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后一次听说韩佳
韩佳消失之后,我们消停了很久。没有新素材,只能翻来覆去讲那些旧事。祥林嫂把韩佳的故事讲了八遍又八遍,讲到大家都烦了。
“别讲了别讲了,耳朵起茧子了!”
但祥林嫂不管,照讲不误。
后来,零零星星的消息又飘进来了。
“听说她又截了一次,这回是大腿中段。”有人说。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髋关节离断,从髋部往下全没了,右边空荡荡的。”
“那还能走路吗?”
“拄双拐呗。空着一条裤管,一走一晃的。”
我们把这些消息收进来,添油加醋,重新广播。
有一次,我从别人那儿听说,韩佳在夜总会里,有一次喝多了,跟一个客人说:“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当明星的。那根钉子没扎下去的话,我现在可能在拍电影,接替全智贤当新的野蛮女友。”那客人听完,笑了,说:“就你?一个瘸子?”她没说话,继续喝酒。
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我觉得是真的——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如果”呢?
后来又有消息:韩佳当上妈妈桑之后,手下有个小姑娘,长得有几分像她年轻时候。那小姑娘有一次问她:“姐,你怎么变成这样的?”她没回答,就笑笑。那小姑娘后来跟别人说,韩佳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我跟祥林嫂讨论:眼睛空到底是什么意思?祥林嫂说:“就是什么都没有呗,像枯井。”我说:“枯井还能打水呢。”祥林嫂说:“那口井打不出水了。”
2010年,扫黄到了最严的时候。金碧辉煌彻底关了,刘华强的生意也大不如前。有人看见他在街上走,还是穿花衬衫,但金链子没了,脸上的横肉也松了。有人问他韩佳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没人知道。
那之后,韩佳的消息就彻底断了。
祥林嫂还试图打听,但什么也打听不到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有一次我们聊天,祥林嫂突然说:“你说,咱们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我想了想:“不知道。反正都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
“听别人说的。”
“别人听谁说的?”
“听别人说的呗。”
我们都笑了。笑了之后,又沉默了。
祥林嫂说:“她会不会恨咱们?”
我说:“恨什么?她又不知道。”
“那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会不会难受?”
“应该不会吧。她从来没看过咱们一眼,从来不看任何人。可能她根本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到底在不在乎。我只知道,从初一开始,我们就在讲她。讲她的脚,讲她的家庭,讲她的“作风”,讲她的截肢,讲她的夜总会。我们讲了这么多年,好像讲了另一个人。真正的她是什么样的,我们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拄着双拐的女人。远远地,只有背影。她右边空着一条裤管,一走一晃的。我愣住了,心跳加速,想追上去看看。但我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是不是她?
我不知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
如果是,她想不想看见我?
我不知道。
回去之后我跟祥林嫂说:“我今天好像看见韩佳了。”
祥林嫂眼睛一亮:“在哪儿?她现在什么样?”
“没看清,就一个背影。”
“那你追上去看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们沉默了很久。祥林嫂突然说:“其实咱们从来没真正见过她,对吧?见的都是她走路的样子,听的都是关于她的事。她那个人,咱们从来没见过。”
我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
从初一开始,我们就盯着她看,讲她的事,传她的话。但我们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从来没问过她到底怎么想的。她在我们眼里,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堆素材。
现在素材没了,人也消失了。
只剩那些话,还在空气里飘着。
第一章:旧事重提【2011年之后】
韩佳消失之后,我们消停了很久。
真的很久,久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她的事了。那些年我们讲她讲了那么多,从初二讲到高三,从高三讲到大学,讲了五六年,讲得嘴皮子都磨薄了。她走了也好,嫁了也好,死了也好,反正咱们是没得讲了。刚开始那几个月,我还挺不习惯的,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个人影,就会想,会不会是她?会不会又有什么新消息?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知道她不会再出现了,知道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可祥林嫂不习惯。
她从韩佳消失那天起,就开始翻来覆去地讲那些旧事。今天讲韩佳的脚臭,明天讲韩佳的洗脚水,后天讲韩佳跟继父的关系。讲完了再从头讲,一遍又一遍,八遍又八遍,讲得她自己都忘了讲到第几遍了。有一次她拉着我,说杨二嫂,你还记得韩佳那次吗,就是那个……我打断她,说记得记得,你都讲了一百遍了。她说讲过了吗?我说讲过了,上个月刚讲过。她愣了一下,说哦,那算了。
可过两天她又来,还是那些话,还是那些事,还是那个调调。我知道她是憋的,没新素材,就只能嚼这些旧的。可那些听的人受不了啊,刚开始还有人围着听,后来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坐在那儿听她讲。不是我爱听,是我可怜她,没人听她讲,她憋得慌。
有一次在街上,她拉住一个以前爱听八卦的女生,说哎你知道吗,韩佳当年那个脚啊……那女生没等她说完就甩开手,说别讲了别讲了,耳朵起茧子了!然后扭头就走。祥林嫂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回头看我,说她们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听腻了。她说听腻了?这些事多精彩啊,怎么会听腻?我说再精彩的事讲了八百遍也会腻。她听了,没说话,可我看得出她难受。
后来她就找那些新的人讲。那些没听过韩佳故事的人,刚上初中的小女生,不知道韩佳是谁的。她就拉着人家,从韩佳的外号讲起,讲到她那双脚,讲到那根钉子,讲到那些截肢,讲到夜总会,讲到妈妈桑,讲到最后消失了。那些小女生听得眼睛瞪得老大,说真的假的?她说当然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我听见这话,心里想,你亲眼看见什么了?你什么也没看见,都是听来的。可我没说,说了也没用。
有一次我问她,你老讲这些干嘛?都讲了这么多年了,还没讲够?她愣了一下,说那不讲这些讲什么?我说讲别人啊,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韩佳一个人。她说可别的人有什么好讲的?没意思,不如韩佳精彩。我说你再精彩的事讲了这么多年也该腻了。她说我不腻。我说你不腻人家腻。她不说话了。
可我知道她为什么讲。不是因为精彩,是因为不讲这些,她就不知道该讲什么了。从初中开始,我们就在讲韩佳,讲了五六年,那些事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成了她说话的习惯,成了她生活的意义。现在韩佳没了,那些事还在,可没人愿意听了。她就像一台没电的收音机,还在那儿滋滋响,可没人听。
有时候看着她那样,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也变不出新素材来。韩佳没了就是没了,她的故事讲完了就是讲完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我只能陪着她,听她一遍一遍地讲那些旧事,听她讲韩佳那双40码的大脚,讲那些黑色指甲油,讲那些袜子化石,讲那盆变成米汤的洗脚水。那些话我听得都能背下来了,可我还是听着,点着头,偶尔嗯一声。不是为了那些事,是为了她。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天黑了,路灯亮了。她又开始讲,这次讲的是韩佳拄着双拐来会考的事。讲她怎么走进教室,怎么坐在最后一排,怎么把那只只剩后跟的脚搁在椅子上,怎么低着头谁也不看。她讲得很细,连那天阳光照在韩佳脸上的样子都讲了。我听着,听着,突然想起那天我也在,我也看见韩佳那样坐着。可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就想她真惨,真可怜。现在听祥林嫂讲,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画面,那个低着头、孤零零坐在阳光里的女孩。
祥林嫂讲完了,问我,你记得吗?我说记得。她说那时候她多好看啊,腿没了,脸还在。我说是啊,脸还在。她叹了口气,说现在脸也没了。我说是啊,都没了。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路灯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过了一会儿,祥林嫂突然说,你说她要是没踩那根钉子,会是什么样?我说不知道。她说会不会真当明星了?我说也许会。她说那咱们就没这么多故事讲了。我说那倒是。她又说,可那也好啊,她好好的,咱们也没什么好讲的。我想了想,说也是。
可那都是如果了。真实的是,她踩了,她没了,咱们的故事也讲完了。
第二章:零星的碎片【2011年之后】
后来,零零星星的消息又飘进来了。
韩佳消失之后,我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她的事了。可那消息就像风一样,不知道从哪个缝里钻进来,飘到我们耳朵里。一开始只是一点点,轻轻的,听不真切。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又汇成一股流,从这个人嘴里传到那个人嘴里,从那条街传到这条街,最后传到我们这儿。
第一个消息是祥林嫂带来的。那天她跑到我家,一进门就喊,杨二嫂杨二嫂,韩佳又有消息了!我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听见这话,一下子坐起来,说真的假的?她说真的,我听说的,她又截了一次,这回是大腿中段。我愣了一下,说大腿中段?不是已经截到髋部了吗?祥林嫂说那是最新的,反正有人这么说。我说谁说的?她说不知道,反正听说的。
过了几天,又有新版本来了。这回是杨二嫂,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你们听说的不对,我听说的是髋关节离断,从髋部往下全没了,右边空荡荡的。我说那不就是咱们以前听说的那个吗?她说不一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说那到底哪个是真的?她说谁知道呢,反正都有人说。
我们把这些消息收进来,坐在门口台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讨论。祥林嫂说你觉得哪个是真的?我说不知道,反正都像真的,又都像假的。祥林嫂说那咱们讲哪个?我说都讲,反正也没人知道真假。祥林嫂眼睛亮了,说对对对,都讲,讲一个版本也是讲,讲两个版本也是讲,多讲多热闹。
后来消息越来越离谱了。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一个人,她拉住我说,你知道吗,韩佳现在可惨了。我说怎么了?她说我听说她整个骨盆都感染了,没法再截,只能躺着等死。我愣了一下,说骨盆感染?那是什么?她说就是烂到骨头里了,截不了了,就那么烂着,等着烂死。我听了,心里有点毛毛的,说真的假的?她说当然真的,我表妹的同学的邻居说的,那人跟韩佳住一个医院。
我把这事告诉祥林嫂,她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说骨盆感染?那还能走路吗?我说走路?地都下不了,听说骨盆烂了一半,骶椎也感染了,膀胱、子宫、大肠、(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全切掉。人瘫在病床上,拉屎拉尿都感觉不到。祥林嫂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不就是等死吗?我说对,等死。
我们俩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照在我们脸上。祥林嫂突然说,你说那些事是真的吗?我说不知道。她说要是真的,那她可太惨了。我说是啊。她说要是不是真的,那咱们讲的这些,是不是有点过分?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可第二天,我们又开始讲了。把这些新消息收进来,添油加醋,重新广播。祥林嫂站在街口,拉住过往的人,说你们知道吗,韩佳现在骨盆感染了,整个下半身都烂了!膀胱、子宫、大肠、(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全切了!人瘫在床上,拉屎拉尿都不知道!那些人听了,有的瞪大眼睛,有的啧啧称奇,有的皱眉头,有的转身就走。可不管他们什么反应,祥林嫂都讲得起劲,一遍一遍的,讲得眉飞色舞。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些事到底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可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也没人知道真假。我们只管讲,只管传,那些人只管听,听完就完了,谁还会去查证?韩佳在哪儿,什么样,活着还是死了,谁知道呢。也许这些事是真的,也许都是编的,也许她早就死了,也许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跟我们一样吃饭睡觉。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得讲了,有得传了,有得热闹了。
后来那些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还活着,有人说她嫁人了,有人说她被判刑了。每一个版本都有人信,每一个版本都有人传。我们就站在人群中间,把这些版本一个一个地讲,一个一个地传,讲到后来,我们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也没人知道真假。
第三章:如果【2011年之后】
有一次,我从别人那儿听说了一件旧事。
那是2009年的事了,韩佳还在金碧辉煌当妈妈桑的时候。说这话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以前也在夜总会干过,后来不干了,嫁了人,开了个小店。那天我在街上碰见她,聊了几句,聊着聊着就聊到韩佳。她说你知道吗,我见过韩佳。我眼睛一亮,说真的假的?她说真的,那年我在金碧辉煌干过几个月,见过她好几次。
我说她什么样?那女人想了想,说挺好看的,就是腿没了,拄着拐杖,走路一晃一晃的。话不多,但笑起来挺好看的。我说你跟她说过话吗?她说说过一次。我赶紧追问,说什么了?
她慢慢讲起来。
那天晚上,客人不多,她没事干,就在吧台旁边坐着喝酒。韩佳也在那儿,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一杯酒,也不喝,就那么看着。她坐过去,打了个招呼。韩佳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韩佳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喝酒喝的。
韩佳说:“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当明星的。”
她愣了一下,说啊?
韩佳看着那杯酒,说:“那根钉子没扎下去的话,我现在可能在拍电影,接替全智贤当新的野蛮女友。”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就哦了一声。韩佳也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时候旁边来了个客人,四十来岁的男的,喝得满脸通红,听见这话,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韩佳,说:“就你?一个瘸子?还当明星?做梦呢吧!”
她说她当时吓了一跳,以为韩佳会生气,会骂回去。可韩佳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杯酒。那客人笑了一会儿,见没反应,觉得没意思,摇摇晃晃走了。韩佳还是那么坐着,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
那女人讲完,看着我,说:“我老想起她那句话。那根钉子没扎下去的话……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想过那些?”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她肯定想过。那么好看的人,那么傲的人,怎么可能不想?要是没那根钉子,她现在说不定真在哪儿风光着呢。谁愿意这样啊。
我听了,没说话。脑子里却开始转那些画面,转那些年的事。转那个穿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她,啪嗒啪嗒的,脚趾上涂着黑色指甲油,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转那个拄着双拐来会考的她,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谁也不看。转那个坐在吧台旁边的她,穿着红裙子,那条残肢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眼睛空空的。
我想她说的也许是真的。那根钉子没扎下去的话,她现在可能在拍电影,在走红毯,在接受采访,在笑着对那些镜头说话。那根钉子没扎下去的话,她那双脚还好好儿的,还能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还能涂着黑色指甲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根钉子没扎下去的话,那些男生还会盯着她的脚看,杨二嫂和祥林嫂还会传她的话,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她,还是那个走路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的她。
可那根钉子扎下去了。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一刻,什么都没变,可什么都变了。她开始走一条越来越短的路,脚没了,小腿没了,大腿没了,髋部没了,最后什么都没了。那些她本来可以有的,那些她本来可以是的,都没了。就剩下那句话,在某个晚上,对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对着一个喝醉的客人,说出来。
“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当明星的。”
我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那女人说的,也许是真的,也许是编的。可我觉得是真的。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如果”呢?怎么可能不想那根钉子没扎下去的日子?怎么可能不想那条没走上的路?她肯定想,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在那些换药的疼痛里,在那些客人盯着她腿看的时候,在那些一个人坐着喝酒的时候。她肯定想,一遍一遍地想,想出那条完全不同的路,那条路上的她,穿着高跟鞋,走在红毯上,两条腿都好好的。
可想了有什么用呢?想了也回不去。
我把这事讲给祥林嫂听。她听完,愣了半天,说:“她真那么说了?”我说听说是。她说:“那客人也太坏了,什么叫就你一个瘸子。”我说是啊。她说:“她听了得多难受。”我说是啊。祥林嫂叹了口气,说:“也是,谁听了不难受。”
我们俩坐那儿,谁也没说话。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照在我们脸上。过了好一会儿,祥林嫂说:“你说她要是真没踩那根钉子,现在在干什么?”我说不知道,也许真当明星了。祥林嫂说:“那咱们就看不到她拄拐杖的样子了。”我说是。她说:“那咱们也没这么多故事讲了。”我说也是。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要是好好的,那些故事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
第四章:眼睛空的姑娘【2011年之后】
后来又有消息,同样是2009年的旧事。
这回是从一个姑娘嘴里传出来的,那姑娘以前在金碧辉煌干过,后来不干了,回了老家,嫁了人。她跟人聊天的时候说起韩佳,说那时候她刚去金碧辉煌,什么都不懂,是韩佳带她的。韩佳那时候已经是妈妈桑了,坐在五楼办公室里,管着她们这些小姑娘。她第一次见韩佳的时候,吓了一跳——那么好看的人,怎么右边空荡荡的,裤管叠着,就那么坐在那儿。
那姑娘说,韩佳话不多,可对她挺好的,教她怎么应付客人,怎么说话,怎么笑。她说韩佳笑起来很好看,可那笑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不清少了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后来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问韩佳:“姐,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那姑娘说,韩佳没回答,就那么看着她,然后笑了笑。那笑还是那样,很好看,可那姑娘说,她看见韩佳的眼睛,突然觉得害怕。她说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真的是空的。不是生气,不是难过,不是高兴,不是任何表情,就是空。你看着那双眼睛,就像看一口井,可井里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就只是黑漆漆的一个洞。
韩佳笑了那么一下,然后就转开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姑娘也不敢再问了,就那么坐着,后来就出来了。她跟别人说这事的时候,别人问她,那后来呢?她说没什么后来,就那样。别人问她,那你现在还怕吗?她说怕,有时候想起来还怕。
这话传来传去,最后传到我和祥林嫂耳朵里。
那天我们俩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嗑着瓜子,聊起这事。祥林嫂说,又是空的眼睛,那年不是有人说过了吗?我说是啊,又来了。祥林嫂说怎么老有人说她眼睛空,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反正就是说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呗。祥林嫂说那是什么都没有?眼睛又不是口袋,能装什么。我说那姑娘说得挺玄乎的,说什么像枯井。
祥林嫂想了想,说枯井?枯井还能打水呢,就是打不出来而已。我说那不一样,枯井是有过水的,后来干了,她那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吧?祥林嫂说不对,肯定有过,要不然怎么会空。我说那是什么时候有的?什么时候没的?祥林嫂说这谁知道,她又不告诉咱们。
我们俩争论了半天,最后祥林嫂说,反正就是什么都没有呗,像枯井。我说枯井还能打水呢。祥林嫂说那口井打不出水了。我愣了一下,没说话。祥林嫂又说,打不出水了,就是一口废井,扔在那儿没人管。我想了想,说那她不就是一口废井吗?祥林嫂点点头,说差不多吧。
我们继续嗑瓜子,谁也没说话。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照在我们身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那口井打不出水了。想着想着,就想起韩佳以前的样子。初中的时候,她走路眼睛看着前面,那眼睛里是有东西的,是有光的,是有劲儿的。后来呢?后来就没了,一点一点没了。到现在,就剩下一口废井,扔在那儿,没人管。
祥林嫂突然说,你说她那眼睛,是怎么空的?我说不知道,也许是装东西装太多了,装满了,撑破了,然后就空了。祥林嫂说装什么东西?我说不知道,可能是那些事吧。那根钉子,那些截肢,那些客人,那些手,那些目光。装太多了,装不下了,就破了。破了就空了。
祥林嫂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咱们讲的那些话,是不是也装进去了?我愣了一下,说也许吧。祥林嫂说那咱们也是让她眼睛空的一部分?我说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祥林嫂不说话了。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没再说话。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地上。偶尔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脚步声匆匆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坐到很晚。后来我站起来,说该回家了。祥林嫂也站起来,说明天见。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看着路灯发呆。我说走了!她回过神来,说哦,来了。就跟上来,我们一起往家走。
走在路上,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可我心里还在想那些事,想那口井,想那双空的眼睛,想那些装进去的东西。我想那里面有没有我,有没有我们讲过的话。想着想着,心里有点堵,说不清的堵。可第二天起来,又忘了。该干嘛干嘛。
第五章:刘华强的金链子没了【2011年之后】
2011年,扫黄到了最严的时候。
那年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恍惚。新闻里天天播,今天这里查了,明天那里抓了,后天哪里封了。那些以前热闹得不行的街道,一下子冷清下来,那些以前灯火通明的夜总会,一家一家地关,一家一家地贴上封条。金碧辉煌也关了,这回是真的关了,不是以前那种关了又开,是彻底关了。那栋楼空了,那些霓虹灯再也没亮过,门口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也不见了。就那么空了,像从来没热闹过一样。
刘华强的生意也大不如前了。
他是韩佳的继父,金碧辉煌的老板,以前在这县城里也算是一号人物。穿花衬衫,戴金链子,走路带风,谁见了都得叫一声强哥。那金链子粗得能拴狗,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可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不行了,场子没了,人没了,钱也没了。
那天我跟祥林嫂在街上闲逛,走到那条街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花衬衫,还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可仔细一看,旧了,领口也皱了,袖口也磨了。金链子没了,脖子上空空的,就剩一条细细的绳子,挂了个什么小东西,看不清。脸上的横肉也松了,不像以前那么紧绷,那么有煞气,就那么松着,垂着,看着跟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
我们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刘华强。
他走得慢,不像以前那样大步流星,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祥林嫂扯了扯我袖子,我赶紧往后缩了缩。可他没看我们,就那么走过去了,眼睛看着前面,可那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看着。
等他走远了,祥林嫂说,那是刘华强?我说是啊。她说怎么成这样了?我说不知道,可能老了。她说金链子呢?我说没了。她说那他还是刘华强吗?我想了想,说也许还是吧,也许不是了。
我们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祥林嫂突然说,你说他知道韩佳去哪儿了吗?我说不知道。她说问问?我说你敢问?她想了想,说不敢。我说就是,谁也不敢问。
后来我们听人说,有人问过他。就在那条街上,有人看见他,走过去问他,强哥,韩佳去哪儿了?他看了那人一眼,说不知道。那人还想问,他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那人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没人知道。也许真的不知道,那些年他们虽然一起过,可后来不是有了新人吗,早就不来往了。也许假的不知道,就是不想说,不想提,不想让那些人再拿韩佳当话题。谁知道呢,反正他那么说了,别人也没办法。
祥林嫂说,你说他心里会不会想她?我说谁?她说韩佳,他那个干女儿。我说不知道,也许想,也许不想。祥林嫂说毕竟一起过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想。我说那又怎么样,想有什么用,人没了就是没了。祥林嫂不说话了。
我们站在街角,看着那条巷子,看着刘华强消失的方向。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照在地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车的经过,铃铛响几声,很快就远了。我们就那么站着,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我说,走吧,回家。祥林嫂说嗯。我们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我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还是那个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转回头,继续走。
走在路上,祥林嫂说,你说他以后怎么办?我说谁?她说刘华强。我说不知道,混一天是一天呗。祥林嫂说那韩佳呢?以后怎么办?我说也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活着,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了。祥林嫂不说话了。
我们慢慢地走,谁也没再说话。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地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走路的累,是别的什么累,说不清。我想起刘华强刚才走过去的样子,那件旧了的花衬衫,那空了的脖子,那松了的脸。我想起以前他来开家长会的时候,穿着新新的花衬衫,戴着粗粗的金链子,往那儿一坐,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那时候他多威风啊,多气派啊,多像个能摆平一切的人。现在呢,就剩下一个老头,穿着旧衣服,走在街上,没人认识,没人搭理。
他也老了。我们也都老了。
第六章:彻底断了【2011年之后】
那之后,韩佳的消息就彻底断了。
刚开始我们还没意识到,以为过一阵子又会有新消息飘进来,就像以前那样,不知道从哪个缝里钻出来,飘到我们耳朵里。可一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没有人在街上拉住我们说“你知道吗”,没有人在奶茶店里压低声音说“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说”,没有人在任何地方提起韩佳这两个字。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祥林嫂还不死心,她跑到那些以前消息多的地方转悠,菜市场、街角、奶茶店,见人就问,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人家问她听说什么?她说就是那些啊,韩佳的。人家摇摇头,说没听说,好久没人提了。她又问,那你们有没有见过她?人家说见谁?她说韩佳啊。人家说韩佳是谁?祥林嫂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她回来跟我讲这事,说她们怎么连韩佳是谁都忘了。我说不是忘了,是没听说过。祥林嫂说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咱们讲了那么多年。我说讲了那么多年,可听的人不一定都记住了,记住了也不一定都当回事。祥林嫂听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就不出去打听了,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嗑瓜子,发呆。我也坐那儿陪她,嗑瓜子,发呆。有时候坐一下午,一句话都不说。偶尔有熟人路过,问我们坐这儿干嘛,我们说没事,坐坐。人家就走了,我们继续坐。
有一天,坐久了,祥林嫂突然说,咱们那些年讲的那些故事,你还记得多少?我说记得挺多的吧,讲了那么多年。她说那你记得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吗?我想了想,一下子答不上来。我说脚臭是真的假的?她说不记得了。我说洗脚水变成米汤呢?她说不记得了。我说她跟她继父关系不正常呢?她说不记得了。我说那咱们到底讲了多少真的多少假的?她说不知道。
我们开始回忆那些年讲过的故事,一件一件地回想。从初二那年她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开始,到那些男生盯着她的脚看,到我们开始传她的脚臭,到编她的袜子能自己硬化,到编她的洗脚水变成米汤。到她踩了那根钉子,到她第一次截肢,到她会考时拄着双拐来,到她去了金碧辉煌,到她又截了小腿,到她开始下海,到那些病态美的客人,到她当了妈妈桑,到她再截大腿,再到髋离断,到最后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们讲了很多很多,讲了五六年,讲得嘴皮子都磨薄了。可现在让我们说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我们说不出来。那些真事和假事混在一起,搅在一起,像一锅粥,分不清哪粒米是哪粒米。祥林嫂说,也许有些事本来就没发生过,是咱们编的。我说也许。她说也许有些事发生了,可咱们添油加醋加得太多了,加到最后跟没发生过一样。我说也许。她说那咱们到底知道什么?我说不知道。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不说话了。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照在我们身上。偶尔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脚步声匆匆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坐到很晚。后来我说,该回家了。祥林嫂说嗯。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夜。我说走了!她回过神来,说哦,来了。就跟上来,我们一起往家走。
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可我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转那些年讲过的故事,转那些添油加醋的版本,转那些越传越离谱的细节。我想着想着,突然想不起来韩佳到底长什么样了。不是想不起来,是想起来好几个样子,可不知道哪个是真的。那个穿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她,那个拄着双拐来会考的她,那个坐在吧台旁边眼睛空空的她,哪个是真的?也许是全部,也许一个都不是。
我看看旁边的祥林嫂,她也低着头走路,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想她大概也在想这些,也在想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可我们谁也没说出来,就那么走着,走着,走回家去。
第七章:我们说的那些话【2011年之后】
有一次我们聊天,聊着聊着,祥林嫂突然问我,你说,咱们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说就是突然想起来,咱们讲了这么多年,讲了那么多,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我说真的不知道,反正都是听说的。
她问听谁说的?我说听别人说的。她问别人听谁说的?我说听别人说的呗。她问那别人呢?我说还是听别人说的。她问那最开始是谁说的?我说不知道,也许根本就没有最开始的那个人。
我们俩都笑了,笑得有点干,有点涩,像嘴里没水,咽不下去。笑了之后,又沉默了。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没什么太阳,也没什么云。我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那些话啊,真的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了。从我们嘴里出去,转了一圈,又回到我们耳朵里。有时候是别人说给我们听,说韩佳又怎么了,我们一听,哎,这不是我们说的吗?可我们已经不知道是谁说的了。好像那些话长了腿,自己会跑,跑了一圈,又跑回来,换了个样子,换了个人讲,可内容还是那些内容。
祥林嫂说,你说她脚臭那事,是真的吗?我说不知道,反正听说是她宿舍的人说的。祥林嫂说那她宿舍的人是谁?我说不知道,没见过。祥林嫂说那咱们怎么就知道是真的?我说听说的嘛。祥林嫂说那要是听说的不算数呢?我说那算什么算数?她说亲眼看见的才算。我说那你看见了吗?她说没有。我说我也没看见。
祥林嫂说那洗脚水变米汤呢?有人看见吗?我说不知道,反正祥林嫂你讲的。她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说听谁说的?她说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说的。我说那人看见了吗?她说不知道。我说那不就结了。
祥林嫂说那她跟她继父关系不正常呢?有人看见吗?我说还是听说的。她说听谁说的?我说你表姐的同学的邻居说的。她说又是那个人?我说对,就是那个人。她说那人是男是女?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人长什么样?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人住哪儿?我说不知道。
祥林嫂说那咱们怎么就知道是真的?我说听说的嘛。她说那要是那个人根本不存在呢?我愣了一下,说不会吧。她说怎么不会,咱们又没见过。我想了想,说也是,没见过。
我们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大声一点,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祥林嫂说那咱们这些年讲的,到底是真的多还是假的多?我说不知道。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就是不知道嘛。
她说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们讲她让男生摸脚,讲得绘声绘色的,好像亲眼看见一样。我说记得。她说你真的看见了吗?我说没有,听说的。她说听谁说的?我想了想,想不起来了。我说不记得了,反正就是听说的。她说那要是没那回事呢?我说那咱们就讲错了。她说那她多冤啊。我说是啊,冤。
祥林嫂说那她那时候有没有解释过?我说好像没有。她说为什么不解释?我说解释了也没人信吧。她说那咱们要是信了呢?我说那咱们就不是咱们了。
我们坐在那儿,看着天慢慢暗下来。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照在地上。偶尔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脚步匆匆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坐到很晚。
后来我说,你说那些话,从咱们嘴里出去,转了一圈,又回到咱们耳朵里,咱们还认得吗?祥林嫂说认不得,变样了。我说变成什么样了?她说变成更精彩的了。我说那咱们讲的时候,是不是也把它变得更精彩?她说肯定的,不加点料谁爱听。我说那加来加去,最后那个,还是原来的那个吗?她说不知道。
我说也许原来的那个,早就不在了,被咱们加没了。祥林嫂说那咱们现在讲的,是谁的故事?我说不知道,也许是咱们编的。她说那韩佳呢?她自己的故事,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也许跟她一起没了。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我们身上。我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坐了很久很久。后来我站起来,说该回家了。祥林嫂也站起来,说明天见。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我说走了!她回过神来,说哦,来了。就跟上来,我们一起往家走。
走在路上,我想起那些话,那些从我们嘴里出去又回来的话。它们还在那儿,还在一些人嘴里转着,只是我们已经不知道谁在说,说的是什么了。也许那些话会一直转下去,转到我们都死了,转到没人记得我们是谁。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也跟我们没关系了。
第八章:她会不会恨咱们【2011年之后】
祥林嫂突然问我,她会不会恨咱们?
那天我们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照在我们身上。我们已经坐了很久,嗑了一地的瓜子壳,谁也没说话。祥林嫂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说谁?她说韩佳啊。我说哦。她说她会不会恨咱们?
我说恨什么?她说那些话啊,咱们讲的那些话。咱们讲了那么多年,从初二讲到高三,从高三讲到大学,讲了那么多,那么难听,她会不会恨咱们?我想了想,说她又不知道。她说怎么不知道?那些话肯定传到她耳朵里了。我说传到又怎么样,她又没反应。她从来没看过咱们一眼,从来不看任何人。可能她根本不在乎。
祥林嫂说真的不在乎吗?我说不知道。她说要是你,你在乎吗?我说不知道。她说要是有人那么讲你,你受得了吗?我想了想,说受不了。她说那她怎么受得了?我说她跟我不一样。她说怎么不一样?我说她就是那种人,走路不看人,不理人,什么话都不往心里去。祥林嫂说你怎么知道她不往心里去?我说不知道,猜的。
祥林嫂不说话了,继续嗑瓜子。我也嗑,嗑得咔嚓咔嚓响。可那声音听着烦,没一会儿我就不嗑了,就那么坐着,看天一点点暗下去。
我想起那些年我们讲的话,从她脚臭讲起,讲她袜子不洗,讲她洗脚水变成米汤,讲她跟继父关系不正常,讲她让男生摸脚,讲她烂脚女瘸子,讲她在夜总会卖酒,讲她下海,讲她截肢,讲她那些客人,讲她那些伤口。我们讲了很多很多,讲得绘声绘色,讲得眉飞色舞,讲得那些听的人瞪大眼睛、啧啧称奇。我们那时候多起劲啊,多得意啊,多觉得自己了不起啊。
可现在想想,那些话,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她会怎么想?会不会难受?会不会哭?会不会恨我们?我不知道。她从来没看过我们一眼,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一句话,从来没对任何人解释过什么。她就像一阵风,从我们身边刮过,刮完了就没了,一点痕迹都不留。我们讲的那些话,好像跟她没关系,好像在讲另一个人。
祥林嫂说,你说她那时候听见我们讲她,知不知道是我们讲的?我说肯定知道,咱们那么大声,满世界讲,她能不知道?祥林嫂说那她怎么从来不看咱们?我说她就是那样的人,不看任何人。祥林嫂说那她心里在想什么?我说不知道。祥林嫂说会不会在想,这些人真无聊?我说也许。祥林嫂说会不会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看看?我说也许。祥林嫂说会不会在想,我恨你们?我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乎,不知道她恨不恨,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们讲了那么多年,好像讲了一个人,可那个人到底是谁,我们真的知道吗?我们只知道那些话里的她,那个脚臭的她,那个跟继父不清不楚的她,那个让男生摸脚的的她,那个烂脚女瘸子的她,那个在夜总会卖酒的她,那个下海的她,那个截肢的她,那个最后消失的她。可那些都是我们讲的,是我们编的,是我们添油加醋的。那个真实的她,那个走路啪嗒啪嗒、眼睛看着前面的她,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低头不语的她,那个拄着双拐来会考、阳光照在残肢上的她,那个坐在吧台旁边、眼睛空空的她,我们真的认识吗?
祥林嫂说,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讲的根本不是她,是另一个人。我说我也觉得。祥林嫂说那咱们讲的到底是谁?我说不知道。祥林嫂说那她呢?她是谁?我说不知道。
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我们身上。我们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祥林嫂说,你说她要是真的恨咱们,咱们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她说会不会遭报应?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怕不怕?我想了想,说有点。她说我也是。
我们又沉默了。偶尔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脚步声匆匆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坐到很晚。后来我站起来,说该回家了。祥林嫂也站起来,说明天见。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夜。我说走了!她回过神来,说哦,来了。就跟上来,我们一起往家走。
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可我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事,想她会不会恨咱们,想她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用那双空空的眼看着我们,想那些我们讲的话,那些添油加醋的版本,那些越传越离谱的细节。我想着想着,心里有点堵,说不清的堵。可第二天起来,又忘了。该干嘛干嘛。
第九章:真正的她【2011年之后】
真正的她是什么样的,我们不知道。
那天祥林嫂又问我这个问题,我说不知道。她说咱们讲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我说知道的是那些事,不是她这个人。祥林嫂愣了一下,说有什么区别?我说当然有区别,事是事,人是人。她听了,半天没说话。
我们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嗑着瓜子,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那些年我们讲过的话,那些我们自以为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转。我们知道她的脚,40码,足弓高,脚趾细长,涂黑色指甲油。我们知道她的家庭,妈死了,跟着继父过,继父是刘华强,黑道上的。我们知道她的“作风”,那些从杨二嫂和祥林嫂嘴里传出去的话,说她跟继父关系不正常,说她让男生摸脚,说她生活糜烂。我们知道她的截肢,从脚掌到小腿再到大腿再到髋部,一次一次地没,一点一点地短。我们知道她的夜总会,金碧辉煌,卖酒,下海,当妈妈桑,那些客人,那些目光,那些病态美。
可我们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
我们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黑色指甲油是她涂的,可那是她喜欢的颜色吗?还是随便选的?我们不知道。她穿过白T恤,穿过蓝短裤,穿过红裙子,穿过黑职业装,可那些是她喜欢的吗?还是工作需要?我们不知道。她有没有喜欢过粉色,喜欢过绿色,喜欢过那些小女孩都喜欢的东西?我们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她害怕什么。
她怕黑吗?怕一个人待着吗?怕那些盯着她看的目光吗?怕那些摸她的手的温度吗?怕那条永远好不了的腿吗?怕下一次截肢吗?怕死吗?我们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我们从来没问过。我们只关心她做了什么,不关心她怕什么。
我们不知道她有没有做过梦。
她小时候有没有想过长大了要干什么?有没有想过当演员,当模特,当全智贤那样的人?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县城,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有没有想过遇到一个好人,结婚生子,过普通日子?那根钉子扎下去之前,她有没有梦想过什么?那根钉子扎下去之后,她还有没有梦想过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那根钉子,不知道那些梦。
我们不知道她疼的时候会不会哭。
那些截肢,那些换药,那些渗着黄水的伤口,那些没完没了的疼。她疼的时候会不会哭?是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还是咬着牙忍着?有没有人看见她哭,有没有人给她擦眼泪?刘华强看见过吗?那些客人看见过吗?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看见她笑着,喝酒,聊天,让那些人看她的腿。可那是真的笑吗?还是装的?我们不知道。
我们从来没问过。
从初一开始,我们就在讲她,讲了五六年,讲了那么多事,讲了那么多话。可我们从来没问过她任何问题。没问过她喜不喜欢黑色,没问过她怕不怕黑,没问过她有没有梦想,没问过她疼不疼。我们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脚,看着她的腿,看着她的截肢,看着她的夜总会。我们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素材,一个话题,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祥林嫂说,你说她要是知道咱们从来没问过她这些,会不会觉得咱们特别无聊?我说也许会。她说那她会不会觉得咱们特别坏?我说也许会。她说那咱们坏吗?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她说那你觉得呢?我说我觉得咱们可能就是无聊。
祥林嫂不说话了。我也没说话。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我们身上。偶尔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脚步声匆匆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坐到很晚。
后来我站起来,说该回家了。祥林嫂也站起来,说明天见。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我说走了!她回过神来,说哦,来了。就跟上来,我们一起往家走。
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可我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事,想她喜欢什么颜色,想她害怕什么,想她有没有做过梦,想她疼的时候会不会哭。我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想象不出来。那些东西,我从来没想过,现在想也想不出来了。
祥林嫂突然说,你说咱们要是能回去,会问她吗?我说问什么?她说问她那些事。我说也许吧。她说那她会回答吗?我说不知道。她说要是她回答了呢?我说那咱们就知道了。她说那知道了又怎么样?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们又沉默了。走到路口,该分开了。祥林嫂往东走,我往西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我转回头,继续走,走回家去。
第十章:那个背影【2011年之后】
后来2012年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拄着双拐的女人。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低着头快走,想赶紧回家。走到那条街的时候,突然余光扫到前面有个人影,一晃一晃的。我抬起头,就看见一个背影,拄着双拐,慢慢地往前走。
她右边空着一条裤管,一走一晃的,那空裤管在风里飘着,像什么旗帜。她走得很慢,很稳,双拐戳在地上,笃,笃,笃,那声音隔得有点远,可我还是听见了。她的头发长,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什么颜色看不清,太阳太晃眼了。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心跳突然快了,快得有点喘不上气。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是她吗?是韩佳吗?那个走路的样子,那双拐,那条空裤管,都那么像,那么像。可我不敢确定,太远了,看不清,只是一个轮廓,一个晃动的影子。
我想追上去看看。腿已经迈了一步,可又停住了。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街上人来人往的,从我身边走过,可我看不见他们,就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酸了。旁边有人问我,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又有人看我,我也没理,就那么站着。
后来我走回家,把菜放下,坐在床上,脑子里还是那个背影。是不是她?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那走路的样子像,那空裤管像,那拐杖像,可这个世界上拄拐杖的人那么多,少条腿的人那么多,谁知道呢。也许就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跟韩佳一样不幸的人,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可万一是她呢?
万一那个背影就是她,她还没死,她还活着,还在这个县城里,还在某个角落,拄着双拐走来走去。那她去哪儿了?那条巷子通向哪儿?她住在那里吗?她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她那条腿还好吗?还疼吗?还渗东西吗?她眼睛还是空的吗?她还会不会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我想着想着,突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真是她,她想不想看见我?
她要是知道是我站在那儿,会怎么想?会停下来看我一眼吗?会认出我吗?会说句话吗?还是假装不认识,继续走她的路?她会不会恨我?恨我们那些年讲的那些话,那些添油加醋的版本,那些越传越离谱的细节?她会不会觉得我就是那些话的一部分,就是那些让她难受的东西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背影,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我后悔没追上去,又庆幸没追上去。追上去,万一是她,我该说什么?对不起?我们那些年讲的话,一句对不起够吗?不够,肯定不够。可不说对不起,又能说什么?好久不见?你好吗?那些话,在那种场合,说得出口吗?
第二天我去找祥林嫂,跟她说这事。她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说那是不是她?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怎么不追上去看看?我说不敢。她说有什么不敢的?我说万一真是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祥林嫂听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要是追上去,真是她,你说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她说什么?我说也不知道。祥林嫂说那不就结了,追上去也没用。我说是啊。祥林嫂说那你还后悔什么?我说不知道,就是后悔。
我们俩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嗑着瓜子,看着天。天灰蒙蒙的,没什么太阳,也没什么云。祥林嫂说,你说她现在什么样?我说不知道。祥林嫂说会不会比咱们想的还惨?我说也许。祥林嫂说那咱们还讲了她那么多年。我说是啊。祥林嫂说那咱们算不算坏人?我说不知道。
我们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后来我站起来,说该回家了。祥林嫂说嗯。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那儿,看着天。我说走了!她回过神来,说哦,来了。就跟上来,我们一起往家走。
走在路上,我又想起那个背影,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我想,也许那不是她,就是一个陌生人。也许是她,可她已经不认识我了,或者假装不认识。也许她根本就没看见我,就那么走过去了,走回她的生活里,走回她的日子里。那些年的事,那些话,早就跟她没关系了。
这样也好。
第十一章:从没见过她【2011年之后】
回去之后我跟祥林嫂说了。
那天从街上回来,我直接去了她家。她正坐在门口台阶上嗑瓜子,看见我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我坐下,她递给我一把瓜子,我没接。她看看我,说怎么了?我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她问什么人?我说一个拄着双拐的女人,右边空着一条裤管,一走一晃的。她愣了一下,说韩佳?我说不知道,没追上。她说没追上?我说没追上。她说为什么不追?我说站那儿看着,等她走远了才想起来。
祥林嫂半天没说话,嗑着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追上去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为什么?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那一瞬间脑子里转了好多东西,可没一样是能说清的。怕追上去不是她,怕追上去是她,怕追上去不知道说什么,怕追上去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站着,站着,等到想追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祥林嫂说,要是是我,我肯定追上去看看。我说那你怎么不去?她说我又没看见。我说那要是你看见了呢?她说那我就追。我说追上去说什么?她愣了一下,说说什么?我说对啊,说什么。她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我们沉默了。天灰蒙蒙的,没什么太阳,也没什么云。偶尔有风吹过,凉飕飕的,已经是秋天的风了。我就那么坐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个背影,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
过了很久,祥林嫂突然说,其实咱们从来没真正见过她,对吧?
我转过头看她,说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那个韩佳啊,咱们讲了这么多年,可咱们真正见过她吗?见的都是她走路的样子,从走廊上啪嗒啪嗒走过去,从教室门口一瘸一拐挪进去,从楼梯上笃笃笃拄着拐下来。听的都是关于她的事,那些从别人嘴里传过来的话,那些添油加醋的版本,那些越传越离谱的细节。可她那个人呢?她心里想什么,她喜欢什么,她怕什么,她疼不疼,她有没有哭过,咱们知道吗?
我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祥林嫂继续说,咱们说她脚臭,可咱们闻过吗?没有。咱们说她袜子不洗,可咱们见过吗?没有。咱们说她跟继父关系不正常,可咱们看见过吗?没有。咱们说她让男生摸脚,可咱们亲眼看见了吗?没有。咱们讲的这些,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越传越远,越传越变形,传到咱们这儿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手了。
我想起那些年我们讲的话,那些我们以为真的东西。脚臭是真的吗?洗脚水变米汤是真的吗?袜子硬化是真的吗?她跟继父关系不正常是真的吗?她让男生摸脚是真的吗?我不知道。也许有些是真的,也许全是假的,也许半真半假,早就分不清了。
祥林嫂说,咱们见到的她,就是那个走路的样子,就是那些传来的话。她那个人,咱们从来没见过。她低着头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拄着双拐来会考的时候,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坐在吧台旁边眼睛空空洞洞的时候,她看见了什么?她疼的时候,有没有喊过?她哭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咱们不知道。从来不知道。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的对啊,真的对啊。咱们讲了那么多年,好像跟她很熟,好像什么都知道。可仔细想想,咱们知道的都是表面,都是别人说的,都是咱们自己添油加醋的。她那个人,那个真正的她,藏在那些话后面,藏在那些故事后面,藏在那双从来不看向我们的眼睛后面,咱们从来没见过。
祥林嫂说,你说她会不会觉得咱们特别可笑?整天讲她,讲个没完,可讲的都是错的,讲的都不是她。我说也许吧。祥林嫂说那她会不会觉得咱们特别可怜?我说也许吧。祥林嫂说那咱们到底是可笑还是可怜?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们又沉默了。天更暗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照在我们身上。偶尔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脚步声匆匆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坐到很晚。
后来我站起来,说该回家了。祥林嫂也站起来,说嗯。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夜。我说走了!她回过神来,说哦,来了。就跟上来,我们一起往家走。
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可我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转祥林嫂说的那些话。咱们从来没真正见过她。咱们见的都是走路的样子,听的都是传来的话。她那个人,咱们从来没见过。我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认识她。这么多年,讲了那么多,原来什么都不知道。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祥林嫂往东走,我往西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我转回头,继续走,走回家去。
第十二章:只剩那些话【2011年之后】
从初一开始,我们就盯着她看。
那时候她刚从走廊上走过去,啪嗒啪嗒的,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黑亮的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在阳光下闪闪的。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她的脚转,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们呢,我们看着那些男生,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那些目光跟着她走。然后我们就开始讲她了。
讲她的脚,讲她的袜子,讲她的洗脚水,讲她的家庭,讲她的继父,讲她的“作风”。讲着讲着,我们就停不下来了。从初一到初三,从初三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讲了五六年,讲了无数遍,讲到那些话我们自己都能背下来。脚臭,袜子硬化,洗脚水变成米汤,跟继父关系不正常,让男生摸脚,烂脚女瘸子,夜总会卖酒,下海,截肢,病态美,妈妈桑,空裤管,消失。那些话像一串珠子,一颗一颗串起来,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可我们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从来没问过她,你到底怎么想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那些事是真的吗?你疼不疼?你难不难受?你怕不怕?你有没有想过别的活法?从来没有。我们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脚,看着她的腿,看着她的拐杖,看着她的空裤管。我们只是把看到的、听到的、编出来的,混在一起,搅成一锅粥,然后端给别人喝。
她在我们眼里,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是一双脚,一双40码的、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的、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她是一个家庭,一个死了妈的、跟着继父过、继父是黑道上的家庭。她是一种“作风”,一种从杨二嫂和祥林嫂嘴里传出来的、越传越离谱的作风。她是一堆截肢,从脚掌到小腿再到大腿再到髋部,一次一次地没,一点一点地短。她是一座夜总会,金碧辉煌,五楼办公室,那些客人,那些目光,那些病态美。她是一条空裤管,从髋部以下空荡荡地垂着,一走一晃的。
可她不是这些。她是一个人。一个会笑、会疼、会哭、会做梦的人。她喜欢什么颜色?她害怕什么?她有没有想过以后?她疼的时候会不会偷偷哭?我们不知道。我们从来没想过要知道。我们只关心那些能讲的事,那些能让人瞪大眼睛的事,那些能让我们成为人群中心的事。
现在素材没了。人也消失了。
只剩那些话,还在空气里飘着。它们飘在那些听过我们讲故事的人耳朵里,飘在那些传过这些话的人嘴里,飘在这个县城的角角落落。有时候我在街上走着,会突然听见有人在说,韩佳怎么怎么,截肢怎么怎么,夜总会怎么怎么。我停下来,听几句,发现那是我讲过的版本,添油加醋之后的版本,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手的版本。我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好像跟我没关系似的。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
初二的夏天,她从走廊上走过,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上。她走得很直,很快,啪嗒啪嗒的,像一阵风。她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她转,她不管。我们的眼睛跟着她转,她也不管。她就那么走着,走着,像跟周围的一切都没关系一样。
她从来没看过我们一眼。
也许她知道我们在看她,也许她知道我们在讲她。也许那些话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听见了,知道了,心里难受过。可她就是不看过我们一眼。她眼睛看着前面,一直看着前面,看着那条越来越短的路,看着那些一个一个没了的腿,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终点。直到有一天,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呢,我们还在。还在坐着,还在嗑瓜子,还在讲那些话。讲着讲着,有时候会突然想起来,我们讲的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真正的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可想来想去,想不出来。因为我们从来没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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