚真大啊,比一般女生的脚大出一大截,怕是得有40码吧,可大归大,长得是真好看,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趾缝宽宽的,走路的时候那些脚趾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跳舞似的。我捅了捅祥林嫂,说你看。祥林嫂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说我的天,这脚,这脚,这也太那个了吧。
那丫头长得确实好看,这个得承认,不能不承认。1米72的个子,在女生里算是高的了,腿又长又直,皮肤白得发光,一头长发扎成马尾甩在脑后,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的脸也好看,瓜子脸,单眼皮,鼻梁挺挺的,嘴唇薄薄的,长得有点像那个演《我的野蛮女友》的全智贤。我们班那些男生私底下都这么说,说她像全智贤,说她是校花级别的,说谁要是能追到她那就太有福气了。我听了就想笑,就她?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脾气那么怪,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从来不跟人说话,从来不参加班里的活动,整天就知道训练训练训练,这种人有什么好喜欢的。可那些男生不这么想,他们就觉得她好看,就觉得她神秘,就觉得她值得追。
尤其是她那双脚。那些男生的眼珠子,简直就跟粘在她脚上似的,她走到哪儿,他们的眼睛就跟到哪儿。她从走廊上走过的时候,你能看见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往下落,落在她那双人字拖上,落在那十个涂得漆黑的脚趾上,落在那些一动一动的脚趾头上。有人看完了还咽口水,有人看完了还跟旁边的人嘀咕两句,有人干脆就站在原地不动,等着她从身边走过,好让眼睛多看几眼。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从前门走进来,往后门走去,那几个坐在后排的男生脑袋就跟拨浪鼓似的,从前门转到后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等她走出去了,他们还愣在那儿,半天回不过神。我看了就想笑,至于吗,不就是一双脚吗,有什么好看的。可他们就是觉得好看,就是喜欢看,就是看不够。
我们眼珠子就跟着那些男生的眼珠子转。他们看哪儿,我们就看哪儿,他们盯着什么,我们就盯着什么,他们兴奋什么,我们就记下什么。祥林嫂说,你看那几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说看见了,记下来了,回头可以讲讲。祥林嫂说讲什么?我说讲韩佳那双脚啊,你没看见吗,那些男生都疯了一样盯着看,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双脚有料,说明这双脚能吸引人,说明这双脚是我们八卦的好素材。祥林嫂恍然大悟,说对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你脑子好使。我说那当然,要不我怎么是杨二嫂呢。
这可是好素材。我心里想,一双能让那么多男生盯着看的脚,这本身就够稀奇的了,够讲一阵子的了。再加上她那个人本身就有点神秘,不爱说话,不跟人交往,整天神出鬼没的,这里面肯定有故事,肯定有能挖的东西。我就跟祥林嫂说,咱们得盯着她,得观察她,得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祥林嫂说好,我早就想盯着她了,就是没找到机会。我说现在机会来了,就从这双脚开始,从这些人字拖开始,从这些黑色指甲油开始。咱们先观察,后总结,再传播,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于是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密切关注韩佳的一举一动。她什么时候来上学,什么时候走,穿什么衣服,穿什么鞋,涂什么颜色的指甲油,跟谁说话,不跟谁说话,全在我们的观察范围内。我们发现她每天都是踩着点来上课,踩着点走人,从来不提前到,也从来不晚走。我们发现她课间从来不在教室里待着,不是去训练就是去操场,反正就是不跟班里的同学待在一起。我们发现她训练的时候特别认真,跑得特别快,跳得特别远,教练经常表扬她。我们还发现她虽然不爱说话,但偶尔也会跟几个体育队的男生说几句话,说说笑笑的,看起来还挺正常。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脚。那双脚,真的,太引人注目了。40码的大脚,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趾缝宽宽的,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特别清脆。尤其是那脚趾甲,涂得漆黑漆黑的,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让人想不注意都难。我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要涂黑色呢?黑色多怪啊,多另类啊,多不符合学生的身份啊。别的女生都涂粉色、红色、透明色,就她涂黑色,这不是存心要引人注目吗?这不是存心要让人看吗?祥林嫂说可能是她喜欢黑色吧,我说喜欢黑色也不能这么涂啊,涂得跟鬼似的。祥林嫂说也许她就是想让别人看呢,我说那正好,我们就让她被看个够,让更多人看,让更多人讨论,让更多人知道她这双脚有多特别。
所以我们就开始行动了。课间的时候,我们会故意站在她必经的路上,假装在聊天,其实是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我们会记住她今天穿的什么衣服,什么鞋,涂的什么颜色的指甲油,走的什么路线,有没有跟别人说话。然后等到放学,等到第二天,等到有机会的时候,我们就会把这些观察结果添油加醋地讲给别人听。我们会说你们知道吗,韩佳今天又穿人字拖了,脚趾甲涂得漆黑漆黑的,那些男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们会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双脚有40码,比一般女生大好几号,走路啪嗒啪嗒的,声音特别大。我们会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脚趾头特别长,特别细,趾缝特别宽,能塞进一枚硬币。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我们编的,可谁在乎呢,大家爱听就行。
果然,没过多久,韩佳那双脚就成了班里的热门话题。男生们讨论她,女生们也讨论她,连老师有时候都会多看她两眼。有人说她脚好看,有人说她脚太大,有人说她涂黑色指甲油是故意引人注目,有人说她穿人字拖是为了露脚。各种说法都有,各种版本都有,可不管怎么说,她红了,成了校园里的名人,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和祥林嫂看在眼里,乐在心里,知道我们的八卦事业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挖掘,继续观察,继续传播,让韩佳这个人,成为我们八卦史上最辉煌的一页。
第三章:继父刘华强【2004年6月中旬】
挖韩佳的家庭背景,是我们八卦事业的必然发展。光有脚,光有长相,光有人字拖和黑色指甲油,那是不够的,那只是表面,只是皮毛,只是开胃小菜。要想真正把一个人讲透,讲深,讲得让所有人都津津乐道,就得挖她的根,挖她的底,挖她家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这是八卦的基本功,也是我和祥林嫂最擅长的。于是从六月中旬开始,我们就把注意力从韩佳的脚转移到了她的家庭上。
这件事是从祥林嫂那儿起的头。那天课间,她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韩佳她妈死了。我愣了一下,说真的假的。祥林嫂说当然是真的,我听我表姐说的,她表姐跟韩佳她们村一个人认识,那个人说韩佳她妈早就死了,就死在她继父家里。我说那她现在跟谁过。祥林嫂说跟她继父过呗,她妈死了她就只能跟着继父了。我说那继父是干什么的。祥林嫂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得打听打听。
打听这种事,我杨二嫂最在行。接下来的几天,我发动了我所有的人脉关系,问了这个问那个,终于从一个人那儿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韩佳的继父叫刘华强,是开托运站的,在县城东边那条街上,手底下有好几十号人,专门给那些夜总会看场子,垄断烟酒渠道,黑白两道都吃得开,道上的人都叫他一声强哥。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跟祥林嫂说,看见没,这就是料,这就是能讲好几天的料。祥林嫂说可不是嘛,她继父是黑道上的,这本身就够吓人的了,再加上她妈死了,她跟着继父过,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我说故事肯定有,但咱们得把这个故事挖出来,得让大家都知道。祥林嫂说怎么挖。我说你等着,我有办法。然后我就去找那个告诉我消息的人,问他知不知道更多的情况。那人说他就知道这些,别的不知道。我说那你帮我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那人说行。我就等着。
没过几天,祥林嫂就跑来找我,说有了有了,有新消息了。我说什么消息,快说。祥林嫂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我听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说,有人亲眼看见韩佳坐在她继父腿上,就在那个托运站里,大白天的不避人,她就那么坐在他腿上,他搂着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听了这话,心里那个激动啊,那个兴奋啊,那个恨不得马上告诉全世界啊。我说真的假的,你表姐的同学的邻居亲眼看见的?祥林嫂说那还有假,人家就在那个托运站对面开店,天天看着那边,什么不知道。我说好,太好了,这料太足了,得让大家都知道。
于是我们就开始传播这个消息。一开始只是跟身边几个要好的同学说,说你们知道吗,韩佳跟她继父关系不正常,有人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那几个同学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说真的假的。我们说当然是真的,有人亲眼看见的。她们就说那也太那个了吧,那可是她继父啊。我们说可不是嘛,这不明摆着有事吗。然后她们就去跟别人说,别人又去跟别人说,说着说着就传开了。
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有人说她跟她继父早就搞在一起了,从她妈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了。有人说她妈就是被她继父害死的,因为她发现了他们的事,被灭口了。有人说她继父养着她就是为了那啥,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只能听他的。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上学的时候是在家陪继父,白天黑夜地陪。这些版本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吓人,一个比一个让人听了兴奋。我们听着,也跟着传,反正没人能证明是假的。
其实有没有人亲眼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我们也不知道。那个“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到底存不存在,我们也不知道。可这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大家爱听,重要的是大家愿意信,重要的是这些话传出去之后,韩佳这个人就更有料了,更有话题了,更值得讲了。至于这些话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会让她怎么难受,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是传话的,又不是编话的,话是从别人那儿来的,我们只是把它传出去而已。再说了,要是她真的没事,真的清白,那她应该不怕别人说才对啊,她应该站出来解释才对啊,可她从来不出来解释,从来不为自己说一句话,这不就是心虚吗,这不就是默认吗。
祥林嫂有时候会有点担心,说咱们这么传,会不会太过分了。我说过分什么过分,我们说的都是真的,至少有可能是真的,又没有完全瞎编。再说,她要不是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人传她呢,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知道吗。祥林嫂说倒也是。我说你就放心吧,咱们这是在为大家服务,让大家多知道点真相,多了解点情况,免得被蒙在鼓里。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愿意相信什么。
就这样,韩佳跟她继父的故事,就成了我们班乃至整个年级最热门的话题。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传到后来,连老师都听说了,有一次开班会,班主任还隐晦地提了一句,说有些同学要注意影响,不要传一些没根据的话。我听了就想笑,没根据的话?我们有根据啊,祥林嫂的表姐的同学的邻居亲眼看见的,这不就是根据吗。老师管得了我们在学校传,管得了我们在家传吗?管得了我们嘴上不说,管得了我们心里不想吗?所以说,这些事,越描越黑,越管越传,堵不住的。
而韩佳呢,还是老样子,每天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来,啪嗒啪嗒地走,眼睛看着前面,谁也不看。那些话她听见了吗?肯定听见了,整个年级都在传,她怎么可能听不见。可她就是不吭声,就是不解释,就是不理人。有时候我看见她从走廊上走过,那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就跟没事人似的,走她的路,看她的前方。我心里就想,这丫头,要么是真的清白,心里没鬼,所以不在乎;要么是太有心机,知道越解释越乱,所以干脆不解释。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她不是一般人,都说明我们盯上她是盯对了。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还要继续盯,继续挖,继续传。韩佳这个人,就像一口井,越挖水越多,越挖越深,永远挖不完。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精力,一定要把她挖个底朝天,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她怎么了,她有什么故事。这是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使命,我们的责任。
第四章:脚臭的传说【2004年6月中旬】
祥林嫂打听到的消息,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课间传到我耳朵里的。那天她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教室后面的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跟捡了宝似的,眼睛亮得吓人,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准是有大料了。果然,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韩佳的脚吗?我说知道啊,怎么了?她说我打听到了,她宿舍的人亲口说的,韩佳从来不洗脚!我听了这话,心里那个激动啊,那个兴奋啊,那个恨不得马上喊出来的感觉啊。我说真的假的,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祥林嫂说,她有个表妹,跟韩佳她们宿舍一个人认识,那个人亲口跟她表妹说的,韩佳从开学到现在,就没见她洗过一次脚。每天训练完了回宿舍,脱了那双运动鞋,那味儿啊,简直没法形容,一屋子人全都得跑出去透气,跑到走廊上还要捂着鼻子,等过个半小时一小时再回去,那味儿还没散尽呢。祥林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两只手还比划着,好像在形容那股味儿有多冲多厉害。她说那味儿比公共厕所还厉害,比垃圾堆还冲,简直是毒气,是化学武器,是能熏死人的那种。我听得入了神,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个画面了,一屋子人捂着鼻子往外跑,韩佳一个人坐在那儿,脚上冒着烟,那场面,啧啧啧。
我说那后来呢,后来怎么办?祥林嫂说后来她们就习惯了呗,韩佳一脱鞋,她们就往外跑,等味儿散得差不多了再回来。有人说要跟老师反映,让老师管管,可又怕得罪韩佳,毕竟她继父是刘华强,黑道上的,谁敢惹她啊。我说那倒是,惹了她可不得了。祥林嫂说可不就是嘛,所以她们就只能忍着,忍到现在都习惯了。
我一听这个,脑子里马上就有了主意。我跟祥林嫂说,这消息太好了,太劲爆了,得让大家都知道。祥林嫂说怎么让大家都知道?我说咱们课间的时候讲啊,就在教室里讲,让所有人都听见。祥林嫂说那会不会不太好?我说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我们编的,是她宿舍的人亲口说的,我们只是转述而已。再说了,让大家知道真相有什么错,难道要让大家被蒙在鼓里吗?祥林嫂想了想,说倒也是,那就讲吧。
于是那天课间,我们就开始讲了。一开始只是跟身边几个同学说,说你们知道吗,韩佳的脚可臭了,她宿舍的人亲口说的,从来不洗脚,脱了鞋一屋子人都得跑出去透气。那几个同学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说真的假的,有那么夸张吗?我们说当然是真的,人家宿舍的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她们就说那也太恶心了吧,怎么能不洗脚呢。我们说可不是嘛,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说着说着,人就越围越多,男生们也凑过来了,一个个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祥林嫂见人多了,讲得更来劲了,她说你们知道吗,那味儿比毒气还厉害,闻过的人三天都吃不下饭。有人说真的有那么厉害吗?祥林嫂说那当然,人家宿舍的人说的,还能有假。有人说那她怎么受得了啊,自己闻着不难受吗?祥林嫂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可能她自己习惯了,闻不出来了吧。
有人开始起哄,说那夏天怎么办啊,夏天那么热,脱了鞋不是更臭吗。祥林嫂说夏天更厉害,我听说了,她夏天的时候训练完脱鞋,那脚尖居然在冒着白烟,就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冒冷气似的,只不过她冒的是热烟,是脚汗蒸腾起来的那种烟。我听了这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心想祥林嫂这编得也太离谱了吧,冒着白烟,那不成蒸笼了吗?可我没戳穿她,反而跟着起哄,说对对对,我也听说了,那白烟呼呼地往外冒,跟火车头似的。
男生们听得哈哈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捂肚子,有人说别说了别说了,笑死我了。祥林嫂受了鼓舞,讲得更来劲了,她说冬天的时候更绝,她脱下来的棉袜子,放在地上五分钟就能自己硬化,变成硬邦邦的一坨,用手一敲梆梆响,跟石头似的。有人说那袜子不就废了吗?祥林嫂说废了呗,她也不洗,就扔床底下,攒一堆,等到没有袜子穿了,就从里面挑一双不是那么脏的接着穿。有人说那得多恶心啊,她怎么下得去脚。祥林嫂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反正人家就是这么过的。
我们讲得兴起,越讲越离谱。我说我还听说,她那些袜子堆在床底下,久而久之就自己发酵了,冬天的时候还好,夏天的时候那味儿从门缝里往外冒,整个走廊都能闻见。祥林嫂说对对对,我还听说有一次她们宿舍的人实在受不了了,趁她不在的时候把那些袜子翻出来数了数,你们猜多少双?有人猜十双,有人猜二十双,祥林嫂摇摇头,说五十六双!整整五十六双袜子堆在床底下,都堆成山了!男生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人说五十六双,那得穿多久啊,祥林嫂说谁知道呢,可能从初一就开始攒了吧。
我听着祥林嫂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话,心里其实有点想笑,因为我知道她是在编,是在添油加醋,是在把一件小事放大成大事。可我没戳穿她,反而跟着她一起编,因为我知道大家爱听这个,爱听这些夸张的、离谱的、让人震惊的段子。至于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又不用我们负责,反正又不是我们编的,反正大家听完笑完就完了,谁还会去查证吗?
果然,那天课间之后,韩佳的脚臭就成了全班最热门的话题。一下课就有人凑过来问,还有没有新的料,还有没有什么更劲爆的消息。我和祥林嫂就成了焦点,成了中心,成了所有人围着转的对象。那种感觉,真的,太好了,太满足了,太让人上瘾了。我们就像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下面是一群如痴如醉的观众,我们说什么他们都信,我们讲什么他们都听,我们编什么他们都觉得是真的。这种掌控感,这种被关注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人兴奋。
至于韩佳会怎么想,会怎么难受,那不是我们考虑的事。她难受是她的事,我们讲是我们的事,她可以不难受啊,可以不理我们啊,可她难受了,那就说明她心眼小,说明她开不起玩笑,说明她不够大度。再说了,我们讲的也不全是假的吧,她脚确实大吧,她确实爱出汗吧,她确实训练完脱鞋吧,这些不都是真的吗?我们只不过是在真的基础上稍微加了一点点想象,一点点夸张,一点点推理,这有什么错呢?谁让她那么引人注目,谁让她有那么一双好看的脚,谁让她不爱说话不跟人交往呢。她要是个普通人,我们也不会注意她,可她偏偏那么特别,那么与众不同,这不就是天生要被我们讲的人吗。
所以,这个脚臭的传说,就这么传开了,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精彩,越传越让人津津乐道。而我们,杨二嫂和祥林嫂,就是这个传说的创造者和传播者,是这个故事的作者和主演。我们很享受这个过程,很享受这种被人围着听的感觉,很享受这种掌控话语权的快感。至于那些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大家爱听,这就够了。
第五章:洗脚水变成米汤【2004年6月末】
祥林嫂又有了新素材。那天是六月底的一个下午,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学校安排了几天的自习课,其实就是让学生来学校坐坐,老师也不讲课,就让大家自己看看书,或者聊聊天。天气热得厉害,教室里那几个吊扇从早转到晚,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解不了什么暑。我和祥林嫂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她突然坐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我又有新消息了,关于韩佳的。我一听这话,瞌睡虫全跑了,赶紧凑过去说,什么消息什么消息,快说快说。
祥林嫂说,前几天学校搞宿舍卫生大检查,领导亲自带队,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查,查到韩佳她们宿舍的时候,领导一眼就看见床底下堆着的那一堆东西了。我插嘴问什么东西?祥林嫂说袜子啊,韩佳的袜子,不知道攒了多久了,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在那儿,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就跟一堆化石似的,领导当时脸都绿了,勒令她们立刻收拾,把这些东西全扔了,一件都不许留。那几个同宿舍的女生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大袋子,把那些袜子全装进去,拎到楼下垃圾桶里扔了,扔的时候都不敢用手直接拎,是用扫帚挑着扔的。我听得入了神,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个画面了,一堆袜子像化石似的堆在床底下,领导看见了脸都绿了,那场面,啧啧啧。
我说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祥林嫂说你别急,真正精彩的还在后面呢。那天晩上,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实在受不了了,就劝韩佳打盆温水好好洗洗脚,韩佳一开始还不愿意,说有什么好洗的,可架不住几个人轮番劝,最后总算答应了。祥林嫂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周围,看我们都在竖着耳朵听,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猜怎么着?她们打了一盆温水,让韩佳把脚放进去泡着,刚开始还好好的,就是水有点浑,可泡着泡着,那水就开始不对劲了。
我赶紧问怎么不对劲?祥林嫂说,先是由清变浑,然后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那种泡,就跟煮开了似的,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褐色,最后变成了浓稠的米汤那种颜色,黄不黄白不白的,上面还漂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我听得目瞪口呆,说这也太夸张了吧?祥林嫂说一点都不夸张,她宿舍的人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我说那后来呢?祥林嫂说后来那盆水已经不能叫水了,应该叫糊,或者叫浆,反正就是那种黏黏糊糊的东西。更吓人的是沉在底下的那些沉淀物,目测至少有二两多,全是脚皮加脚垢,黄中发白的,一块一块的,就跟泡发了的黄豆似的。
我听到这儿,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没吐出来。旁边几个男生早就凑过来了,一个个瞪大眼睛,脸上是那种又想听又怕听的表情。有人还追问,那后来呢,那洗脚水倒了吗?祥林嫂说倒了呗,不倒还能留着过年啊。又有人问,那她的脚洗干净了吗?祥林嫂说洗干净了,洗干净之后那几个同宿舍的女生看着她的脚,都惊呆了,原来洗完之后那么好看,红润白嫩细滑的,就跟刚剥了皮的煮鸡蛋似的,又跟出水芙蓉似的,你们是没看见,看见了保准眼珠子都掉出来。
男生们听到这儿,发出一阵复杂的起哄声,有人做出恶心的表情,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说祥林嫂你就编吧,怎么可能有那么夸张,先是米汤又是出水芙蓉的,你当是讲故事呢?祥林嫂一脸严肃地说谁编了,这都是真的,不信你们去问韩佳她们宿舍的人,她们亲眼看见的。当然没人会真的去问,大家就是图个乐子,笑过闹过也就完了。
可我心里却在想,这个素材太好了,太劲爆了,太适合拿来讲了。洗脚水变成米汤,沉淀物二两多,洗完又变成出水芙蓉,这一波三折的,多有戏剧性啊,多吸引人啊。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这个故事讲得更精彩,更生动,更能让人听了忘不掉。我甚至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跟祥林嫂说,你说咱们要是把韩佳这个故事写成剧本,寄给那个拍电影的导演,会不会拍成电影啊?祥林嫂说哪个导演?我说就是那个拍《低俗小说》的昆汀啊,他不是很会拍这种乱七八糟的故事吗。祥林嫂说人家那是美国导演,能看懂中国字吗?我说那咱们可以翻译成英文啊,可惜我英语成绩不好,不然就真的写了。
祥林嫂说那女主角找谁演啊?我说这还用想吗,找全智贤啊,她不是长得像韩佳吗,演起来不正合适?祥林嫂说对对对,全智贤演韩佳,那肯定像,本色出演啊。我说可不就是嘛,电影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洗脚水》,或者叫《米汤》,肯定火。祥林嫂说那咱们可得好好写,把韩佳的脚写详细点,把那些袜子写详细点,把洗脚水写详细点,让导演一看就相中。我说那是必须的,咱们得对得起这个素材,对得起韩佳这一双脚。
说着说着,我们俩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旁边的人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凑过来问,我们也不说,就说没什么没什么,自己乐自己的。可我心里知道,这个洗脚水的故事,一定会传遍整个年级,会成为韩佳传说中最精彩的一章。那些米汤,那些沉淀物,那些出水芙蓉,都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而我和祥林嫂,就是这些话题的创造者,就是这些故事的作者,就是这些传说的源头。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让人满足。
至于这个故事是真的假的,重要吗?不重要。韩佳到底有没有洗脚,重要吗?不重要。那些袜子到底攒了多少,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爱听,重要的是大家愿意信,重要的是这个能让人笑,能让人恶心,能让人记住。我们满足了大家的需求,提供了大家想要的谈资,这就是我们的价值,这就是我们的本事。至于韩佳自己怎么想,那是她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要是不愿意被人讲,就别长那么一双引人注目的脚啊,就别穿人字拖啊,就别涂黑色指甲油啊,就别让她继父是刘华强啊。她既然有了这些,就得承受这些,就得面对这些,就得接受我们这些讲她的人。这是公平的,是合理的,是天经地义的。
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教室里的笑声还是那么响,我和祥林嫂坐在那儿,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享受着被人围着问的感觉,享受着掌控话语权的快感。至于那些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大家爱听,这就够了。
第六章:家长会的片汤话【2004年7月初】
初二下学期家长会那天,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教室里那几个吊扇从早转到晚,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解不了什么暑。我跟祥林嫂说今天有家长会,咱们得去盯着,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祥林嫂说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我们就提前到了学校,站在教室后墙根儿那儿,等着家长们来。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衬衫西裤,有的穿着花裙子,一个个走进教室,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然后就开始跟旁边的家长聊天,聊聊孩子的成绩,聊聊暑假的安排,聊聊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教室里嗡嗡嗡的一片,跟菜市场似的。我和祥林嫂就站在后墙根儿那儿,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每一个进来的家长都打量一遍,记住谁是谁的家长,谁穿什么衣服,谁长什么样,这些都是以后可能用得上的素材。
两点过十分的时候,刘华强来了。我一眼就认出他了,因为他的打扮太扎眼了——花衬衫,敞着领口,露出一根很粗的金链子,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手包,剃着平头,浓眉小眼,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往教室门口一站,整个走廊的气压都变了,本来吵吵嚷嚷的家长们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本来随意站着的人都往两边让了让。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韩佳的座位,就那么坐下了。他一坐下,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了挪,好像他身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我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捅了捅祥林嫂,压低声音说看见没,那就是刘华强,韩佳的继父。祥林嫂瞪大眼睛看了半天,说我的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们就那么站在后墙根儿那儿,看着家长会进行。班主任老周走上讲台,开始讲话,讲成绩,讲纪律,讲暑假注意事项。我们没怎么听,就在那儿等着,等轮到刘华强发言的时候。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人肯定有话要说,而且肯定是有意思的话。
等了快两个小时,终于轮到刘华强了。他站起来,整个教室又安静了,比刚才老周讲话的时候还安静。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手包,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也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大道理。韩佳这孩子,成绩不好,我知道。但她体育还行,训练挺刻苦的,跑得也挺快的。我跟她说了,毕业了想继续念就念,能念到哪儿算哪儿,我供着。不想念了也行,跟我干。我那几个场子,缺个卖酒水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读书强。
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脸上那笑还在,可看着有点苦,有点无奈。他又说,我也没啥本事,就会干这个。她能读到哪儿算哪儿,读不下去了,我兜着。
说完就坐下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周开始鼓掌,说好好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韩佳家长这话说得实在,大家都鼓掌。家长们就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停了。
我站在后墙根儿那儿,把他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卖酒水,一瓶酒提成几百块,那几个场子,读不下去了我兜着。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有料。我拉着祥林嫂就往外走,走到走廊上,我跟她说,看见没,听见没,他早就给韩佳安排好了,去夜总会卖酒!祥林嫂说那几个场子是夜总会吗?我说那还用想,他刘华强是干什么的,开托运站,看场子,垄断烟酒渠道,手底下那些场子不是夜总会是什么。韩佳毕业了就去他那儿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那一个月得挣多少钱啊。祥林嫂说那她不是发财了?我说发什么财,那种地方的钱是好挣的吗?一个姑娘家去夜总会卖酒,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再说了,她跟继父那关系,本来就说不清,现在再去他场子里干活,那不更是说不清了吗。
祥林嫂说倒也是,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就更有意思了。我说当然要传出去,这么劲爆的消息,怎么能不让人知道。你想想,韩佳她继父亲口说的,让她毕业了去他场子里卖酒,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吗。什么体育成绩加分,什么考好学校,那都是虚的,人家早就安排好了后路,去夜总会当酒水小妹。啧啧啧,这叫什么事啊。
祥林嫂说那咱们现在就回去讲?我说不急,等明天再说,今天太晚了,家长们还在呢。咱们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讲才能讲得精彩,讲得让人爱听。
第二天一到学校,我们就开始行动了。课间的时候,我们凑到一堆人中间,我说你们知道昨天家长会发生什么了吗?有人说不知道,快说快说。我说韩佳的继父刘华强来了,就是那个黑道上的刘华强。有人说是那个开托运站的刘华强吗?我说就是他。然后我就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讲完了还加上自己的理解,说看见没,他早就给韩佳安排好了,去夜总会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那一个月不得挣好几万啊。有人说那她以后不就发财了?我说发什么财,那种地方的钱是好挣的吗?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早晚得出事。
祥林嫂在旁边补充,说你们想想,她继父是干什么的,手底下那些场子都是什么场子,她去那儿干活,能干什么好事。有人说那她妈不是死了吗,她就跟着继父过,继父安排她去干活,她还能不去?我说所以说啊,这叫命,这叫遗传,这叫老子干什么女儿就干什么。祥林嫂说可不是嘛,这叫父子相传,一家子都是干黑社会的料。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说对对对,父子相传,一家子都是干黑社会的料。这话太精辟了,太到位了,太能概括韩佳一家子了。祥林嫂得意地说,那当然,我这脑子,想什么来什么。
我们这么一讲,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听得津津有味。有人问那她现在还上学吗?我说上什么学啊,成绩又不好,体育加分也够呛,还不得靠继父。有人问那她继父对她好吗?我说好什么好,那种人,能有什么好。有人问那她以后会怎么样?我说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下场。
我们讲得兴起,越讲越来劲,越讲越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掌握了真理。至于刘华强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真的想让韩佳去夜总会卖酒,韩佳自己愿不愿意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讲的故事够精彩,够劲爆,够让人爱听。大家爱听什么,我们就讲什么,大家想听什么,我们就说什么,这才是我们的本事,我们的能耐。
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教室里的笑声还是那么响,我和祥林嫂坐在那儿,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享受着被人围着问的感觉,享受着掌控话语权的快感。至于那些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大家爱听,这就够了。
第七章:那根铁钉【2004年9月中旬】
那天下午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九月中的天气,还是热得跟蒸笼似的,教室里那几个吊扇从早转到晚,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我和祥林嫂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就听见外面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冲进教室,气喘吁吁地喊,不好了不好了,韩佳出事了!我一听“韩佳”两个字,瞌睡虫全跑了,蹭地一下站起来,说怎么了怎么了,快说。那人说体育课跳远,沙坑里有根生锈的铁钉,韩佳一脚踩上去,扎穿了!救护车都来了,把人拉走了!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转得飞快。扎穿了,脚扎穿了,那不就是她那双脚吗?那双40码的大脚,那双足弓高高的脚,那双脚趾细长的脚,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扎穿了?我脱口而出,哎,她那双脚不是挺好看的吗?这下可好,烂了。祥林嫂在旁边听了,马上就接上茬,说可不是嘛,我听说了,那钉子生了锈的,扎得可深了,血哗哗地流,流了一地。我啧啧了两声,说那脚算是废了,以后还怎么穿人字拖,还怎么涂指甲油,还怎么啪嗒啪嗒地走啊。祥林嫂说那还走什么走,能保住就不错了。
旁边的人问,那现在人呢?那人说送医院了,救护车呜呜地拉走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有人说那她继父知道吗?刘华强那脾气,知道了不得把学校拆了啊。我说拆什么拆,他自己女儿不操心,怪得了学校吗。祥林嫂说就是,谁让她自己不小心,那么大个沙坑,那么多地方,偏偏往钉子上跳。
我们说着说着,人越围越多,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祥林嫂就成了信息的中心,把我们知道的、听说的、猜测的,一股脑儿都讲了出来。我说那根钉子肯定是早就埋在那儿的,不知道是谁扔的,也不知道多久了,反正锈得不成样子了。祥林嫂说那种钉子扎进去最容易感染,破伤风啊,骨髓炎啊,什么都有可能。我说对对对,我听人说过,脚底那个位置最要命,血管多,神经多,感染了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大腿,走到哪儿烂到哪儿。祥林嫂说那她岂不是要变成瘸子了?我说瘸子都算轻的,弄不好整个脚都得截掉。
周围那些人听了,发出各种惊叹声,有的说太惨了,有的说太倒霉了,有的说活该,谁让她整天显摆那双脚。我听了最后那句话,心里一动,说对对对,就是显摆,整天穿个人字拖走来走去,脚趾涂得漆黑漆黑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双好看的脚。这下好了,扎穿了,烂了,以后看她还显摆什么。祥林嫂说可不就是嘛,老天有眼啊,让她吃点教训。
我们讲得兴起,越讲越来劲,越讲越觉得自己讲得有道理。至于韩佳现在在医院里怎么样了,疼不疼,怕不怕,难不难受,那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我们考虑的是怎么把这个消息传得更远,讲得更精彩,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可是大新闻啊,比什么脚臭啊,洗脚水啊,继父啊都劲爆。韩佳的脚扎穿了,可能保不住了,以后要变成瘸子了,这消息一传出去,全校都得震动。
果然,没过多久,整个年级都知道了。一下课就有人凑过来问,韩佳的脚怎么样了,真的会截掉吗?我们就把我们听说的那些话添油加醋地讲一遍,说伤口感染了,叫什么跖骨骨髓炎,就是骨头里面发炎了,那个可不好治,弄不好整个脚都得截掉。有人说那她以后怎么办啊?我们说谁知道呢,反正体育生是当不成了,跑步是跑不了了,以后能走路就不错了。有人说那她不是还要靠体育加分考学校吗?我们说还考什么学校啊,能保住脚就不错了。
我一边讲一边在心里想,这个韩佳,以前多风光啊,长得好看,腿长脚好看,那些男生都盯着她看。现在呢,脚扎穿了,可能要截掉,以后就是个瘸子了,看谁还看她。这就是命啊,这就是报应啊,谁让她平时那么傲,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看谁都不理。现在好了,成瘸子了,看她还怎么傲。
祥林嫂在旁边补充,说我还听说,那钉子扎得特别深,从脚底一直扎到脚心,血喷得老高,止都止不住。旁边有人说别说了别说了,太吓人了。祥林嫂说怕什么,又不是扎你脚上。我说就是,咱们听听热闹,又不疼。
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教室里的议论声还是那么响,我和祥林嫂坐在那儿,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享受着被人围着问的感觉,享受着掌控话语权的快感。韩佳的脚怎么样了,我们不知道,也不关心。我们只关心这个消息够不够劲爆,够不够吸引人,够不够让我们继续成为人群的中心。至于那些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大家爱听,这就够了。
第八章:胖子看见的【2004年9月中旬】
那天的事之后没几天,我们从一个人那儿听到了一个新说法,这个人是个胖子,不跟我们一个班,是隔壁班的,平时也就是在走廊上碰见过几次,从来没打过什么交道。可这次他成了消息的来源,因为那天韩佳被架着上楼的时候,他正好就在楼梯口,正好看见了那一幕。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话,反正传着传着就传到我们耳朵里了。我和祥林嫂一听,赶紧把那人拉过来,让他原原本本地讲一遍。
那人说,那天下午他正从教学楼外面往里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乱哄哄的一片,回头一看,一群人正从操场那边冲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运动服的男生,人高马大的,一看就是体育队的,他们簇拥着一个女生往教学楼这边跑,那女生也是穿运动服的,短袖短裤,长头发,被两边的男生架着胳膊,一蹦一蹦地往前跳,每跳一步脸上就抽一下。他说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那群人已经冲到他跟前了,他赶紧往旁边一闪,让开路,然后眼睛就落在了那个被架着的女生身上——那就是韩佳,右脚光着,没穿鞋,脚底板上用一块白毛巾包着,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红通通的一片,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楼梯上,滴在地上,一路滴过去。
那人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可就在那血淋淋的脚上,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只脚,除了那个伤口,其他地方真的很好看。脚板虽然比较大,但足弓的曲线特别柔美,从脚后跟到脚趾头,弯弯的一道弧线,像是画出来的。脚后跟圆圆的,红润润的,皮肤很嫩,很光滑。五个脚趾头细长细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脚趾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还涂着淡淡的指甲油,不是黑色,是那种透明的带一点点粉的颜色,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说他就那么看着那只脚,看着那血还在往下滴,看着那些细长的脚趾头蜷缩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觉得可惜,太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只脚,怎么就扎了那么一下呢。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们都愣住了的话——他说,那只脚,真的是“脚丫中的极品”。
我跟祥林嫂听了这话,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祥林嫂先开口了,说极品?都那样了还极品?血流得跟什么似的,毛巾都浸透了,他还盯着看,还看出极品来了?这人眼睛有毛病吧。我说可不是嘛,正常人看见那种场面,不得吓一跳啊,不得觉得瘆人啊,他倒好,还研究起足弓曲线来了,还研究起脚趾头来了,这不有病是什么。祥林嫂说就是,我看他是被韩佳那双脚迷住了,迷得脑子都不正常了,那种情况下还能看出美来,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旁边有人插嘴,说也许人家说的是真的呢,韩佳的脚本来就好看,就算受伤了也还是好看的。我和祥林嫂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我说好看什么好看,你见过她洗脚水什么样吗?你见过她那些袜子吗?你知道她那味儿有多冲吗?祥林嫂说就是,那脚再好看有什么用,臭成那样,烂成那样,扎成那样,还有什么好看的。那人听了,不说话了。
我跟祥林嫂越说越觉得这个胖子可笑。我说你想想,那种场面,血糊糊的,他居然能看出“足弓曲线柔美”,这得是什么眼神啊。祥林嫂说他还看出“脚后跟圆润红嫩”呢,那血都流成那样了,还红嫩什么呀。我说说不定他看见的是血把脚后跟染红了,他觉得那是红润呢。祥林嫂听了哈哈大笑,说对对对,血染红的,那可不红润嘛。我们俩笑作一团,笑得旁边的人都莫名其妙。
笑完了,我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胖子的话倒是提醒我了,韩佳那双脚,以前确实是挺好看的,这个得承认。祥林嫂说承认什么,好看有什么用,现在扎了,感染了,以后还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我说也是,再好看的东西,坏了就是坏了,没用了就是没用了。祥林嫂说就是,她那脚现在就是一只烂脚,什么极品不极品的,以后就是“烂脚女瘸子”了。
我说这话精辟,烂脚女瘸子,这外号起得好,回头可以给那些男生说说,让他们就这么叫。祥林嫂说对对对,烂脚女瘸子,又烂又瘸,多贴切啊。我们俩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
后来那个胖子的话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出去了,传得还挺广。有人说他那是审美独特,有人说他那是痴心妄想,有人说他那是脑子进水了。我和祥林嫂每次听见有人说这事,都要插几句嘴,说那人眼睛有毛病,那种情况下还能看出极品来,不是有病是什么。说得多了,大家都跟着我们这么说了,都觉得那个胖子不正常。
至于韩佳自己知不知道有人这么说她的脚,我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反正我们只知道,不管她的脚以前多好看,现在都没用了,烂了,瘸了,以后就是个废人了。这就是命,这就是报应,谁让她以前那么傲,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看谁都不理。现在好了,成烂脚女瘸子了,看谁还看她,谁还惦记她的脚。
第九章:挑逗的场面【2004年九月末】
那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想忘都忘不掉。那应该是九月底的一个下午,快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还在磨蹭的。我本来也打算走了,走到后门的时候,突然看见韩佳坐在那儿,就坐在后门旁边的座位上,右脚抬起来搁在椅子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可那纱布只裹到脚掌,五个脚趾头全露在外面,白白嫩嫩的,在夕阳的光里泛着光,脚趾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红得发亮,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我当时就停下来了,躲在门后面,偷偷地看。我心想这韩佳怎么还没走,坐在这儿干什么呢。然后我就看见一个男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问她你的脚怎么了。那男生我认识,是隔壁班的,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就是那种平时不怎么起眼、但总爱往这边凑的那种。韩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那种很无奈的叹气,说立定跳远,沙坑里有根钉子,蹦过去扎脚上了。那男生哦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脚看,移不开的那种看。
接下来的事,我敢说我亲眼看见了,绝对不是听别人说的。韩佳就那么把她穿着拖鞋的那只脚抬起来了,抬得高高的,都快碰到那男生的脸了,就那么举着,问那男生,你说我脚好看吗?她问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笑,那种笑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笑,反正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冷,也不是对人笑的那种客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有点挑衅,有点挑逗,有点故意的那种。
那男生一开始也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儿脸都红了。可后来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教室里没什么人,就壮着胆子伸出手,摸了摸韩佳的脚。先从脚背摸起,摸到脚趾头,摸到趾缝,把那五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一个一个地摸了个遍。韩佳就那么笑着,让他摸,笑得越来越那个,越来越浪,一点都不害臊,就那么把那大脚丫子递过去,让人家摸了个够。那男生摸完脚趾头,还把手往下移,想去摸脚心,可那儿裹着纱布,摸不着,他就在纱布边上摸了摸,然后才把手收回去。
我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心里那个激动啊,那个兴奋啊,那个恨不得马上喊出来的感觉啊。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就那么躲在门后面,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等那男生走了,韩佳把脚放下来,慢慢站起来,拄着墙往外挪,我也赶紧跑了,怕被她发现。
第二天一到学校,我就把祥林嫂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消息,关于韩佳的。祥林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快说快说,什么消息。我说我昨天亲眼看见的,在教室后门,韩佳跟一个男生,啧啧啧。祥林嫂说怎么了怎么了,你快说啊。我说她把脚抬起来放在那男生面前,问人家她脚好看不好看,那男生就摸她的脚,摸了个够,她还浪笑着让人家摸。祥林嫂听了,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说真的假的?我说当然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后门那儿,看得清清楚楚。
祥林嫂说那男生是谁?我说隔壁班的,叫什么忘了,反正是个男生。祥林嫂说她怎么会让男生摸她的脚啊,她不是挺傲的吗?我说谁知道呢,可能脚受伤了,人也变了,变得随便了。祥林嫂说那也太那个了吧,那可是在学校里啊,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我说已经被人看见了,被我看见了。祥林嫂说那咱们得赶紧讲出去,让大家知道她是什么人。我说那当然,这么劲爆的消息,怎么能不让人知道。
于是我们就开始讲了。课间的时候,我们凑到一堆人中间,我说你们知道吗,昨天我看见韩佳了,在教室后门,跟一个男生。有人说什么事什么事?我说她把脚抬起来,让那男生摸她的脚,摸了个够。有人说是真的假的?我说当然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问那男生她脚好不好看,那男生就摸了,她还笑着让人家摸。有人发出惊呼声,有人说啧啧啧,有人说真不要脸。
祥林嫂在旁边补充,说她那脚不是受伤了吗,裹着纱布,她还把脚抬起来让人摸,这不是存心的是什么。我说就是,要是不想让别人摸,她抬什么脚啊,问什么问啊。有人说那她为什么让人摸啊?我说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喜欢呗,肯定是想要呗,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人问那男生是谁?我说隔壁班的,不认识,反正就是那种。有人说那后来呢?我说后来摸完了就走了呗,还能怎么着。有人说那韩佳也太那个了吧,平时看着挺正经的,没想到是这样的人。我说所以说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着越正经的,背地里越不正经。祥林嫂说就是就是,这叫什么事啊,在学校里就敢这样,那在外面还得了。
我们讲得兴起,越讲越来劲,越讲越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掌握了真理。至于我是不是真的看见了,是不是真的看清楚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料够劲爆,够吸引人,够让所有人都围过来听。重要的是我成了这个料的第一发现者,第一传播者,成了人群的中心。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让人满足。
有人说你怎么不上去制止啊?我说我制止什么,人家你情我愿的,关我什么事。有人说那你应该告诉老师啊?我说告诉老师干嘛,老师知道了又怎么样,又没犯法,又没违反校规,就是摸个脚而已。再说了,我告诉老师,老师问我你怎么看见的,我说我在后门偷看,那我不是也说不清楚吗。
祥林嫂说就是就是,这种事,咱们知道就行了,让大家都知道就行了,管他老师不老师的。我说对对对,让大家都知道韩佳是什么人,这就够了。
后来这个事越传越广,版本也越来越多。有人说韩佳不光让人摸脚,还让人摸别的地方。有人说那男生不是隔壁班的,是校外的混混。有人说韩佳是收了钱的,摸一次给多少多少。我听了这些版本,也不解释,也不否认,就让他们传,传得越离谱越好,传得越精彩越好。反正又没人能证明我没看见,反正又没人能证明那些版本是假的。我说我亲眼看见的,那就是亲眼看见的,谁不信谁去问韩佳啊,看她敢不敢否认。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韩佳的那个故事,在我们嘴里一遍一遍地讲,讲得越来越精彩,越来越生动,越来越像真的。我和祥林嫂坐在那儿,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享受着被人围着问的感觉,享受着掌控话语权的快感。至于那些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大家爱听,这就够了。
第十章:烂脚女瘸子【2004年10月-2004年12月】
那个外号是我起的,这事儿我得承认,不能把功劳都往祥林嫂身上推。大概是十月下旬的时候,韩佳已经断断续续地来上课,每次来都裹着厚厚的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有时候还得扶着墙挪。那些男生私底下嘀咕,说她现在这样真难看,以前多风光啊,现在成瘸子了。我听了心里一动,脑子一转,就冒出个词来——烂脚女瘸子。烂脚,因为她的脚烂了,裹着纱布还往外渗东西;女瘸子,因为她瘸了,走不了路了。这两个词搁一块儿,多贴切,多顺口,多能概括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就跟那几个男生说了,你们看韩佳现在这样,像不像个“烂脚女瘸子”?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说对对对,太像了,太贴切了,以后就叫她烂脚女瘸子。
就这么着,这个外号就传开了。一开始只是几个男生私下叫,后来传到班里,再后来传到整个年级。大家提起她的时候不说韩佳,就说烂脚女瘸子,说那个烂脚女瘸子今天来了吗,说那个烂脚女瘸子又去医院了吧,说那个烂脚女瘸子以后怎么办啊。我听见这些,心里那个得意啊,那个满足啊,那个觉得自己的才华终于被认可的感觉啊。起外号这事儿,讲究的就是贴切,就是顺口,就是能让人一听就记住,一记住就忘不掉。我这“烂脚女瘸子”,五个字,把她的现状、她的特点、她的命运全概括了,多厉害,多了不起。
祥林嫂听了这个外号,也是赞不绝口,说太好听了,太合适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我说这还用想吗,看见她那样,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祥林嫂说那你真是天才,天生的起外号的天才。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哪里哪里,也就是随便想想。
从那以后,祥林嫂的广播事业就有了新的方向。以前她讲韩佳的脚臭,讲韩佳的洗脚水,讲韩佳跟她继父的事,现在有了更劲爆的素材——韩佳的脚要截了。那天课间,祥林嫂又开始广播了,她神神秘秘地凑到一堆人中间,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吗,我听说了,这回是真要截了。前脚掌,保不住了。有人问真的假的?祥林嫂说当然真的,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在医院工作,亲眼看见的,医生说感染太严重了,不截不行了。有人问那截了之后呢?祥林嫂说之后?之后还感染呗,她那脚,烂透了,截了也未必能好,说不定还得往上截。有人啧啧了几声,说太惨了。祥林嫂说惨什么惨,你们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吗?有人问为什么?祥林嫂压低了声音,说因为她作风不良,生活糜烂,报应啊。有人问怎么作风不良了?祥林嫂说你们忘了,她跟她继父那点事,还有她让男生摸脚的事,这不都是作风不良吗?这样的人,老天爷能饶了她吗?
我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是报应。谁让她平时那么傲,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看谁都不理。谁让她整天穿个人字拖走来走去,显摆她那双脚。谁让她跟她继父不清不楚的,还让男生摸她的脚。现在好了,脚烂了,要截了,成瘸子了,看她还怎么显摆,还怎么傲。祥林嫂说就是就是,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到了,报应来了。
周围那些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附和,有的说活该,有的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们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痛快啊,那个解气啊,那个觉得世界终于公平了的感觉啊。韩佳以前多风光啊,长得好看,腿长脚好看,那些男生都盯着她看。现在呢,成烂脚女瘸子了,以后就是个废人,看谁还看她,谁还惦记她。
那段时间,韩佳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个星期都见不着她一次,那个靠窗的座位就那么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我们偶尔会提起她,说烂脚女瘸子今天又没来,说烂脚女瘸子估计在医院呢,说烂脚女瘸子以后会不会就不来了。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担心,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是一种等着看结局的心态。我们想知道她最后会怎么样,脚能不能保住,人会不会回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像看一出戏,想知道结局是什么。
祥林嫂有一次问我,你说她要是真的截了,以后怎么办啊?我说什么怎么办,回家养着呗,养好了该干嘛干嘛。祥林嫂说她还能干嘛,脚都没了。我说不是有她继父吗,刘华强不是说了吗,让她去他场子里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祥林嫂说那她还能去吗?我说怎么不能去,卖酒又不用脚,用嘴就行。祥林嫂笑了,说也是,用嘴就行,她那嘴也挺能说的吧。我说谁知道呢,反正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我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话有一天会变成真的。我们说的截了,后来真的截了。我们说的往上截,后来真的往上截了。我们说的烂透了,后来真的烂透了。我们只是说说而已,只是讲讲而已,只是传传而已,谁知道那些话会成真呢。也许是我们说得太多了,说得太准了,老天爷听见了,就照着我们的意思办了。也许是命里注定,她就是这样的人,就该有这样的下场。不管是哪种,反正我们就是说说,说说又不犯法,说说又不用负责。至于那些话会变成真的,那是她自己的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窗外的天越来越冷了,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韩佳还是偶尔来上课,来的时候裹着厚厚的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低着头,谁也不看。我们看见她,就叫她烂脚女瘸子,叫完就笑,笑得很大声。她听见了,还是不看我们,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挪到她的座位上,坐下,一句话也不说。我们就继续笑,继续叫,继续讲她的事。反正她不理我们,我们也不怕她。一个烂脚女瘸子,有什么好怕的。
第十一章:只剩一个脚跟【2005年5月末】
五月份会考那天,天气已经热得让人难受了,一大早太阳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到的比较早,站在教室门口跟几个同学聊天,等着开门。正说着话呢,就看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慢慢地挪过来,拄着两根银白色的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挪一步就停顿一下,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我一开始没认出来是谁,等走近了才看清——韩佳。
我愣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从她脸上看到身上,从身上看到脚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右腿的裤管好好地穿着,从大腿到脚踝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可那只脚——那只脚从裤管里露出来,悬在半空中,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从脚踝一直裹到末端,裹得整整齐齐的,可那形状不对了,以前她那双脚我是见过的,40码的大脚,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可现在那只脚,只剩下一个后跟了,前脚掌那块整个没了,就剩一个圆圆的、孤零零的后跟,裹着纱布,就那么悬着,不敢踩地,也不敢动。她的左脚踩着一只人字拖,就是以前夏天穿的那种,脚趾露在外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颜色也没涂。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挪过来,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见一股药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味道。她没看任何人,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就那么挪过去,挪进教室,挪到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慢慢地坐下来,把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只搁在椅子上的残肢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感慨啊,那个复杂啊,那个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感觉啊。我想起一年多以前,她还是那个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来走去的女孩,那双脚多好看啊,40码的大脚,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男生的眼睛都跟着她转,追着她看,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她脚上。那时候她多风光啊,多得意啊,走路眼睛看着前方,谁都不看,谁都不理,傲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呢,成这副样子了,拄着双拐才能走路,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纱布,悬在那儿,不敢踩地。好好一个美人,这下真成瘸子了。
我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跟旁边的祥林嫂说,你看,韩佳来了,拄着拐来的。祥林嫂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说我的天,她那脚真没了?我说可不是嘛,就剩个后跟了,前脚掌全没了。祥林嫂说怎么弄的,不是说截前脚掌吗,这就截了?我说早就截了,寒假的时候做的,现在来参加会考。祥林嫂又看了几眼,说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可惜了。我说有什么可惜的,她命不好呗。
祥林嫂说怎么命不好了?我说你想啊,她要是个普通人,脚扎了也就扎了,养养就好了,可她偏偏得了那个什么骨髓炎,治不好,只能截。她要是个长得丑的,截了也就截了,没人注意,可她偏偏长得这么好看,这下好了,脸还好看,脚没了,这不更让人可惜吗。祥林嫂说倒也是,你说她以后怎么办啊。我说什么怎么办,回家养着呗,养好了该干嘛干嘛。祥林嫂说她还能干嘛,脚都没了。我说不是有她继父吗,刘华强不是说了吗,让她去他场子里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祥林嫂说那她还能去吗?我说怎么不能去,卖酒又不用脚,用嘴就行。祥林嫂笑了,说也是,用嘴就行。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门口,一边看着韩佳坐在那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周围的人也都在看她,偷偷地看,看了就转开眼,转开眼又忍不住再看。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两根拐杖上,落在那只搁在椅子上的残肢上,可她就是低着头,谁也不看,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好像那些目光跟她没关系似的。
祥林嫂说你看她,还那么傲,都这样了还不看人。我说她从小就这样,改不了了。祥林嫂说也是,有些人就是这样,死都要死得傲。我说什么死不死的,人家活得好好的,就是瘸了而已。祥林嫂说瘸了还不算惨啊?我说惨是惨,可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命啊。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韩佳这个人,真的就是命不好。那么多人,怎么就她踩了那根钉子?那么多人,怎么就她得了骨髓炎?那么多人,怎么就她截了脚?这不是命是什么。也许就是因为她太傲了,太风光了,老天爷看不过去,给她点教训。也许就是因为她跟她继父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报应来了。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倒霉,就是运气不好,就是命中注定。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就坐在那儿,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脚搁在椅子上,裹着白纱布,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的脸还是那么好看,皮肤还是那么白,眉眼还是那么精致,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脚没了,人瘸了,以后的路怎么走都不知道。那些以前盯着她脚看的男生,现在还会看吗?看什么,看那个后跟吗?那些以前传她闲话的人,现在还会传吗?传什么,传她怎么截的脚吗?那些以前嫉妒她的人,现在还会嫉妒吗?嫉妒什么,嫉妒她变成瘸子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只残肢上,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可怜,也不是幸灾乐祸,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感觉。也许这就是看一个人从高处掉下来的感觉吧,掉下来的时候,你会忍不住看,忍不住想,忍不住感慨。可感慨完了,也就完了,该干嘛还得干嘛,她的路还得她自己走,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祥林嫂在旁边又说了句,可惜了那张脸。我说是啊,可惜了。可心里却在想,脸有什么用呢,脚没了,脸再好也白搭。以后她走在路上,别人看见她,第一眼看见的肯定是那两根拐杖,肯定是那只只剩后跟的脚,谁还会注意她的脸呢。这就是命啊,没法子的命。
第十二章:没拍毕业照【2006年6月初】
毕业照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上午,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受不了了,一大早太阳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我跟祥林嫂提前到了学校,站在操场边上等着拍照。操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整理衣服,有的在互相拍照。我们班的人来得差不多了,男生站一堆,女生站一堆,等着老师来安排队形。
我扫了一圈人群,发现少了一个人——韩佳没来。我跟祥林嫂说,你看,韩佳没来。祥林嫂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圈,说还真是,她怎么没来?我说还能怎么,嫌丢人呗。祥林嫂说也是,她现在那样,拄着双拐,脚只剩个后跟,来拍照不是让人看笑话吗。我说就是,换了我我也不来,躲在家里多好。
后来老师开始安排队形了,男生站后面三排,女生站前面两排,老师坐中间,摄影师在那儿喊来来来,往中间靠一靠,笑一笑,别眨眼。大家就按照老师的安排站好,该笑的笑,该眨眼的眨眼,咔嚓一声,就拍完了。拍完之后大家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着拿毕业证,等着上高中。
我跟祥林嫂没急着走,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人群散开。我说这下好了,咱们以后见不着她了。祥林嫂说谁?我说韩佳啊,她毕业了,以后各奔东西,还能见着吗。祥林嫂说见不着就见不着呗,反正素材也差不多了,该讲的都讲了,该传的都传了,也没什么新鲜的了。我说也是,她身上那点事,咱们挖了快两年了,从脚臭挖到洗脚水,从继父挖到让男生摸脚,从扎钉子挖到截肢,能挖的都挖了,能讲的都讲了,再挖也没什么意思了。
祥林嫂说那你觉得她以后会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祥林嫂说她脚那样了,还能干什么?我说不是有她继父吗,刘华强不是说了吗,让她去他场子里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祥林嫂说那她真的会去吗?我说肯定会去啊,她还能去哪儿,上学是上不了了,干活也干不了,不就只能靠她继父吗。祥林嫂说那地方,啧啧啧,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说当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可那又怎么样,她继父在那儿,她不去那儿去哪儿。
后来暑假的时候,我果然听说了,韩佳去了她继父的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这个消息是从谁那儿传出来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就是传出来了,传得还挺广。我一听这个,马上就跟祥林嫂说了,看见没,我早就说过了吧。那地方,她早晚得去。祥林嫂说可不是嘛,当初家长会的时候刘华强就说了,让她毕业了跟他干,这不就去了。我说这就是命啊,黑老大的女儿,还能干什么正经事。
祥林嫂说你说她继父是黑老大,她算不算黑老大的女儿?我说当然算啊,虽然不是亲生的,可跟着他过了这么多年,不是亲的也是亲的了。祥林嫂说那她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黑社会?我说这谁知道呢,反正去夜总会卖酒,那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三教九流的,混久了还能好得了?祥林嫂说倒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天跟那些人混,早晚也得混进去。
我说可不是嘛,这叫天下乌鸦一般黑,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祥林嫂说你这话不对,她又不是亲生的。我说不是亲生的也差不多,从小跟着他长大,耳濡目染的,能学出什么好来。祥林嫂点点头,说也是,环境决定人,她那个环境,能出什么好人。
我们俩说着说着就笑了,相视一笑,笑得心照不宣,笑得意味深长。那种笑,怎么说呢,是一种满足的笑,是一种得意的笑,是一种觉得自己料事如神的笑。从初一到现在,我们盯了她两年,讲了她两年,传了她两年,现在终于看到了结果,终于印证了我们说过的话,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让人舒坦。
祥林嫂说你还记得咱们当初怎么说的吗?我说怎么说的?祥林嫂说你说她以后肯定会去夜总会,我说她以后肯定没什么好下场。现在你看,去了夜总会,脚也瘸了,这不就是咱们说的那样吗。我说对对对,咱们当初就是这么说的,现在都应验了。祥林嫂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有先见之明啊,说明咱们看人准啊。我说那是当然,咱们是什么人,是校园八卦发射台,是流言蜚语策源地,谁什么样,咱们一眼就能看穿。
我们又笑了,笑得更大声了,笑得旁边的人都回头看我们。我们也不管,就那么笑,笑够了才停下来。
后来我有时候会想,韩佳现在在夜总会里干什么呢,是不是真的在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一个月能挣好几万。会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脚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有人盯着她那只只剩后跟的脚看,就像以前那些男生盯着她那双完好无损的脚看一样。她还会不会穿人字拖,还会不会涂黑色指甲油,还会不会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想着想着,我又觉得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以后也见不着她了,反正她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反正素材也用得差不多了。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只是偶尔,在某个无聊的课间,在某个没什么话题可讲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想起那些关于她的故事,想起那些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段子,想起那些笑声和起哄声。然后我会跟祥林嫂说,还记得韩佳吗?祥林嫂说记得啊,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祥林嫂说想起来干嘛,都过去了。我说是啊,都过去了。然后我们就继续聊别的,聊新的人,新的事,新的八卦素材。
韩佳这个人,就这么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有那些故事还在,那些我们讲过无数遍的故事,那些添油加醋的故事,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还在某些人的记忆里,还在某些人的嘴里,还在某个角落里悄悄地流传着。至于那些故事跟她本人还有多少关系,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本身够精彩,够劲爆,够让人记住。
《铁钉》第二部:双拐·黄男视角(2006年 — 2008年)
第一章:每月回家的班车【2006年9月末】
2006年秋天,黄男上了高中。学校在县城另一头,离家远,得住校。本来他爸妈打算在学校旁边给他买一套小公寓,让他一个人住着,清净,也方便,反正家里不缺这个钱。他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客厅里跟黄琳商量,问他姐觉得怎么样。黄琳那时候已经当模特好几年了,见过世面,说话有分量,她想了想说,还是住校吧,一个人住外面没人管着,心就野了,学不进去。高一打基础的时候,得住校,跟同学一起上自习,一起吃饭,作息规律,才能把心收住。他妈听了觉得有道理,他爸也没意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黄男自己倒是无所谓,住哪儿都行,反正都是睡觉吃饭上学,没什么区别。
学校在县城东边,从他家坐班车得一个多小时。每个月底放假回家,周六早上坐车,周日傍晚再坐车回去,一个月一趟,雷打不动。那班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车,座椅上的皮子都磨破了,露出里面黄黄的海绵,窗户关不严,开起来咣当咣当响,一路上停停走走,上人下人,吵吵嚷嚷的。黄男每次上车都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然后就看窗外。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楼房慢慢变成郊区的农田,再从农田慢慢变成县城的楼房,看了一个多小时,也就到了。他喜欢看那些农田,一片一片的,种着玉米、大豆、红薯,绿油油的,偶尔有农民在地里干活,弯着腰,戴着草帽,一动一动的,像是在画里一样。看着看着,困意就上来了,他就把头靠在窗户上,眯一会儿,等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就该下车了。
每次回家,他妈都会做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的,说他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得好好补补。黄男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筷子,就随便夹几口,慢慢吃着。他妈就在旁边念叨,说谁谁谁家的孩子考上什么学校了,谁谁谁家的孩子找到什么工作了,谁谁谁家的孩子又惹什么事了。这些消息都是从那些街坊邻居、老同学、老同事那儿听来的,他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跟背书似的。黄男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往心里去。
可有时候,那些念叨里会飘出一个他熟悉的名字——韩佳。
第一次听到是九月末那次回家,饭桌上他妈突然说,哎,你还记得你们班那个韩佳吗?黄男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记得,怎么了。他妈说听说她去了她继父那个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一瓶酒提成几百块,一个月能赚好几万。黄男没说话,低着头吃饭。他妈又说,这消息是杨二嫂她妈跟我说的,杨二嫂你知道吧,你们班那个,嘴特别碎的那个。黄男嗯了一声。他妈压低声音说,那种地方,正经女孩谁去那儿干活。黄男还是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然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那些画面。韩佳,人字拖,黑色指甲油,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根生锈的铁钉,裹着纱布的右脚,拄着双拐来会考的样子,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残肢搁在椅子上,阳光照在上面。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个地消失,像是放电影一样。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在那夜总会里干什么,不知道她每天面对的是什么人。他只知道自己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点堵,有点闷,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十月份回家的时候,他妈又提起了。这回是从祥林嫂那儿听来的。祥林嫂跟她妈住一个小区,天天碰面,什么消息都能传过来。他妈说祥林嫂她妈说了,韩佳那个脚一直没好利索,又去医院了。黄男问又怎么了?他妈说不知道,反正就是没好,说是慢性骨髓炎,老复发,治不彻底。黄男没再问,继续吃饭。他妈又说,她那继父倒是舍得花钱,带着她去这儿去那儿看病,可这病不是花钱就能好的,骨头里的毛病,难治着呢。黄男还是没说话,吃完饭就回屋了。
那天晚上他躺了很久才睡着。他想起韩佳走路的样子,想起她拄着双拐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谁也不看的样子。他想她现在应该还是拄着拐杖走路吧,还是裹着纱布吧,还是那样疼着吧。他不知道那种疼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一个人每天都要面对那种疼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不踏实,怎么也睡不着。
十一月份回家,消息又更新了。这回还是从祥林嫂那儿来的。他妈说祥林嫂她妈说,韩佳现在在夜总会可红了,好多客人点名要她。黄男问为什么?他妈说长得好看呗,而且缺条腿,有些客人就好这口。黄男愣了一下,筷子停在空中,过了几秒钟才继续夹菜。他妈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还在继续说,说什么病态美,什么越缺越有人喜欢,这世道什么人都有。黄男没吭声,把饭吃完,回屋躺着。
那天晚上他没想那些画面,他只是想一个问题:她是怎么想的。她知道自己被那些人当什么了吗?她知道那些客人为什么点她吗?她愿意这样吗?还是没办法?他想不出答案,他只知道如果换成自己,肯定受不了。可他不是她,他不知道她怎么想,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别的选择。
十二月份回家,消息更多了。他妈说杨二嫂她妈说了,韩佳现在不光卖酒,自己也“下海”了。黄男问什么叫下海?他妈瞪了他一眼,说就是接客,陪客人睡觉。黄男不说话了,低头吃饭。他妈说不是谁逼她的,是她自己愿意的,继父也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黄男还是不说话,把饭吃完,回屋躺着。
那天晚上他没想那些画面,也没想那个问题。他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他想这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从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变成现在这样,中间发生了什么,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只知道那些消息从杨二嫂那儿来,从祥林嫂那儿来,从那些他认识不认识的人嘴里来,传到他耳朵里,变成一些碎片,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白。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那些碎片还在脑子里转,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那双人字拖,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根生锈的铁钉,裹着纱布的右脚,拄着双拐来会考的样子,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残肢搁在椅子上,阳光照在上面。这些画面转着转着,慢慢模糊了,慢慢消失了,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章:又截了一次【2007年5月】
高一下学期那次回家,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天气已经热起来了,班车里闷得像个蒸笼,窗户全开着也没用,风灌进来都是热的。黄男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那些绿油油的农田,玉米长得老高了,一片一片的,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他看着那些波浪,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一直到车停下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他妈照例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的。他爸出差没回来,就他们俩吃。黄男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口菜,他妈就开口了。
还是那些念叨,谁谁谁家的孩子怎么怎么了,谁谁谁家又出什么事了。黄男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往心里去。他妈念叨了一阵,突然话锋一转,说,你还记得你们班那个韩佳吗?黄男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说记得。他妈说,我刚听说的,她脚一直没好,又截了一次。
黄男愣了一下,问,截哪儿了?
他妈说,小腿,膝盖往下一点,现在还是拄着双拐走路。
黄男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饭。他脑子里在转,在想象那个画面。她本来就只剩一个脚后跟了,那个后跟他见过的,会考那天,她拄着双拐来,右脚搁在椅子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就那么孤零零地悬着。那个后跟是圆圆的,小小的,从脚踝往下,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连那个后跟也没了,从膝盖往下十几厘米的地方,齐齐地截掉了。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的样子,他只能想象一条空荡荡的裤管,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妈还在说,说听说是从杨二嫂她妈那儿听来的,杨二嫂她妈又从祥林嫂她妈那儿听来的,消息应该可靠。说韩佳那个骨髓炎一直没好,跟腱那儿又感染了,控制不住,只能往上截。说这次截完不知道能不能好,医生说这种慢性骨髓炎最麻烦,老复发,说不定以后还得截。
黄男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他想起韩佳以前的样子,想起她夏天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走得那么快,那么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想起她脚趾上涂着的黑色指甲油,十个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想起那些男生盯着她脚看的样子,那些目光追着她走的样子。那些都没有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啪嗒啪嗒的节奏,都没有了。从今以后,她走路的声音不再是啪嗒啪嗒,而是笃笃笃,是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她不会再穿人字拖了,不会再涂黑色指甲油了,不会再有人盯着她的脚看了,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妈又说,她现在在夜总会可红了,好多客人点名要她。
黄男抬起头,看着他妈,没说话。
他妈说,为什么红?长得好看呗。一米七几的个子,脸又白又好看,就算缺条腿,那也是美人。而且有些客人就好这口,专门点她,越缺越喜欢,叫什么来着,病态美。他妈说完摇摇头,说这世道,什么人都有。
黄男还是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扒饭。他把饭扒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再扒一口。他不知道自己嚼的是什么,不知道咽下去的是什么,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好像这样就能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停下来。
他妈看他这样,也不说了,就叹了口气,说快吃吧,菜都凉了。
黄男嗯了一声,继续吃。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完第二碗,他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然后就站起来,回自己房间去了。
回到房间,他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外面太阳很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那些想象。他想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坐在夜总会的包厢里,穿着什么衣服,化着什么妆,那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垂在那儿,拐杖靠在旁边。那些客人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身子,看着那条空裤管。她笑着,陪着酒,说着话,那些人的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她想什么,她心里是什么感觉,她疼不疼,她愿不愿意,她有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躺在这张床上,躺在这个安全、安静、干净的房间里,想着那些跟他无关的事,想着一个他从来没说过话的人。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有点莫名其妙,可他就是忍不住要想,就是控制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香香的,干干净净的。他想她那边是什么味道,是药味,是酒味,是烟味,还是别的什么味。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就这么躺着,躺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墙上的光斑已经移走了,屋里暗了下来。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他听见他妈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跟平常一样。他下了床,打开门,走出去。
他妈看见他,说饿了没,晚上想吃点什么。他说不饿,随便。他妈说那给你下碗面吧。他说好。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也不知道在放什么。脑子里还在转,转那些画面,那些想象,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吃了,吃完又回屋了。那天晚上他躺了很久才睡着,睡着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
第三章:祥林嫂在街上堵住他【2007年7月】
高一放暑假那天,黄男从学校坐班车回来,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把行李往屋里一扔,跟他妈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去了。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出去走走,在屋里待不住,闷得慌。
他沿着家门口那条街往前走,漫无目的的,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街上人不多,都躲在家里吹风扇呢,偶尔有几个小孩跑过,嘻嘻哈哈的,很快又消失在巷子里。他走了一会儿,觉得热了,就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站住,想歇歇脚。
刚站定,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他。黄男,黄男!他回头一看,一个女人正朝他走过来,走得挺快,一边走一边招手。他愣了一下,没认出是谁,等走近了才看清——祥林嫂。初中那个祥林嫂,杨二嫂的搭档,碎嘴子,话痨,一件事能翻来覆去讲八遍的那个。
她比以前胖了点,脸圆了些,身上也有肉了,不像初中时候那么干瘦。可那张嘴没变,一看见黄男,眼睛就亮了,那种光他见过,是讲八卦讲到兴奋时的光,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的那种光。她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黄男的胳膊,说哎呀黄男,好久不见啊,你现在怎么样啊,在哪个学校上高中啊,成绩怎么样啊,以后考什么大学啊,放假回来待几天啊,你爸妈都好吧,你姐还好吧……
黄男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她怎么还跟初中时候一样,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果然,祥林嫂从自家弟弟聊起,说弟弟今年也上高中了,成绩不行,天天打游戏,愁死她了。然后又聊到别人家的事,说谁谁谁考上大学了,谁谁谁出去打工了,谁谁谁谈对象了。黄男听着,也不插嘴,就那么站着,让她讲。
讲着讲着,她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睛也眯了起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哎,你还记得韩佳吗?就是咱们班那个,脚受伤的那个。
黄男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说记得。
祥林嫂说,她现在可了不得!在夜总会当红牌,你知道不?
黄男看着她,没说话。
祥林嫂在自己腿上比划起来,说小腿,从这儿,膝盖往下这么长,全没了。她比划的时候,手在膝盖下面十几厘米的地方横着划了一道,划完还拍了拍那个位置,说就截到这儿,现在拄着双拐走路。可还是好看,那张脸没变,皮肤还是那么白,比以前还白,可能是夜总会里不见太阳吧。
黄男听着,脑子里浮出一些画面,但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祥林嫂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说你知道她现在干什么吗?下海了。
黄男愣了一下,说下什么海?
祥林嫂白了他一眼,说就是接客啊,陪客人睡觉,你听不懂啊?不是谁逼她的,是她自己选的。她继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管。她自己想趁着这张脸还在,多赚点。祥林嫂说完,盯着黄男的脸,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黄男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四章:病态美的传说【2007年7月】
祥林嫂见黄男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懂,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就是那种,陪客人喝酒唱歌,完了还干别的事,一晚上能赚好多钱。她自己选的,没人逼她。她继父那个场子,夜总会,她就在那儿干。你知道那夜总会叫什么吗?金碧辉煌,县城最大的那个。
黄男还是没说话,站在那里,像根木头。祥林嫂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钻进他耳朵里,可他听进去了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韩佳以前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祥林嫂刚才说的那些,两种画面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祥林嫂见他不搭腔,也不在乎,自顾自地往下说。她说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那些客人,就好她这口。缺条腿,拄着拐杖,腿上还裹着纱布,纱布里还渗东西——那种伤一直没好,慢性感染,永远好不了。有些客人就喜欢这个,觉得特别,觉得刺激,觉得叫什么来着,病态美,对,就是病态美。点名要她,排队等,一晚上能接好几个。
黄男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祥林嫂越说越起劲,眼睛亮得吓人,她那条腿上的纱布从来不拆的,每天换药,每天渗一点东西,那纱布上永远有淡淡的黄色,洇成一小片。那些客人有的还专门要看那个伤口,她就给他们看。有人看了受不了,当场就吐了,说太恶心了;有人看了更兴奋,兴奋得不行,给的小费也多。祥林嫂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说这世上什么人都有,有人喜欢看这个,有人喜欢看那个,还有人专门喜欢看缺胳膊少腿的,你说奇不奇怪。
黄男听着,胃里一阵翻腾,有点想吐。他想起韩佳那张脸,那张长得像全智贤的脸,那张以前总是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的脸。他现在想象不出那张脸在那些客人面前是什么表情,想象不出她怎么把自己的伤口露出来给人看,想象不出她看着那些人兴奋的样子时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想吐。
祥林嫂还在说,说她那条腿现在可值钱了,就靠它赚钱。那些客人排队等,就为了看一眼那个伤口,摸一摸那截残肢,听她讲讲那根钉子的故事。她讲了一遍又一遍,跟背课文似的,讲到最后自己都麻木了,可那些客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还听得眼泪汪汪的,说太惨了太惨了,然后给的钱就更多。
黄男不想听了,他觉得自己再听下去会疯掉。他说,我有事,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他听见祥林嫂在后面喊,哎,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到最后简直是在狂奔。
可他跑出去好远,还能听见祥林嫂的声音追过来,那声音尖尖的,响响的,在巷子里回荡:那夜总会叫金碧辉煌,东莞最大的那个!有空去玩啊!
他跑到路口,拐了个弯,才终于听不见那声音了。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太阳很毒,晒得他头晕,汗顺着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辣辣的疼。他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是那些话,那些画面,怎么也赶不走。
第五章:被拽进金碧辉煌【2008年1月末】
高二上学期那个寒假,腊月二十八那天,黄男被几个高中同学拉去“见世面”。早上起来他就觉得不对劲,眼皮跳了好几下,他妈说是要发财,他不信这些,可心里还是有点毛毛的。本来他想在家帮忙收拾屋子,准备过年,可那几个同学早早就在他家门口等着了,阿强、阿伟、阿斌,三个人站在那儿抽烟,见了他就嚷嚷,说难得放假,出来玩玩,别老闷在家里。他妈听见了,从屋里探出头来,说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出去玩玩,别老陪着我这老太婆。黄男没法子,只好跟着他们走。
去哪儿?他不问也知道,这几个货色能有什么好地方。果然,坐了十几分钟的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他就看见了那栋楼——五层高,外墙镶满了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虽然是大白天,那些灯也亮着,闪得人眼晕。门头上几个大字闪着金光:金碧辉煌夜总会。黄男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祥林嫂说的话,想起那个名字,金碧辉煌,东莞最大的那个。
阿强推了他一把,说愣着干嘛,走啊。黄男被推着往前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轻飘飘的。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见他们过来,点头哈腰地打招呼,说欢迎光临,里面请。阿强他们像是来过似的,熟门熟路地往里走,黄男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进了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镜子,照出他们几个人的影子。走廊尽头是个大厅,灯光昏暗,到处是红色金色的装饰,沙发、茶几、吧台,还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坐在那儿,看见他们进来,眼睛瞟过来,又转开去。空气里一股香水味混着酒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人头疼。阿强说走,上二楼。他们就往楼梯口走,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楼是一间间包厢,门都关着,偶尔有服务员端着酒水进进出出。他们被带进一间包厢,很大,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是个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个大电视,正放着什么歌。阿强他们一屁股坐下,开始点酒点果盘,黄男也跟着坐下,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挨着门。
服务员出去了一会儿,端进来几瓶酒,几盘水果,还有几碟瓜子花生。阿强拿起酒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说喝喝喝,今天我请客。黄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咳嗽。阿强他们笑,说不会喝酒啊,多练练就好了。
正喝着,门开了,进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油头粉面的,笑眯眯地问几位老板,要不要叫几个姑娘陪着喝?阿强说好啊,叫几个来看看。那人点点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排姑娘走进来,站成一排,七八个,穿着各种颜色的裙子,短的,紧的,露着肩膀露着腿。她们站好了,等着被挑。
黄男没抬头,低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可他什么也没看进去,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认不出来。他听见阿强在点,那个,那个,还有那个。听见姑娘们走过来,坐下,听见倒酒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那些声音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有个姑娘在他旁边坐下了,挨得很近,香水味冲过来,浓得他喘不过气。那姑娘说,帅哥,怎么不抬头啊,手机有什么好看的,看看我呗。黄男没动,还是看着手机。那姑娘笑了一声,说害羞啊,第一次来吧,没事,姐姐陪你喝两杯就习惯了。说着就把手伸过来,要拿他的酒杯。黄男往后躲了躲,说不,我自己来。那姑娘也不生气,笑着说好好好,自己来,自己来。
黄男端着酒杯,还是没抬头。他听着旁边的声音,阿强他们跟那几个姑娘有说有笑的,猜拳的,喝酒的,讲荤段子的,热闹得很。他的那个姑娘也在旁边跟别人说话,不时笑几声,笑得很大声。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像块石头,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没抬头。
第六章:她坐在吧台旁边【2008年1月末】
黄男坐在包厢里,一直没抬头。他听着阿强他们跟那几个姑娘说笑,听着酒杯碰撞的声音,听着音乐声从电视里传出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待机画面,可他一直盯着,好像上面有什么重要东西似的。旁边那个姑娘见他不理人,也就不再跟他说话,转过去跟阿强他们划拳喝酒去了,笑声响亮得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只是一眼。他的目光扫过包厢里的那些人,扫过那几个姑娘的脸,扫过阿强他们正在划拳的手,然后越过他们,看向门外。门开着一条缝,从那条缝里,他看见了外面的走廊,看见了走廊尽头的吧台,看见了吧台旁边坐着一个人。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停在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人,坐在高脚凳上,侧对着他,只能看见一个侧影。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那种很艳的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火。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光。她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了几句,她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黄男看见了她的脸。
他愣住了。那张脸,那张他见过无数次的脸,那张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韩佳。他第一眼没认出来,因为那张脸上画着很浓的妆,眼影是紫色的,很重,涂满了整个眼窝,嘴唇是暗红色的,涂得很满,很厚,在灯光下闪着油光。她的眉毛画得很细,很长,弯弯的,像两道钩子。她的脸被这些颜色覆盖着,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唇还是那个嘴唇。单眼皮,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以前是那种不看任何人的神,现在是另一种神,他说不清是什么神。皮肤还是那么白,白得发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盏灯。她长得像全智贤,以前像,现在也像,只是那个全智贤是电影里的野蛮女友,眼前这个全智贤是坐在夜总会吧台旁边的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胸前一大片皮肤,还有那深深的沟。裙摆很短,短得快要遮不住大腿。她的左腿踩在地上,穿着一只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把她的小腿绷成一条好看的弧线。她的右腿——那条右腿从膝盖往下十几厘米的地方就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那截残肢裹着白色的纱布,纱布裹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从膝盖下面一直裹到末端。可那纱布上有一点点淡淡的黄色渗出来,洇成一小片,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显眼。
她的双拐靠在吧台边上,两根银白色的金属拐杖,在灯光下闪着光。她坐在那儿,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撑在吧台上,那条完好的左腿踩着地,那条残肢就那么悬着,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黄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从没这样看过一个人,从没这样盯着一个人看过。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身上,从她的身上移到她的腿上,从她的腿上移到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再从那截残肢移回她的脸上。他看着她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看着她放下酒杯,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嘴唇动着,可听不见说什么。他看着她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一点牙齿。
他就那么看着,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旁边还有人,忘了自己是谁。
第七章:那双眼睛是空的【2008年1月末】
黄男看着韩佳,看了很久很久。他从没这样看过一个人,从没这样盯着一个人看过。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身上,从她的身上移到她的腿上,从她的腿上移到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再从那截残肢移回她的脸上。他看着她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看着她放下酒杯,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嘴唇动着,可听不见说什么。他看着她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一点牙齿。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黄男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是一双单眼皮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那是以前。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笑,没有活着的力气,只有一层薄薄的、化得很浓的妆,和妆后面那片空洞。那片空洞他见过,在初三会考那天,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只剩后跟的脚,眼睛里就是那片空洞。只是那时候的空洞还小一点,还浅一点,还像是能填上的。现在的空洞大了,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过的,再也填不上了。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她喝酒了,喝了一口,可那双眼睛里没有醉。她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得很认真,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话。那双眼睛就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可井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水,没有光,没有活物,只有黑暗,只有空。
旁边那个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一看就是有钱人。那男的跟她说话,她就听着,不时点点头,不时笑笑。那男的说完了,她就端起酒杯,跟那男的碰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那男的看着她,看着她喝酒,看着她放下酒杯,然后把手伸过来,在她那条完好的左腿上拍了拍。她没有躲,就那么让他拍,脸上还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也没有。
黄男看着那只手在韩佳的腿上拍着,看着那条腿在灯光下泛着光,看着那条腿完好无损、细长笔直,跟以前一样好看。他又看了看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那淡淡的黄色在纱布上洇着,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可他总觉得能看见,总觉得那颜色刺眼。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初二那年,夏天,她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啪嗒啪嗒的,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她的脚转,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可那眼睛里是有东西的,有一种光,一种说不清的光,好像在对那些盯着她看的人说,你们看吧,我不在乎。
现在她也不看任何人,可那种光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些盯着她看的人还在,只是换了一批,换了地方,换了姿势。以前是在学校的走廊上偷偷看,现在是在夜总会的吧台边光明正大地看,以前看的是她那双好看的脚,现在看的是她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她还是坐在那儿,让他们看,让他们拍,让他们做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她的眼睛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喝酒的时候,她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扫过整个包厢,扫过阿强他们,扫过那几个姑娘,扫过黄男。她的目光在黄男脸上停了一秒,也许只有半秒,然后就转开了,转回去,继续跟那个男的说话,继续笑,继续喝酒。
黄男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自己。也许认出了,也许没认出。也许认出了但装作没认出,也许根本没注意到他,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秒的对视里,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连认出他的惊讶都没有,连装作不认得的伪装都没有,就是空的,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喝酒,看着她跟那个男的说话,看着那个男的在她的腿上拍着,看着她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八章:同学喊他喝酒【2008年1月末】
同学在旁边喊他,黄男,喝酒啊,发什么呆?
黄男愣了一下,收回目光,转过头来。阿强正端着酒杯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喝多了的笑,说你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入神,叫你好几声了。黄男没说话,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辣,辣得他嗓子疼,呛得他咳嗽。阿强笑,说你这酒量不行啊,得多练练。黄男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他再抬头往门外看的时候,那个吧台旁边的高脚凳已经空了。那杯喝了一半的酒还放在那儿,杯沿上那个浅浅的印子还在,可人不见了。他的目光在吧台周围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件红裙子,没有看见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没有看见那两根银白色的拐杖。她就那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黄男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走廊上人来人往的,有服务员端着酒水走过,有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说笑着走过,有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互相搀扶着走过。他看了半天,没有看见她。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个吧台旁边。高脚凳上还有余温,那杯酒还放在那儿,杯口那个印子还在。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旁边有人问他,先生,您需要什么?是个服务员,穿着制服,端着托盘。黄男摇摇头,说没什么。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到包厢里,回到座位上。
阿强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上厕所。阿强说哦,来,喝酒喝酒。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一杯接一杯。他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不知道喝了多少,只知道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疼,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不停地喝,好像喝多了就能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后来那晚他再也没看见她。
他坐在包厢里,听着阿强他们跟那几个姑娘说笑,猜拳,喝酒,唱那些跑调的歌。他跟着他们笑,跟着他们喝,跟着他们唱。他笑得很大声,喝得很猛,唱得很响。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转那些画面,那双眼睛,那片空洞,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那淡淡的黄色。那些画面转来转去,怎么喝都赶不走。
他想起她往这边看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扫过整个包厢,扫过那些人,扫过他。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认出他的惊讶,没有看见熟人的反应,没有任何东西。就好像她根本不认识他,就好像她从来没在初中那个教室里坐过,从来没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从来没在那根钉子上踩过。就好像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来没有任何交集。
可他们有过交集的。在那些年里,在那些日子里,在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里,在那些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里,在那些裹着纱布的日子里,在那些拄着双拐的背影里。那些东西他记得,她都忘了吗?还是没忘,只是不想认,不想提,不想想起?
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阿强他们还在闹,说再来一瓶,再来一首。那几个姑娘也跟着起哄,笑得花枝乱颤。黄男坐在那儿,也跟着笑,也跟着闹,也跟着喝。他觉得自己像个木偶,被别人提着线,做着该做的动作,说着该说的话。可他的脑子不在这儿,他的脑子在那个吧台旁边,在那杯喝了一半的酒里,在那个空着的高脚凳上。
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们走出包厢,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大门。冷风迎面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天很黑,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他们几个歪歪扭扭的影子。阿强他们还在说笑,说今晚玩得开心,说下次再来。黄男没说话,跟着他们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楼的建筑。那些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门头上那几个大字还在闪着金光:金碧辉煌。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阿强在前面喊他,黄男,走啊,愣着干嘛。他没应,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冷风还在吹,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把衣服裹紧,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那双眼睛,那片空洞,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那些画面跟着他走,怎么甩都甩不掉。他知道今晚睡不着了,知道那些画面会一直跟着他,跟着他回家,跟着他躺下,跟着他闭上眼睛,跟着他做梦,跟着他醒来,一直跟着他,跟着他很久很久。
第九章:消息还会传来【2008年2月中旬】
高二下学期开学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一天一天地过。黄男还是每个月回家一次,还是坐那辆晃晃悠悠的班车,还是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再从农田变成楼房。只是每次回家,饭桌上他妈念叨的那些消息里,总少不了韩佳的名字。
杨二嫂的版本是从她妈那儿传过来的,她妈又是在菜市场遇见祥林嫂她妈听来的,反正传来传去,最后都传到黄男他妈耳朵里。杨二嫂说韩佳现在可红了,在夜总会里点她的人排着队,一晚上能接好几个客人,赚的钱数都数不过来。杨二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好像是羡慕,又好像是鄙夷,又好像是觉得这世道太奇怪了。她说一条腿,拄着拐杖,人家就吃这套。你说这世道,好好的姑娘不要,非要这样的,这不是有病吗。
黄男听着,不说话,低头扒饭。他妈在旁边叹气,说唉,也是可怜,那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黄男还是不说话,把饭扒完,回屋躺着。
祥林嫂的版本更详细一些,她那张嘴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添油加醋的机会。她说她听说的,韩佳那条腿一直没好,伤口老渗东西,纱布一天换好几回,换下来的纱布上全是黄黄的一片,看着都吓人。医生说再感染就得再截,再截就到大腿了,那可就真没了,连拄拐都拄不了,得坐轮椅。可韩佳不管,照样接客,照样喝酒,照样笑,好像那些事跟她没关系似的。祥林嫂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知道吗,她是真豁出去了,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多赚点,以后好养老。我跟你说,这种人,要么是心大,要么是没心,不管哪一种,都够可以的。
黄男听着,脑子里浮出那个画面,韩佳坐在吧台旁边,裹着纱布的残肢悬着,那淡淡的黄色在纱布上洇着。他想起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笑得很好看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他想她真的豁出去了吗,还是根本没得选,只能这样走下去。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妈有一次说起韩佳,语气里多了些怜悯。她说那个韩佳,听说自己下海了,不是谁逼的,是她自己选的。腿那样了,以后能干嘛?总不能靠继父养一辈子吧,那继父也不是什么好人,能养她多久?不如趁着年轻,趁着那张脸还在,多赚点钱,以后好有个依靠。他妈说完叹了口气,说也是可怜,那么好看的姑娘,要是没那根钉子,现在说不定在哪个大学里念书呢,哪会落到这步田地。黄男听了,心里堵得慌,可还是不说话。
那些消息就这样零零碎碎地传过来,从杨二嫂嘴里,从祥林嫂嘴里,从他妈嘴里,传到黄男耳朵里。他听着,不接话,不问,不打听,就那么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像听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的事。可每次听完,他都会想起那些画面,想起那双人字拖,想起那些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想起那根生锈的铁钉,想起裹着纱布的右脚,想起她拄着双拐来会考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吧台旁边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睡不着觉。
他有时候会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坐在哪个包厢里,对着什么样的客人,笑成什么样子。他想起她往这边看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什么也没有,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他想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是记得,只是不想认,不想想起,不想跟过去有任何牵扯。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消息还会传来,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说法,带着不同的语气,传到他的耳朵里。而他,除了听着,什么也做不了。
第十章:最后一次听说【2009年6月初】
2009年六月初,高考结束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黄男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挡,站在校门口等。周围全是考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抱在一起,有的对着天空喊,有的掏出手机打电话报喜报忧。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也没有。考完了,十二年的书念完了,接下来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想。
他妈还没来,他就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等。树荫不厚,挡不住多少太阳,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家长,一堆一堆地站着,手里拿着水,拿着伞,拿着扇子,脸上都是那种焦急的、期待的、忐忑的表情。他妈应该也在来的路上,坐公交,还得一会儿。
旁边有两个人站在那儿说话,是女人,一个是他妈认识的,姓什么他忘了,反正常在菜市场碰见的那种。另一个不认识,可能是那人的亲戚。两个人站在那儿聊,声音不小,黄男站得近,那些话就一句一句地飘进他耳朵里。
哎你知道吗,咱们东莞最大的那个夜总会,金碧辉煌,被查了。
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扫黄。抓了好多人,可热闹了。
抓了谁?
那些人我哪认识。不过听说啊,老板刘华强那个干女儿,就是腿有毛病的那个,也被抓了。
韩佳?
对对对,就是她。长得挺好看的那个,以前还在咱们这儿上过学吧。听说抓进去关了两天,又放出来了。可金碧辉煌开不下去了,封了,她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她现在人呢?
谁知道呢,听说走了,不在东莞了。有人说去外地了,有人说嫁人了,反正不见了。
啧啧啧,可惜了,那么年轻。
有什么可惜的,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下场。
黄男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发酸,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两个人说话,看着她们的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话从她们嘴里出来,飘进他耳朵里,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又飘出去。他想起金碧辉煌那几个字,想起那些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想起那个晚上,那个包厢,那个吧台,那件红裙子,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妈来了,从公交车上下来,走过来,看见他,说考完了?他说嗯。他妈说累不累?他说不累。他妈说走吧,回家,饭做好了。他说嗯。
他跟着他妈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在那儿站着,还在聊,还在说,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看见她们嘴在动,手在比划,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了公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可他觉得冷。他想起她往这边看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什么也没有。他想她现在在哪儿,在哪个地方,在干什么,身边有没有人。他想她还会不会想起那根钉子,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他想她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那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女孩,那个走路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的女孩。
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话从那两个女人嘴里说出来,传到他耳朵里,变成了一些碎片,一些让他心里堵得慌的碎片。他只知道金碧辉煌封了,她不见了,她消失在人群里,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亮,路上的人很多,车很多,热闹得很。他看着那些人和车,看着那些楼房和店铺,看着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他想这个世界真大,大到一个人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到了。他想这个世界真小,小到那些话总能传到他耳朵里,让他知道她还在那儿,还在那条路上走着,只是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他妈在旁边说,饿不饿,回去先吃饭,吃完好好睡一觉,这几天累坏了吧。他说不饿,不累。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风景往后跑,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第十一章:消失的人【2009年6月末】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黄男被省城广州的一所大学录取了,不是什么名校,就是个普通本科,他妈挺高兴的,说不管怎样,总算有个学上,以后出来能找份好工作。他爸也难得打了电话回来,说好好念,缺钱就说。黄男嗯嗯地应着,心里没什么感觉,好像考上大学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他妈拿着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是那种又高兴又不放心的表情,说广州那么远,你一个人行吗。黄男说行,没事。他妈说那以后得一个月回来一次吧?黄男说看情况吧,不一定。他妈叹了口气,说长大了,要飞了。
新学期开学之前,他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事,就看看书,上上网,有时候出去走走。县城还是那个县城,街上还是那些人,卖菜的卖菜,遛弯的遛弯,聊天的聊天,跟他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他走在那些熟悉的街上,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初中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同学,想起那些声音,可也只是想想,很快就过去了。
偶尔,他还是会听到一些消息。从杨二嫂那儿,从祥林嫂那儿,从他妈那儿,从那些他认识不认识的人嘴里,零零碎碎地传过来。
杨二嫂的版本是,她嫁人了。找了个男的接盘,那男的不嫌弃她残疾,两个人开了个网店,卖衣服,生意还行,日子过得下去。杨二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倒是个好结果”的味道,说不管怎样,总算有个归宿,不用再干那行了。
祥林嫂的版本不一样。她说她还在做那行,金碧辉煌关了,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场子,在别处继续干。那地方叫什么没人知道,在哪儿也没人知道,反正就是干老本行,继续喝酒,继续笑,继续让那些男人看她的残肢。祥林嫂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她这种人,干惯了那种事,哪还干得了别的,只能一直干下去,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妈的版本是,她已经不在东莞了,去了外地,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他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好像是可怜,又好像是松了口气,说走了也好,眼不见为净,省的有人老拿她说事。
黄男听着这些,不知道该信哪个。杨二嫂说的那个,嫁人开网店,听起来像个好结局,可太像好结局了,反而不像真的。祥林嫂说的那个,继续干那行,听起来更像她,可祥林嫂那张嘴,十句话里八句是假的,谁知道这次是真的假的。他妈说的那个,离开东莞去了外地,听起来最可能,可走了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跟谁走的,一概不知道,等于什么也没说。
都是听说,都是可能,都是“我听人说”。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她,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现在她在哪儿,在干什么,过得怎么样。她就这么消失了,消失在那些版本里,消失在那些可能里,消失在那些“我听人说”里。
黄男有时候会想,那些版本里,哪一个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也许真的那个还没被人传出来,也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真的那个是什么。她就像一个影子,从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变成那个拄着双拐的女生,变成那个坐在吧台旁边的女人,变成那些嘴里传来传去的版本,最后变成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影子。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样子,坐在那个吧台旁边,穿着红裙子,裹着纱布,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那一眼她扫过来,扫过整个包厢,扫过那些人,扫过他,然后转回去,继续笑,继续喝酒,继续跟那个男的说话。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认出他的惊讶,没有看见熟人的反应,没有任何东西。就好像她根本不认识他,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
也许她真的不认识了,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都从她脑子里消失了。也许她还记得,只是不想认,不想想起,不想跟过去有任何牵扯。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第十二章:偶尔想起【2009年6月末】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黄男会想起那些画面。不是刻意去想,就是那些画面自己冒出来,在脑子里转,怎么也赶不走。
他想起那双人字拖,白色的,带子夹在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想起那些脚趾,细长细长的,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着光。想起她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走得那么快,那么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她的脚转,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管他们,就那么走自己的路,啪嗒啪嗒的,像一阵风。
他想起那根生锈的铁钉,竖在沙坑里,等着她跳下去。想起那个下午,救护车呜呜地开走,想起后来她裹着厚厚的纱布来上课,走一步顿一步,眉头皱着,嘴角抽着。想起那些外号,烂脚女瘸子,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反正就那么传开了,传得所有人都这么叫她。他想起她听见那些外号的时候,还是不看任何人,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挪。
他想起她拄着双拐来会考的样子。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厚厚的纱布,搁在椅子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那只脚,看了很久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考完最后一场,她慢慢挪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消失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
他想起她坐在吧台旁边的那天晚上。红裙子,浓妆,大波浪,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那截残肢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她笑得很好看,可那双眼睛是空的,空得像两口枯井。她往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扫过整个包厢,扫过那些人,扫过他,然后转回去,继续笑,继续喝酒。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认出他的惊讶,没有看见熟人的反应,没有任何东西。
他想起那些从杨二嫂嘴里、从祥林嫂嘴里、从他妈嘴里听到的消息。她截了小腿,她还在干那行,她红了,她赚了很多钱,她又截了,她去了大腿,她还在干,她被抓了,她出来了,她走了,她不见了。那些消息传来传去,一个版本一个版本地变,最后变成一堆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有时候会想,她现在在哪儿。还在不在东莞,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那条腿还在不在,那双眼睛还是不是空的。他想她还会不会想起以前,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他想她还会不会梦见那根钉子,梦见那个沙坑,梦见那根扎进脚心的铁钉。他想她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那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女孩,那个走路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的女孩。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夏天之后,她消失在人群里,像从来没来过一样。他只知道那些画面还会在他脑子里转,在睡不着的时候,在看见有人穿人字拖的时候,在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的时候。那些画面就那么转着,转着,转到他闭上眼睛,转到他睡着,转到第二天醒来,然后又开始新的一天。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要去广州了,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要认识新的人,要忘掉旧的这些。可他总觉得有些东西忘不掉,总会在某个夜里突然冒出来,让他想起那个人,那双人字拖,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那个叫韩佳的女孩,那个他从来没说过话的女孩,就这么在他脑子里活着,在他睡不着的时候陪着他,在他看见阳光的时候提醒他,在他快要忘记的时候突然出现。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这样想起她。
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可他还是会想,还是会想起,还是会在那些睡不着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回忆起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他听着那些叫声,慢慢睡着了。睡着的时候,那些画面还在,只是变模糊了,变远了,变成梦里的影子,飘来飘去,抓不住,也赶不走。
第二部:双拐·韩佳视角(2006年 — 2008年)
韩佳的两年
夜总会叫金碧辉煌,五层楼,霓虹灯闪得人眼晕。刘华强让我去卖酒,一瓶提成几百块,一个月好几万。我去就去吧,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
脚一直没好。脚跟那儿感染了,炎症向上走,走到小腿。医生说还得截。我说截吧。第二次截肢,从膝盖往下十几厘米,齐齐地截掉。醒来低头看,右腿只剩一截残端,裹着白纱布。
我还是得去夜总会。没别的办法。拄着双拐去,右腿空荡荡的,拐杖杵在地上笃笃地响。那些客人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亮,是那种发现新东西的亮。后来我知道,有些客人就好这口,缺条腿,拄着拐杖,腿上还裹着渗东西的纱布,他们觉得特别,觉得病态美。
我开始“下海”了。不是谁逼的。刘华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自己也想多赚点。腿这样了,以后能干嘛?不如趁着这张脸还在,多赚点。我笑,我喝酒,我让那些人看我那条残肢。笑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空的。但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来看我眼睛的。
有一天晚上,我在吧台旁边坐着,看见包厢里有一张脸,有点眼熟。黄男,初中同学,那个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男生。他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在看我。但他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我知道他认出了我。
我没过去。就那么坐着,喝酒,跟旁边的人说话。他走了之后,我继续喝酒,继续笑,继续让那些人看我那条残肢。
后来我又截了一次,这回是大腿中段。第三次截肢。醒来低头看,右腿从大腿中部往下全没了,残肢裹着纱布,还是渗东西。医生说慢性骨髓炎,永远好不了。我说知道了。
我当上了妈妈桑,不用亲自接客了。手下好多小姐姐,我管着她们。那条空裤管从髋部垂下来,拄着双拐走来走去。后来扫黄越来越严,金碧辉煌关了,我也没了。
有人说我嫁人了,开了网店。有人说我进去了,判了好几年。有人说我死了,败血症。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第一章:金碧辉煌【2006年9月末】
金碧辉煌那栋楼,我以前路过的时候见过,五层高,白天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一栋楼,可一到晚上那些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那片光。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走进去,穿着职业装,画着浓妆,拄着双拐,站在那些包厢里对着一群陌生的男人笑。
是刘华强带我来的。初中毕业之后我在家躺了几个月,那只只剩后跟的脚还是没好利索,每天换药,每天渗东西,每天疼。我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学校是回不去了,训练是练不了了,那些想着的离开这个县城的计划也泡汤了。有一天他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要不来我这儿干吧,卖酒水,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闲着强。我想了想,说行。
还能去哪儿呢。我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因为问了也没答案。他给我安排了这份工作,我就来,就这么简单。
第一天来的时候是下午,天还亮着,那些霓虹灯还没亮起来。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那五个字,金碧辉煌,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我拄着双拐走进去,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看见我就点头,叫韩姐。我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里面很大,比我以为的大得多。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镜子,照出我的影子,拄着双拐,一瘸一拐的,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不敢踩地,就那么悬着。我看了那影子一眼,没多看,继续往前走。有人带我去见了管事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什么我忘了,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那条裹着纱布的脚上停了一下,然后说行,换上衣服,晚上开工。
她给我拿了一套职业装,白衬衫,黑裙子,还有一双高跟鞋。我看着那双高跟鞋,说这鞋我穿不了。她看了看我的脚,说那就左脚穿一只,右脚反正也穿不了,悬着吧。我没说话,拿着衣服去换了。
换衣服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扎起来,脸上什么也没涂。那条右腿从大腿到脚踝都好好的,可到了脚那儿就不对了,只剩一个后跟,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从那黑裙子底下露出来。我看着那个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后跟,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包里拿出化妆包,开始往脸上涂东西。粉底,眼影,口红,一样一样地涂,涂得厚一点,再厚一点,涂到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我了,我才停下来。
晚上七点多,客人开始来了。我被带到二楼一个包厢,里面坐着几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衬衫,看着像是做生意的。我站在门口,拄着双拐,脸上堆着笑,说老板晚上好,我是推销酒水的,叫我小韩就行。那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然后往下走,走到我那条裹着纱布的脚,停住了。
笑了一天。那是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笑,不停地笑,对着任何人都笑,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笑。笑得脸都僵了,笑得腮帮子发酸,笑得眼角都快抽筋了。可还是得笑,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这就是我站在这里的理由。
酒一瓶一瓶地开,钱一笔一笔地算。一瓶酒提成几百块,这个数字刘华强说过很多次,可真的拿到手里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第一个月结束,我拿到手的钱比我想象的还多,好几万,厚厚一沓,我数了三遍才敢相信是真的。我把那些钱存进银行,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想这么多钱,以前想都不敢想。可存完了,我又不知道这些钱要用来干什么,以后要干什么,不知道。但先存着,总没错。
那些客人看我,目光往下走,走到我的脚。我的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厚厚的白纱布,没法穿鞋,就那么悬着,从裙摆底下露出来。他们好奇,问这是怎么了。我笑着说是意外,跳远的时候踩到钉子,感染了,就截了。我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小事。有人问完就不问了,有人问完还盯着看,盯着那截裹着纱布的后跟,看了又看。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想这脚是怎么没的,在想那纱布底下是什么样子,在想别的什么。我不在乎,他们想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他们买酒,只要他们给钱,就够了。
有时候站久了,那只脚会疼,不是后跟疼,是前面那个截断的地方疼,是那个缝合的伤口在疼。那股疼从脚底往上窜,一直窜到小腿,疼得我冒冷汗,疼得我站不住。可我不能坐下,不能让人看出来,就扶着墙,咬着牙,继续笑。等客人走了,我才敢靠着墙喘口气,把那只脚抬起来,搁在椅子上,让血流通畅一点。那股疼慢慢缓过来,我低头看着那个裹着纱布的后跟,看着纱布上渗出来的淡淡的黄,看了很久,想这是不是我的脚,是不是真的从我的身体上长出来的。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照在地上。我拄着双拐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等车。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衣服裹紧一点。抬头看那栋楼,霓虹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我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车来了,我上去,回家。
回到家,刘华强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进屋,把门关上,把那只高跟鞋脱了,把那只裹着纱布的脚搁在椅子上。然后去洗脸,对着镜子把那些妆一点一点擦掉,擦到最后,镜子里又出现那张脸,那个我。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关灯,躺下。
躺下之后睡不着,就那么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今天那些人,想那些目光,想那些笑。想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在想什么,以后要干什么。想不出来,就不想了。闭上眼睛,等天亮。
第二章:第二次截肢【2007年5月】
脚跟那儿的感染一直没好,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不对劲了。刚开始只是偶尔疼,疼一阵就过去了,我也没当回事,想着可能是换药没换干净,或者走路走多了,歇歇就好了。可到了今年春天,那疼就变了,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直疼,从早疼到晚,从晩上疼到天亮。更吓人的是那些渗出来的东西变多了,纱布每天换,每天都是湿漉漉的一滩,那颜色越来越深,味道越来越重,闻着就知道不对了。
刘华强带我去医院,还是那个医生,还是那间诊室。医生看了看,叹了口气,说往上走了,跟腱那儿也感染了,控制不住了,得截。我问他截哪儿。他说从膝盖往下十几厘米,把小腿截掉。我点点头,说好。
那天从医院出来,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刘华强在旁边开车,也不说话。开了一会儿,他突然说,要不咱们去别的医院再看看。我说不用了。他说再看看,说不定有别的办法。我说截就截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只脚。纱布裹得厚厚的,可我知道那下面是什么样子,那个只剩后跟的脚,那个一直没好利索的伤口,现在那些细菌往上走了,走到小腿去了,要把小腿也吃掉了。我想起第一次截肢的时候,醒来低头看,右脚只剩一个后跟,那时候我哭了,哭得很厉害。现在要截小腿了,我反倒哭不出来,就是坐着,看着那只脚,看了一下午。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很平静,比第一次平静多了。护士问我紧张吗,我说不紧张。她说那就好,睡一觉就好了。我闭上眼睛,等麻药起作用,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还是那个病房,还是那个天花板。我动了动,想坐起来,可浑身没劲。往下看,右腿的被子下面,从膝盖往下,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伸手去摸,摸到一个圆圆的、裹着白纱布的东西,那是我的残肢,从膝盖往下十几厘米,就那么一截,圆圆的,裹得整整齐齐的。我把手放在那上面,感觉不到什么,麻药还没过,什么感觉都没有。
医生来查房,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没感觉。他说麻药过了就疼了,忍着点。我说嗯。他说这次应该可以了,截到这儿,应该能控制住了。我点点头,没说话。
出院那天,刘华强来接我。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跟他们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恨,不是怨,就是隔了一层,说不清的隔。回家之后,我把那双一直穿的拐杖拿出来,擦了擦灰,撑着站起来。比以前难了,因为腿更短了,平衡更难找。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挪了半天,才慢慢找到感觉。
那些天我在家养着,没去夜总会。刘华强说好好养,不着急。我也不急,反正去不去都一样,那些钱少赚点就少赚点。每天就是躺着,坐着,换药,吃饭,睡觉。有时候盯着那截残肢看,看那些纱布,看那些渗出来的东西——还是会有,淡淡的黄,从那个截断的地方渗出来。医生说正常,慢慢就好了。我点点头,心里想,慢慢,要多慢呢。
一个月之后,我又回金碧辉煌了。那天晩上,我换上衣服,白衬衫,黑裙子,左腿穿高跟鞋,右腿那条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垂着。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那条空裤管就垂在那儿,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空着。我拿起双拐,撑着站起来,往外走。
笃,笃,笃。拐杖杵在地上,声音比之前更响了,因为我走得更慢,每一下都得很用力才能撑住。从电梯出来,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两边的镜子照出我的影子,拄着双拐,那条空裤管一晃一晃的,像个钟摆。
推开包厢门,里面坐着几个男的,老顾客,见过几次。他们看见我,目光一下子落在我身上,然后往下走,走到那条空裤管上,停住了。那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往下走,走到我那只裹着纱布的脚,现在直接定在那条空裤管上,不动了。
有人问,你这是……又截了?
我笑了笑,说嗯,截了。
有人没问,就那么看着,看着那条空裤管,看着那截看不见的残肢。他们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我见过,是发现新东西的亮,是觉得稀奇的亮。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想这腿是怎么没的,在想那截残肢是什么样子,在想别的什么。我不在乎,他们想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他们买酒,只要他们给钱,就够了。
那天晩上,酒卖得比平时多。有人点酒的时候多看了那条空裤管几眼,有人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目光,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我想,从今以后,看的人会更多,问的人会更多,那些亮起来的眼睛也会更多。我已经不是那个只剩一个后跟的人了,我现在是那个少了一截小腿的人。下次,也许是大腿,也许是别的什么。路越来越短了。
第三章:病态美【2007年6月】
后来我知道,有些客人就好这口。
这话是听一个小姐妹说的,她比我早来一年多,见过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那天晩上没什么客人,我们俩坐在吧台边上喝酒,她看着我的腿,看了半天,突然说你知道吗,你这样的,有人专门喜欢。我问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喜欢你这样的,缺条腿,拄着拐杖,腿上还裹着渗东西的纱布。她说这叫病态美,有些人就吃这套,觉得特别,觉得刺激,觉得跟别的不一样。
我听了,没说话,喝了一口酒。她看我那样,又说你别不信,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过了几天,果然有人点名要我。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穿着西装,戴着金表,一看就是有钱人。他坐在包厢里,旁边几个人陪着,看见我进来,眼睛就亮了。那种亮我见过,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发现新东西的亮,是那种觉得稀奇的亮。他让我坐下,问我腿是怎么没的。我讲了,讲那根钉子,讲那些感染,讲那些截肢。他听着,一边听一边盯着我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看,眼睛一眨不眨的。讲完了,他问我能看看吗。我说看什么。他说看看你那伤口。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行。
我把残肢抬起来,搁在茶几上,把纱布一层一层解开。那截残肢就露出来了,圆圆的,末端是缝合的疤痕,还没长好,渗着淡淡的黄。他就那么盯着看,看了很久。旁边那几个人也凑过来看,有人皱眉头,有人转开眼,有人看得眼睛发直。那个戴金表的男的看完,点点头,说有意思。然后他点了一瓶最贵的酒,给了很多小费。
那天晩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想着刚才那一幕。我想我这是干什么呢,把自己的伤口露给别人看,让他们看个够,看完了还给我钱。我想这算什么事呢。想着想着,睡着了。
从那以后,点名要我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来之前就打听,说那个少一条腿的姑娘在不在。有人来了直接点,说就要那个拄拐杖的。有人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特别,特别好看。有人看了伤口受不了,当场就吐了,吐完还继续看。有人看了更兴奋,兴奋得眼睛都红了,话都说不利索,小费给得也多。
他们管这叫病态美。我不知道什么叫病态美,我只知道那条腿没了就是没了,那伤口渗东西就是渗东西,每天换药就是每天换药,疼就是疼。可他们不这么看,他们觉得这是特别的,是稀奇的,是值得花钱来看的。我就给他们看,给他们摸,让他们看个够。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给钱就行。
有一个人,连着点了好几天,每次来都要看伤口,看完了就坐着发呆,一句话也不说。我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看。我说这有什么好看的,烂成这样。他说你不懂,这就是美,残缺的美。我没说话,心里想这人脑子有病吧。可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样,看伤口,发呆,给钱,走人。
还有一个人,看了伤口之后兴奋得不行,非要给我加钱,让我多待一会儿。我待了,他就一直盯着那截残肢看,一边看一边喝酒,喝多了就开始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看。旁边的人拉他走,他不走,非要再看一会儿。后来被人架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我无所谓。真的无所谓。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爱怎么想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钱,只要钱够多就行。笑也是笑,哭也是哭,都一样。笑的时候我陪他们笑,哭的时候我递纸巾,完了他们走人,我数钱。就是这么回事。
有时候一个人坐着,会想以前的事。想那个沙坑,那根钉子,那些血。想第一次截肢,第二次截肢,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次。想那些盯着我看的目光,从学校到夜总会,从那些男生到这些客人。他们都在看,都在看我这副残缺的身体,只是看的方式不一样,要的东西不一样。以前在学校,他们偷偷看,看完了还要传闲话。现在在这儿,他们光明正大地看,看完了给钱。有什么区别呢,我也不知道。
那条腿上的纱布每天换,每天还是渗东西,淡淡的黄,止不住。医生说慢性骨髓炎,永远好不了,就这样了,只能控制。我每天换药的时候看着那截残肢,看着那渗出来的东西,心想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命。从那天起,这条路就越走越短,短到不知道还能走多久。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哪一天又要进手术室,又要截一截。到时候他们又会来看新的伤口,又会觉得新的稀奇,又会给新的钱。
就这样吧,还能怎么样呢。
第四章:自己选的【2007年7月】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接了那种客人。
不是卖酒,是别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人坐在包厢里,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喝酒,让他看我的腿,让他摸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让他做他想做的事。然后他给钱,我收钱,他走人,我回家。就这么简单。
没人逼我。这话是真的。刘华强知道,他肯定知道,这地方是他的,什么事能瞒过他。可他没说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从第一次带我来这儿的时候就想到了。也许吧,也许没有,谁知道呢。反正他没拦我,这就够了。
我自己也想多赚点。这是真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一个月几万块,听起来不少,可那些客人随手给的小费,一晚上就能顶好几瓶酒。我算过账,卖酒一个月能赚多少,干这个一个月能赚多少,差得太多了。腿这样了,以后还能干嘛?总得为以后打算,总得攒点钱。现在不赚,以后想赚都没机会了。
我笑。我还是笑,跟以前一样笑,跟卖酒的时候一样笑。笑得脸都僵了,笑得腮帮子发酸,笑得眼角都快抽筋了。可我笑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故意空,是装不进去了,装不进去任何东西了。那些笑只是脸上的肌肉在动,眼睛是另一回事,眼睛在后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笑着的自己,像个陌生人。
那些客人看着我的眼睛,有的会问,你怎么了,不高兴吗。我说没有,高兴着呢。他们说那你怎么不笑。我说我在笑啊,你没看见吗。他们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的眼睛,然后就不问了。他们来看的不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腿,是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是他们觉得稀奇的东西。眼睛空不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祥林嫂后来在街上传话,说她听说了,韩佳现在下海了,是自己愿意的,不是谁逼的。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听了,没说话。她说得对,是我自己愿意的。可她不知道的是,“愿意”和“没得选”,有时候是一样的。
我愿意吗?我也不知道。我想多赚点钱,这是真的。我以后不知道能干嘛,这也是真的。我没别的本事,没别的出路,这更是真的。那就这样吧,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呢。截了那么多次,疼了那么久,笑成那样,还有什么不能的。我愿意,就当是我愿意的吧。
第一个客人走的时候,我数了数他给的钱,厚厚一沓,比我卖一个星期的酒还多。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钱,看着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看着包厢里昏暗的灯光。我想,原来这就是价钱,这就是我这副身体值多少钱。以后还会更多,还是会更少,不知道。反正这条路已经走到这儿了,回不了头了。
走出夜总会的时候天快亮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拄着双拐慢慢走,笃,笃,笃,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响。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把衣服裹紧一点。抬头看天,有几颗星星还在,很淡很淡,快看不见了。我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也许明天又来一个客人,也许后天又来一个,也许哪天又进手术室,又截一截。也许攒够了钱,离开这儿,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也许就死在这儿,死在某个夜里,死在那个裹着纱布的残肢旁边。谁知道呢。
反正都一样。
第五章:祥林嫂遇见黄男【2007年7月】
那天晚上在夜总会里,有个小姐妹跑过来跟我说,哎你知道吗,祥林嫂在街上遇见你们班那个黄男了。我正在卸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说哦。她说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不爱说话的,好像现在上高中了。我说我知道,他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祥林嫂拉着他说了好多话,说你呢。我转过头看她,说什么了。她说反正就是说你现在可了不得,在金碧辉煌当红牌,小腿没了半截还拄着双拐,那些客人就喜欢你这样的。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说祥林嫂那张嘴,你也知道,什么都能说出花来。
我没说话,继续卸妆。把那些粉底擦掉,把那层紫色的眼影擦掉,把那个暗红色的口红擦掉,一点一点擦,擦到镜子里那张脸变回原来的样子。擦着擦着,脑子里就想起黄男那个人。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从来不多话,从来不多看人,就那么坐着,像一块石头。他偷偷看过我,我知道,可他看一眼就收回去了,不像别的男生那样盯着不放。他一直是那样,从来不多事,从来不惹眼,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一切发生。
祥林嫂会跟他说什么呢。说她怎么打听到的那些事,说我怎么截的腿,说我怎么在夜总会当红牌,说那些客人怎么喜欢我这样的。她会说得绘声绘色,说得眉飞色舞,说得眼睛发亮,那种讲八卦讲到高潮时的兴奋。她讲这些的时候,一定把那些事添油加醋,说得更精彩,更夸张,更让人听了忘不掉。她会说,你知道吗,韩佳那条腿现在可值钱了,那些客人就喜欢这种的,缺条腿,拄拐杖,腿上还裹着渗东西的纱布,这叫病态美,点名要她,排队等。
我听着这些话从那个小姐妹嘴里出来,就像听见祥林嫂在说一样。我笑了笑,继续卸妆。卸完了,站起来,拄着双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霓虹灯。那些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窗户上,照在我脸上。我想,祥林嫂讲的都是真的。我确实在金碧辉煌当红牌,确实小腿没了半截,确实拄着双拐,确实那些客人就好我这口。这些都是真的,没什么好否认的。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真的背后是什么,那些事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在想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不知道我每次换药的时候看着那截渗着东西的残肢在想什么。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在想什么。不知道那些客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数钱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我笑的时候眼睛为什么是空的。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只看到那些表面的东西,那些可以拿出来讲的东西,那些能让听的人兴奋的东西。那些东西是真的,可那些东西不是全部。
我想起黄男听她讲这些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还是那样,不说话,就那么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会不会想起以前那些事,想起我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想起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想起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个下午。他会不会想,这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一步的。他会不会想问,可问不出口,就那么听着,像石头一样坐着。
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我只知道祥林嫂讲完那些之后,黄男会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在干什么,成了什么样的人。他会知道那些可以讲出来的事,那些表面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够了,够他想象我现在的样子,够他下次再听见我名字的时候有个画面。至于那些讲不出来的,那些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东西,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拄着双拐慢慢走回去。笃,笃,笃,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我想,祥林嫂这会儿应该讲完了,应该回家去了,应该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又讲了什么精彩的八卦。黄男应该也回家了,躺在他那张床上,想着今天听见的那些话,想着我现在变成的样子。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像一条路。我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等天亮。
第六章:吧台旁边【2008年1月末】
那天晚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左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酒,右手边靠着那两根银白色的拐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吧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酒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杯壁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已经淡了,没什么味道,可我还是端着,就为了手里有点东西,有个姿势。
旁边坐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花衬衫,戴金链子,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他跟我说着话,说他的生意,说他的车,说他的房子,我没怎么听,就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笑一下。笑的时候脸上肌肉动一动,眼睛不用动,反正他看的是我的腿,不是我眼睛。
我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悬着,那截残肢裹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在灯光下隐约可见。那条腿就那么悬着,一动不动,像一件摆设,像一件专门给人看的东西。那男的不时低头看一眼,看一眼就继续说他的话,说几句又看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习惯了,无所谓。
正说着话,我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旁边这个人,是别的方向。那种感觉说不清,就是知道有人在看你,而且不是随便看一眼,是认真地看,一直看。我转过头,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是二楼的一个包厢,门开着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我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手机。灯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个姿势,那个侧影,那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石头的样子——我认出来了。
黄男。
那个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男生,那个从来不多话、从来不多看人、就那么看着一切发生的男生。他比初中时候高了一点,可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低着头,像一块石头。他假装在看手机,可我知道他在看我。他刚才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继续端着酒杯,继续听旁边那个男的说话。可我脑子里在转,转那些画面,转那些年的事。他怎么会在这儿?谁带他来的?他看见我这样,会怎么想?他不知道他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种看了又不敢多看,认出了又假装没认出的眼神。那种眼神我见过,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那些男生也是这样,想看又不敢看,看了就赶紧转开眼。可那时候他们看的是我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现在他们看的是我这截裹着纱布的残肢。
我没过去。就那么坐着,喝酒,跟旁边的人说话,笑。他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收回去了,继续看他的手机。后来他们包厢里有人喊他,他站起来,跟着那些人走了。走的时候,他没再往这边看。
我看着他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我转回头,继续喝酒,继续笑,继续让旁边那个男的看我的腿。酒还是那么淡,笑还是那么假,那些目光还是那么多。一切都没变,跟以前一样,跟以后也一样。
可我记住了他那一眼。那种眼神,那种认出了我却不知道该不该过来、该不该打招呼的眼神。他不是那些客人,不是那些来看稀奇的人。他是老同学,是那个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男生,是那个从来没多看过我一眼的人。他看见我现在这样,会想什么,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以前那些事,想起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想起那些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他会不会想,这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他走了,走了就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继续坐在这儿,继续喝酒,继续笑,继续让那些人看我的腿。明天还会有别的客人,后天还会有别的目光。他是老同学,可老同学又怎么样,能改变什么吗。不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男的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就笑了笑。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笑有点奇怪,可也没多问,继续说他那些话。我就那么坐着,端着那杯已经淡得没味道的酒,听着那些我听不进去的话,让那些目光在我那条残肢上扫来扫去。
后来那个包厢又出来几个人,吵吵嚷嚷的,走了。我没抬头,继续坐着。吧台里的服务员问我还要不要加酒,我说不用了,一会儿就走。他就没再问,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坐在那儿,又想起刚才那一眼。那种眼神,那种想过来又没过来、想说又没说的样子。我想他大概不会再来了,来了一次就够了,看一次就够了。他下次再来,还会不会往这边看,会不会还记得我,不知道。也许记得,也许忘了,都一样。
喝完最后一口酒,我撑着拐杖站起来,往门口走。笃,笃,笃,拐杖戳在地上,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包厢。门已经关上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外面很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黄的,照在地上。我站在门口等车,抬头看天,看不见星星,只有那些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我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车来了,我上去,回家。
躺在床上,我又想起那一眼。那种眼神,那种想过来又没过来、想说又没说的眼神。我想他下次再来,会不会过来跟我说话,会不会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也许会,也许不会,都一样。就算他问了,我能说什么呢。说那根钉子,说那些截肢,说那些客人,说那些钱?说了又怎么样,他能懂吗,能改变什么吗。不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就这样吧。他来也好,不来也好,都一样。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的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等天亮。
第七章:空的眼睛【2008年1月末】
后来有人问我,你眼睛怎么那么空。
那是一个客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不像那些一进来就盯着我腿看的人。他点了我,让我坐在他旁边,喝酒,聊天,聊了半晚上。聊他家里的事,他老婆孩子,他工作上的烦心事。我就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他不像别人那样老往我腿上瞟,他就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问,你眼睛怎么那么空。
我说什么空?
他说就是空,什么都没有。他看着我说,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没笑。你不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就跟一口枯井似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哦。没解释。
能解释什么呢?说我眼睛为什么空?从哪儿说起呢?从那一年开始,从哪件事开始?我也不知道。太多了,说不清,说了他也不一定懂。所以就不说了,就哦一声,完了。
可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想着他的话,想着那个“空”字。我想他说的对,我眼睛是空的。可这空不是天生的,不是生下来就这样的。这空是因为里面装过太多东西,装不下了,都倒掉了,才空的。
装过什么呢?装过我妈死的时候的样子。那年我十三岁,放学回家,家里好多人,刘华强站在人群中间,说“你妈没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把妈抬走,看着门关上。我没哭,一滴眼泪也没掉。可那个画面装进去了,装进眼睛里了,一直装到现在。
装过那些流言蜚语。杨二嫂的,祥林嫂的,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她们说的话,她们讲的那些事,我听见了,都装进去了。说我脚臭,说我袜子不洗,说我跟继父关系不正常,说我让男生摸脚。那些话一句一句的,都装进去了,在眼睛里放着。
装过那根铁钉。那个下午,天很蓝,太阳很大,我跳起来,落下去,脚心一阵刺痛。低头看,一根生锈的钉子从脚底穿出来,血往外冒。那个画面也装进去了,装了很久很久。
装过第一次截肢。醒来低头看,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白纱布。那些细长的脚趾头,那个高高的足弓,都没了。我看着那个后跟,看了很久,那个画面也装进去了。
装过第二次截肢。从膝盖往下十几厘米,全没了。醒来低头看,右腿只剩一截残肢,圆圆的,裹着白纱布。医生说这次应该可以了。我点点头,没说话。那个画面也装进去了。
装过那些客人的手。他们摸我的腿,摸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有的轻轻的,有的重重的,有的摸了还要摸。那些手的感觉,也装进去了。
装过那些客人的目光。他们盯着我的腿看,盯着那截残肢看,盯着那渗出来的淡淡的黄看。有的看完了恶心,有的看完了兴奋,有的看完了发呆。那些目光,也装进去了。
太多了,太多了,装不下了。眼睛就那么点大,能装多少东西呢。装得满满的,满满的,满到再装一点就要溢出来了。怎么办?只能倒掉。一点一点地倒,把那些东西都倒掉。我妈死的时候的样子,倒掉。那些流言蜚语,倒掉。那根铁钉,倒掉。第一次截肢,第二次截肢,倒掉。那些客人的手,倒掉。那些客人的目光,倒掉。
倒完就空了。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空了也好。真的,空了也好。不用再装了,不用再往里塞那些东西了。空着就空着,反正也没人要看我的眼睛。他们看的是我的腿,是我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是我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眼睛空不空,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戴眼镜的客人,是第一个看我眼睛的人。他看了,看出来是空的,还问了。可问了又怎么样呢,我能说什么呢。我说那些话,他听得懂吗?他说那些事,他能明白吗?不能。所以就不说,就哦一声,完了。
那天晚上之后,我还是那样,坐在吧台旁边,喝酒,笑,让那些人看我的腿。我的眼睛还是空的,一直空着。有时候对着镜子卸妆,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双眼睛,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就看着,看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卸妆。
空了也好,不用再装了。
第八章:第三次截肢【2009年5月】
小腿那儿的感染是从去年冬天开始不对劲的。刚开始只是偶尔疼,疼一阵就过去了,我也没当回事,想着可能是换药没换干净,或者走路走多了,歇歇就好了。可到了今年春天,那疼就变了,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直疼,从早疼到晚,从晚上疼到天亮。更吓人的是那些渗出来的东西变多了,纱布每天换,每天都是湿漉漉的一滩,那颜色越来越深,味道越来越重,闻着就知道不对了。
我去医院检查,还是那个医生,还是那间诊室。他看了半天,拍了片子,然后让我坐下,说情况不太好,感染往上走了,到大腿了。我问什么意思。他说得再截,这回是大腿中段。我点点头,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那张片子。我知道他是不敢看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又要截肢的人。第一次截肢的时候他还跟我说几句安慰的话,说截了就好了,以后还能走路。第二次截肢的时候他就不怎么说了,就说这次应该可以了。现在第三次,他什么都不说了,就说情况不太好,得截。
我说好。他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片子。我看不懂那些黑白的东西,不知道哪儿是好的哪儿是坏的。我就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去。
手术那天是五月的一个下午,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亮晃晃的光斑。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很平静,比第一次第二次都平静。护士问我紧张吗,我说不紧张。她说那就好,睡一觉就好了。我闭上眼睛,等麻药起作用,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还是那个病房,还是那个天花板。我动了动,想坐起来,可浑身没劲。往下看,右腿那边的被子,从大腿中部往下,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伸手去摸,摸到一个圆圆的、裹着白纱布的东西,那是我的残肢,从大腿中部往下就那么一截,圆圆的,裹得整整齐齐的。我把手放在那上面,感觉不到什么,麻药还没过,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儿有什么。我知道那儿有一截残肢,裹着纱布,纱布底下是缝合的伤口,伤口里还在渗东西。一定会渗的,每次都这样,这次也不会例外。
医生来查房,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没感觉。他说麻药过了就疼了,忍着点。我说嗯。他说这次截到这儿,希望能控制住。我说慢性骨髓炎,永远好不了,对吧。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会尽力。我说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护士进来换药,是个年轻的姑娘,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她轻轻地把被子掀开,看见那截残肢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可我看出来了。她没见过这样的,截了三次的,从脚掌到小腿再到大腿,一点一点往上没了的。她没见过,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开始换药,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我。换完的时候,她抬起头,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看得出来。她知道我在说谎,知道不可能不疼,知道那伤口刚刚缝好,麻药过了就会疼得睡不着觉。可她没有戳穿我,没有说你别装了,没有说怎么可能不疼。她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收拾那些换下来的纱布,端着盘子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停了一下,好像想回头说什么。可她没回头,就那么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我看着门关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阳光在地上那块亮晃晃的光斑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越来越淡,最后没了。天快黑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刚才那个护士的眼神。她知道我在说谎,可她没说破。她知道我为什么说谎,知道我不想被人可怜,不想被人用那种眼神看。她没说什么,就那么走了。挺好的,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就这样,挺好的。
疼不疼?当然疼。怎么会不疼呢。从脚掌到小腿再到大腿,一刀一刀地切,骨头锯断,肉缝上,怎么会不疼呢。可疼又怎么样呢,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护士又不能替我疼,医生也不能让它不疼。疼就疼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等着疼来。它会来的,我知道,每次都是这样。麻药过了就开始疼,疼得睡不着觉,疼得冒冷汗,疼得想喊又喊不出来。可它会过去的,也会的,每次都是这样。疼一阵,慢慢变轻,慢慢变成那种熟悉的、一直跟着我的疼,那种每天换药的时候、每天渗东西的时候、每天看见那截残肢的时候都会有的疼。那种疼不会走,会一直跟着我,跟着我到下一次截肢。
下一次,也许是大腿根,也许是别的什么。谁知道呢。反正这条路越来越短了,短到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我闭上眼睛,等疼来。窗外黑了,灯亮了,病房里白惨惨的。护士推门进来,看我闭着眼,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看看那些输液的东西,又轻手轻脚地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条越来越短的路。
第九章:当红头牌与妈妈桑【2009年6月】
大腿截到中段之后,我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接客了。不是不想,是身体受不了。那截残肢每天换药,每天渗东西,站久了就疼,坐久了也疼,拄着拐杖走来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那个还没长好的伤口。医生说要多休息,少走动,让伤口慢慢愈合。我听着,点点头,心里想,休息?怎么休息?不干活哪来的钱。
可奇怪的是,客人反而更多了。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我截到大腿了,说我现在只剩半条腿了,说我现在更难得了。那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五楼办公室里算账。听了就听了,没当回事。可后来有人点名要见我,说我挑人,不是说见就见,说陪就陪的。这话传到客人耳朵里,他们反倒更想见了。人啊,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我确实挑人。不是装,是真的挑。那些看着就讨厌的,一进门就盯着我腿看的,喝多了动手动脚的,我就不见。小姐妹们问我,你怎么这么挑,不怕得罪人啊。我说得罪就得罪吧,反正也不差这一个。她们笑笑,说你现在红了,可以挑了。
可有时候也会见。见到那种看着顺眼的,说话客气的,不那么讨厌的,我就见。见了就陪他们喝酒,聊天,让他们摸我的左脚。我左脚还好好的,从大腿到脚踝都好好的,脚还是那脚,40码,足弓高,脚趾细长,涂着黑色的指甲油,跟以前一样好看。他们有的喜欢摸,我就让他们摸,摸个够。摸完了他们高兴,给的钱也多。
那条右腿的残肢,我也会给他们看。不是故意的,是坐着的时候,那条空裤管就那么垂着,半截大腿残肢在里面,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他们看见了,就会问。问了我就讲,讲那根钉子,讲那个沙坑,讲那些反反复复的感染,讲三次截肢。我讲得很平静,像讲别人的事。他们听着,有的听得眼睛发直,有的听得皱眉头,有的听得叹气。听完了,有人给钱,有人加钱,有人下次还来。
刘华强说,你别老接客了,腿那样了,养着吧。他说让我当妈妈桑,管着那些姑娘们。我说行。他就给我安排了五楼那间办公室,让我坐在那儿,看着账本,管着那些姑娘们的排班和收入。挺好,不用天天笑,不用天天陪酒,不用天天让人摸。就坐着,看着,算着,月底拿钱。
可那个“头牌”的名号还在。客人来了,问韩佳在不在,小姐妹们说在,在五楼。有的客人说让她下来喝一杯,我就下去,陪他们喝一杯,聊几句,然后上来。有的客人说要见我,我就见,让他们看看我,摸摸我左脚,听听我讲那个故事。完了他们走人,我数钱。
那些姑娘们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完整。她们两条腿都好好的,走路稳稳的,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我看着她们进进出出,有时候会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以前我也那样,两条腿好好的,走路啪嗒啪嗒的,笑起来眼睛里有光。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辈子的事。
但也就想想,不想了。想了有什么用,能回去吗。不能。所以就不想了,该干嘛干嘛。
那条空裤管里只剩了半截大腿残肢,裹着纱布,依旧渗着东西。我每天换药,每天看着那淡淡的黄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每天闻着那股药味混着别的什么的味道。习惯了,也没什么。拄着双拐走来走去,笃,笃,笃,那声音我听了几年了,早就听习惯了。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耳朵里还响着那个声音,笃,笃,笃,像有人在敲门,又像有人在走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想了。
办公室的窗户对着街,晚上能看见那些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一闪一闪的。我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光,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看着这座县城的热闹和冷清。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晚上,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等天亮了,就回去睡觉。睡醒了,再起来,再坐在这儿,再看那些光。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我还在,腿还在短,钱还在赚,故事还在讲。那些客人来了又走,那些姑娘来了又走,那些光亮了又灭。我还在这儿,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拄着双拐,看着这一切。习惯了,也没什么。
第十章:黄男又来了【2009年7月】
杨二嫂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五楼的办公室里算账。手机响了,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喂,韩佳吗?我是杨二嫂,你还记得我吧?我说记得。她说我们在三楼,几个朋友一起玩,你也来吧。我说我不随便接客了,你知道的。她说哎呀,不是接客,就是来喝杯酒,见见老同学。我愣了一下,问谁。她说黄男,你还记得吗?咱们班那个,坐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不怎么说话的。我没说话。她等了几秒钟,说你来不来?我说来。
放下电话,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妆化得有点浓,眼影是紫色的,口红是暗红色的,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黑色紧身裙,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很短,左腿踩着高跟鞋。右腿从大腿中段往下什么都没了,裹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洇成一小片。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双拐,站起来,往外走。
电梯下到三楼,门开了,走廊里灯光昏暗,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走到包厢门口,推开门。
里面坐着四五个人,杨二嫂,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的,还有一个——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手机。我没看别人,就看着他。他比初中时候高了一点,还是那么瘦,还是那种不说话的样子。他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跟周围那些人不一样。
我站在门口,他们都在看我。杨二嫂站起来,说韩佳来了韩佳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没理她,还是看着他。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不是那些男人看我的那种光,不是杨二嫂那种八卦的光,是别的什么。他愣在那儿,说不出话。
我拄着拐杖走过去,笃,笃,笃,那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楚。走到他面前,我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他坐着,我站着,我比他高一点。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我,看着我这条裹着纱布的残肢,看着我的脸。我笑了,那种很熟的、很放的、什么都经历过的笑。我说,黄男,是吧?老同学了。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在他旁边坐下,先把双拐靠在一边,然后慢慢坐下来,那条残肢裹着白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我拿起酒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他,一杯自己端着。我说,来,干一个。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呛得咳嗽。我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说,还是不会喝酒啊。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我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么多年,每个人见了我都想问那些事,那根钉子,那些截肢,那些经历。他们想问又不敢问,问了又不知道怎么接。我看着他那样子,想起初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从来不多说话,从来不多看人。他偷偷看过我,我知道,可他看一眼就收回去了,不像别的男生那样盯着不放。他一直是这样,从来不多事,从来不惹眼,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一切发生。
我说,你想知道那根钉子的事,对吧。
他没说话,可他的眼睛说了。
我就讲给他听。讲那个下午,天很蓝,太阳很大,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吹起来。讲那根钉子,生锈的,竖在那儿,等着我跳下去。讲第一次截肢,截掉前脚掌,以为好了。讲第二次截肢,截掉小腿,还是没好。讲第三次截肢,截到大腿中段,医生说这次应该可以了。我讲得很平静,像讲别人的事。那些事讲了一百遍一千遍,早就不觉得疼了,不觉得难受了,就像背课文一样,该讲什么讲什么,该停哪儿停哪儿。
他听着,一句话也不说。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看着我那条裹着纱布的残肢,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听这些,眼睛里要么是恶心,要么是兴奋,要么是假惺惺的同情。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听,就是看着,就是什么都不说。
讲完了,他问,现在呢?
我低头看看那截残肢,笑了笑。我说,还是没好。慢性骨髓炎,每天换药,每天渗东西,每天疼。实在不行还要截,截完就彻底没腿了。我说能怎么办?活着呗。
他听着,还是不说话。我看他那样子,心里突然动了一下。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做过太多事。可他是老同学,是那个从来没多看过我一眼的人,是那个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男生。我凑近他,压低声音,说老同学了,这回算你便宜些。想不想……
他往后一缩,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了,没那么职业了,更真实了一点。我说行,不勉强你。那就喝酒聊天,当朋友处。
我们就那么坐着,喝酒,聊天。聊初中那些老师,聊杨二嫂和祥林嫂那些八卦,聊这些年的事。我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我知道,我笑的时候,眼睛里还是空的。那些东西装得太多了,倒不掉了,只能一直空着。
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他不知道我笑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我们就那么笑着,喝着,坐在那昏暗的包厢里,在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旁边。
第十一章:金碧辉煌关了【2009年9月】
扫黄的风声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紧起来的。新闻里天天播,哪里又查了,哪里又抓了,哪里又封了。一开始我们都没当回事,觉得那些都是别的地方的事,跟金碧辉煌没关系。这儿开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摆平过,还能真把我们怎么着。可后来风声越来越紧,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金碧辉煌第一次被查是八月份的事。那天晚上我正在五楼办公室算账,楼下突然乱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快跑。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门口停了好几辆车,车上下来一群人,穿着制服,往里冲。我就站在那儿看着,没跑。跑什么呢,能跑到哪儿去。腿这样了,跑也跑不快,不如站着等。
后来那些人上来,问我是谁,我说管事的。他们让我配合调查,我说行。就跟他们走了,去了一趟局子,问了些话,做了笔录,关了一夜,第二天放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刘华强派车来接我,车上他说没事,罚点钱就完了。我说嗯。回去一看,金碧辉煌关了门,贴着封条。
关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在家待着,每天换药,每天看着那条半截大腿残肢,每天想着以后怎么办。伤口还是那样,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反反复复的,没个完。我看着那渗出来的淡淡的黄,心想这玩意儿跟金碧辉煌一样,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十月底的时候,金碧辉煌又开了。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些人,换了块招牌,可里面还是那些人,那些事。我又回去上班,还是坐在五楼那间办公室,还是看着那些姑娘们进进出出,还是算那些账。生意比以前差了点,可还能撑,还能赚。
可那些新闻还在播,那些风声还在紧。十二月份又查了一次,又是罚钱,又是关门。这回关了短一点,一个月就开了。开了没多久,又查。来来去去的,折腾了四五回,折腾到最后,客人少了,姑娘们也少了,账面上的钱越来越薄。
最后一次关是第二年春天的事。那天我去的时候,门口已经贴上封条了,大大的两个字,封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栋楼还是那栋楼,七层高,那些霓虹灯还在,可白天不亮了,晚上也不会亮了。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冷冷清清的。我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刘华强的生意还在。他又开了新的场子,不在县城中心,在郊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他换了新车,换了新人,身边跟着的那些人也不是以前那些了。我去找过他一次,他说你先歇着,有活了叫你。我说好。回去等了一个月,没消息。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消息。我知道他不需要我了,他有了新的人,新的生意,新的开始。我是旧的,该扔了。
那条右腿的残肢还在,裹着纱布,还是渗东西。每天换药的时候我看着它,心想这玩意儿跟金碧辉煌一样,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可最后还是撑不住了。伤口在扩大,在烂,那块地方颜色越来越深,味道越来越重。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又要去医院,又要动手术,又要截一截。
再截就彻底没了。从髋关节离断,一点都不剩。以后就真的只剩一条腿了,拄着双拐,或者坐轮椅。医生以前说过,再往上截就不好装了,假肢都装不了,只能坐轮椅。我想象那个样子,坐轮椅,空着半边身子,走哪儿都得人推。那还是我吗,那还能干什么。
可不去截,又能怎么办呢。就这么烂着,等着它自己好?不会好的,永远不会好。慢性骨髓炎,这个名字我听了多少次了,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它不会放过我,会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大腿根,走到髋部,走到我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我只能跟着它走,它走一步,我截一截,直到走不动为止。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金碧辉煌没了,刘华强有新的人了,那些认识我的人都在传着那些话,说我被抓了,说我嫁人了,说我死了。哪个是真的?哪个都不是真的。我还在这儿,在这间租来的小屋里,躺在床上,看着那条渗着东西的残肢,想着以后怎么办。
也许找个男人接盘,开个网店。这种事我听说过,有姐妹这么干的,嫁了人,开了店,过起了普通日子。那男的知道她以前干过什么,不嫌弃,就这么过了。听起来挺好的,可我能遇上吗?谁愿意要一个这样的人,腿没了大半,身上永远烂着,每天换药,每天渗东西。谁愿意。
也许被抓进去,判几年。扫黄抓了那么多人,不少判了的。进去待几年,出来再说。可进去能干嘛,那样了,能干活吗,能受得了吗。不知道。
也许死在哪张床上,败血症。迟早的事,那伤口一直在烂,一直在感染,谁知道哪天就控制不住了。败血症,听说挺快的,几天的事。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
都行,都差不多。
第十二章:那条路【2009年10月】
有时候我一个人躺在这间租来的小屋里,会想起那根钉子。不是经常想,是偶尔,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在那些换完药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在那些听见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啪嗒啪嗒响的时候。那些时候,那根钉子就会自己冒出来,竖在脑子里,锈迹斑斑的,就那么竖着。
我想如果那天我没跳。如果排队在我前面的人多跳一个,那根钉子就被他踩了,就不是我了。如果落地的位置偏一点点,往左偏一寸,往右偏一寸,往前偏一点,往后偏一点,那钉子就扎不到我了。如果那天体育课取消,如果下雨,如果老师生病,如果有任何一件事不一样,那根钉子就不会扎进我脚心。
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我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想过那个没被扎的我,后来会怎么样。也许体育成绩加分,考上个好点的学校,离开这个县城。也许真的当了演员,当了模特,成了全智贤那样的人。也许嫁了人,生了孩子,过普通日子。也许还是跟着刘华强,还在他那些场子里,可腿好好的,不用拄拐,不用让人看残肢,不用一遍一遍讲那根钉子的故事。
那些可能在我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我头疼。可转完了,睁开眼,看见的还是这间小屋,这个天花板,这条裹着纱布的残肢。那些可能只是可能,永远不会变成真的。真的只有一个,就是那根钉子扎进去了,就是我开始走这条路了。
想这些没用。我知道。可有时候还是想,控制不住地想。想完了就拉倒,该干嘛干嘛。换药,吃饭,睡觉,等明天。明天还是这样,后天还是这样,一直这样,直到哪天不这样了。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一刻,我就开始走一条越来越短的路。
第一次截肢,脚没了。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白纱布,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最坏的了。还能走路,还能拄拐,还能去会考,还能活着。可那条路还在往前伸,只是越来越窄,越来越短。
第二次截肢,小腿没了。从膝盖往下十几厘米,全没了。那截残肢圆圆的,裹着纱布,还是渗东西。医生说这次应该可以了。我点点头,没说话。可我知道那条路还在,还在往前伸,还在变短。
第三次截肢,大腿没了。从大腿中段往下全没了,剩一截残肢裹着纱布,还是渗东西。医生说慢性骨髓炎,永远好不了。我说知道了。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停,会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脚没了。小腿没了。大腿没了。接下来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髋部,也许是别的什么。反正会没的,一点一点没的,最后连人也快没了。
有时候我会想,等我什么都没了,还剩什么。还剩什么是我自己的,什么东西能跟着我一起没。想来想去,想不出来。那些钱,存着有什么用,人没了钱给谁。那些衣服,那些鞋,那些化妆品,有什么用。那些认识的人,那些听过我故事的人,那些看过我残肢的人,他们会在乎吗,会记得吗。不会,都不会。
只剩这条空裤管了。
右边这条裤管,从髋部以下空荡荡地垂着。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腿,没有残肢,什么都没有。可它还在那儿,垂着,晃着,跟着我走。它是我最后剩下的东西了。等哪天我也没了,它也就没了。
有时候我低头看它,看它垂在那儿,软软的一截布,什么也撑不起来。我就想起以前,想起那些年,那些夏天,我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啪嗒啪嗒的,脚趾上涂着黑色指甲油。那些都远了,远了,回不来了。只剩下这条空裤管,像一面旗,像一种宣告,像一个人最后剩下的东西。
它在那儿,告诉我,我还活着,我还在,我还没没。虽然腿没了,可我还在这儿,还能想,还能看,还能等。等什么呢,不知道。等下一次截肢,等那条路走到头,等什么来把我带走。不知道,等着就是了。
窗外天黑了,灯亮了,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我躺在这儿,看着天花板,想着那根钉子,想着那条越来越短的路。那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它快到了,快了,快了。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3-11 23:41 编辑
第三部:独腿·韩佳视角(2009年 — 2010年代初)
韩佳的最后几年
我又截了一次,这回是髋关节离断。从髋部往下,什么都没了。醒来看见自己右半边空空的,像被削掉了一半。医生说来也奇怪,骨髓炎一直往上走,怎么都控制不住。我说哦。没别的可说。
出院之后,我还是回了金碧辉煌。刘华强说你来也行,管姑娘们,不用接客。我说行。换了条裤子,右边的裤管从髋部裁掉,空荡荡地垂着。拄着双拐走来走去,那空裤管一晃一晃的,像旗。
那年黄男又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害怕,是那种看着一个人一点一点消失的眼神。我带他到沙发上坐下,倒酒。那条空裤管搭在那儿,他看了一眼,没问。我主动说:又截了,这回彻底了。他没说话。后来我留他过夜,他说他得回去照顾他姐。我笑了笑,没留。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看了很久。想着如果我妈活着,看见我现在这样,会说什么。想着如果那根钉子没扎下去,我现在会在哪儿。想着那些传了那么多年的流言——有些成了真的,有些没成。我后来真的“生活糜烂”了,真的和社会上的人搞在一起了,真的做了那些被编排过无数次的事。是那些话预言了我,还是那些话推着我走到了这一步?我不知道。
后来扫黄更严了,金碧辉煌彻底关了。我也没了。
有人说我嫁了人,开了网店。有人说我进去了。有人说我死了。我听过这些版本,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只记得那根钉子扎下去的时候,阳光很好,操场上有风,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我跳起来,落下去,踩在那根锈钉子上。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那条空裤管,是我最后剩下的东西。
第一章:髋离断【2009年12月初】
第四次截肢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天很冷,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病房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可还是能听见那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我躺在病床上,等着被推进手术室,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害怕,不紧张,不难过,就是空空的,像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医生前一天来跟我谈话,说感染控制不住了,往上走了,得把剩下的那截大腿也截掉,从髋关节离断。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病历本,没看我。我问他,什么叫髋关节离断。他说就是把整个大腿都截掉,从髋关节那儿,以后就彻底没右腿了。我点点头,说知道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等了一会儿,他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手术。然后就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那儿,想着他说的话。彻底没右腿了。不是只剩一截,是什么都没了。从胯部往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我想象那个样子,想不出来,从来没见过的样子,想不出来。可我知道明天之后,我就要看见了。
被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听见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过去,白的刺眼。我闭上眼睛,等麻药起作用,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着灯,白惨惨的光照在我脸上。我动了动,想坐起来,可浑身没劲,动不了。往下看,右边那边,被子平平的,从胯部往下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以前那种截完还有一截鼓起来的样子,是平的,从腰那儿就开始平了,像被削掉了一半。
我伸手去摸,摸到一个地方,平平的,什么都没有。隔着被子,能感觉到那儿是空的,手按下去,直接就按到床上了,没有腿挡着。我把手伸进被子,往右腿那边摸,摸到自己胯骨,然后往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块地方,裹着厚厚的纱布,从胯部那儿一直裹到大腿根,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摸到那纱布,摸到那底下平平的地方,摸到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皮肤。那是我以前长着大腿的地方,长着膝盖的地方,长着小腿的地方,长着脚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剩一块平平的、裹着纱布的皮肤。我的手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来了。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我让她把被子掀开,我想看看。她愣了一下,说你现在还不能动,别看了。我说我想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轻轻把被子掀开。
我看见了。那片地方,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了。从右边胯骨那儿开始,就是一个圆圆的、裹着纱布的末端,纱布裹得整整齐齐的,可那下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平平的地方。那个末端在那儿,像一条路的尽头,像什么人的终点。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医生说这次应该没问题了。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裹着纱布的地方,说截到这儿,应该能控制住了。我说嗯。他说你疼不疼,我说不疼。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知道我在说谎,可没说破。站了一会儿,他走了。
其实疼。怎么会不疼呢。从胯骨那儿切掉一条腿,怎么会不疼呢。可那种疼不是以前那种疼,不是那种伤口疼、骨头疼、神经疼的疼。那种疼我说不清,是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传过来的,是从那片空空的地方传过来的,是从那截裹着纱布的末端传过来的。它在那儿,一直疼,可你摸不着,碰不到,不知道它从哪儿来。医生说这叫幻肢痛,说那部分神经还记得腿在的时候,还在发信号。我听着,点点头,心里想,神经还记得,可腿没了,疼有什么用呢。
疼就疼吧,习惯了。从第一次截肢就开始疼,疼到现在,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只是这种疼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疼的是那截剩下的,现在疼的是那截没了的。更空,更虚,更说不清。可疼就是疼,都一样。
护士换完药,把被子盖好,问我还有什么需要的。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休息,有事按铃。说完就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那风还在刮,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我想,那是在替我哭吧,我自己哭不出来了。
从今天起,我就彻底没右腿了。从胯部往下,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年,那些截肢,那些疼,那些客人,那些目光,最后都走到这儿了。这条路越来越短,短到终于走到头了。头在这儿,在这块平平的、裹着纱布的地方。以后不会再短了,不会再截了,就这样了,就剩这么多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些。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那块地方还在疼,可我不想了。
第二章:空裤管【2009年12月末】
金碧辉煌又开了。
那栋楼还是那栋楼,七层高,霓虹灯还是那些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门口换了块新招牌,换了些新人,可里面还是那些事,那些活法。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罚了那么多次钱,关了那么多次门,又开了。就像我这条右腿,烂了那么多年,截了那么多次,还没死。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话是谁说的,我不记得了,可每次看见这栋楼,我就想起这句话,想起我这条腿。
出院之后,我又回去了。刘华强打电话来,说回来吧,还是你管姑娘们。我说好。就回去了。
那天去的时候是下午,天还亮着,霓虹灯还没亮。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栋楼,看了很久。七层,每一层都有窗户,窗户后面有灯,有人,有那些我熟悉的东西。我从第一次来这儿到现在,几年了,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有脚,只剩个后跟,还能拄着双拐走来走去。现在什么都没了,从右边胯骨往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拄着双拐走进去,门口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看见我,愣了一下。他们不认识我,新来的。有人上来问,您找谁。我说我在这儿上班。他又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的拐杖,看了看我那条空裤管,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走过来,说这是韩姐,以前的老员工。那人点点头,让开路,我走进去。
电梯上了五楼,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几个姑娘,年轻的,穿得花枝招展的,正在说话。她们看见我,目光一下子落在我身上,落在我的拐杖上,落在我那条空裤管上。那目光我太熟悉了,看了几年了,是那种好奇的、惊讶的、又不敢多看的目光。她们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拄着拐杖从她们身边走过,笃,笃,笃,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我换了条裤子,右边那条裤管从髋部裁掉了,空荡荡地垂着。我把裤子穿好,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那截空裤管就在那儿,从髋部那儿垂下来,软软的,什么也没有。我动了动,它跟着晃了晃,一晃一晃的,像旗,像什么标志。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拄着拐杖走出去。
那些姑娘们还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又看着,还是不说话。我知道她们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我。一个这样的人,半边身子空着的,拄着拐杖,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她们没见过,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她们相处。她们年轻,完整,两条腿好好的,走路稳稳的,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我跟她们不一样,我什么都不剩了。我们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可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穿衣服的时候最麻烦。裙子会飘,风一吹就飘起来,露出那边空荡荡的地方,不好看。裤子要裁,要先把裤腿叠起来,然后用别针固定在右边的胯下,让它贴在那儿,不乱晃。我每天穿衣服的时候都要弄半天,叠好,别好,对着镜子看看,不行再弄。习惯了,也还行。高跟鞋只能穿左脚,右脚的鞋早就不买了,买了也没用。左脚那只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穿久了脚疼,可习惯了,也还行。
只是有时候,晚上换完衣服,对着镜子看自己,会愣一下。镜子里那个人,穿着衣服,化着妆,头发盘起来,可右边那边空空的,从胯骨往下什么都没有,那条空裤管垂在那儿,像少了什么,又像多了什么。那个人是谁,是我吗。那个彻底没了右腿的女瘸子,那个当年被叫成烂脚女瘸子的人,现在腿烂没了,人也快烂没了。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想认出她是谁,想找到一点以前的样子。找不到。以前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那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女孩,那个啪嗒啪嗒走路的女孩,不见了。现在这个,是另一个人。
我转开眼,不看了。有什么好看的,看来看去还是这样。关了灯,躺下,等明天。明天还会来,还会穿衣服,还会别那条空裤管,还会对着镜子愣一下,还会想这个人是谁。想了也没用,反正还是这样。
第三章:黄男最后一次来【2010年1月】
那年腊月二十八,天很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坐在办公室里算账,门被敲响了。我说进来,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
黄男。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外头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他就站在那片阴影里,看着我,一动不动。那眼神我看得清楚,不是同情,不是害怕,不是那些客人看我时的好奇和兴奋。是另一种东西,我说不清,就像看着一个人一点一点消失,看着一个东西慢慢没了,那种眼神。
我笑了,那种很熟的、很放的、什么都经历过的笑。我说,来了?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我拄着拐杖站起来,去倒酒。走的时候,那条空裤管一晃一晃的,从他眼前晃过去。我没看他,可我知道他在看。倒了两杯酒,端过来,一杯放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我坐下来,把那条空裤管顺了顺,让它贴在身侧。
他没问。没说你的腿怎么了,没问又截了吗,什么都没问。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我自己说,又截了。我指了指右边,从这儿,这回彻底了。全没了。
他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们喝酒,聊天。聊他大学的事,聊广州那个城市,聊他学校什么样,聊他学什么。他话还是那么少,我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完了就坐着,喝酒。我也不急,就那么喝着,说着,偶尔笑笑。笑的时候,我知道眼睛是空的,可没关系,他看的不是我的眼睛。
喝了一会儿,我把左脚抬起来,把那只黑色的尖头高跟鞋脱了,扔到一边。那只脚就露出来了,穿着肉色的丝袜,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我把它伸向他,伸到他面前。那只脚就在那儿,在他眼前,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在那层薄薄的丝袜底下,那些黑亮的指甲油一闪一闪的。
我说,给我捏捏。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那只脚,没动。
我说,怎么,不会捏?
他伸出手,放在我脚上。他的手有点凉,碰到我脚的时候,我感觉到那点凉,从脚底传上来。他轻轻地捏着,不知道该怎么捏,就那么胡乱捏了几下。我没说话,就那么让他捏。
我看着他低头捏我脚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杨二嫂传的那些话。说我伸出大脚丫子让男生随便摸,说我是勾引男生。那时候她讲得绘声绘色,讲得满城风雨,我听了,不解释,就那么听着。现在我真的这么做了,把脚伸给一个男生,让他捏。她说的那些话,如今我言出必随了。我成了她说的那个人。
可笑吧,我也不知道。
捏了一会儿,我说,晚上别走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姐这儿有地方睡。我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不了,我姐在家等我。
我愣了一下,问他,你姐怎么了。
他说,我姐脚也没了,被人砍的。一双脚只剩脚跟,人残废了。坐轮椅,走不了路,每天幻肢痛,疼得睡不着觉。我得回去照顾她。
我听着,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我们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会儿。
我说,行。那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看着他。那条空裤管搭在身侧,一动不动。我想说什么,叫他,叫住了。可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呢,说你别走,说你再坐会儿,说以后还来吗。说了有什么用,他还是要走,还是要回去照顾他姐。他有他要回去的地方,有他要照顾的人。我什么都没有。
算了。
我摆摆手,去吧。他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外面走远,笃笃笃的,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坐在那儿,端着酒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照在我脸上,晃来晃去。那条空裤管搭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然后举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喝完放下,拿起拐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灯。
那些灯还在闪,闪得人眼晕。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想什么呢,不知道。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想他刚才捏我脚的样子,想他说要回去照顾他姐的样子,想他最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想我把他叫住又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想算了。
算了。
第四章:那条空裤管【2010年1月】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颜色,那些颜色动来动去,像活的一样。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酒,看着那些光,看着它们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后来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边那条叠在胯下的空裤管。
它就在那儿,从髋部那儿叠起来,用别针固定在身侧,短短的,软软的,贴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着那块布,看着那叠起来的地方,看着那底下什么都没有的空。这是我现在剩下的东西了。脚没了,小腿没了,大腿没了,只剩下这条空裤管。它是我身体的最后证据,证明我曾经有过右腿,证明那些东西曾经存在过。现在它们没了,只剩下这块布,叠在这儿,贴着我。
我想起第一次截肢的时候,右脚只剩一个后跟,那时候我还有裤管,还有小腿,还有大腿。那裤管是满的,里面有东西,有腿,有脚,有那个裹着纱布的后跟。那时候我看着那裤管,想的是以后还能走路,还能拄拐,还能活下去。第二次截肢,小腿没了,那裤管就空了一截,从膝盖往下空荡荡的,可上面还有大腿,还有一截残肢,还能撑起一点形状。第三次截肢,大腿没了,只剩那一截残肢裹着纱布,裤管从大腿中部往下全空了,可至少还有一截,还有那么一截在,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现在什么都没了。从髋部往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裤管里不是空一截,是彻底的空,从根上就没了,从起点就是空的。它只能叠起来,贴在这儿,像一面旗,像一块布,像一个记号。它晃的时候,我知道我在走路。它叠着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坐着。它是我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唯一能证明我还活着的东西。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想着这些年,这些东西,这些一点点没了的腿。从脚掌到小腿再到大腿再到髋部,一步一步往上走,一步一步短下去,最后短到这儿,短到这条叠起来的空裤管。它还能再短吗,还能再没吗,还能再往上走吗。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可就算能,又怎么样呢,反正已经这样了。
我站起来,拄着双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车开过,车灯一闪一闪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些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车,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那条空裤管在身侧晃着,跟着我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在提醒我它还在,我还在这儿。
后来我躺下,睡着了。半夜突然醒了,不知道几点,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听着,下意识地伸出手,往右边摸。想摸什么,不知道。摸到的地方是空的,从床单一直摸到床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腿,没有残肢,没有那截裹着纱布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我摸到那片空,手停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种感觉没法说。不是疼,不是难受,不是害怕。是空,是本来应该有东西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是那种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的空。是那种明明知道已经没了还是会下意识去摸的空。我就那么摸着那片空,摸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
睡不着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很黑,看不见那道裂缝,看不见任何东西,就是一片黑。我就那么看着那片黑,看着看着,天慢慢亮了。先是一点灰,然后一点白,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全亮了。我就那么看到天亮,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了。
起来的时候,我撑着拐杖坐起来,低头看右边那条空裤管,它还叠在那儿,还贴着我,还跟昨天一样。我伸手拍了拍它,拍了拍那片空,然后站起来,开始穿衣服,开始新的一天。
第五章:如果【2010年2月】
有时候,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我会想“如果”。
这个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就是自己冒出来,在脑子里转。如果那天没去立定跳远。如果体育课取消了,下雨了,老师生病了,有什么事情让它不上了。如果那天我请假了,头疼,肚子疼,随便什么疼,没去操场。如果排队在我前面的人多跳一个,那根钉子就被他踩了,就不是我了。如果落地的位置偏一点点,往左一寸,往右一寸,往前一点,往后一点,那钉子就扎不到我了。如果那根钉子不在那里,被人捡走了,被人踩倒了,被人发现了,没有了。
如果——如果——如果——
那些如果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可转完了,睁开眼,看见的还是这间屋子,这个天花板,这条从髋部往下空荡荡的右边。那些如果只是如果,永远不会变成真的。真的只有一个,就是那根钉子扎进去了,就是我开始走这条路了。
想这些没用。我知道。可有时候还是想,控制不住地想。特别是在那些睡不着的时候,那些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那些听见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啪嗒啪嗒响的时候。那些时候,那些如果就会自己冒出来,一个个的,排着队,等着我想。
想着想着,就会想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那条路上的我,没有截肢。脚好好的,脚趾头都还在,十个,细长细长的,涂着黑色指甲油。夏天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路,那些男生的眼睛还跟着我脚转,可我不看他们,我眼睛看着前面,走自己的路。体育成绩加分,考上了好学校,离开了这个县城,离开了那些流言蜚语。
那条路上的我,考上艺术学院,学表演,学跳舞,学那些我一直想学的东西。被星探发现,拍广告,拍电影,成了演员,成了模特。走在红毯上,穿着高跟鞋,裙子长长的,可裙摆底下,两条腿完完整整的,都好好的。灯光照在我身上,很多人喊我的名字,拍照的闪光灯(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地闪,我笑着,眼睛里有光,不是空的。
那条路上的我,接替全智贤成了新的野蛮女友。演那些野蛮的、可爱的、让人喜欢的角色。有人说我长得像她,有人说是她像我。报纸上,电视上,到处都是我的照片。走在街上,有人认出我,喊我的名字,我点点头,笑一笑,继续走。走路的时候,还是啪嗒啪嗒的,可那是高跟鞋的声音,不是人字拖了。
那条路上的我,不用笑给那些客人看。不用坐在夜总会的包厢里,让那些人盯着我的腿看。不用把残肢露出来,让他们摸,让他们看个够。不用一遍一遍讲那根钉子的故事,讲那些截肢,讲那些疼。不用每天换药,不用看那些渗出来的东西,不用闻那股药味混着别的什么的味道。
那条路上的我,不用这样。不用一个人躺在这间小屋里,摸着右边那片空,摸到什么也没有。不用看着那条叠起来的空裤管,想这是我最后剩下的东西。不用等天亮,等天黑,等明天,等下一次截肢,等那条越来越短的路走到头。
那条路上的我,活得挺好。
想完了,就拉倒。该干嘛干嘛。
坐起来,撑着拐杖,去换药。那条空裤管在身侧晃着,一晃一晃的,跟着我走。换药的时候,看着那块平平的地方,看着那个裹着纱布的末端,看着那儿什么也没有。换完了,把纱布扔了,把药收起来,把衣服穿好。那条空裤管叠起来,用别针固定在胯下,贴着我,一动不动。
该干嘛干嘛。吃饭,喝水,上厕所,睡觉。等明天,等后天,等下一个如果。那些如果还会来,还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冒出来,还会带着我去那条完全不同的路上走一走。走完了,回来,还是这儿,还是这样。
那些如果有什么用呢。没用。可有时候,就是会想。想着想着,好像真的去了那条路上,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人,好像真的活了另一种活法。然后醒过来,回到这儿,回到这个身体里,回到这条空裤管旁边。
也挺好的。至少有那么一会儿,我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第六章:继父的生意【2010年6月】
刘华强的生意还在。金碧辉煌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折腾了这么多次,居然还在。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认识什么人,花了多少钱,摆平了多少事。反正那栋楼还在那儿,霓虹灯还在闪,门口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在点头哈腰。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有了新的人。
那天他来办公室找我,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说了几句闲话。然后他说,你腿这样了,就别太累了,让下面的人多干点。我说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没说,走了。我坐在那儿,看着门关上,知道他说的“下面的人”是谁。是个年轻的姑娘,二十出头,两条腿好好的,长得好看,会来事,能帮他更多。他带她来过几次,让她跟着我学,让我教她怎么管姑娘们,怎么应付那些客人。我教了,她学了,现在她可以干了。
我管着姑娘们,可管不了多久了。这我知道。
金碧辉煌的生意越来越差。扫黄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新闻里天天播,哪里又查了,哪里又抓了,哪里又封了。客人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晚上都来不了几个。那些熟客也不来了,怕被牵连,怕出事。偶尔来的几个,也都是偷偷摸摸的,进来就低着头,匆匆忙忙的,喝完就走。
姑娘们没事干,就坐在楼下大厅里打牌,聊天,玩手机。她们年轻,二十出头,三十不到,跟我当年一样。她们不知道这地方还能开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多久,可她们不在乎,能赚一天是一天,能玩一天是一天。我有时候下楼去看她们,她们看见我,叫声韩姐,然后又低头打牌。我就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看她们笑,看她们闹,看她们年轻的样子。然后转身上楼,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那些声音传进来。车声,人声,偶尔有音乐声,远远的,听不清。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窗户对着街,能看见那些来来去去的人,那些车,那些霓虹灯。白天的时候,霓虹灯不亮,就是些灰扑扑的招牌,挂在那儿,没什么好看的。到了晚上,它们就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我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光底下的人,看着他们走过来,走过去,走进这栋楼,走出这栋楼。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这扇窗户后面坐着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他们从我窗下走过,抬头看天,看灯,看这栋楼,看不见我。就算看见了,也认不出我,不知道我是那个少了一条腿的人,不知道我是那个从脚掌截到髋部的人,不知道我是那个在这地方待了好几年的人。他们只是路过,只是看一眼,然后就走了。这样挺好。
我想起以前,很久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也这样从别人的窗下走过。那时候我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那些窗后面的人看着我,看着我的脚,看着我的腿,看着我走路的样子。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叫韩佳,知道我是体育生,知道我的脚好看。他们看着我,议论我,传那些话。现在换过来了,我坐在窗后面,看着他们走过,他们不知道我是谁。这样挺好。
天黑了,灯亮了。我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街上人还不少,来来去去的,有人进楼,有人出楼。姑娘们还在楼下打牌,能听见她们的笑声,断断续续的。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听着,站了很久。那条空裤管在身侧垂着,一动不动。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照在我脸上,照在那条空裤管上,照在那些来来去去的人身上。
第七章:那些流言【2010年7月】
杨二嫂和祥林嫂还在传话。这事我是听一个小姐妹说的,她那天出去买东西,在街上碰见她们俩,正站在路边说得热火朝天。她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听了一会儿,回来学给我听。她一边学一边笑,说那两个人真有意思,说得跟真的似的,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说韩佳嫁人了,找了个男的接盘,那男的不嫌弃她残疾,两个人开了个网店,卖衣服,生意还行,日子过得下去。说韩佳被抓了,组织maiyin,判了好几年,现在在里头蹲着,每天干活,每天数日子。说韩佳死了,败血症,那条腿烂了那么多年,最后烂到全身,没救过来,死在哪张床上都没人知道。
她们传得兴起,传得绘声绘色,你一句我一句的,越说越来劲。小姐妹学她们说话,一会儿学杨二嫂那尖嗓子,一会儿学祥林嫂那絮叨劲儿,学得活灵活现的。我听了,笑笑。
她们传了这么多年,从初中传到现在,就没传对过一回。初中时候说我脚臭,说我袜子不洗,说我洗脚水变米汤,那些都是编的。说我跟我继父关系不正常,说我让他摸,说我生活糜烂,那些也是编的。说我跟男生在学校后门乱来,说我把脚伸给人家摸,那些还是编的。她们编了一出又一出,一出比一出精彩,可没一出是真的。
现在又编了这些,嫁人了,被抓了,死了。哪个是真的?哪个都不是真的。我还在这儿,在这间小屋里,在这栋楼里,在这个县城里。没嫁人,没被抓,没死。还在喘气,还在换药,还在看着那条空裤管发呆。她们传的那些,没一个是我。
可有一件事她们说对了。
我后来真的“生活糜烂”了。真的和社会上的人搞在一起了。真的做了那些被编排过无数次的事。
这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第一次接客?从第一次让客人摸我的残肢?从第一次为了钱什么都肯做?我不知道。反正后来就那样了,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说的。那些事,那些人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都在那儿,抹不掉。
她们当年编的那些话,说我会这样,说我会那样,说我会走上那条路。我当时听了,不信,不在乎,觉得她们就是嘴碎,就是爱编,跟我没关系。可现在看看,她们说对了。我确实成了那样的人,确实做了那些事,确实走上了那条路。
是那些话预言了我吗?还是那些话推着我走到了这一步?
我不知道。
有时候一个人坐着,会想这个问题。想那些年,那些话,那些人。她们从初一开始就盯着我,讲我,传我,把我塑造成她们想要的那个样子。一个脚臭的女生,一个跟继父不清不楚的女生,一个随便让人摸脚的女生,一个生活糜烂的女生。她们讲了一遍又一遍,讲了一年又一年,讲到所有人都信了,讲到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后来我真的成了那样。是那些话早就看透了我,知道我骨子里就是那种人?还是那些话把我逼成了那样,让我无路可走,只能往她们说的那条路上走?我不知道。这问题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也许两个都有,也许两个都没有。也许根本就没法想明白。
小姐妹学完那些话,问我,你不生气吗?我说不生气。她说她们那么说你。我说她们说她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看着我,不懂。我也不指望她懂。
那些话还会继续传,传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传到我真死了,也许就停了。或者传到我真嫁人了,真被抓了,他们就有新的话头了。反正她们不会停,她们那张嘴永远闲不住。我也不在乎了,传就传吧,反正也传了这么多年了。
只是有时候,想起那些话,想起那些年,想起她们说的那些东西最后都成真了,心里会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后悔,不是愤怒。就是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八章:扫黄【2010年10月】
扫黄的风声是一天紧过一天的。从那年夏天开始,新闻里天天播,哪里又查了,哪里又抓了,哪里又封了。一开始我们都没当回事,觉得那些都是别的地方的事,跟金碧辉煌没关系。这儿开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摆平过,还能真把我们怎么着。可后来那些新闻越来越近,今天东城,明天西城,后天就轮到我们这条街了。
金碧辉煌第一次被查是八月份的事。那天晚上我正在五楼办公室里算账,楼下突然乱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快跑。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门口停了好几辆车,车上下来一群人,穿着制服,往里冲。我就站在那儿看着,没跑。跑什么呢,能跑到哪儿去。腿这样了,跑也跑不快,不如站着等。
后来那些人上来,问我是谁,我说管事的。他们让我配合调查,我说行。就跟他们走了,去了一趟局子,问了些话,做了笔录,关了一夜,第二天放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刘华强派车来接我,车上他说没事,罚点钱就完了。我说嗯。回去一看,金碧辉煌关了门,贴着封条。
关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在家待着,每天换药,每天看着那条叠起来的空裤管,每天想着以后怎么办。伤口还是那样,渗着东西,淡淡的黄,止不住。身体开始不对劲了,总是发低烧,不高,就是三十七度多,三十八度不到,可一直不退。去医院看,医生说可能是慢性感染引起的,开了些药,吃了也不管用。我知道是什么回事。那条腿烂了那么多年,那些细菌在身体里待了那么久,总要闹点事。
十月底的时候,金碧辉煌又开了。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些人,换了块招牌,可里面还是那些人,那些事。我又回去上班,还是坐在五楼那间办公室,还是看着那些姑娘们进进出出,还是算那些账。生意比以前差了点,可还能撑,还能赚。
可那些新闻还在播,那些风声还在紧。十二月份又查了一次,又是罚钱,又是关门。这回关了短一点,一个月就开了。开了没多久,又查。来来去去的,折腾了四五回,折腾到最后,客人少了,姑娘们也少了,账面上的钱越来越薄。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那低烧一直没退,每天都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医生说要注意休息,别太累。我点点头,心想休息,怎么休息,不干活哪来的钱。
最后一次关是十月的事。
那天下午,我刚到办公室坐下,就听见楼下乱起来。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这回不一样了,来了很多人,警车,卡车,还有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我看见他们把那些霓虹灯拆下来,一块一块的,扔在地上。看见他们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搬,沙发,茶几,酒柜,一样一样地搬出来,装上车。看见那些姑娘们被带出来,有的低着头,有的用手挡着脸,有的在哭。她们被带上车,车门关上,开走了。
我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我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楼,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很多人,看热闹的,路过停下的,指指点点的。我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到那堆被拆下来的霓虹灯旁边。那些红的绿的蓝的紫的灯管碎了一地,有的还在闪,闪几下就灭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碎灯管,看着那块被拆下来的招牌,金碧辉煌那几个字歪在地上,沾了灰,脏了。
有人从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又走开了。他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这地方待了多少年。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拐杖撑着地面,那条空裤管在风里晃着,一晃一晃的。
刘华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我转头看见他,他没看我,看着那栋楼。他说,这回真没了。我说嗯。他说,你自己想办法吧。我说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上了他那辆车,开走了。我看着他走,没说话。
那些进进出出搬东西的人还在忙,一趟一趟的,把那栋楼里的东西往外搬。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搬,看着那栋楼一点点变空。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冷,吹得我发抖。可我不想走,就站在那儿,站着。
后来有人过来,问我是不是这儿的员工,我说是。他说那你把东西收拾收拾,走吧,这儿要封了。我点点头,转身往里走,上了楼,到办公室,把我的东西收起来。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几双鞋,一些化妆品,一个存折。我把它们装进一个袋子里,拎着,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楼,走到门口,走到街上。
我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天黑了,路灯亮了,可那栋楼是黑的,那些霓虹灯再也不会亮了。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以后去哪儿?不知道。
我走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我把衣服裹紧一点,继续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开过,车灯一闪一闪的。我就那么走着,笃,笃,笃,拐杖戳在地上,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清楚。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今晚住哪儿,不知道明天怎么办。就这么走着,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第九章:两个版本【2010年12月】
后来我听过两个版本。一个是我嫁人了,找了个男的接盘,开了网店,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那个版本里,那男的是个老实人,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小超市,离过婚,没孩子,不嫌弃我残疾。我们是在一个朋友介绍下认识的,见了面,他看见我拄着双拐,看见我右边那条空裤管,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慢慢来。我们就那么处上了。
那个版本里,我们结婚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我穿着白色的裤子,左边那条好腿踩着高跟鞋,右边那条空裤管叠起来用别针固定在胯下,看不出来。他扶着我走,一步一步的,走进那个小饭店,跟那些亲戚朋友喝酒,吃饭,笑。晚上回去,他帮我卸妆,帮我换药,看着那条渗着东西的残肢,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说疼吗。我说不疼。他说那就好。
那个版本里,我们开了个网店,卖衣服,他负责进货发货,我负责拍照聊天。我的左脚还好看,涂着黑色指甲油,穿着那些卖的衣服拍照,放在网上,有人买。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没什么钱,可也饿不死。有时候他会帮我拄拐,有时候他会看着我那条空裤管发呆,发呆完了就干活,该干嘛干嘛。我们还是过下去了。
另一个版本是我进去了,组织maiyin,判了好几年。那个版本里,是扫黄那次最后一次被抓的。金碧辉煌封了之后我没走,还在那儿待着,结果被抓了个正着。审的时候那些人问什么我说什么,没抵赖,没求情。判了五年,送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版本里,我穿着囚服,灰的,大的,空荡荡的。右边那条空裤管还是空着,叠起来用别针固定在胯下,跟外面一样。我坐在铁窗后面,看着外面的天,看着那些云飘过来飘过去,看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监狱里没人看我,那些人的目光不在我身上,在我背后,在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就那么坐着,一天一天的,等着日子过完。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不是真的。也许现在我已经死了,败血症,死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那条腿烂了那么多年,那些细菌在身体里待了那么久,总要闹点事。那低烧一直没退,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难受。后来烧得厉害了,起不来了,被送到医院。医生看了,摇摇头,说晚了。刘华强来过吗,不知道。那些认识的人来过吗,不知道。就我一个人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白的灯,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护士。她们换药,打针,量体温,做那些她们该做的事。我看着她们,她们不看我。
那个版本里,死的时候旁边没人。就我一个人,躺在那张病床上,眼前开始出现那些画面。那些年的事,那些人的脸,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冒出来,像放电影一样。我妈死的时候的样子,刘华强站在家长会上说的那些话,杨二嫂和祥林嫂传的那些八卦,那些男生盯着我的脚看的样子,胖子说我的脚是极品,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个下午,那些截肢,那些疼,那些客人,那些目光,那些笑,那些空。
它们一件一件地过,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我看着它们过去,什么感觉也没有。就像看别人的事,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事。过完了,就没了。眼前黑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两个都不是。也许我在那个版本里活着,在那个版本里死了。也许我根本没活过,只是她们嘴里传的那些话,编的那些故事,从来就没有我这么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那些传我话的人,那些听过我故事的人,那些见过我一面的人,他们会不会想起我。会不会在某个睡不着的时候,突然想起那个叫韩佳的人,那个少了一条腿的人,那个在夜总会待过的人。会不会想,她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还活着吗。会不会想,那些年传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事要想,有自己的话要传。我算什么呢,什么也不算。
窗外的天黑了,灯亮了,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我躺在这儿,想着那些版本,想着那些可能,想着那些永远不会知道的答案。那条空裤管叠在胯下,一动不动。我就这么躺着,等着,等天亮,等天黑,等下一个版本,等最后一个版本。
第十章:那条越来越短的路【2010年12月以后?不再有以后……】
我一个人躺在这间租来的小屋里,会想起那条路。不是真的路,是我想出来的那种路,从很多年前一直走到现在,越走越短,越走越窄,走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条路是从那根钉子开始的。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一刻,我就开始走了。那时候我还有两条腿,好好的,能跑能跳,能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可那根钉子在那儿,等着我,扎进去,一切就变了。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走一条越来越短的路。
脚没了,变成小腿。第一次截肢,醒来低头看,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白纱布。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最坏的了,还能走路,还能拄拐,还能活着。可那条路还在往前伸,还在变短。
小腿没了,变成大腿。第二次截肢,醒来低头看,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没了,只剩一截残肢,圆圆的,裹着白纱布。医生说这次应该可以了。我点点头,没说话。可我知道那条路还在,还在往前伸。
大腿没了,变成髋部。第三次截肢,醒来低头看,右腿从大腿中部往下全没了,剩一截残肢裹着纱布,还是渗东西。医生说慢性骨髓炎,永远好不了。我说知道了。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停,会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走不动为止。
第四次截肢,从髋关节离断。醒来低头看,右边从胯部往下全没了,空空的,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了。医生说这次应该没问题了。我说嗯。可我知道,就算没问题了,那条路也走到头了。从脚掌到小腿再到大腿再到髋部,一点一点往上没,一点一点变短,最后短到这儿,短到什么都没有。
每次截肢,路就短一截。短到最后,人也没了。
那条路上的我,有过很多样子。
那条路上的我,穿着人字拖,脚趾涂着黑色指甲油,啪嗒啪嗒地从走廊上走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根钉子在那儿,不知道这条路会这么短。我就那么走着,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我的脚转,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不看他们,就那么走着,走着。
那条路上的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谁也不看。那是初三会考的时候,我拄着双拐来,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厚厚的白纱布,搁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照在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我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只脚,看了很久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考完最后一场,我慢慢挪出教室,挪到走廊上,挪到楼梯口,然后就消失了。
那条路上的我,坐在吧台旁边,笑得很用力,眼睛却是空的。那是金碧辉煌二楼,我穿着红色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很短,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那截残肢裹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我坐在高脚凳上,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好看。可那双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笑,没有活着的力气,只有一层薄薄的妆,和那片空洞。
那条路上的我,穿着黑色的职业装,右边裤管空荡荡地叠在胯下。那是金碧辉煌五楼办公室,我坐在沙发上,左脚脱了高跟鞋,露着穿着丝袜的脚,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那条空裤管就叠在那儿,短短的,贴着我,一动不动。我看着它,知道这是我最后剩下的东西了。脚没了,小腿没了,大腿没了,只剩下这条空裤管。
最后那条路上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我躺在这儿,躺在这间租来的小屋里,烧一直没退。那低烧跟了我很久了,从金碧辉煌还没关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难受。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条腿烂了那么多年,那些细菌在身体里待了那么久,它们不会放过我。它们会一直往上走,走到血里,走到全身,走到哪儿都走不动为止。医生说这叫败血症,说得很轻,好像是什么普通的东西。可我知道,这就是最后了。
有时候烧得厉害了,脑子就糊涂了,眼前会冒出那些画面。那些年的我,一个一个地冒出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那个穿人字拖的我,那个坐最后一排的我,那个拄双拐来会考的我,那个坐吧台旁边的我,那个穿职业装的我。她们都站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我看看她们,又看看自己,看看这条空裤管,看看这具越来越烫的身体。我知道她们是我,我也知道我已经不是她们了。她们一个一个地没了,我也快没了。
那条越来越短的路,终于走到头了。
第十一章:那根钉子【……】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还记得那个下午,天蓝得不像话,没有云,就那么一大片蓝,蓝得晃眼。操场上的风轻轻的,一阵一阵的,把沙坑里的沙子吹得扬起来,细细的,落在坑边上,落在那些脚印上。我站在起跳线前,前面还有几个人在跳,一个一个的,跳起来,落下去,溅起一片沙子,然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走回队尾。我等着,等着轮到我。
那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热,就是暖,晒得人想睡觉。我穿着运动服,短袖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跑鞋,鞋带系得紧紧的。脚趾在鞋里蜷着,能感觉到那层布,那层橡胶,那层保护着我的东西。我想着这个学期要好好练,体育成绩得提上去,明年中考能加分,能考个好点的学校,能离开这个县城。我想着那些,等着轮到我。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了,还有三个,两个,一个,轮到我了。我站在起跳线前,深呼吸,摆臂,蹲下,然后使劲往前跳。我跳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腾空,风从耳边刮过,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我看见下面的沙坑,看见那些细细的沙子,看见那些脚印。然后落下去,右脚踩进沙坑里。
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心一阵刺痛。
我以为踩到石子了,没当回事,想站起来继续。可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不对了。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扎进去的疼,是往肉里钻的疼。我低头看,看见一根钉子从沙子里露出来,生锈的,就那么竖在那儿。我的右脚就踩在那上面,鞋底被扎穿了,钉子从鞋底穿进来,从我的脚心穿进去。血已经开始往外冒了,从那个洞往外冒,一滴一滴地滴在沙子上,把那些细细的黄沙染成暗红色。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根钉子,看着那些血,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变。天还是那么蓝,太阳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吹,沙子还是那么扬。那些还在排队的人还在排队,那些跳完的人还在拍身上的沙子,教练还在远处喊着什么。什么都没变,跟刚才一样,跟昨天一样,跟任何时候一样。
可什么都变了。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根钉子会让我失去什么,不知道它会带着我走一条多长的路,不知道它会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疼,就知道血在流,就知道完了。
如果那天我没跳。如果排队在我前面的人多跳一个,那根钉子就被他踩了,就不是我了。他会疼,会流血,会跟我一样吗?我不知道。如果落地的位置偏一点点,往左一寸,往右一寸,往前一点,往后一点,那钉子就扎不到我了。我还会继续跑,继续跳,继续训练,继续想着考个好学校,离开这个县城。我会在哪儿,会在干什么,会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
如果那天体育课取消。如果下雨,如果老师生病,如果有什么事让那节课上不了。我就不会站在那个起跳线前,不会跳起来,不会落下去,不会被那根钉子扎到。我会在教室里,在宿舍里,在操场的另一边,在别的地方。我会好好的,两只脚都好好的,走路啪嗒啪嗒的,脚趾涂着黑色指甲油,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
如果——如果——如果——
那些如果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我想着那些可能,想着那条完全不同的路。那条路上的我,没有截肢,没有那些疼,没有那些客人,没有那些目光。那条路上的我,考上好学校,当了演员,当了模特,成了全智贤那样的人。那条路上的我,走在红毯上,穿着高跟鞋,两条腿完完整整的,裙子底下是好看的脚,涂着黑色指甲油。那条路上的我,不用笑给那些客人看,不用让他们摸我的残肢,不用一遍一遍讲那根钉子的故事。
那条路上的我,活得挺好。
可那只是如果。只是我想出来的东西,不是真的。真的只有一个,就是那根钉子在那儿,我就在那儿。它扎进去了,我就开始了这条路。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一刻,阳光很好,操场上有风,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我跳起来,落下去,踩在那根锈钉子上。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走这条路。脚没了,小腿没了,大腿没了,髋部也没了。一步一步的,越走越短,越走越窄,走到现在,走到这儿,躺在这间小屋里,烧得迷迷糊糊的,眼前开始出现那些画面。那些年的我,一个一个地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不说话。那个穿人字拖的我,那个坐最后一排的我,那个拄双拐来会考的我,那个坐吧台旁边的我,那个穿职业装的我。她们都在,都还在。
我看着她们,她们看着我。我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烧得太厉害了,嗓子干得冒烟,嘴唇都裂了。我就那么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她们慢慢变淡了,没了。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下午。天那么蓝,太阳那么大,风那么轻,沙子那么细。我站在起跳线前,等着轮到我。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跳,一个一个地落进沙坑,溅起一片沙子。我等着,等着。
轮到我了。我跳起来。
第十二章:最后剩下的东西【……】
很多年以后,如果有人想起我,他们会想起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会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早就被新的事、新的人盖住了。我算什么呢,什么也不算。只是她们嘴里传过的一个名字,一个故事,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讲完了就完了,谁还会记得。
可如果真有人想起,他们会想起什么?
会想起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吗?初二那年夏天,她从走廊上走过,啪嗒啪嗒的,脚趾上涂着黑色指甲油,十个黑亮的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她走得很直,很快,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她的脚转,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管他们,就那么走着,像一阵风,像一道光。
会想起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吗?40码,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趾缝宽宽的,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男生盯着看,杨二嫂和祥林嫂传着话,说她的脚臭,说她的袜子能自己硬化,说她的洗脚水变成米汤。那些话传了那么多年,可那双脚还是好看的,她自己知道,那些盯着看的人也知道。
会想起那个“烂脚女瘸子”吗?那是男生们给她起的外号,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反正就那么传开了。她听见了,还是不看他们,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挪。烂脚女瘸子,五个字,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了。她烂了,瘸了,成了那样的人了。
会想起那个拄着双拐的妈妈桑吗?金碧辉煌五楼办公室,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黑色的职业装,右边那条裤管从髋部裁掉,空荡荡地叠在那儿。她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她笑着,说话,喝酒,管着那些姑娘们。可那双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笑,没有活着的力气。
会想起那个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女人吗?金碧辉煌封了,她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有人说她嫁人了,有人说她被抓了,有人说她死了。哪个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也许都是真的。她就在那些话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他们会想起那条空裤管吗?
那条从髋部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叠起来用别针固定在胯下,短短的,贴着她。走路的时候,它一晃一晃的,像旗,像什么标志。坐着的时候,它一动不动,就那么叠着,像一件摆设。它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光照在上面,变了颜色,可还是空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条空裤管,像一种宣告,像一个人最后剩下的东西。
那就是我。从一根钉子开始,到一条空裤管结束。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时候,阳光很好,操场上有风,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我跳起来,落下去,踩在那根锈钉子上。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走一条越来越短的路。脚没了,小腿没了,大腿没了,髋部也没了。一步一步的,越走越短,越走越窄,走到最后,就剩下这条空裤管。
中间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都在这条空裤管里晃着。
杨二嫂和祥林嫂传的那些话,那些添油加醋的八卦,那些绘声绘色的故事,都在里面晃着。那些男生盯着我的脚看的目光,那些眼睛里的东西,也在里面晃着。那根钉子,那些血,那些截肢,那些疼,那些换药的日子,那些渗着东西的纱布,都在里面晃着。金碧辉煌的那些客人,那些手,那些目光,那些笑,那些钱,也在里面晃着。黄男看我的那几眼,那种想过来又没过来、想说又没说的眼神,也在里面晃着。刘华强说的那些片汤话,那种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笑,也在里面晃着。
它们都在,都在那条空裤管里。一晃一晃的,像活的。
晃着晃着,就没了。
那低烧跟了我那么久,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难受。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细菌在我身体里待了那么多年,它们不会放过我。它们会一直往上走,走到血里,走到全身,走到哪儿都走不动为止。医生说这叫败血症,说得很轻,好像是什么普通的东西。可我知道,这就是最后了。
现在烧得更厉害了,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那些光,那些影子,那些人,都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我想出来的。那条空裤管还在,还叠在那儿,还贴着我。我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块布,软软的,什么都没有。那是我的,是我最后剩下的东西。
那些晃着的东西越来越慢了,越来越淡了,一个一个的,慢慢消失了。杨二嫂没了,祥林嫂没了,那些男生的目光没了,那根钉子没了,那些截肢没了,那些客人没了,金碧辉煌没了,黄男没了,刘华强没了。都没了。就剩下这条空裤管,还在那儿,还在晃。
可它也在慢慢变淡,慢慢变没。晃着晃着,就没了。
我也没了。
不存在的第十三章:如果没有那根铁钉【……】
初二的下学期,阳光很好,真的很好。那种好是说不出来的好,就是暖洋洋的,晒在身上让人想睡觉,又舍不得睡,就想一直那么晒着。我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眯着眼睛看操场那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有人在扔铅球,喊声笑声混成一片,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踩着地面,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黑亮的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在阳光下闪闪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觉得好看。
有人从身边走过,我没抬头,可我知道是谁。是杨二嫂,还有祥林嫂。她们俩走过去,没停,没回头,就那么过去了。我听见杨二嫂在跟祥林嫂说话,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说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祥林嫂说可不是嘛,昨天那个红烧肉,全是肥的。她们说着说着就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我站在那儿,还靠着栏杆,还晒着太阳,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是平静,就是舒服。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们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会停下来,会看我,会嘀咕。说我的脚臭,说我的袜子不洗,说我的洗脚水变成米汤。那些话我听见了,但我不看她们,我走路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现在她们不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不说了。见了面点点头,就那么过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通了,也许是觉得没意思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反正不说了,挺好。
班上的男生也不盯着我的脚看了。以前他们那眼睛,恨不得粘在我脚上,我走到哪儿他们看到哪儿。现在不看了,偶尔看一眼,也就一眼,然后就转开。有一次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一个男生跟另一个说,她脚好看是好看,可老盯着看不好。另一个说,是啊,让人家不舒服。我听见了,没说话,也没看他们,就那么走过去。可心里有点想笑,又想哭,说不清。反正他们不盯着看了,挺好。
后来有人跟我说,你穿袜子吧,脚露在外面容易受伤。是个男生,不是那种讨厌的男生,就是普普通通的那种,说话的时候脸有点红,眼睛看着别处。我愣了一下,说好。第二天我就穿袜子了,白色的短袜,配人字拖不好看,我就换了帆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脚趾在鞋里蜷着,很舒服。那些男生从我身边走过,不看了,也不说了。我走路还是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家长会那天,刘华强来了。他还是穿着花衬衫,还是戴着金链子,可那笑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笑,是那种认真的、想好好说的笑。他站在讲台上,说韩佳这孩子,成绩是不太好,可她体育好,肯吃苦。我跟她说了,好好念书,能念到哪儿算哪儿,我供着。以后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逼她。班主任老周听了,连连点头,说好好好,韩佳家长这话说得实在。我在后墙根儿站着,看着那个穿花衬衫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个人,我妈嫁给他三年就死了,他养了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扔下我不管。现在他站在那儿,说这些话,像个真的爹。
初三上学期开学,九月。体育课还是那个体育课,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沙坑还是那个沙坑。可那天老师说了,学校仔细检查了沙坑,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干净了,让放心跳。我看着那个沙坑,沙子细细的,平平的,一个脚印都没有。我跳下去,落下去,脚踩在软软的沙子上,什么也没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走回队尾。阳光很好,操场上有风,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我站在那儿,等着下一次轮到我。
没有那根钉子。什么都没有。
后来老周来找我,说他有朋友在艺术学校,问我想不想去试试。我愣住了,说我可以吗。他说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不行,去试试。我就去了。面试的时候,让我表演,让我朗诵,让我走几步。我走了,穿着那双帆布鞋,走得很直,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他们说好,录了。
再后来,毕业,去艺校,学表演,学跳舞,学那些我一直想学的东西。毕业后拍广告,拍电影,一部一部的。有一天导演说,昆汀要拍《野蛮女友续集》,找女主角,你去试试。我去了,试了,选上了。记者采访的时候,有人叫我“小全智贤”。我笑笑,说全智贤是前辈,我比不上。可心里是高兴的,真的高兴。
走红毯的时候,我穿着高跟鞋,细细的,高高的,鞋带缠在脚踝上。两条腿都好好的,从大腿到小腿到脚,都好好的,完整地站在那里。灯光照在身上,闪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笑着,往前走。脚下稳稳的,一步一步的,鞋跟踩在地上,笃笃笃的,不是拐杖的声音,是高跟鞋的声音。
黄男在台下坐着。他也来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人群里,看着我。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还是那样子,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像初中时候一样,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从来不惹眼,从来不惹事。可我知道他在看我,一直在看我。后来我们结婚了,生了孩子,住在县城那栋老房子里。他上班,我在家带孩子,偶尔出去拍戏,拍完就回来。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没什么特别的,可挺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暖暖的。我眯着眼,看着窗外。窗外那排泡桐树,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我听见有人叫妈,妈。是孩子在叫。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人字拖啪嗒啪嗒的,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黑亮的脚趾,在阳光下闪闪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觉得好看。
这便是我死前做的梦,梦过之后是一片漆黑。那根铁钉依旧有,而我却没了。
《铁钉》第三部:独腿·黄男视角(2009年 — 2010年代初)
第一章:高三暑假,姐姐的伤疤【2009年7月】
2009年7月,高考成绩出来之后,黄男被省城广州的一所大学录取了。不是什么名校,就是个普通本科,但他妈挺高兴的,说不管怎样,总算有个学上,以后出来能找份好工作。他爸也难得打了电话回来,说好好念,缺钱就说。黄男嗯嗯地应着,心里没什么感觉,好像考上大学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可黄男知道,不管飞多远,有一个人他飞不出去。那是他姐,黄琳。
7月15号那天晚上,是黄琳被砍断双脚一周年。这个日子黄男记得比什么都清楚,一辈子都忘不掉。去年的那天晚上,他正在学校上晚自习,手机震了,一看是他姐打来的。接起来,那边没有说话声,只有喘气声,很重的喘气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他说不清。他喂了好几声,那边才有一个声音传过来,很轻,很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黄男……救我……”他当时腿就软了,扔下手机就往外跑,跑到校门口打了车,一路催司机快点快点。到家的时候门开着,他冲进去,就看见他姐躺在客厅地上,身下一摊血,两只脚——那两只脚的前掌齐刷刷地没了,只剩下两个后跟,血还在往外冒,止都止不住。他跪在地上,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打了120,声音都是抖的。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他姐拉走,他跟着去医院,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一夜。那一夜他想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脚没了。
从那以后,“姐姐”这两个字就变了味。以前是那个追着他跑的姐姐,是那个抢他零食吃的姐姐,是那个跟他吵架又和好的姐姐。现在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残足脚跟发呆的姐姐,是那个半夜会突然哭醒、问他“我的脚呢”的姐姐,是那个被幻肢痛折磨得满头大汗、咬着毛巾也不出声的姐姐。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要保护她,用一辈子保护她,不能再让她受一点伤害。
这一年来,他看着她从医院回家,从床上搬到轮椅上,从什么话都不说到偶尔跟他说几句。他看着她被幻肢痛折磨,那种痛他看不见,但他能从她脸上的表情感觉到。有时候她盯着自己那两只只剩后跟的脚,盯着那些缠着的绷带,一看就是很久很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推着她在屋里转,推着她在阳台上晒太阳,推着她看窗外的树和天。她不能走路,装不了假肢,医生说她的情况太复杂,幻肢痛太严重,装假肢也没用,只能坐轮椅。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着。
他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活过来。不是完全活过来,是活过来一部分,能笑,能说话,能看电视,能跟他开几句玩笑。可他心里知道,那些伤口不会消失,那些夜里哭醒的瞬间不会消失,那些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发呆的时刻不会消失。它们在那儿,一直在那儿,像一道道疤,永远也消不掉。
暑假第三天,有人敲门。他妈去开的,一开门就听见一个尖尖的声音传进来,阿姨好,我是黄男初中同学,来看看他。黄男在屋里听见那声音,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杨二嫂。
她比初中时候更圆规了。颧骨更高,像要从脸上钻出来;嘴唇更薄,薄得只剩一条线;两条细长的胳膊往腰间一叉,两脚八字张开,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画图仪器里那种细脚伶仃的圆规。她一看见黄男,眼睛就亮了,那种光他见过太多次了,是讲八卦讲到兴奋时的光,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的那种光。
哎呀黄男,好久不见啊!听说你考上大学了?广州是吧?好地方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学!她一进门就絮叨开了,从黄男的大学聊到他姐的事——这事儿她当然知道,整个县城都传遍了——又从她姐的事聊到她自己,说她现在在哪儿上班,说她爸妈怎么样,说她弟弟怎么样。黄男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插嘴,就那么听着。
絮叨了半天,她终于切到了正题。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哎,你还记得韩佳吗?
黄男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说记得。
杨二嫂说,她现在可不得了!在夜总会当红牌,头牌!你知道吗?
黄男看着她,没说话。
杨二嫂在自己腿上比划起来,说右腿又截了一次,这回是大腿中段,从膝盖往上这么长一截都没了。她比划的时候,手在大腿中间横着划了一道,划完还拍了拍那个位置,说就截到这儿,现在剩一截大腿根,裹着纱布,里面还是渗东西。可那些客人就好这口,点名要她,排队等。你说这世道,好好的人不要,非要这种的,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黄男听着,脑子里浮出一些画面,可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杨二嫂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说怎么样,要不要去见识见识?金碧辉煌,现在又开了,比以前还大。我几个朋友都想去看看,一起去呗?老同学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打折。
黄男说不去。
杨二嫂撇嘴,说装什么装,你姐的事我知道,但你姐是你姐,韩佳是韩佳。人家现在活得好好的,赚得比咱们加起来都多。去看看怎么了?
黄男还是说不去。
杨二嫂走了,可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天天来,天天磨,说不去见识见识太可惜了,说韩佳现在可红了,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黄男被她磨得没办法,加上那几个狐朋狗友也天天打电话来拉,最后他还是点了头。
去就去吧,他想。反正也睡不着,反正那些画面老在脑子里转,反正他也想知道,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二章:金碧辉煌,她走进来【2009年7月】
金碧辉煌还是那个金碧辉煌,只是比两年前更大了。门口那栋楼从五层变成了七层,外墙上的霓虹灯更多更密,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那片光。门口停的车也更多了,好车差车挤得满满当当,有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那儿,见人就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黄男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金碧辉煌,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杨二嫂早就到了,跟那几个狐朋狗友站在一起,看见黄男就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了。那几个朋友他也认识,都是高中的,阿强他们,一见面就笑,说黄男你可来了,今天杨二嫂请客,咱们好好见识见识。黄男没说话,跟着他们往里走。
里面跟两年前差不多,走廊还是那么长,镜子还是那么多,灯光还是那么昏暗,空气里还是那股香水味混着酒味,浓得化不开。上了三楼,被带进一间大包厢,比上次那个大得多,沙发围成一大圈,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酒,墙上的电视正放着什么歌。他们坐下,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叫姑娘,杨二嫂抢着说,叫韩佳!就点韩佳!
服务员愣了一下,说韩姐现在不随便接客,得看她有没有空。
杨二嫂指着黄男,说这是她老同学,初中一个班的,你跟她说,她肯定见。
服务员点点头,出去了。
黄男坐在那儿,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她坐在吧台旁边,穿着红裙子,眼睛空空的,往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他到现在都记得,什么也没有的一眼,像是不认识他,又像是根本不记得那些年那些事。他想她还会不会记得他,记得那个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男生,记得那些从来没说过话的日子。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等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黄男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拄着双拐,那两根银白色的金属拐杖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胸前一大片皮肤,裙摆很短,短得快要遮不住大腿。左腿踩着一只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把她的小腿绷成一条好看的弧线。右腿——右腿从大腿中段往下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那截残肢裹着白色的纱布,纱布裹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从大腿根一直裹到末端,末端圆圆的,包得整整齐齐,就那么悬在那里。那纱布上有一点点淡淡的黄色渗出来,洇成一小片,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显眼。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子。脸上化着很浓的妆,眼影是紫色的,很重,涂满了整个眼窝;口红是暗红色的,涂得很满,很厚,在灯光下闪着油光。她的眉毛画得很细,很长,弯弯的,像两道钩子。她的脸被这些颜色覆盖着,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单眼皮,眼睛不大,皮肤还是那么白,白得发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盏灯。
她二十岁,可看起来像三十出头。不是老,是成熟,是艳丽,是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有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就在她脸上,在她眼里,在她站着的姿势里,在她拄着拐杖的样子里。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经历过风霜的树,弯了,可还站着。
她的目光扫过包厢,扫过阿强他们,扫过杨二嫂,最后落在黄男身上。
落在他身上,停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是两年前那双空洞的眼睛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光,不是笑,不是活着的力气,而是一种别的什么,一种让他心里一颤的东西。那东西他没见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更长。然后她笑了,那种很熟的、很放的、什么都经历过的笑。她拄着拐杖走过来,双拐戳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他心上。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她比他高,虽然拄着拐杖,可还是比他高。她低头看着他,他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看着她,看着那张脸,那双眼,那件黑裙子,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他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两年前那种香水味,是另一种,更浓,更烈,还有一种药味,淡淡的,从她那截残肢上飘过来。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可很好听,像是磨过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说,黄男,是吧?
她说,老同学了。
第三章:“老同学了”【2009年7月】
她说,黄男,是吧?
她说,老同学了。
黄男坐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面前,看着她低头看着他,看着她脸上那种笑。
那种笑他没见过。不是两年前那种空洞的笑,也不是初中时那种从来不笑的笑,而是一种很熟的、很放的、什么都经历过的笑。那种笑像是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知道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可我无所谓。那种笑让人心里发慌,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等了他几秒钟,见他不说话,就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露出一点牙齿。她说,坐坐坐,别站着。说完她自己先动了,拄着双拐往他旁边走。笃,笃,笃,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楚。她走到他旁边的沙发那儿,转过身,慢慢坐下来。坐的时候先把双拐靠在一边,然后用左手撑着沙发,右手扶着那条残肢,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放低,最后坐稳了,把那条裹着纱布的残肢抬起来,搁在面前的茶几上。
那截残肢就那么搁在那儿,在茶几上,在那些酒瓶和果盘中间,裹着白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黄男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她拿起桌上的酒瓶,倒了两个杯子,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她端起杯子,举了举,说来,干一个。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黄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疼,呛得他咳嗽。他捂着嘴咳了几声,脸都红了。
她看着他那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还是不会喝酒啊。
黄男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她。她坐在那儿,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的妆,那紫色的眼影,那暗红的口红,那扑了粉的皮肤。可那皮肤底下,还是那张脸,那张他看了两年的脸,那张他以为再也不会这么近看到的脸。
他想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想问她那条腿是怎么回事,想问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就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那条搁在茶几上的残肢。
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你想问什么,问吧。
黄男张了张嘴,说你的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裹着纱布的残肢,笑了笑,说又截了,这回是大腿中段。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两年前你来的时候,我还有一截小腿,现在没了。从膝盖往上,全没了。
黄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截残肢,看着那些纱布,看着那渗出来的淡淡的黄,心里堵得慌。
她说你看见这纱布上的东西了吗?这叫渗液,每天都有,换药的时候能看见,黄的,黏的,有一股味儿。医生说这叫慢性骨髓炎,永远好不了,永远这样,每天换药,每天渗东西,每天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笑,那种什么都经历过的笑,好像说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黄男说疼吗?
她说疼,怎么不疼。可疼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截残肢,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又端起杯子,说来,喝酒。喝酒就不疼了。
黄男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回呛得轻一点,可还是辣。他忍着,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下。
她看着他,说你来这儿干什么,杨二嫂拉你来的吧。
黄男点点头。
她说那女人,嘴还是那么碎。说完自己笑了,说你知道吗,我那些事,有一半是她传出去的,传得满城风雨。可我不怪她,她也是讨生活,跟我一样。
黄男听着,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又喝了一口酒,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因为你是老同学。她说老同学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黄男听出来了。她说这地方,来的都是客人,不是客人就是老板,不是老板就是服务员。老同学,就你一个。
黄男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种笑,可那笑底下,他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他见过,在两年前那个晚上,她坐在吧台旁边,眼睛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现在那空里,有了一点东西,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放下杯子,转过脸来,正对着他。她说你姐的事我听说了,杨二嫂说的。她顿了顿,说你们姐弟俩,都不容易。
黄男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这个。他说你知道?
她说知道,都知道。这县城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变得认真了一点。她说你姐比我强,她有你这个弟弟。我什么都没有。
黄男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像是水光,又像是灯光,他说不清。
她很快又笑了,端起杯子,说来来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她喝了一大口,喝完又倒上,说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跟人聊这些。聊多了,自己难受,别人也难受。不如喝酒,喝酒多好,喝醉了什么都不想。
黄男端起杯子,陪她喝了一口。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就那么坐着,陪她喝酒,听她说话,看她脸上那种笑。他知道那笑是假的,可他又不知道真的应该是什么样。
第四章:那根钉子的故事【2009年7月】
她放下酒杯,转过脸来,正对着他。那双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一点光,说不清是什么光。
她说,你想知道那根钉子的事,对吧。
黄男点点头。他确实想知道,从初二那年到现在,他一直在想,那根钉子扎下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从没问过,没人可问,问到的都是杨二嫂和祥林嫂嘴里那些添油加醋的版本。现在她就在这儿,就在他面前,他当然想问。
她笑了笑,那种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很熟的、很放的、什么都经历过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更远的笑,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她说那根钉子,我到现在还记得,生锈的,竖在沙坑里,就那么等着我。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讲。
讲那个下午,天很蓝,太阳很大,她站在起跳线前,深呼吸,摆臂,蹲下,然后跳。跳起来的那一瞬间,风从耳边刮过,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然后落下去,右脚踩进沙坑里。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心突然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她低头看,看见沙子里竖着一根钉子,生了锈的,就那么竖在那儿,她的右脚就踩在那上面。血开始往外冒,从鞋底那个洞往外冒,一滴一滴地滴在沙子上。
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跳远,别人被扎,别人的血在滴。她说被架着上楼的时候,看见地上那条血线,心想这是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的,是我的一部分,现在正在离开我,一滴一滴地离开我。
黄男听着,脑子里浮出那些画面。那些画面他想象过很多次,可从她嘴里讲出来,还是不一样。
她继续说。讲住院,打针,换药,医生说伤口感染了,要观察。讲第一次手术,截掉前脚掌,保留足跟。她说醒来的时候低头看,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白纱布,就想到以后再也没有脚趾了,没有那个足弓了,没有那些细长的脚趾头了。她说那会儿她哭了,没出声,就那么躺着流眼泪,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了,拍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黄男听着,想起会考那天她拄着双拐来,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厚厚的纱布,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着那只残肢看了很久很久。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她讲到这儿,停下来,又喝了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看着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看了几秒钟。
她说你以为截了就完了?没有。那骨髓炎一直没好,跟腱那儿又感染了,往上走。第二次截肢,截掉小腿。她说那次醒来,低头看,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没了,只剩一截残肢,圆圆的,裹着白纱布。医生说这次应该可以了。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说那段时间,她每天换药,每天疼,每天看着那截残肢一点一点地变,变短,变没。她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没跳,如果排队在前面的人多跳一个,如果落地的位置偏一点点,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可她说想这些没用,那根钉子就在那儿,她就踩上去了,从那天起,一切就都定了。
黄男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他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
她继续说。第三次截肢,截到大腿中段。她说医生还是那句话,这次应该可以了。她笑了笑,说他们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不行。她说那回她没哭,也没想那些如果,就躺着,看着天花板,等麻药过去,等疼来,等下一次。
黄男问,现在呢?
她低头看看那条裹着纱布的残肢,笑了笑。那笑跟刚才讲那些的时候不一样,更淡,更远,更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东西。她说还是没好。慢性骨髓炎,永远好不了。每天换药,每天渗东西,每天疼。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纱布上轻轻拍了拍,那截残肢就在她手底下,一动不动的。
她说实在不行还要截,截完就彻底没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她说能怎么办?活着呗。
黄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笑,看着她那条裹着纱布的残肢搁在茶几上,看着她说完这些之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她喝完,放下杯子,说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人讲过。那些客人问,我就说,扎了钉子,感染了,截了,就完了。没人想听这些细节,他们只想听个大概,听完就可以继续喝酒,继续摸,继续做他们想做的事。她说你不一样,你是老同学,你想知道,我就讲给你听。
黄男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种表情。那表情他看不懂,不知道是累,是麻木,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那些事明明都是她的,那些疼,那些截,那些没完没了的感染和换药,都是她的。
他想问她疼不疼,可他知道答案。他想问她以后怎么办,可他问不出口。他就那么坐着,听着,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五章:她凑近,他后退【2009年7月】
她讲完那些之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把杯子放下,转过脸来看着他。包厢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浓妆照得有点模糊,可那双眼睛是清楚的,就在那儿,看着他。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那根钉子,那些截肢,那些没完没了的感染和换药。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同情的,什么都好,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动了。她往他这边凑了凑,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香水味,酒味,还有那淡淡的药味,混在一起,钻进他鼻子里。她把脸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她说,老同学了,这回算你便宜些。想不想……
她没说完,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往后一缩,整个后背都贴到沙发上了。他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红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热。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了,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看着他,愣了一下。那愣只有一秒钟,也许更短,可他还是看见了。她脸上那种很熟的、很放的、什么都经历过的笑,在那一秒钟里,好像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他看见了别的东西。那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可他知道那才是真的,是她藏在那层笑底下的东西。
然后那道缝又合上了。她又笑了,可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了,没那么职业了,没那么熟了,更真实了一点。她说,行,不勉强你。那就喝酒聊天,当朋友处。
她说完,往后退了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她端起酒杯,举了举,说来,喝酒。
黄男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这回喝的时候,酒好像没那么辣了,也许是喝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放下杯子,说聊什么呢。黄男也不知道聊什么,就随口说,你还记得初中那些老师吗?她说记得啊,老周,那个胖老头,管不住我们班那些捣蛋的。黄男说还有那个教数学的,戴眼镜那个,叫什么来着。她说姓张,张老师,讲课老喜欢拖堂,一拖就是十分钟,气得我们直翻白眼。
他们就这么聊开了。聊初中那些老师,谁教得好,谁教得差,谁爱拖堂,谁爱骂人。聊那些同学,谁考上哪儿了,谁出去打工了,谁还在县城待着。聊杨二嫂和祥林嫂那些没完没了的八卦,她说你知道吗,杨二嫂现在还在传话,传得比以前还离谱。黄男说我知道,她前几天还来找我,说你现在可红了。她听了,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说那个祥林嫂,有一次传话说我死了,说我是得败血症死的,传得满城风雨。我妈——她顿了顿,说刘华强他新娶的老婆——还打电话来问,说你没事吧。我听了差点笑死。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大声,可黄男看着她,发现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空的。
不是那种完全的空,是那种空里有一点东西,可那点东西也被笑盖住了,看不真切。他就那么看着她笑,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跟着笑,可他知道自己笑的是什么,不知道她笑的是什么。
她笑够了,擦擦眼泪,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跟老同学聊天,不用装,不用演,想说什么说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完放下,看着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看了几秒钟。
他说你疼吗,现在。
她说什么?
他说那条腿,现在疼吗。
她低头看看,说疼,一直疼。不过习惯了。她说着,用手在那纱布上轻轻拍了拍,好像那不是她的腿,是别人的。她说这疼跟着我多少年了,从初二到现在,就没断过。有时候轻一点,有时候重一点,重的时候睡不着觉,就喝酒,喝多了就睡着了。
他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看着她那条残肢,看着那纱布上渗出来的淡淡的黄,看着她的手在上面轻轻地拍着。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很淡,说你别那副表情,我没事。真的,我没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懂。她说你来这儿看我,我就挺高兴的。老同学嘛。
黄男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又堵住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这回呛得更厉害,咳了半天,脸又红了。
她看着他咳,又笑了,说还是不会喝酒。说完自己也喝了一口。他们就这么坐着,喝着,聊着,在那昏暗的包厢里,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香水味和酒味里,在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旁边。
第六章:大二寒假,陌生来电【2010年1月】
大二上学期那个寒假,腊月二十八,黄男从广州坐火车回东莞。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的,过道里都站着人,空气混浊得让人喘不过气。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偶尔有灯光闪过,很快又消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这想那,可什么都没想清楚。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东莞的号。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有点哑,可他一听就听出来了。
“黄男?我是韩佳。”
他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又说话了,声音还是那样,有点哑,可带着笑,那种他见过的笑,很熟的、很放的、什么都经历过的笑。她说:“过年了,来玩不?我这边新当了妈妈桑,手下好多小姐姐,漂亮得很。来捧捧场?”
他沉默了一下。脑子里浮出那些画面,暑假那次见面,她坐在沙发上,那条裹着纱布的残肢搁在茶几上,她笑着说“还是没好,每天疼”,她凑近了说“老同学了,这回算你便宜些”,他往后缩,脸红,结结巴巴地说不用了。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转得他有点晕。
电话那头也没催,就那么等着,能听见呼吸声,轻轻的。
他说:“我去看你。”
那边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更轻了,说:“行,那你来。金碧辉煌,五楼,到了给我打电话。”说完就挂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火车进站了,灯光亮起来,照得车厢里一片白。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脚下不知道踩着什么,深一脚浅一脚的。出了站,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他妈在出站口等他,看见他就招手,说快回家,饭做好了。他嗯了一声,跟着他妈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妈问他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问他有没有谈对象,他说没有。他妈还想问什么,他放下碗说吃饱了,回屋了。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电话。她的声音,那点哑,那点笑,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暑假那次见面,她坐在那儿,讲那根钉子的故事,讲那些截肢,讲每天疼。他想起她最后说“能怎么办,活着呗”。他想她现在是妈妈桑了,手下好多小姐姐,她不用亲自接客了。他想她那条腿又截了,从髋部往下全没了,那是什么样子,他想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香的。他想起她身上的味道,香水,酒,还有那淡淡的药味。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味道,还是不是那样。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他出门了。跟他妈说同学聚会,他妈说去吧,早点回来。他嗯了一声,出了门。街上到处是人,买年货的,走亲戚的,热闹得很。他一个人走在人群里,往金碧辉煌的方向走。
那栋楼还是那个样子,七层,霓虹灯闪着,白天也亮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去。电梯上了五楼,出来是一条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关着。他走到尽头,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声音,那点哑的,说进来。
他推开门,看见了她。
第七章:五楼办公室,又没了【2010年1月】
门开了。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着头看什么文件。办公桌上堆着一些纸,还有一台电脑,旁边放着一个杯子,冒着热气。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什么他没看清,就看见颜色挺艳的。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是他,她笑了。那笑跟暑假那次不一样了。更成熟,更老练,更像一个老板,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不明显,可他看见了。
她说,来了?坐。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然后直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她伸手去拿旁边的双拐。那两根银白色的拐杖靠在桌边,她一手一个,撑在腋下,站直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站起来,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
她的右腿——那条大腿中段的残肢,没有了。
从髋部往下,什么都没有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裤子——不对,是裤子,可那裤子右边从髋部以下被裁掉了,剩下的部分很短,被她向后折叠起来,用别针固定在身侧,只露出一个小小的、空荡荡的裤端,紧贴着她的身体右侧。那截空裤管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是裤管,只像是一小块布叠在那儿,随着她站起来的动作,一动不动。
她拄着双拐,站在那里,看着他。那截叠起来的空裤管就在她右边,从髋部往下,什么都没有,就那么贴着,短短的,像一个记号,提醒他那里曾经有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愣住了。他想起暑假那次见面,她坐在沙发上,那条裹着纱布的残肢搁在茶几上,从大腿中段往下没了,可还有一截,还有那么一截裹着纱布的残肢在那儿。现在那一截也没了,从髋部往下,什么都没了。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边那截叠起来的空裤管。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很淡,很轻,像是说,看吧,就是这样。
她说,又截了一次。这回彻底了。
她说着,用左手抬起右边的拐杖,用拐杖头指了指自己的髋部。从这儿,她指了指,全没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看着那截叠起来的空裤管,看着那根拐杖头指着的地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眼又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把拐杖放回去,说站着干嘛,进来坐。说完她先动了,拄着双拐往旁边走。笃,笃,笃,那声音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她走到沙发那儿,转过身,慢慢坐下来。坐的时候跟以前一样,先把双拐靠在一边,然后用左手撑着沙发,慢慢把身体放低,坐稳了,把右边那截叠起来的空裤管顺了顺,让它贴在身侧。
那截空裤管很短,叠得整整齐齐的,就那么贴在她身侧,一动不动。可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那下面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沙发上很软,他陷进去一点,坐直了身子。他看着那截叠起来的空裤管,看着它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他想起暑假那次,她那条残肢搁在茶几上,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现在那条残肢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截叠起来的空裤管,短短的,贴在那儿,像一种宣告,像一个人最后剩下的东西。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侧那截空裤管,又抬起头看着他。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她说,吓着你了?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她又笑了,说没事,我自己刚开始也不习惯。现在习惯了。
第八章:“我习惯了”【2010年1月】
她带他到沙发那儿坐下。沙发是黑色的,皮的,坐上去软软的,整个人往下陷。她先坐好,把双拐靠在一边,然后抬起左脚,用手把那只黑色的尖头高跟鞋脱下来,踢到一旁。那只脚就露出来了,穿着肉色的透明水晶连裤丝袜,薄薄的一层,裹着脚面,能看见底下白嫩的皮肤。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黑亮黑亮的,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的,在那层薄薄的丝袜底下若隐若现。他看见那五个黑亮的脚趾,愣了一下。那是他见过的,很多年前,在那个走廊上,她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过的时候,脚趾上就是这种黑色,黑得发亮,黑得刺眼。现在它们又出现在这儿,在那层丝袜底下,还是那种黑,还是那种亮,好像时间从来没走过一样。
她把脚收回来,盘在沙发上,那条叠起来的空裤管就贴在她身侧,短短的,一动不动。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倒了两个杯子,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他。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化了妆,比暑假那次淡一点,没那么浓了。眼影是浅浅的棕色,口红是淡淡的粉色,皮肤还是那么白,白得发亮。她看起来还是很好看,比以前更成熟,更好看。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在二楼包厢里,她坐在吧台旁边,往这边扫了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像两口枯井。他想起暑假那次,她坐在他旁边,笑着讲那些事,眼睛里的空还在,可那空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现在那双眼睛又变了,那空还在,可那空不一样了。以前的空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像一片荒原,寸草不生。现在的空是好像什么都装过,装过太多东西,装不下,又都倒掉了,倒得干干净净,可那装过东西的痕迹还在,在那片空里,隐隐约约的,看得见,摸不着。
他说,你现在当妈妈桑了?
她点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她说,腿这样了,总不能让客人看这个吧。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侧那截叠起来的空裤管,用手拍了拍,说太吓人了,谁看了受得了。所以退下来,管管姑娘们。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很淡,很轻,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说挺好,不用每天陪笑,不用让那些人摸来摸去,不用露着那条腿给人看。就管管人,管管事,轻松多了。
他听着,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只穿着丝袜、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盘在沙发上。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就那么坐着,喝着酒,偶尔看他一眼,偶尔看看窗外。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她说你学校怎么样,广州好玩吗。他说还行。她说谈对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该谈了,大学不谈什么时候谈。他说嗯。她笑了一下,说你还是这样,话少。他说嗯。
他们就那么坐着,喝着,聊着这些没用的。可她眼睛里那种空一直在那儿,他看着,心里堵得慌。他想问那里面装过什么,又倒掉了什么,可他问不出口。他知道那些东西他问不出来,她也不会说。那都是她的事,她一个人扛过来的事,跟他没关系。
第九章:“我得回去照顾我姐”【2010年1月】
喝了一会儿酒,她放下杯子,转过脸来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层淡妆底下,能看见一点红晕,是喝酒喝的。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他见过,很熟的,很放的,什么都经历过的,可这会儿那笑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他说不清是什么。
她说,晚上别走了。
他一愣,没说话。
她说,姐这儿有地方睡。她说着,把那只穿着丝袜的左脚伸过来,伸到他面前。那只脚就在他眼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那些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一个一个,在黑亮的指甲油底下,是白嫩的、细长的脚趾,在肉色的透明水晶丝袜里若隐若现。那脚底朝上,足弓高高的,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从脚后跟到脚趾头,那弧度像画出来的一样。脚后跟圆圆的,红润润的,皮肤很嫩,很光滑,在那层薄薄的丝袜底下泛着光。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胖子说过的话,脚丫中的极品,足弓曲线柔美,脚后跟圆润红嫩。那些话他早忘了,可这会儿全想起来了。那只脚就那么伸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等着什么。他又想起来很多年前杨二嫂说的流言“韩佳主动把大脚丫子伸出来让男生去摸”,如今眼前的举动似乎不再是流言,她真的变成了那种不正经的女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后缩了缩。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还是那种笑,可那笑底下,他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做了太多次的动作,做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他看不懂。
他说,不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只脚还伸着,没动。
他说,我姐在家等我。
她愣了一下。那只脚慢慢收回去,收回到沙发上,盘在那儿。她把酒杯放下,问他,你姐怎么了。
他看着她,说,我姐脚也没了,被人砍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说去年夏天的事,她前男友,把姐姐的一双前脚掌全砍掉带走了,只剩两个后跟,跟你第一次截肢一样。
她听着,脸上那笑慢慢收了。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说她现在坐轮椅,走不了路,装不了假肢。他说医生说她的情况太复杂,幻肢痛太严重,装了假肢也没用,只能坐着。他说每天晩上她都会疼醒,那种疼他说不清楚,就是明明脚没了,可她还觉得脚在那儿,还觉得疼,疼得满头大汗,咬着毛巾不出声。他说他有时候半夜听见她在屋里哭,就起来去看她,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那两个只剩后跟的脚,一句话也不说。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茶几上那个酒杯,没看她。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空,这会儿好像没那么空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一闪一闪的,他说不清是什么。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很熟的、很放的、什么都经历过的笑,是另一种笑,更轻,更淡,里面有点别的东西。
她说,那你快回去。
他说嗯。
她说,家里有人等,是好事。她说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完放下,看着窗外。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照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说,去吧,有空再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端着酒杯,看着窗外。那条空裤管短短地叠在胯下,一动不动。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像一幅画,像一个人最后的样子。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门口。
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钟。然后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点声音,很轻,像是酒杯放在茶几上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钟,什么也听不见了。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厚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上来,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往下走。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白白的,照得他有点晕。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他想起刚才她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她说“家里有人等,是好事”的时候那种语气。那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可他记住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里还有几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说话,声音低低的。他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出大门。冷风迎面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着,很淡很淡。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车开过,卷起一阵风,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七层高,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坐在那儿,端着酒杯,看着窗外。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树底下。树上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黑漆漆的天。他靠着树,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不会抽烟,抽了一口就呛得咳嗽,可他还是抽,一口一口的,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抽完第二根,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他妈还在家里等他,他姐也在等他。他得回去。
第十章:扫黄,金碧辉煌关了【2010年10月】
大三那年秋天,扫黄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新闻里天天播,今天哪里查了,明天哪里抓了,后天哪里封了。电视上那些画面晃来晃去,夜总会的门被贴上封条,穿着暴露的女人用手挡着脸被带上警车,老板们低着头被押出来,闪光灯(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地闪。主持人念着稿子,说什么“严厉打击黄赌毒”“净化社会风气”“维护社会治安”。黄男坐在宿舍里,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被查封的招牌,一个个熟悉的不熟悉的,从屏幕上闪过。
有一天,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金碧辉煌。
画面里那栋七层的楼,那些闪得人眼晕的霓虹灯,那个他进去过好几次的大门,全在屏幕上。门口站着很多警察,拉着警戒线,有人在往外搬东西,有人被带出来,低着头,看不清脸。主持人说,这是东莞市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扫黄行动,金碧辉煌夜总会涉嫌组织(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被依法查封,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
他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旁边舍友说,哎,这不是咱们那儿最大的夜总会吗?关了?他没说话,继续看着屏幕,直到画面切换成别的新闻。
后来他打电话回家,他妈在电话里说,金碧辉煌被查了,你知道吗。他说知道,新闻上看到了。他妈说罚了好多钱,听说关了几个月,后来又开了。他说哦。他妈说那种地方,关了好,省得祸害人。他没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再打电话回家,他妈说金碧辉煌又关了,这回是真的关了,开不起来了。她说听说罚了几百万,老板也抓进去关了几天,放出来之后就不干了,把楼卖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说哦。
再后来,他寒假回家,从金碧辉煌那条街路过。那栋七层的楼还在,但门口的霓虹灯没了,招牌也拆了,换成了一块新的,写着什么宾馆。他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没停。
刘华强的生意还在。他听他妈说,刘华强开了新的场子,不在县城中心,在郊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换了新车,比以前那辆还好。身边也换了新女人,年轻的,漂亮的,不是韩佳。他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好像是感慨,又好像是见怪不怪。
他问,韩佳呢?
他妈愣了一下,说谁?
他说韩佳,就是那个……刘华强的干女儿。
他妈想了半天,说哦,那个腿有毛病的。不知道,好久没听人提了。
后来他又问过几次,问杨二嫂,问祥林嫂,问那些可能知道的人。杨二嫂说不知道,好久没见了。祥林嫂说好像走了吧,不在东莞了。新来的姑娘不知道她是谁,老顾客偶尔问一句,回答说“走了”“不干了”“不知道”。然后就不问了。
她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第十一章:最后一次听说【2010年12月】
黄男最后一次听说韩佳,是那年冬天的事。具体哪天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快过年了,街上到处是人,买年货的,走亲戚的,挤得水泄不通。他从广州回来没几天,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事,就出门走走,想去书店买几本书。走到半路,迎面碰见两个人,一个是杨二嫂,一个是祥林嫂。她们俩正站在路边说话,说得热火朝天的,老远就能听见祥林嫂那絮絮叨叨的声音。黄男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杨二嫂眼尖,一看见他就招手,哎黄男,黄男,过来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杨二嫂还是那副样子,颧骨更高了,嘴唇更薄了,两手往腰上一叉,两条细腿八字张开,活像一只圆规。祥林嫂比以前胖了点,可那张嘴没变,一看见黄男就开始絮叨,哎呀黄男,好久不见啊,听说你上大学了?广州是吧?好地方啊!以后毕业了是不是就留在广州了?还回来不回来……
黄男嗯嗯啊啊地应着,等她说累了,停下来喘口气,杨二嫂接过话头,说我们在说韩佳呢,你知道吗?
黄男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说不知道,怎么了?
杨二嫂说,韩佳啊,听说找着人接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那种光他见过太多次了,是讲八卦讲到兴奋时的光。她说一个男的,不嫌弃她那样,把她娶了。两个人开了个网店,卖衣服,生意还行,日子过得下去。杨二嫂说完,还特意加了一句,不管怎样,总算有个归宿,不用再干那行了。
祥林嫂在旁边听着,等杨二嫂说完,马上就接上茬。她说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她说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我是听我表姐说的,我表姐她同事的亲戚,跟韩佳认识,知道内情。祥林嫂说,韩佳没嫁人,是被抓了。组织maiyin,判了好几年。现在在里头蹲着呢。她说完,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说好几年,至少五年,说不定更多。
杨二嫂听了,撇撇嘴,说怎么可能,你表姐她同事的亲戚,那都拐了多少道弯了,能知道什么真的。我这是直接听人说的,绝对可靠。祥林嫂不服气,说怎么不可能,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她说金碧辉煌都封了,她还能去哪儿,不就是被抓了吗。杨二嫂说被抓也得有证据啊,你有证据吗?祥林嫂说我没证据,但我听说的就是这样的。杨二嫂说我还听说嫁人了呢,你怎么不信。祥林嫂说嫁人?谁愿意娶个那样的,腿都没了,还干过那种事。杨二嫂说怎么没人愿意,她那张脸还在啊,长得那么好看,总有人不嫌弃的。
两个人争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杨二嫂说肯定是嫁人了,祥林嫂说肯定是被抓了。一个说这样,一个说那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到最后都快吵起来了。旁边有人路过,回头看她们,她们也不管,就那么争,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黄男站在旁边,听着她们争,一句话也没说。他看她们争得差不多了,就说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把她们的声音甩在身后。走出好远,还能听见她们还在那儿争,一个说嫁人了,一个说被抓了,那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碎片。
他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巷子里没人,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站在那儿,脑子里想着刚才那些话。嫁人了,开网店。被抓了,判了好几年。两个版本,一个比一个像真的,又都像假的。他想哪个是真的呢?也许都是假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真的那个还没被人传出来,也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真的那个是什么。
他想起她坐在沙发上那条空裤管短短地叠着的样子,想起她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我习惯了”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他想她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还活着吗。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话从杨二嫂嘴里出来,从祥林嫂嘴里出来,传到他耳朵里,变成一些碎片,一些可能,一些他永远无法证实的消息。
也许她真的嫁人了,找了个不嫌弃她的男人,两个人守着个网店,进货发货,过日子。也许她真的被抓了,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穿着囚服,看着铁窗,数着日子过。也许她早就不在东莞了,去了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活法,把过去那些事都扔了。也许她死了,骨髓炎败血症,那条烂了那么多年的腿,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控制不住了。也许她死在某个夜里,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死的时候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杨二嫂不说了,祥林嫂不说了,他妈也不说了。她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沉下去,没影了,水面又平了,好像从来没投过一样。
他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衣服裹紧,继续往前走。去书店的路还有一段,他得走快点,天快黑了。
第十二章:那条空裤管【2011年之后】
很多年以后,黄男偶尔还是会想起她。不是刻意去想,就是那些画面自己冒出来,在某个睡不着觉的夜里,在某个看见穿人字拖的女孩从身边走过的瞬间,在某个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的下午。那些画面就那么突然地冒出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又沉下去,沉到心底最深的那个地方,等着下一次被想起。
他想起她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那是初二那年,夏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亮晃晃的光斑。她从那些光斑里走过,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蓝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黑亮的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她走得很直,很快,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就那么啪嗒啪嗒地走过去,像一阵风,像一道光,像一个跟周围的一切都没关系的人。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她的脚转,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她脚上。可她从来不看他们,一眼都不看,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下啪嗒啪嗒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响。
他想起她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那是初三会考的时候,她拄着双拐来,右脚只剩一个脚跟,裹着厚厚的白纱布,搁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她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看了很久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只残肢上,照在那些裹着的白纱布上。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只脚看穿,又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考完最后一场,她慢慢挪出教室,挪到走廊上,挪到楼梯口,然后就消失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看着双拐一左一右地摆动,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起她坐在吧台旁边的样子。那是高二寒假,金碧辉煌二楼,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很短,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那截残肢裹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她坐在高脚凳上,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好看。可那双眼睛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笑,没有活着的力气,只有一层薄薄的、化得很浓的妆,和妆后面那片空洞。她往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扫过整个包厢,扫过那些人,扫过他,然后转回去,继续笑,继续喝酒。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认出他的惊讶,没有看见熟人的反应,什么都没有,就像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跟她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他想起她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那是大二寒假,金碧辉煌五楼,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右边裤管从髋部以下被裁掉,空荡荡地垂着,短短的,叠在身侧。她坐在沙发上,左脚踢掉了高跟鞋,露着穿着肉色丝袜的脚,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跟他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模一样。她笑着说“我习惯了”,笑着说“挺好”,笑着看他,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以前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是一种什么都装过、又什么都倒掉了之后的空。那种空更深,更黑,更让人心里发堵。
那条空裤管在灯光下轻轻晃着,像一面旗,像一种宣告,像一个人最后剩下的东西。他看着那条空裤管,看着它贴在她身侧,短短的,一动不动。他想起她第一次截肢,右脚只剩一个后跟。第二次截肢,小腿没了。第三次截肢,大腿中段没了。第四次截肢,从髋部往下什么都没了。每一次截肢,她的路就短一截。脚没了,小腿没了,大腿没了,最后连那截残肢也没了,只剩下这条空裤管,短短的,叠在那儿,像在告诉所有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那根铁钉扎下去的那个下午。那是初三上学期,九月中旬,阳光很好,操场上有风,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站在起跳线前,深呼吸,摆臂,蹲下,然后使劲往前跳。她跳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腾空,风从耳边刮过,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然后落下去,右脚踩进沙坑里。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心一阵刺痛。她低头看,看见一根生锈的铁钉扎在脚底,从运动鞋的鞋底穿进来,血往外冒。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变。天还是那么蓝,太阳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吹,沙子还是那么扬。可什么都变了。从那天起,她就开始走一条越来越短的路。脚没了,腿没了,人也没了。那些她曾经想过的未来,那些她曾经有过的希望,那些她曾经盼着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碎了,碎成那些后来经历的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一次又一次的截肢,一次又一次的疼。
很多年以后,黄男偶尔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拄着双拐来会考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吧台旁边眼睛空空洞洞的样子,想起她穿着黑色职业装那条空裤管叠在身侧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甩不掉。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她那条空裤管是不是还在,不知道她那双眼睛还是不是空的。他只知道那根铁钉扎下去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操场上有风,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跳起来,落下去,踩在那根锈钉子上。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那条空裤管,是她最后剩下的东西。
挺好的,现在ai处理长上下文确实比以前强多了,也感谢作者的提示词 第二部:双拐·杨二嫂与祥林嫂视角(2006年 — 2008年)
我们听说那个韩佳
韩佳走了之后,我们消停了一阵子。但八卦的人,永远不会缺素材。
高一那年,我听说韩佳去了她继父的夜总会——金碧辉煌,东莞最大的那个。我立马跟祥林嫂分享:“怎么样,我说对了吧?那地方,她早晚得去。”
祥林嫂眼睛又亮了:“卖酒水的小妹?”
“对,一瓶酒提成几百块,一个月好几万!”
“啧啧啧,”祥林嫂咂嘴,“那种地方,正经女孩谁去那儿干活。”
“她算什么正经女孩,”我撇嘴,“从初中就不正经。”
然后我们就开始等消息。等着等着,消息真来了。
“听说她脚又截了一次,”祥林嫂神神秘秘地说,“小腿,从膝盖往下这么长,”她在自己腿上比划了一下,“全没了。现在拄着双拐走路。”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在金碧辉煌当服务员,亲眼看见的!”
这下我们又有新素材了。我开始在班里广播:“韩佳你们还记得吗?就是那个‘烂脚女瘸子’!现在小腿截了,拄着双拐在夜总会卖酒!”
“那还能卖酒?”
“能啊!人家那张脸还在啊!而且你知道吗,”我压低声音,“有些客人就好这口。缺条腿,拄着拐杖,腿上还裹着渗东西的纱布——她那条腿一直没好,慢性感染,永远好不了。有些客人就觉得特别,觉得病态美。点名要她,排队等!”
男生们又开始兴奋了:“还有这种事儿?”
“那可不!这世上什么人都有。”
祥林嫂补充细节:“她那条腿上的纱布从来不拆,每天换药,每天渗一点东西。那些客人有的还专门要看那个伤口,她给他们看。有人看了受不了,有人看了更兴奋。”
我们讲得眉飞色舞,好像亲眼看见一样。
后来听说她开始“下海”了。不是谁逼的,是自己愿意的。我跟祥林嫂说:“看见没,我就说吧,她早晚得走到这一步。”
祥林嫂点头:“可不是嘛,从初中就不正经,现在不过是把不正经当职业了。”
但我们没说出口的是——她那腿,那根钉子,那些截肢,是不是也有点关系?
算了,不管了。
高二那年,黄男回来了。我在街上遇见他,拉着他就开始絮叨:“韩佳你知道吗?她现在可红了!小腿全没了,拄着双拐,那些客人排队点她!她那条腿还在渗东西,有的客人就爱看这个!”
黄男听着,不说话。
我继续说:“你去看看呗,老同学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打折。”
他说不去。我说装什么装。
后来听说他去了,跟几个朋友一起去的。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跟平时一样。我跟祥林嫂说:“黄男那人,闷葫芦一个,什么也问不出来。”
祥林嫂说:“要不咱俩去看看?”
我说:“去那种地方?算了吧。”
后来消息越来越多了。有人说她又截了一次,这回是大腿中段。有人说她当上妈妈桑了,管着好多小姐姐。有人说她那条腿彻底没了,从髋关节那儿截的,现在空着一条裤管走来走去。
我们听着,传着,添油加醋着。反正没人知道真相,我们说的就是真相。
高三那年,扫黄越来越严了。金碧辉煌被查了好几次,最后关了。韩佳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有人说她嫁人了,找了个男的接盘,开了个网店。有人说她被抓了,判了好几年。有人说她死了,骨髓炎败血症。
我跟祥林嫂说:“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祥林嫂想了想:“都有可能。她那腿烂了那么多年,死也不奇怪。被抓也不奇怪。嫁人嘛……也有人不嫌弃那种的。”
我说:“反正不管哪个是真的,咱们以后没素材了。”
祥林嫂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张脸。”
是啊,可惜了那张脸。
第一章:新素材来了【2006年9月末】
韩佳走了之后,我们消停了一阵子。真的,消停了好长一阵子,差不多有一年多吧。她初中毕业就没影了,那个靠窗的座位空了,那些关于她的八卦也慢慢没人提了。杨二嫂有时候还会念叨两句,说那个烂脚女瘸子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可念叨完了也就完了,没什么下文。祥林嫂倒是想继续讲,可没素材啊,没素材讲什么,总不能自己编吧——虽然我们也不是没编过,可编多了也没意思,听的人也会腻。那一年多,我们的八卦事业算是进了低谷,没什么新鲜事,没什么劲爆料,就那么不死不活地吊着。
可高一那年秋天,新素材来了。
那天是九月底的一个下午,天还热着,秋老虎晒得人冒油。我跟祥林嫂放了学没事干,就在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坐着,喝那种两块钱一杯的珍珠奶茶,塑料杯子,吸管细细的,珍珠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动。我们正喝着,杨二嫂突然跑进来,一屁股坐在我们对面,脸通红通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兴奋的。她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丫头,有消息了!
我跟祥林嫂同时放下杯子,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祥林嫂嘴快,抢先问,在哪儿在哪儿,干什么去了?杨二嫂得意地往后一仰,两手往胸前一抱,说你们猜。我说猜什么猜,快说。她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金碧辉煌!她去了金碧辉煌!
金碧辉煌?祥林嫂愣了一下,说那不是夜总会吗?杨二嫂说对啊,就是夜总会,她继父刘华强开的那个,咱们县最大的那个!她去那儿当推销酒水的小妹,一瓶酒提成几百块,一个月好几万!祥林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光我太熟悉了,是讲八卦讲到兴奋时的光,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的那种光。她说真的假的?杨二嫂说当然真的,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说的,那人在金碧辉煌对面开店,天天看着那边,什么不知道。
祥林嫂啧啧了几声,说那种地方,正经女孩谁去那儿干活。杨二嫂撇撇嘴,说正经女孩?她算什么正经女孩,从初中就不正经。你忘了?脚臭得熏死人,袜子能自己硬化,洗脚水变成米汤,还跟她继父不清不楚的,还让男生摸她的脚——这种人,能正经到哪儿去?她去那种地方,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我说就是就是,她不去那种地方谁去那种地方。杨二嫂说,你看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我说她早晚得去那种地方,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祥林嫂说信了信了,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杨二嫂得意地笑,那当然,我杨二嫂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祥林嫂又想起来什么,说她那脚呢?那只剩个后跟的脚,怎么样了?杨二嫂说还能怎么样,又臭又烂呗,天天流脓水,换多少纱布都没用。我听说了,她那脚一直没好利索,叫什么慢性骨髓炎,好不了的,一辈子就这样了。祥林嫂啧啧啧,说啧啧啧,这辈子算是好不了了。我说可不是嘛,那种人,老天爷就是要罚她,让她烂一辈子,臭一辈子,瘸一辈子。
我们说着说着,奶茶都凉了,珍珠硬得更咬不动了。可没人管那些,我们说得兴起,越说越来劲。杨二嫂又想起来一个细节,说听说她在金碧辉煌可红了,那些客人专门点她,就因为看她那条只剩后跟的脚。祥林嫂瞪大眼睛,说真的假的?杨二嫂说当然真的,那些人就好这口,觉得稀奇,觉得刺激,觉得叫什么来着——病态美!祥林嫂说我的天,这世上什么人都有,烂脚还有人喜欢。我说那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祥林嫂说那她岂不是赚大发了?杨二嫂说那可不,一瓶酒提成几百块,一个月好几万,比咱们爸妈一年挣的都多。祥林嫂羡慕地咂咂嘴,说那么多钱,怎么花得完啊。我说有什么好羡慕的,那种地方的钱,脏,拿着都嫌恶心。杨二嫂说就是就是,她那种人,挣再多也是脏钱,花着也不安生。
我们说着说着,天就黑了。奶茶店老板过来问还要不要续杯,我们说不续了,就走了。走出门的时候,杨二嫂回头看了一眼,说韩佳啊韩佳,你可真是我们的好素材,没了你我们都没什么可讲的了。祥林嫂说可不嘛,她走了这一年多,我嘴都快闲出病来了。我说现在好了,又有得讲了,讲她怎么在金碧辉煌卖酒,怎么让那些客人看她那只烂脚,怎么赚那些脏钱。杨二嫂说对,讲她怎么从一个烂脚女瘸子变成夜总会红牌,怎么从一个不正经的女生变成更不正经的女人。祥林嫂说讲她怎么烂一辈子,臭一辈子,瘸一辈子。
我们三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相视而笑,笑得很大声。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我们脸上,我们笑得很开心,很开心。韩佳走了又怎么样,她永远跑不出我们的嘴。她在哪儿,我们就能讲到哪儿。她在金碧辉煌,我们就在这儿讲她。她去了别的地方,我们就去别的地方讲她。反正我们这张嘴,她这辈子是躲不掉了。
第二章:又截了一次【2007年5月】
那天是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教室里那几个吊扇从早转到晚,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解不了什么暑。我跟杨二嫂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祥林嫂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脸的神秘兮兮,那种表情我们太熟悉了——又有大料了。
她冲到我们面前,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吗,韩佳又截了。
我跟杨二嫂同时坐直了身子,瞌睡虫全跑了。杨二嫂抢着问,截哪儿了?祥林嫂在自己腿上比划起来,从膝盖往下这么长——她用手在小腿那儿比了一道,大概十五厘米左右的位置——就剩这么一截,再往下,脚踝、脚跟,全没了。现在拄着双拐走路,两条拐杖,笃笃笃的,走路都走不快了。
我愣了一下,说真的假的?祥林嫂说当然真的,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在金碧辉煌当服务员,亲眼看见的!她说那天那服务员正在包厢里端酒,一抬头就看见韩佳从门口走过,拄着双拐,右腿那条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就那么晃着。她走路的时候,那空裤管一晃一晃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截短短的小腿,裹着纱布,悬在那儿。
杨二嫂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说我的天,那她以后怎么办啊,就剩一截了?祥林嫂说还能怎么办,继续干呗。她那服务员亲戚说了,韩佳现在还在金碧辉煌干,还是卖酒水,还是陪客人,就是不能站太久,得坐着。那些客人还是点她,有些人就好这口,越少越稀奇,越少越值钱。
我啧啧了几声,说这也太惨了吧,从脚掌截到小腿,从脚后跟都没了,以后还能干什么。杨二嫂说惨什么惨,她那种人,有什么好惨的。我跟你们说,这就是报应,谁让她初中时候那么骚,勾引男生,让男生摸她的脚。现在好了,脚没了,小腿也没了,看她还拿什么骚。祥林嫂说就是就是,老天爷有眼,让她烂,让她截,让她一点一点没。
我听了,心里那个兴奋啊,那个激动啊,那个恨不得马上让全班人都知道的感觉啊。我跟杨二嫂说,咱们又有新素材了,快,赶紧的,趁下课告诉大家。杨二嫂说对对对,快走快走,别让人抢了先。
那天课间,我们俩就站在讲台边上,开始广播了。杨二嫂两手往腰上一叉,两条细腿八字张开,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同学们,最新消息最新消息,韩佳又截肢了!底下的人一下子就围过来了,问什么什么,快说快说。杨二嫂得意地扫了一圈,然后说,小腿,从膝盖往下这么长——她也比划了一下——全没了!现在就剩一截小腿根,裹着纱布,还在往外渗东西!拄着双拐走路,走都走不快!
底下有人惊呼,有人啧啧,有人问那她现在在哪儿。我说在金碧辉煌,她继父的夜总会,还干着呢,还陪客人呢。有人说她都那样了还陪客人?杨二嫂说那当然,有些客人就好这口,越烂越喜欢,越少越值钱。底下又是一阵惊呼,有人说太恶心了,有人说这世道什么人都有。
我说你们还记得咱们初中时候给她起的外号吗?烂脚女瘸子!有人说记得记得。我说你们看看现在,还烂脚?脚都烂得一点都不剩了!这话一出口,底下笑倒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捂肚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杨二嫂也笑得前仰后合,说对对对,烂脚女瘸子,现在脚没了,该改名叫没脚女瘸子了!底下笑得更厉害了,整个教室都快被笑声掀翻了。
祥林嫂在旁边补充,说她那条腿还一直没好,慢性骨髓炎,永远好不了,还得继续截,说不定什么时候大腿也没了,半边身子都没了。有人问那她还能活吗?祥林嫂说活不活是她的事,咱们只管看热闹。又有人说她不是挺好看的吗,脸还在啊。杨二嫂说脸有什么用,脸能当饭吃啊?她那样了,脸再好也没人敢要。我说就是,谁敢要一个烂成这样子的女人,娶回去当祖宗供着啊。
我们讲得兴起,越讲越来劲,越讲越离谱。有人问那她现在还穿不穿人字拖,我说穿什么穿,脚都没了,穿什么鞋。有人问那她还涂不涂黑色指甲油,祥林嫂说涂什么涂,脚趾都没了,往哪儿涂。大家又是一阵笑,笑得喘不过气来。
那天之后,韩佳的新版本就在班里传开了。谁见了面都要问一句,听说了吗,韩佳又截了,小腿都没了。另一个说听说了听说了,烂脚女瘸子现在没脚了。大家就笑,笑得跟那天一样开心。至于她疼不疼,她难不难过,她以后怎么办,没人问,没人想。反正她就是我们的素材,就是我们的笑料,就是我们的茶余饭后。她截得越多,我们讲得越起劲。她越惨,我们笑得越开心。
这就是命啊,谁让她是韩佳呢。
第三章:病态美的客人【2007年6月初】
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下午,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教室里那几个吊扇从早转到晚,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解不了什么暑。我跟杨二嫂、祥林嫂三个人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突然想起来韩佳的事,一下子就精神了。我捅了捅杨二嫂,说哎,你说那些客人为什么要点韩佳啊?她那样了,有什么好点的。
杨二嫂还没说话,祥林嫂先凑过来了,一脸的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说,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了,有些客人就好这口。我问什么这口?祥林嫂说就是她那样的啊,缺条腿,拄着拐杖,腿上还裹着渗东西的纱布——她那条腿一直没好,慢性感染,永远好不了。有些客人就觉得特别,觉得稀奇,觉得叫什么来着——病态美!点名要她,排队等!
我一听,眼睛就亮了,说真的假的?祥林嫂说当然真的,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在金碧辉煌当服务员,亲眼看见的!她说那些客人来了就问,那个少一条腿的姑娘在不在,在就叫她来。有时候她忙着,那些人就等着,等一两个小时都愿意。杨二嫂啧啧了几声,说这世道,什么人都有,好好的姑娘不要,非要这样的。
我说可不是嘛,正常人谁能想到还有这种爱好。祥林嫂说所以说嘛,这世界大了,什么人都有。有的人喜欢高的,有的人喜欢矮的,有的人喜欢胖的,有的人喜欢瘦的,还有人专门喜欢缺胳膊少腿的。这叫各花入各眼,你管得着吗。
杨二嫂说那她岂不是赚翻了?那么多客人点她,排队等,那钱不得哗哗地来啊。祥林嫂说那可不,我听说了,她现在可红了,那些客人给的小费也多,一晚上能赚好几千。我听了,心里那个复杂啊,又羡慕又不屑,羡慕的是那么多钱,不屑的是那种钱,脏,拿着都嫌恶心。
祥林嫂又补充细节,说你们知道吗,她那条腿上的纱布从来不拆的,每天换药,每天渗一点东西,那纱布上永远有淡淡的黄色,洇成一小片。那些客人有的还专门要看那个伤口,她就给他们看。有人看了受不了,当场就吐了,吐完还继续看;有人看了更兴奋,兴奋得眼睛都红了,话都说不利索,小费给得也多。
杨二嫂听了,捂着嘴笑,说我的天,还有人看伤口看吐了的?那得多恶心啊。祥林嫂说可不是嘛,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说,有一次一个客人看了,脸都白了,捂着嘴冲出去,在厕所吐了半天才出来。出来之后又回去接着看,也不知道图什么。我说这不是有病吗,看了吐,吐了还看,这不是有病是什么。杨二嫂说就是,脑子有毛病。
我们正说着,几个男生凑过来了,问聊什么呢聊得这么起劲。我一看见他们,眼睛就亮了,这可是好机会啊,得把这些新素材讲给他们听。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韩佳吗?就是我们初中那个,烂脚女瘸子。有人说知道啊,怎么了。我说她现在可了不得了,在金碧辉煌当红牌,那些客人点名要她,排队等。有人问为什么啊,她不是腿没了吗。我说就是因为她腿没了,那些客人才喜欢。有人听傻了,说喜欢没腿的?什么毛病。
我说这叫病态美,懂不懂?就是有人专门喜欢这样的,缺条腿,拄着拐杖,腿上还裹着渗东西的纱布,越这样越觉得稀奇,越这样越兴奋。那些客人有的还专门要看她的伤口,她就把纱布解开给他们看,那伤口烂着,渗着黄黄的东西,有人看了吐了,吐完还接着看,有人看了更兴奋,给的小费更多。
那几个男生听了,表情精彩极了,有的瞪大眼睛,有的皱眉头,有的做出要吐的样子,有的啧啧称奇。有人说这也太变态了吧,看人家伤口有什么好看的。我说谁知道呢,反正就有人好这口。又有人说那她岂不是赚翻了?我说那可不,一晚上好几千,比咱们爸妈一个月工资都多。
有人羡慕地咂咂嘴,说那么多钱,怎么赚得过来。杨二嫂在旁边说,羡慕什么羡慕,那种钱,脏,给你你要啊?那人想了想,说那倒也是,太恶心了。祥林嫂说就是,她那样的人,赚那样的钱,这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什么样的客人就有什么样的小姐,有什么样的小姐就有什么样的客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说着说着,上课铃响了,大家散了,各回各的座位。可那些话还在我脑子里转,那些客人,那些伤口,那些病态美。我想这世界真是什么人都有,有人喜欢这个,有人喜欢那个,还有人专门喜欢看人家的烂伤口。韩佳也算是找到她的位置了,在那里,在那群喜欢看烂伤口的人中间,她成了红牌,成了头牌,成了抢手货。这不就是她的命吗,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命。
后来我又把这事讲给更多的人听,越讲越起劲,越讲越详细。每讲一次,那些客人的表情就更精彩一点,那些听的人的反应就更热烈一点。我喜欢这种感觉,喜欢站在人群中间,看着他们瞪大眼睛听我讲的样子。韩佳在那边被人看伤口,我在这边被人听故事,我们俩也算是各得其所了。
第四章:自己愿意的【2007年6月末】
后来听说她开始“下海”了。
这个消息是六月底传来的,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特别热,热得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冰箱里。我跟祥林嫂两个人躲在教学楼后面的阴凉处,一人拿着一根冰棍,一边舔一边聊天。天热得冰棍化得快,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流,黏糊糊的,也顾不上擦。聊着聊着,祥林嫂突然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韩佳那丫头,现在不光卖酒了。
我愣了一下,说那还干什么?祥林嫂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凑过来小声说,下海了。就是那种,陪客人,过夜,你懂的。我听了,手里的冰棍差点掉地上。祥林嫂说,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在金碧辉煌当服务员,亲眼看见的。说她现在可红了,那些客人点名要她,就冲她那条腿。
我撇撇嘴,说我就说吧,她早晚得走到这一步。从初中就不正经,现在不过是把不正经当职业了。祥林嫂点点头,说可不是嘛,那种地方,卖酒能卖几个钱,真正来钱的还是那些事。她现在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就剩一小截,裹着纱布,天天渗东西,可那些客人就好这口,觉得稀奇,觉得刺激。
我说那她岂不是赚翻了?祥林嫂说那可不,我听说了,她现在一晚上能赚好几千,比咱们爸妈一年挣的都多。我听了,心里那个复杂啊,又羡慕又不屑,羡慕的是那么多钱,不屑的是那种钱,脏,拿着都嫌恶心。我说脏什么脏,人家自己愿意的,又不是谁逼她。祥林嫂说就是,自己愿意的,怪得了谁。
我咬了一口冰棍,冰得牙疼,可还是咬着,一边咬一边想那些事。想她那根钉子,想那些截肢,想她怎么从一个人字拖女孩变成现在这样。想着想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那腿,那根钉子,那些截肢,是不是也有点关系?是不是如果没有那根钉子,她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是不是如果她脚还好好的,就不会去那种地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看了看祥林嫂,她正说得起劲,说什么韩佳现在那条小腿残肢,裹着纱布,天天渗东西,那些客人就爱看那个,越看越兴奋,小费给得越多。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说。说那些话?说那根钉子?说那些截肢?说了有什么用呢,能改变什么吗?
算了,不管了。
我又咬了一口冰棍,这回不觉得疼了,就是凉,凉得舌头都麻了。祥林嫂还在说,说她那种人,活该,谁让她初中时候那么骚,勾引男生,让男生摸她的脚。我听着,点点头,也跟着说,对对对,活该。
可心里那个念头还在,就那么悬在那儿,不上不下的。那根钉子,那些截肢,那些疼,那些渗着黄水的纱布。我想,如果换了我,我会怎么样?如果是我踩了那根钉子,如果是我一点一点没了腿,如果是我最后只能靠那种事赚钱,我会怎么样?我想不出来,也不敢想。反正不是我,是韩佳,是那个烂脚女瘸子,是那个活该的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些画面,韩佳初中的样子,穿人字拖,涂黑色指甲油,啪嗒啪嗒地从走廊上走过。还有她会考时的样子,拄着双拐,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谁也不看。还有她现在,在金碧辉煌,陪那些客人,让人家看她那条只剩小腿残肢的腿,那条裹着纱布、天天渗东西的腿。那些画面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想,管她呢,又不是我。她自己愿意的,怪谁呢。那根钉子,那些截肢,那是她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讲讲她的事,传传她的话,又没害她。那些事是她自己做的,那些路是她自己走的,我可没逼她。
这么一想,心里就舒服多了。我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回很快就睡着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把这事告诉更多的人,这么劲爆的消息,不能让祥林嫂一个人讲完了。
第五章:街上遇见黄男【2007年7月】
高一放暑假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热得实在不像话,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柏油路都晒软了,踩上去黏黏糊糊的。我本来想在家待着吹风扇,可我娘非让我出去买东西,说家里没酱油了,让我跑一趟。我只好顶着大太阳出门,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心想这鬼天气,谁爱出来谁出来,反正我不爱出来。
买完酱油回来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黄男。他站在树底下,靠着树干,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眼睛一亮,立马就跑过去了。这种天气,这种时候,遇见老同学,这不是天赐的聊天机会吗?
我跑到他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黄男黄男,好久不见啊!他现在在县城另一头的高中上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平时根本见不着。他被我拽了一下,愣了一下,才认出我来,说哦,是你啊。我说可不是我吗,怎么,不认识啦?他说没有,就是热得有点晕。
我说大热天的站这儿干嘛,快找个凉快地儿。他说正准备回家。我说别急别急,聊两句再走,难得遇见。他就那么站着,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我也不管他,自顾自就开始絮叨了。
我说你知道吗,韩佳那丫头,现在可红了!他听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我。我说她在金碧辉煌,就是她继父那个夜总会,当红牌,那些客人点名要她!他那张脸还是那样,不说话,就那么听着。
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她现在什么样吗?小腿,从膝盖往下十五厘米那个位置,全没了!就剩一截残肢,裹着纱布,天天往外渗东西。拄着双拐走路,笃笃笃的,走得可慢了。可她越那样,那些客人越喜欢,排队等她,一晚上能接好几个。
黄男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别处。我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说那些客人就好她这口,缺条腿,拄着拐杖,腿上还裹着渗东西的纱布,他们觉得这叫病态美,专门点她,看她的伤口,有人看了还兴奋得不行,小费给得可多了。
我说完这些,等着他问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问,就那么站着,跟块木头似的。我说你怎么不说话啊?他说没什么好说的。我说这还不好说?这么精彩的故事,你就不想多听听?他说不想。我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转念一想,又说,哎,你去看看呗。金碧辉煌,就在那条街上,你知道吧。去看看她现在什么样,老同学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打折呢。他听了,看了我一眼,说不想去。我说装什么装,你心里肯定想知道她什么样。他说不想。我说行行行,不想就不想,我还能逼你啊。
后来他走了,我也回家了。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想知道他到底去没去。过了几天,我听说他真的去了金碧辉煌。是我一个朋友说的,她那天也在那儿玩,看见黄男跟几个人进了包厢。我一听就来劲了,赶紧打听他看见韩佳没有,有没有说话,回来什么反应。
可我打听了一圈,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他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见了面也不提这事,好像根本没去过一样。我想去找他问问,又觉得没由头,总不能直接问吧。就这么憋着,憋了好几天。
后来我跟祥林嫂说这事,她说也许他看见韩佳那样,吓着了。我说吓着什么,不就少条腿吗,又不是没见过。她说不是没见过,是没想到她现在变成那样吧。我说那有什么没想到的,咱们不是天天讲吗,他早就该想到了。祥林嫂说那不一样,听说是听说,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我想了想,觉得也有点道理。
可我还是想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想了什么,为什么回来什么都不说。那种感觉,就像你讲了一个特别精彩的故事,可听众听完一点反应没有,你不知道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是信还是不信。憋得慌,真的憋得慌。
不过后来我也想开了,他不说就不说吧,反正韩佳的故事还在继续,我还能讲给更多人听。他不听,别人听。他不说,我来说。反正我这嘴,闲不住。
第六章:吧台旁边那一眼【2008年1月末】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街上到处是人,买年货的、走亲戚的、闲逛的,挤得水泄不通。我跟祥林嫂约着去街上逛逛,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逛到一半,祥林嫂突然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我听说了一件事。我说什么事?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黄男去金碧辉煌了。
我愣了一下,说哪个黄男?她说就是咱们初中那个,坐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不爱说话的那个。我说他去那儿干什么?她说玩呗,还能干什么。我啧啧了两声,说那种地方,他也去?看着挺老实一个人。祥林嫂说老实人就不能去了?老实人也有好奇心的嘛。
我们找了个奶茶店坐下,一人要了一杯珍珠奶茶,祥林嫂就开始讲她听来的那些细节。她说那天晚上,黄男跟几个朋友去的,去了二楼一个包厢。她表姐的同事的亲戚在金碧辉煌当服务员,正好那天值班,看见他了。我插嘴说你这表姐的同事的亲戚,怎么什么都能看见。祥林嫂说人家就在那儿上班,当然能看见。
我说然后呢?祥林嫂说然后韩佳也在那儿。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真的?她看见他没有?祥林嫂说看见了。她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正跟人喝酒聊天,一转头,就看见黄男他们那个包厢了。祥林嫂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奶茶。
我急得不行,说快说快说,后来怎么样了?祥林嫂这才接着说,她就那么坐着,没过去。继续喝酒,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就跟没看见一样。黄男呢,也坐着,就那么坐着,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再后来,他就再没往那边看。
我说就这?祥林嫂说就这。我说那他们说话了吗?祥林嫂说没有。我说那他们打招呼了吗?祥林嫂说没有。我说那他们有什么交集吗?祥林嫂说没有。我撇撇嘴,说那你说个什么劲,什么都没发生嘛。
祥林嫂眼睛亮亮的,说可你不觉得奇怪吗?黄男那样的人,平时什么都不关心,谁也不搭理,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去了那种地方,又正好看见韩佳,看见了又不说话,就那么看一眼——你说他俩是不是有点什么?
我说能有什么?黄男那人,闷葫芦一个,从初中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韩佳现在那样,少了一条腿,拄着双拐,在那种地方上班,能有什么?祥林嫂说可他就看了她一眼啊,一眼,然后就假装看手机,这不奇怪吗?我说有什么奇怪的,看见老同学,不好意思打招呼呗。换你你也这样。
祥林嫂说那不一样,要是我,我就上去打招呼,说哎呀好久不见,你现在怎么样啊。我说那是你,你嘴碎,什么人都能聊两句。黄男不一样,他那种人,打死也说不出那种话。祥林嫂想了想,说也是,他那性格,能看他一眼就算不错了。
我喝了一口奶茶,珍珠硬邦邦的,咬不动,我吐出来,说不过话说回来,韩佳也是,明明看见老同学了,也不过去打个招呼。祥林嫂说她更不可能了。她现在那样,怎么好意思见老同学。我说也是,少条腿,在那种地方上班,换我我也不好意思。
祥林嫂说你说她看见黄男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她。祥林嫂说会不会想起以前的事?初中那些事,那些话,那些外号?我说也许吧,谁知道呢。反正她也没过去,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喝酒,跟旁边的人说话。就跟没看见一样。
我说也许她根本没认出他呢。那么多客人,那么多包厢,那么多的人,她哪能个个都记住。祥林嫂说不可能,她肯定认出来了。她那一眼,就是往黄男他们那个包厢看的。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说了,她看了好几秒呢,不是随便一扫。
我说那又怎么样,认出来又怎么样,还能过去抱头痛哭啊?祥林嫂说那倒也是。两个人现在那样,一个是那样,一个是那样,见了面能说什么。我说就是,说什么都不合适,不如装不认识。
我们喝着奶茶,聊着这些,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奶茶店老板过来问还要不要续杯,我们说不续了,就走了。走在街上,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地上。我跟祥林嫂慢慢地走,谁也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祥林嫂突然说,你说黄男回来之后,会不会想起她?我说谁?她说韩佳。我说不知道,也许吧。祥林嫂说我觉得他会。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假装看手机。要是真不在乎,连那一眼都不会看。
我想了想,说也许吧。不过管他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祥林嫂点点头,说也是,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管讲,只管传,他们怎么样,是他们的。
第七章:空的眼睛【2008年1月末】
又有人从金碧辉煌带出话来了。
这次是祥林嫂先听说的,她表姐的同事的亲戚不是在那儿当服务员嘛,那天晚上下班回来,就跟祥林嫂她表姐的同事说了件事。说来说去的,最后传到祥林嫂耳朵里。那天她跑到我家,门都没进,就站在门口喊,杨二嫂杨二嫂,有新消息!我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听见她喊,赶紧爬起来,说进来说。
她进来,一屁股坐在我床上,喘了几口气,然后说,你知道吗,有人说韩佳的眼睛是空的。我愣了一下,说什么叫空的?她说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笑,没有活着的力气,只有妆和妆后面那片空洞。我听了,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转明白。我说眼睛又不是杯子,怎么会空?空的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见东西了?还是看不见人了?
祥林嫂说不是那个空,是那种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比划,说你看一个人,看她的眼睛,里面应该有东西,有光,有神,有活气儿。可韩佳那眼睛,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空着,你看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就像看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可井里什么都没有。
我听了,更糊涂了。我说你这是听谁说的,讲得这么玄乎。祥林嫂说就是那个服务员说的,他那天亲眼看见的,韩佳坐在吧台旁边,眼睛看着前面,可你根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因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说他干了这么多年服务员,见过那么多人,从来没见谁的眼睛是那样的。
我撇撇嘴,说那人瞎说的吧,故弄玄虚。眼睛又不是什么容器,能装什么东西。韩佳肯定还是那样,该笑笑,该喝喝,该陪客人陪客人,有什么不一样的。祥林嫂说我也觉得是瞎说,可他说得挺认真的,不像编的。我说编没编咱们又不知道,又没亲眼看见。祥林嫂说那倒是,没亲眼看见就不能当真。
我们俩就坐那儿讨论了半天,讨论眼睛怎么会空。我说是不是她近视眼?近视眼看东西就那样,没神。祥林嫂说不是,近视眼是看不清,不是空。我说那是困了?困了眼睛就无神。祥林嫂说也不是,困了是没精神,不是那种空。我说那是什么?祥林嫂说不知道,反正不是咱们想的那种。
说着说着,我就烦了。我说管她空不空的,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她空她的,咱们讲咱们的。祥林嫂说也是,她眼睛空不空,不影响咱们讲她的事。我说就是,她眼睛空,她腿空不空?腿不空,还在那儿渗东西呢。祥林嫂听了,噗嗤笑了,说你这人,怎么老往那上面想。我说我就是这么个人,怎么样。
笑完了,我们又回到那个问题。祥林嫂说你说她眼睛要是真的空了,那是怎么回事?我说能怎么回事,就是活得太累了吧。那种地方,那种客人,那种日子,换谁谁不累。祥林嫂说可她以前不是那样的,以前多精神啊,走路眼睛看着前面,谁也不看,可那是有光的,有劲儿的。现在怎么就空了呢。
我说人总会变的,你以为她还是初中那个韩佳啊。那时候她多傲啊,走路啪嗒啪嗒的,谁都不理。现在呢,缺条腿,在那种地方混,想傲也傲不起来了。祥林嫂点点头,说也是,人变了,眼睛自然就变了。
我说不过话说回来,那服务员说的也不一定准。他看见的只是一瞬间,也许那会儿她正好走神了呢。祥林嫂说也有可能。我说就是,眼睛空一下有什么稀奇的,我也经常空,我妈说我发呆的时候眼睛就跟傻子一样。祥林嫂又笑了,说那你也空了?我说我那是发呆,不是空,不一样。
后来天黑了,祥林嫂走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个问题。眼睛空,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象了一下,把眼睛想象成两个洞,洞后面什么都没有。想着想着,自己打了个哆嗦,觉得有点瘆人。赶紧不想了,翻个身睡觉。
第二天跟祥林嫂碰面,我们又说起这事。这回我们达成一致了——那服务员肯定是瞎说的,故弄玄虚,想显得自己见过世面。韩佳肯定还是那样,该笑笑,该喝喝,该让客人看腿让客人看腿,没什么不一样。她那样的人,有什么好空的,她要是空,早就空了,还用等到现在。
所以我们决定,这话不能当真,更不能往外传。传出去了,人家问,什么叫空的眼睛?我们怎么解释?解释不清楚,反而显得我们傻。不如不讲,就当没听说过。反正韩佳的故事多的是,不缺这一个。
后来那服务员的话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没人再提。可有时候我半夜睡不着,还会想起那个词,空的眼睛。想着想着,就觉得屋里有点凉,把被子裹紧一点。可第二天醒来,该干嘛干嘛,早就忘了。
第八章:第三次截肢【2009年5月】
那天是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跟祥林嫂正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嗑瓜子。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瓜子嗑了一地,壳子堆了一小堆。我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祥林嫂的娘从屋里探出头来,说电话,找你的。祥林嫂跑进去接电话,我继续嗑瓜子,等着。
没一会儿,她跑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我一眼就看懂了——又来了,新素材。
她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韩佳又截了。我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说截哪儿了?她在自己大腿上比划,从大腿中部,这么长,全没了。我愣了一下,说之前不是截到小腿吗,怎么又往上走了?祥林嫂说感染没控制住,往上走了,医生说慢性骨髓炎,永远好不了,只能一直截,截到控制住为止。我说那控制得住吗?她说谁知道,反正现在是没控制住。
我说那现在还剩多少?她说就剩一截大腿根,从大腿中部往下全没了,残肢裹着纱布,还是渗东西。我啧啧了两声,说这下真没了,再截就截到胯了。祥林嫂说截到胯那不就彻底没腿了吗?我说对啊,从胯那儿全切掉,就剩半边屁股。祥林嫂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说那还能走路吗?我说走什么路,拄拐都拄不了,得坐轮椅。
祥林嫂说那她以后怎么办啊?我说什么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继续在金碧辉煌干呗。她说都那样了还干?我说怎么不能干,当妈妈桑又不用腿,坐办公室就行。祥林嫂想了想,说也是,妈妈桑就是管人的,坐着就行。我说就是,她干了这么多年,认识那么多人,不当妈妈桑可惜了。
我们又嗑了一会儿瓜子,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说你说她要是真截到胯,那不就彻底没腿了吗?祥林嫂说对啊,刚不是说了吗。我说那她那条空裤管怎么办?从胯那儿全没了,裤管不就整个空了吗?祥林嫂愣了一下,说那应该就叠起来吧,用别针别在胯那儿。我说那走路的时候,那条空裤管一晃一晃的,像什么?祥林嫂想了想,说像旗。我说对对对,像旗,像在宣告什么。
我们俩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瓜子都掉了一地。祥林嫂的娘从屋里又探出头来,说笑什么呢,疯疯癫癫的。我们说没什么没什么,又接着笑。
笑完了,祥林嫂说你说她那条腿烂了那么多年,怎么就不见好呢?我说好什么好,要是好了,咱们哪来这么多素材讲。她一听,噗嗤又笑了,说也是,她要是好了,咱们这几年得少多少话题。我说就是,从初中到现在,全靠她了。从烂脚女瘸子到没脚女瘸子,从卖酒到下海,从小腿截到大腿,这一路走来,咱们可是一点没落下。
祥林嫂说你说她会不会恨咱们?我说恨咱们干嘛,又不是咱们让她烂的,又不是咱们让她截的。那根钉子是她自己踩的,那些感染是她自己得的,那些截肢是医生动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就是讲讲,传传,又没害她。祥林嫂说倒也是,咱们就是动动嘴皮子,又没动手。
我说就是,再说了,要不是咱们讲,谁知道她是谁。咱们帮她出名呢,她应该感谢咱们才对。祥林嫂又笑了,说你这嘴,真能说。我说我这嘴怎么了,我这嘴说的都是实话。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把韩佳的未来都聊了一遍。从她截到大腿,到再截到胯,到坐轮椅当妈妈桑,到坐轮椅管那些小姐妹,到那些客人还会不会点她——坐轮椅的,应该也有人喜欢吧,毕竟有些人就好这口。祥林嫂说那肯定有,这世上什么人都有,越少越稀奇。我说就是,她那腿,越截越值钱,截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反而成了宝贝。
说到这儿,我们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完了,天也快黑了,我说我该回家了。祥林嫂说行,明天再聊。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走在路上,脑子里还想着那些事,想着她那条越来越短的腿,想着那条空裤管,想着以后还能有什么新素材。想着想着,自己又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那个,可也说不清是哪个。
算了,不管了,反正又不是我。
第九章:妈妈桑【2009年6月】
后来听说她真当上妈妈桑了。
这个消息是六月初传到我耳朵里的,还是祥林嫂先知道的,她表姐的同事的亲戚——就是那个在金碧辉煌当服务员的——亲口说的。那天祥林嫂跑来找我,一进门就嚷嚷,杨二嫂杨二嫂,韩佳升官了!我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听她这么一喊,赶紧坐起来,说升什么官?她说当妈妈桑了!现在在金碧辉煌五楼,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管着一群小姐姐!
我愣了一下,说真的假的?祥林嫂说当然真的,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亲眼看见的!他说那天他在五楼送酒,看见韩佳从那间办公室里出来,穿着职业装,黑西装白衬衫,拄着双拐,右边那条裤管从大腿中部往下空荡荡的,就那么悬着。她走得不快,可很有派头,那些小姑娘见了她都叫韩姐,恭恭敬敬的。
我听了,啧啧了两声,说这下倒好,不用亲自上阵了。祥林嫂说可不是嘛,也算熬出头了。我点点头,说熬出头了,熬出头了。可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怪。熬出头,什么意思呢?是从那种日子熬出来了?还是从那种身体熬出来了?说不清,反正就是那么一说。
祥林嫂说你知道她办公室什么样吗?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说,挺大的,有沙发,有办公桌,有电脑,墙上还挂着一幅画,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她现在就坐那儿,看着那些小姑娘们进进出出,看着那些账本,管着那些排班。不用陪客人了,不用让人摸腿了,不用一遍一遍讲那根钉子的故事了。
我说那她那条腿呢?祥林嫂说还在,还是从大腿中部往下没了,还是裹着纱布,还是渗东西。她说她现在是坐着办公,那条腿就搁在那儿,裹着纱布,渗着黄水,就那么搁着。那些小姑娘们进进出出的时候,眼睛都会往那儿瞟一眼,可没人敢问。
我说她们肯定在想,这老板怎么这样。祥林嫂说那可不,可谁敢问啊。人家是老板,是妈妈桑,管着她们呢。我说也是,老板什么样,跟她们有什么关系,拿钱干活就是了。
我们俩就这么聊着,聊着聊着,祥林嫂突然说,你说她现在还涂不涂指甲油?我说谁?她说韩佳啊,她那左脚,还涂不涂黑色?我想了想,说应该涂吧。她那左脚不是还好好的吗,从大腿到脚踝都好好的,脚还是那脚,40码,足弓高,脚趾细长,跟以前一样。她要是还爱美,肯定会涂。祥林嫂说那倒是,她那脚,以前可是宝贝,那些男生盯着看,现在虽然只剩一只了,可还是好看的。
我说可不是嘛,她那脚,从初中就是话题。祥林嫂说现在倒好,脚没了,话题变成了腿。我说腿也没了,快变成胯了。我们俩又笑了,笑着笑着,祥林嫂说,你说她会不会再截?我说肯定会,她那腿烂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好。说不定哪天又从大腿往上走了,截到胯,彻底没腿。祥林嫂说那她还能当妈妈桑吗?我说当妈妈桑又不用腿,坐办公室就行。她现在不就坐着吗,截到胯也还是坐着,有什么区别。
祥林嫂说那她那条空裤管怎么办?从胯那儿全没了,裤管不就得全空?我说全空就全空呗,叠起来别着,跟现在一样。祥林嫂说那走路呢?我说走路拄拐啊,要是连拐都拄不了,就坐轮椅。祥林嫂说坐轮椅当妈妈桑?我说怎么不行,轮椅也是坐,沙发也是坐,都一样。
我们越说越远,把韩佳的将来都聊遍了。聊到最后,祥林嫂说,你说她会不会后悔?后悔当年踩那根钉子?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后悔,也许不后悔。后悔有什么用,又回不去。祥林嫂说也是,回不去。
那天我们聊到天黑才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话。熬出头了,熬出头了。这出头是什么意思呢?是从那种日子熬出来了?是从那种身体熬出来了?还是从那些目光、那些手、那些钱里熬出来了?不知道。可我们都说她熬出头了。好像这么一说,那些年的事就都过去了,就都值得了。
可真的值得吗?我也不知道。反正又不是我,是她。她的事,她自己知道。
第十章:金碧辉煌关了【2009年9月】
大一那年秋天,扫黄的风声紧得跟什么似的。
新闻里天天播,今天哪里查了,明天哪里抓了,后天哪里封了。一开始我们都没当回事,觉得那些都是别的地方的事,跟咱们这个小县城没关系。可后来看着看着,就看见金碧辉煌那几个字了。第一次被查,罚了几十万,关了半个月又开了。第二次被查,罚了上百万,关了一个月又开了。第三次被查,罚了多少不知道,反正关了三个月才开。开到年底,又查。来来去去的,折腾了四五回,折腾到最后,我听见金碧辉煌这四个字都想吐。
最后一次关是九月的事。那天我跟祥林嫂正在街上瞎逛,路过金碧辉煌那条街的时候,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警车停了好几辆,还有人往外搬东西。我们赶紧跑过去看,挤到人群前面,就看见那些霓虹灯招牌被拆下来了,一块一块的,扔在地上,有的摔碎了,碎玻璃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大门上贴了封条,白纸黑字,大大的两个字,封了。
祥林嫂扯了扯我袖子,说,韩佳呢?我说我哪知道,你自己看。她踮着脚往里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那些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的,搬出来一堆一堆的东西,沙发、茶几、酒柜、乱七八糟的。还有一些姑娘被带出来,低着头,用手挡着脸,有的还在哭。可我们看了半天,没看见韩佳。
我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妈,说这里面的人呢?大妈说都抓走了,一个不剩。我说那个瘸腿的呢?那个当妈妈桑的?大妈说都抓走了,管你瘸不瘸。我跟祥林嫂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后来金碧辉煌就这么关了,再也没开。那栋楼空了几个月,那些霓虹灯再也没亮过,那条街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可韩佳去哪儿了呢?没人知道。
杨二嫂有一天来我家串门,一进门就问我,韩佳的事你听说了吗?我说什么事?她说就那些事啊,说她去哪儿了。我说我哪知道,你听说了什么?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她嫁人了。我愣了一下,说嫁人?嫁给谁?她说找了个男的接盘,那男的不嫌弃她那样,两个人开了个网店,卖衣服。我啧啧了两声,说还有人要她那种的?杨二嫂说怎么没人要,她那张脸还在啊,长得那么好看,总有人不嫌弃的。再说了,她存了那么多钱,开个网店绰绰有余。我想了想,说倒也是,有钱就行。
杨二嫂走了没两天,祥林嫂又来了。一进门就说,你知道韩佳去哪儿了吗?我说杨二嫂说她嫁人了。祥林嫂撇撇嘴,说嫁什么人啊,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我说那你说什么样?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她被抓了,判了好几年,现在在里头蹲着呢。我说真的假的?她说当然真的,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说的,那人跟韩佳关在一个地方。我说你表姐的同事的亲戚怎么什么都知道。她说人家就在里面上班,能不知道吗。
我说判了几年?祥林嫂说不知道,反正至少五年。我说五年?那出来都多大了。祥林嫂说多大也得出来啊,总不能关一辈子。我说倒也是。
过了几天,又有人说她死了。这回是我妈听来的,她在菜市场碰见祥林嫂她妈,祥林嫂她妈说的。我问我妈,怎么死的?我妈说败血症,那条腿烂了那么多年,最后烂到全身,没救过来。我听了,愣了半天,说死了?我妈说死了,死在医院里,旁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说什么时候的事?我妈说不知道,反正就是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转那些话。嫁人了?被抓了?死了?哪个是真的?我也不知道。第二天我跑去找祥林嫂,问她你觉得哪个是真的。她想了想,说都有可能。她那腿烂了那么多年,死也不奇怪。被抓也不奇怪,那种地方,那种事,抓进去太正常了。嫁人嘛……也有人不嫌弃那种的,毕竟脸还在。
我说那到底哪个是真的?祥林嫂说我又不是她,我哪知道。我说你表姐的同事的亲戚呢?她说问过了,他们也说不清楚,就知道她不见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我说那咱们以后讲什么?没素材了。祥林嫂愣了一下,说对啊,没素材了。
我们俩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坐了好一会儿,祥林嫂突然说,你说她要是真死了,那她那些事,那些话,那些外号,是不是就跟着她一起死了?我说也许吧。祥林嫂说那咱们以后还能讲吗?我说讲什么,讲一个死人?人家会说你嘴碎,死人都不放过。祥林嫂说倒也是。
后来我们真的没再讲她了。不是不想讲,是没什么可讲的了。她走了,不见了,死了,嫁了,抓了,反正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了。那些关于她的故事,那些我们讲了五六年的故事,就那么断了,没了,像一根线,突然就断了。
可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初中的样子,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啪嗒啪嗒的,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想起她会考时的样子,拄着双拐,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谁也不看。想起她在金碧辉煌的样子,穿着红裙子,那条残肢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坐在吧台旁边,眼睛空空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睡不着。
可转完了,也就完了。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她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第十一章:黄男又去了【2010年1月】
腊月二十八那天,快过年了,街上到处是人,买年货的、走亲戚的、闲逛的,挤得水泄不通。我跟祥林嫂约着去街上逛逛,顺便看看能不能再听点什么新鲜事。逛到一半,祥林嫂突然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黄男又去新开业的金碧辉煌了。
我愣了一下,说他又去那儿干嘛?祥林嫂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这回是韩佳打电话叫他去的。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真的假的?她打电话叫他?祥林嫂说真的,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在金碧辉煌当服务员,亲眼看见的!他说那天下午,韩佳在五楼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黄男就来了。
我啧啧了两声,说这俩人,还挺有缘分的。祥林嫂说可不是嘛,这回韩佳又截了一次,你知道吗?我说截哪儿了?她在自己身上比划,从髋部,全没了。我愣了一下,说从髋部?那不就彻底没右腿了?祥林嫂说对,髋关节离断,从胯那儿往下全没了,右边裤管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用别针别着,不然会晃。
我说那她现在什么样?祥林嫂说听说是穿着职业装,黑西装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那条空裤管就那么叠着,短短的,一动不动。她化了妆,比之前淡一点,可还是好看。那张脸没变,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
我说那她叫黄男去干什么?祥林嫂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请他喝酒,还留他过夜。我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说过夜?真的假的?祥林嫂说当然真的,那服务员亲眼看见的!他说韩佳那天穿得可正式了,还脱了鞋,把那只左脚伸过去,就那么伸着,对着黄男。啧啧啧,她那大脚丫子,40码,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涂着黑色指甲油,天生的极品玉足,从小就是让那些男生盯着看的,现在还是那副德性。
我说那黄男呢?留了没有?祥林嫂摇摇头,说没有。他说他要回去照顾他姐。他姐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被前男友砍了双脚的女模特,现在坐轮椅,走不了路。韩佳听了,没说什么,让他走了。
我听了,心里那个复杂啊。我说那他俩到底是不是有点什么?祥林嫂说谁知道呢,反正黄男没留。我说那韩佳是不是喜欢他啊?要不怎么老是叫他去,还伸脚给他?祥林嫂说也许吧,可那又怎么样,黄男有他姐要照顾,韩佳有她的生意。两条路,走不到一块儿。
我说那倒是。他姐那样,他肯定走不开。韩佳那样,也走不开。两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事。祥林嫂说就是,再说黄男那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就算喜欢也不会说。我说那韩佳呢?她那样,能说吗?祥林嫂说她说有什么用,说了人家也不会留下。
我们俩就这么聊着,聊着聊着,天就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地上。我跟祥林嫂慢慢地走,谁也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祥林嫂突然说,你说她那只脚,真的就那么好看吗?我说谁?她说韩佳那只左脚。我说那当然了,你没见过吗?从初中就是极品,足弓高,脚趾细长,涂上黑色指甲油,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那些男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祥林嫂说现在还是那样?我说应该还是那样吧,又没受伤,又没截,当然还是那样。
祥林嫂啧啧了两声,说那她可真是,从头到尾,就剩那只脚是好的了。我说可不是嘛,右腿从脚掌到小腿再到大腿再到髋部,一点一点没,最后就剩那只左脚了。祥林嫂说那她要是再截,可就真什么都没了。我说那不可能,再截就没地方截了,总不能把左边也截了吧。
我们俩都笑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我说你说她以后怎么办啊?祥林嫂说什么怎么办,还是当她的妈妈桑呗,坐着办公室,管着那些姑娘们。我说那她那只脚呢?祥林嫂说留着呗,还能怎么办。我说她会不会用那只脚继续勾引人?祥林嫂说也许会,也许不会,反正她有的是办法。
我说反正跟咱们没关系。祥林嫂说对,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管讲,只管传,她怎么样,是她的事。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些画面,韩佳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穿着职业装,右边空荡荡的,左边那只脚伸着,涂着黑色指甲油。还有黄男站在那儿的样子,看着那只脚,看着那条空裤管,看着那张脸,最后说我要回去照顾我姐。我想他走出去的时候,韩佳是不是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关上,看着那条空裤管发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十二章:可惜了那张脸【2010年1月】
“反正不管哪个是真的,咱们以后没素材了。”
祥林嫂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照着我们俩。她说完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几颗瓜子,递给我几颗,自己嗑起来。我也嗑,嗑得咔嚓咔嚓响,可那声音听着比平时闷,没意思。
我说是啊,没素材了。从初中讲到高中,从高中讲到大学,讲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没得讲了。她嫁人了也好,被抓了也好,死了也好,反正咱们是讲不了了。祥林嫂点点头,说可惜了那张脸。
我说什么?
她说可惜了那张脸。那么好看的一张脸,长得像全智贤,皮肤白得发亮,单眼皮,眼睛不大可有神。那要是好好的,说不定真能当明星,拍电影,上电视。现在什么都没了,人也没了,脸也没了。
我听了,没说话,继续嗑瓜子。可脑子里却开始转,转那些年的事。转那些我们讲过的话,那些添油加醋的故事,那些绘声绘色的细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初二那年夏天吧。她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啪嗒啪嗒的,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黑亮的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她转,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管他们,就那么走着,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
那时候我们还没开始讲她。只是看着,心里想,这女生真好看,那脚真好看。后来呢?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开始了。也许是从杨二嫂说她妈死了跟着继父过开始,也许是从祥林嫂说她跟继父关系不正常开始,也许是从我编她脚臭开始。反正开始了就停不下来,越讲越多,越讲越离谱,讲到后来我们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了。
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她。不是想起那些故事里的她,不是想起那个烂脚女瘸子,不是想起那个拄着双拐的妈妈桑,是想起那个穿人字拖的她。初二那年夏天,她从走廊上走过,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上。她走得很快,很直,啪嗒啪嗒的,像一阵风。她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那时候她多好看啊,多精神啊,多像一个人啊。
那时候我们还没开始讲她。我们还只是看着,心里想,这女生真好看。那时候她还没踩那根钉子,还没截脚掌,还没截小腿,还没截大腿,还没截到髋部。她还有两条腿,还穿着人字拖,还涂着黑色指甲油,还啪嗒啪嗒地从走廊上走过。那时候她眼睛看着前面,里面有光,有神,有活气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后来呢?后来她踩了那根钉子。后来她开始截肢,一次一次地截,一点一点地没。后来她去了金碧辉煌,开始卖酒,开始下海,开始当妈妈桑。后来她那条腿烂了那么多年,那些细菌在身体里待了那么久,最后不知道是死了、抓了还是嫁人了。我们呢?我们一直在讲她,从初二讲到高三,从高三讲到大学,讲到现在,讲到没得讲了。
祥林嫂又叹了口气,说以后咱们聊什么呀。我说不知道,聊别人呗。她说还有谁值得聊?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她说不聊她,还真不习惯。我说是啊,习惯了这么多年,突然没了,空落落的。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天全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地上。偶尔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脚步声匆匆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们就那么坐着,嗑着瓜子,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
过了一会儿,祥林嫂说,你说她那时候,知不知道我们在讲她?我说肯定知道,整个年级都在传,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祥林嫂说那她怎么从来不说,从来不解释?我说解释了有用吗?解释了有人信吗?祥林嫂想了想,说也是,解释了也没用。
我说她那种人,不会解释的。她走路从来不看人,从来不理人,她就是那样。祥林嫂说那她现在呢?还那样吗?我说不知道,也许还是那样,也许不是了。反正咱们也见不着了。
祥林嫂说你说她现在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也许在哪个地方,也许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祥林嫂说那她那些事,那些话,那些外号,是不是就跟着她一起没了?我说也许吧,也许还有人记得,也许过几年就没人提了。
我们说着说着,夜深了,该回家了。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走了。祥林嫂也站起来,说明天见。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看着路灯发呆。我说走了!她回过神来,说哦,来了。就跟上来,我们一起往家走。
走在路上,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可我心里还在想那些事,想那个穿人字拖的她。那时候她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那时候我们还没开始讲她。那时候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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