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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故人作饵
次日天未亮，灰鹞铺北门先响了三声梆子。
不是示警，是换骡。
山城驿路从铺后折向东北，起初还能并行两车，过了黑松坳便只容一车一骑。昨夜那场雨将浮土冲去，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山骨。车轮每碾过一道横沟，辕木便发出一声低呻吟，像有什么东西一路跟在车底。
程砚把灰鹞铺原件锁进封证车，另取两册拓本随身。炎赫山亲自在后车押守，慕容婉儿、炎嫣和刘露儿也随缓车走大路。秦越原想把楚怜留下，话到嘴边，看见她已经收紧左肩束带，又咽了回去。
“今日只去认路。”他说。
楚怜把剑鞘横在鞍前：“你这句话若是说给我听，便不必说了。”
“为何？”
“你每次说只认路，最后总有人流血。”
叶灵在前面回头：“秦兄若改口说去赴宴，没准死的人少些。”
陆瑶道：“那也要先验酒。”
四人说着，马已经进了黑松坳。山风从右侧深谷卷上来，楚怜左边空袖随风扬起，又被束带压回腰侧。秦越看了一眼，终究没有伸手。
楚怜却看见了。
“想扶便扶。”她道。
“你不是不喜欢？”
“该扶时不扶，与不该扶时总想扶，同样可恨。”
秦越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取笑。陆瑶在后面听见，唇边略动，像是忍住了笑。
过午后，山势忽然开阔。两重灰白城墙嵌在群峰凹处，远看不像一座城，倒像山腹裂开后露出的两排旧齿。城墙虽已在望，驿路却沿山腰来回盘折；众人又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在暮色里抵达城外。城墙下散着矿棚、香铺和脚店，挑炭人、抬棺匠、牵骡客挤在同一条坡道上。朱漆王旗挂在最高处，风却吹不直，旗面懒懒垂着。
烬王山城到了。
北门验过程砚的按察文书，又看过炎赫山的宗令，守门校尉没有立刻放行。他把那张请帖反复对照，最后从门房取出一块漆色斑驳的铜牌。
铜牌正面是王府云纹，背面只刻了两个小字。
黍园。
“府里今晨传话，”校尉道，“秦医官若到，今夜先住西驿，不必入王府。明日巳时去城西黍园别院。那位旧人不喜见官，也不便见光。”
程砚问：“什么旧人？”
“小人只管城门。”
“谁传的话？”
“王府外院一名青衣长随。”
“姓名。”
校尉脸上已有不耐：“程大人，烬王府的长随没有义务向城门报家谱。”
程砚还要追问，秦越已接过铜牌。牌边残留着一点淡甜香气，与软轿穗线上的味道极近。
“先看人。”秦越道。
程砚皱眉：“你明知是局。”
“所以才不能让所有人都进去。原件留在封证车，炎前辈和疾风堂弟子看守。你带两名公差守别院正门，叶灵绕院查退路。我、楚怜和陆瑶入内。”
“我也进去。”
“你是官面见证。对方若真想杀人，最想让你死在屋里。”
程砚冷冷道：“秦大夫似乎忘了，你比我更值钱。”
楚怜道：“他没忘。正因为记得，才把自己放进去。”
她说得不重，秦越却听出了责意。
当夜，程砚将西驿内外查了两遍，封证车仍由炎赫山、疾风堂弟子和四名公差轮值看守。秦越没有睡实。每到后半夜，北墙外便有骡铃缓缓经过，铃声走到第三响就忽然消失，过一炷香才从更远处重新响起。叶灵出墙查过，只见一条通往矿货夜市的岔路，并未追人。
次日巳时，秦越等人才持铜牌前往黍园。
城西道路比正街安静。黍园别院藏在一片废弃酒坊后，墙头爬满枯藤，门前两株老槐已经落尽叶子。院门上没有王府匾额，只有门环内侧嵌着半枚云纹铜钉。若非守门人给了牌子，寻常人只会当它是一户败落旧宅。
众人距门尚有二十余步，里面忽然响起轿杠落地的闷声。
紧接着，有人低喝：“慢些！”
院门由内打开。
四名灰衣轿夫抬着一顶硬板软轿，从侧廊转入正院。那轿没有车轮，底板却比寻常轿子宽一倍，左右各伸两根长杠，显然专为不能自行起坐的人改过。轿帘垂得很低，边缘绣着暗红穗线，其中一缕已被扯断。
秦越认出那正是灰鹞铺找到的线。
轿子落地时，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那声音压得很低，仍藏不住疼。
一名圆脸侍女迎上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温和，穿王府外院常见的青裙。她先向秦越福了一礼，目光却飞快掠过楚怜腰间长剑和陆瑶手中药箱。
“旧人畏风，请秦大夫独自入内。”
楚怜道：“他替人看病，我替他看门。”
侍女笑道：“姑娘的剑气太重，只怕惊了病人。”
“会被剑惊着，说明还没病糊涂。”
“楚姑娘。”秦越低声叫她。
那侍女眼中笑意更深：“原来是楚姑娘。”
楚怜立即转头：“你认识我？”
“请帖上有名字。”
“请帖只写了邀谁来，没有写我少哪一条手臂。”
侍女方才那一眼，分明先落在她左侧。
院中风声像被墙挡住了。
四名轿夫同时垂下眼睛。廊下两扇窗都关着，纸面却各有一点极浅的凹陷，像窗后有人以指尖抵着薄纸。
叶灵在院外咳了一声。
一长两短。
屋后有人，尚未封路。
陆瑶打开药箱，取出一根银针：“病人畏风，可以关门；畏人，不行。水、香、灯和布都先由我验。”
侍女侧身让路：“陆姑娘请。”
她竟也知道陆瑶。
正房外间空得异常，除了一张长案、四盏纱灯和两只炭盆，再无多余陈设。地上铺着厚毡，四角都以铜钉压住。里间垂着三层帐，最外一层素白，中间一层灰青，最内却是暗红。
陆瑶先灭了东南角一炉安神香，又把茶水全数倒进空盆。银针没有变色，她仍不许人饮。
楚怜沿墙走过，右手在窗栓、梁柱和帘钩上逐一轻触。她走到西窗时，纸后的凹点已经不见，窗下却多出半枚湿泥脚印。
有人刚刚换过位置。
秦越问：“病人可以见了么？”
圆脸侍女道：“可以。”
她抬手击掌。
四名轿夫把软轿直接抬入里间。轿底经过门槛时微微一顿，里面的人身体随之一震，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一声短促闷哼。
秦越神色微变。
这个疼痛不是装的。
暗红帘帐缓缓拉开。
先露出一只苍白的左脚。
脚踝很细，脚背因久不着地而显出淡青血脉；再往上是绛色长裙，裙摆被叠起压在腿侧。一个女人斜倚在硬板软榻上，长发松松挽着，鬓边虽有薄汗，眼尾仍以胭脂描出微扬弧线。
她比众人记忆中瘦了许多。
脸还是那张艳得近乎逼人的脸，唇色却被低热烧得发干。右侧衣裙从髋下便空了，绸布收拢在身侧，底下垫着一块窄木板。高位残端外裹着层层药布，最靠里的两层已经被暗红渗液浸透。
楚怜的剑出了半寸。
“柳若雪。”
榻上女子抬起眼，先看秦越，再看楚怜。
“数月不见，”她轻声道，“楚姑娘仍把秦大夫护得这样紧。”
血魅姬柳若雪。
天法教血影八使中的魅姬，昔日以摄心魅术、毒香和身法惑人杀人；如今右腿已从大腿近根处截去，仍被抬到他们面前。
所谓故人，果然不是王府旧臣。
楚怜剑锋又出一寸：“你也仍把自己送到别人榻前。”
柳若雪笑意微凝。
“我今日是病人。”
“也是饵。”
“病人便不能是饵？”
“可以。只是钩子最好藏严些。”
柳若雪眼波一转：“钩子若藏严了，秦大夫怎么肯咬？”
楚怜右手一紧，剑身已滑出近半。秦越按住她的剑鞘，没有按她的手。
“先看伤。”他说。
“她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知道。”
“知道还看？”
秦越望着榻边滴落的一点血：“陷阱可以等，感染不能。”
柳若雪看着楚怜，唇边重新有了笑：“你听，他到底更疼谁？”
楚怜没有看秦越。
她盯着柳若雪：“他疼的是伤口。你若非要把一处烂肉当作自己的本事，未免太看轻了自己。”
这句话比辱骂更准。
柳若雪眼中媚色倏然冷下去。
她把真实伤口拿来作局，正是为了证明自己失去一条腿以后，仍能让李鸿影点名，仍能左右秦越进退，仍不是只能躺着等人翻身换药的废物。楚怜却把她最想证明的权力，重新说成了一处需要清洗的伤。
“楚姑娘也少了一条手臂，”柳若雪道，“倒很快学会替旁人分什么是人、什么是伤。”
“因为我不靠伤口替自己说话。”
“你不靠？”柳若雪目光落在秦越按住剑鞘的手上，“你只要空着一边袖子站在那里，自然有人替你说。”
楚怜终于转头看了一眼秦越。
那一眼极短。
秦越却觉得按在剑鞘上的手忽然变得多余。
他松开手：“楚怜，我不会独自留在帘内。”
“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不是我逼的。”
“是。”
柳若雪笑道：“一唱一和，倒比从前更像夫妻。”
陆瑶已经戴好薄皮手套，把一张净布铺在榻边：“若说完了，先量热度。秦越看伤，我验药。楚怜守窗。”
柳若雪瞥她：“天香谷陆姑娘也肯替我治？”
“我只怕你死得太早，少一个口供。”
她伸手去取柳若雪腋下热度。柳若雪没有躲，却在陆瑶俯身时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疼。
她吐出的气息带着一种极淡的甜香。
外间纱灯火苗同时向内偏了一线。
秦越心头莫名一热，耳边像有细丝轻轻绷紧。柳若雪的声音忽然近了许多。
“秦大夫，右边药布粘住了。”
她没有提高声音，每个字却像贴着耳廓滑过去。
“你近些。”
秦越向前半步。
剑光骤起。
楚怜没有刺柳若雪，而是一剑挑断最内层帐顶的红色穗结。穗结落地，里面滚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香丸。
陆瑶一脚踩灭：“魅术借香。”
秦越立即闭气后退，炎阳真气沿胸腹一转，将那一点浮躁压下。
柳若雪仍看着他：“没有香，你便不想靠近？”
“想。”秦越道。
楚怜侧目。
柳若雪眼中也有一瞬得意。
秦越接着道：“伤口已经有腐败气味，我必须靠近才能判断范围。与你的魅术无关。”
陆瑶低头整理器具，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楚怜把剑还鞘：“说话最好一次说完。”
“我记住了。”
圆脸侍女在旁换了一盏灯。她低着头，唇角却像也弯了一下。
秦越先让柳若雪说明近三日寒热、进食、排泄与用药，又询问伤口何时重新开裂。柳若雪起初还答得轻佻，待秦越问到昨夜轿行多久、残端是否受撞、渗液是否转臭时，她沉默了片刻。
“从侧营到灰鹞铺，走了两夜。昨日上山，轿底在石阶上磕过三次。”
“谁给你换药？”
“侍女。”
“每日几次？”
“看她们何时记得。”
“发冷多久？”
“七八日。”
“不是低热才起，是感染一直没有压住。”秦越道，“把外层药布剪开。”
柳若雪脸上的笑淡了。
右腿刚失去时，她曾哀求，曾发疯，曾不肯看那截忽然终止的身体。后来她逼自己盯着换药，盯着焦痂脱落，盯着渗血从残端下缘一点点浸出。她以为看得够久，便不会再怕。
可秦越当着楚怜和陆瑶的面说“剪开”时，她仍本能地把右侧衣摆向下拽了一寸。
“她们出去。”她道。
楚怜冷笑：“方才还要我看清钩子，现在又怕了？”
“我是不想让仇人看。”
“我也是病人家属。”
“谁的家属？”
“秦越的。”
这一次轮到秦越怔住。
楚怜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容易让人误解，耳根微微发红，却没有改口：“他若中了你的毒，我有权看清是什么。”
柳若雪盯着她，忽然问：“他摸过你的残端么？”
屋内静了一瞬。
陆瑶抬头。
秦越神色沉下：“柳若雪。”
“我是问她。”
楚怜左肩在空袖下微微绷紧。青石窑中那些没有说完的话、秦越掌心拂过残端时的热度、陆瑶撞见半解衣带后的仓促，都在这一问里同时涌回。
她没有退。
“摸过。”她道。
柳若雪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
“他没有缩手？”
“没有。”
“是医者不嫌，还是男人不嫌？”
“与你无关。”
“你不敢答。”
楚怜缓缓走到榻边，俯身看她：“至少他碰我时，我知道他为何伸手。你呢？”
柳若雪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帘外似有一人的呼吸乱了一拍。
很轻。
秦越没有听清，楚怜却听清了。她右手按剑，目光陡然转向西窗。
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
身形颀长，肩略窄，右手垂在袖中。
柳若雪也从榻边铜镜里看见了。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只曾经碰到自己残端便骤然撤回的手。
李春波。
他果然在外面。
圆脸侍女走到窗侧，像是要添炭，身体恰好遮住一半人影。她俯身时鬓发滑落，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胶痕。
柳若雪又从镜中看见，她起身时故意向窗边靠得很近，几乎贴着那道人影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窗外人影没有退。
柳若雪右侧残端忽然一阵剧烈幻痛。不存在的膝像被人拧转，不存在的脚趾像蜷进火里。她明知那里已经空了，仍忍不住绷紧腰髋。
药布下立刻渗出新血。
秦越道：“别用力。”
“不用你管！”
她这一声失了媚意，几乎像受伤野兽的低吼。
楚怜也没有因占了上风而笑。
她看见柳若雪骤白的脸和窗外那道不肯进来的影子，忽然觉得方才那句话太狠；可她只迟疑了一瞬，便又想起死在天香谷外的护卫、血影分舵的毒针和落鹰峡被钉死的人。
怜悯不能替仇人抹账。
“剪布。”楚怜道，“先让她活着。”
柳若雪猛地看向她。
“别误会。”楚怜声音冷淡，“你欠的命，要活着还。”
秦越沿药布外缘剪开。最内层已经与残端下侧焦痂粘在一起，强扯必会撕开新生组织。他先以温净盐水浸润，等布层松动，再一点点揭起。
残端比衣外看见的更短。
右大腿在近根处收束成不规则的圆钝末端，外侧旧焦痂已经脱落大半，内下侧却有一处溃口，边缘红肿发亮。轿行颠簸使薄弱处再次裂开，暗红血液混着浑浊渗液，沿皮肤褶皱积在软垫上。感染尚未沿腹股沟明显上窜，却已足以造成持续低热。
柳若雪把脸偏向内侧。
她能在敌人面前用伤口布阵，却仍无法忍受别人真正看见它。
秦越没有多说一句安慰，只按顺序检查皮温、压痛、波动感和渗液范围。
“没有明显深部大脓腔，暂时不需扩大切开。清掉坏死表层，重新引流包扎，今日不能再颠簸。若继续发冷、神志改变或红肿向上扩，必须立即再处理。”
柳若雪讥道：“你对仇人也这样仔细？”
“仇是仇，病是病。”
“若我伤好后再杀你？”
楚怜道：“那便由我杀你。”
柳若雪看她：“你总要替他说。”
“我是在替自己说。”
秦越继续清创时，陆瑶把取下的旧敷料分成三份，一份封存，一份留作气味和药物检验，一份准备交程砚作诊治见证。圆脸侍女端来一盆新水，袖口在案边轻轻擦过。
一个封样纸包随之滑入她袖底。
她动作快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陆瑶头也没抬：“那包只有草灰。”
侍女手指一顿。
“真正的旧敷料在我左袖。”陆瑶道，“你若还想换，最好先换一张脸。”
侍女缓缓抬头。
那张圆润温和的脸仍在笑，眼神却已完全变了。
“陆姑娘说什么，婢子听不懂。”
“听不懂便把草灰放回去。”
侍女将纸包搁回案上，笑意不减：“是婢子拿错了。”
楚怜剑锋骤然横到她颈前。
“站住。”
侍女果然站住。
她离剑锋不过半寸，喉间皮肤却没有绷紧，反而轻轻向前送了一线：“楚姑娘只有右手。你若刺我，谁守秦大夫？”
“杀你只需一剑。”
“可窗外有两人，梁上一个，侧门后还有四个。”
楚怜瞳孔微缩。
侍女笑道：“你猜哪一个先动？”
屋顶忽然传来一声瓦响。
楚怜剑势未变，右脚却退到秦越与柳若雪之间。陆瑶合上药箱，左手按住毒粉囊。秦越刚替柳若雪清到一半，手中只有一把短剪。
窗纸后的两道人影同时抬手。
梁上一点灰尘落下。
侧门外，四名轿夫的鞋底缓缓碾过碎砂。
杀机一齐逼近，屋内却没有一件暗器射出。
楚怜等了两息。
第三息，那些人仍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了。
“你们不是来杀人的。”
圆脸侍女眨了眨眼：“这满屋刀剑，姑娘怎么反倒说我们不杀人？”
“若要杀，方才秦越受魅术影响时最好；若要擒，药布揭开、他双手沾血时最好。你们等到我指出位置，仍只围不攻。”
她看向柳若雪。
“你们怕我们死在这里。”
柳若雪眼神微冷：“天下竟有怕仇人死的道理？”
“有。”陆瑶接道，“死在黍园，按察司会封别院，炎阳宗与疾风堂会立刻停争合查。程砚就在门外，原件也不在秦越身上。杀了我们，既夺不到全证，又会惊动烬王府。”
秦越放下沾血纱布：“而你们需要王府的门继续开着。”
窗外那道人影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进攻，而是后退。
柳若雪盯着秦越：“你凭什么这样想？”
“灰鹞铺碎账故意把‘白石药匣’、‘旧人伤重’和我的名字写在同一行。你们若只要灭口，不必把我引到山城。今日又借王府铜牌让我合法进别院，说明后面的路也需要一个合法理由。”
“秦大夫很会替自己抬价。”
“不是我的命值钱，是我的医术暂时有用。”
柳若雪沉默。
楚怜看见了她的沉默。
“所以你才肯来。”楚怜道，“你知道他们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秦越死。你拿自己的残端做饵，不是为了同归于尽，是为了重新证明你还能替李鸿影开路。”
“闭嘴。”
“你怕的从来不是疼。你怕他们发现，没有那条腿、没有从前的魅术身法，你便不值得再用。”
“我叫你闭嘴！”
柳若雪右手猛然探入榻侧。
一截短枪自软垫下弹出。
她不能起身，腰髋却仍有旧日化劲根基。枪尾抵榻借力，枪尖贴着秦越肋侧掠过，直取楚怜咽喉。楚怜向右滑开半步，剑鞘先压枪杆，长剑随即出鞘。
枪与剑在两层帘间撞出一声清鸣。
柳若雪腕力远胜寻常伤者，短枪又借榻架固定，一刺之后立即顺势横扫。楚怜只有右臂，不与她硬拧枪杆，剑锋绕过枪头，沿木杆斜削向她五指。
这是逼她弃枪。
柳若雪忽然松手。
短枪落下半寸，她又以掌心拍中枪尾，枪尖从剑下翻起，毒蛇般点向楚怜左肩残端。
这一招阴狠至极。
楚怜脸色骤寒，身体却没有后退。她把空袖一侧主动让入枪路，右臂剑势由上转下，剑脊压住枪头。只要柳若雪再送半寸，肩头会被刺中，长剑也会同时切开她握枪的腕脉。
两人谁也没收。
秦越一把攥住枪杆中段。
炎阳真气连震三次。
疾火三叠没有攻人，只把短枪上的整股劲力震成三截。枪尖在楚怜肩前一寸停住，柳若雪掌心也被震得发麻。
“在我包扎完以前，”秦越道，“谁都不准再动。”
柳若雪胸口起伏，眼中羞怒、痛楚与杀意交织：“你命令我？”
“现在是。”
“凭什么？”
“凭你的伤口还开着。”
柳若雪低头。
方才发力使残端再次渗血，鲜红已经越过新铺的纱布边缘。
她最恨的不是秦越说得对，而是自己的身体替他说得对。
楚怜收剑，却没有退回窗边：“柳若雪，你可以拿伤口作局，也可以决定谁看、谁碰。可你若以为所有靠近你的人都只能被你操纵，便是在骗自己。”
柳若雪抬眼：“你是在可怜我？”
“我只是比你早明白一点。少一条手臂，不等于每一次被爱都出于怜悯；少一条腿，也不等于每一次厌弃都能怪到残端上。”
这句话落下，西窗外的人影彻底消失。
柳若雪望着空白窗纸，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比哭更难听。
“楚姑娘，你赢的时候，话自然都对。”
“我没有赢你。”
“你站着，他站在你身边。这便够了。”
楚怜还要开口，秦越已重新覆上纱布：“抬髋。”
柳若雪没有动。
“我要把固定带从腰下穿过去。”
“叫她们抬。”
两名侍女上前，一人托住左侧腰背，一人从右侧木板下穿带。柳若雪咬紧唇，残端离垫不过数寸，额头已渗出冷汗。她没有叫，也没有再看楚怜。
秦越重新包扎完毕，特意让固定带绕开腹股沟和溃口，既压住渗血，又不把残端勒死。陆瑶复查末端皮温，留下两包退热清创药，却只交代用法，不把整瓶药留下。
“为何只给两次？”柳若雪问。
“因为你们会验药，也会仿药。”陆瑶道，“用完若还活着，再来求。”
圆脸侍女笑道：“陆姑娘比秦大夫狠心。”
“所以你方才该偷他的。”
院外忽然传来争执。
一名男子声音温雅，正与程砚谈灰鹞铺药材欠账。每一句都合商法，每一张票据都有牙行印记，偏偏把正门堵得严严实实。
柳若雪侧耳听了两句，淡淡道：“顾千灯还是那副商人脾气。血妖子若肯少算半两银子，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
秦越心中一凛。原来这温雅男子便是炎赫山提过的山城黑市药商顾千灯。柳若雪直呼其名，语气又熟稔，显然二人同属一条线。顾千灯此刻不进院，也不动武，只用一叠真假混杂的旧账把官差拖在门外。
他们确实不想在这里杀人。
他们只想控制众人何时进、从哪里出、看见什么。
圆脸侍女走到榻尾，拉开一道暗扣。硬板软榻下方竟藏着两根贴地木轨，一架只有半尺高的低辇从毡下滑出，与榻板严丝合缝。
柳若雪不必站立。
四名轿夫只需转动侧边绞柄，软索便从梁内落下，先托住她的肩背和髋侧，再把整块窄板平稳移上低辇。
楚怜一步挡在侧门前：“话还没有问完。”
梁上忽然传来骨哨尖响。
不是攻敌，而是催促。
圆脸侍女袖中滑出三枚细针，针尖却没有对准楚怜咽喉和心口，只分别锁住她右膝、右腕与腰间剑带。楚怜剑锋一转，将三针尽数磕飞。与此同时，西窗外一条白绫卷入，缠住柳若雪低辇前端，猛然拖向侧门。
楚怜若追，必从秦越身侧让开。
她没有追。
柳若雪被拖过门槛时，侧身回望。她脸上重新罩起那层熟悉的媚笑，汗湿鬓发却暴露了方才的疼。
“你们既想知道羊脂如意去了哪里，”她道，“便替烬王治好那场咳。”
秦越问：“如意在王府？”
“我可没这样说。”
“为何是烬王？”
“因为山城里有些门，按察司的印打不开，炎阳宗的火也烧不开。王爷若肯点头，门才是门；他若不点头，七口井都只是七座坟。”
楚怜道：“你们给他下了什么毒？”
柳若雪眼神微变。
只是一瞬，她便笑道：“楚姑娘，莫把每一场病都算到天法教头上。一个自幼咳到大的病秧子，也值得我们费毒？”
话音未落，低辇已经被拉进侧廊。
圆脸侍女最后退出。她抬手摘下一支发簪，簪尖沿耳后胶痕轻轻一挑，那张温厚面皮便从鬓边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下露出的眼尾狭长而明艳。
“今日不杀诸位，”她笑道，“不是没有刀，是刀还没到该落的地方。”
楚怜剑光追出。
侍女向后折腰，身形像忽然缩短数寸，从剑锋下滑过。侧门同时落下一面厚木翻板，把内外隔开。叶灵的双剑在门外随即劈中木板，发出两声闷响。
秦越喝道：“别追！”
楚怜剑尖停在板前。
屋顶、窗外和侧廊的人声正在同时远去。若此刻分散追击，正中对方下怀。
程砚终于带人撞开正门。与他纠缠的药商已经不见，只留下满地盖着真印的旧账和一柄廉价竹扇。
“人呢？”
“走了。”楚怜道。
程砚看向秦越：“你为何不拦？”
“这里是别人预备好的院子。我们身上的只是拓本，原证在后车。对方若真要抢证或杀人，方才已经动手。他们只是在确认我会不会救柳若雪，也在把我们往王府和七井引。”
“明知是引，为何还去？”
秦越没有立即回答。
陆瑶替他说道：“因为王府若真有人长期中毒，我们不能因引路的人是天法教，便让病人继续死。”
程砚沉声道：“也可能根本没有病人。”
屋内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很轻，很闷。
像有人怕被听见，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众人同时停住。
声音不是从侧廊传来，也不是从窗外传来。
它来自脚下。
叶灵伏地贴耳。片刻后，第二声咳嗽从厚毡下面传出，压抑得比第一声更深。紧接着，地板下似有人拖动铁链，又像一只手无力地碰了碰木板。
楚怜一剑挑开铜钉。
厚毡掀起，下面露出八块颜色略深的木板。木缝之间没有尘土，说明近期有人开过。
慕容婉儿不在，叶灵便以剑柄逐块轻敲。敲到第三块时，声音忽然变空。
“下面有夹层。”
程砚命公差取撬杆。陆瑶却蹲下，先从木缝边夹起一点灰白粉末。
“别急。是防虫灰，里面混了药。”
秦越闻到一股极淡的苦杏与矿尘气，和柳若雪身上的伤药完全不同。
脚下的人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木缝里缓缓透出一点暗红。
不是血。
是一角被咳嗽震落的丝帕。
丝帕边缘绣着半圈金线云纹，正中却不是王府现用的云牌，而是一只闭着眼睛的瘦鹤。
程砚脸色变了：“先烬王旧府纹。”
秦越与楚怜对视。
柳若雪是真的伤。
地下也真的有人。
天法教没有在黍园动手，并非杀不了他们，而是从灰鹞铺开始，每一层真物都只负责把他们送往下一扇门。
伤口引来医者。
医者引开王门。
至于门后等着的是病人、如意，还是一座早已备好的坟，此刻仍无人知道。
第三回 锦衣王爷
撬杆没有立刻落下。
陆瑶先把木缝里的灰白粉末扫入纸包，又取湿布压住口鼻。叶灵将四扇窗全推开，程砚命公差退到外间，只留下两人守门。
地板下的人仍在咳。
每咳一声，那角暗红丝帕便在木缝里颤一下。
秦越以银针沿第三块木板边缘探了一圈。针尖触到东侧时，底下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他没有向上撬，反将掌中弩的扁柄贴着缝隙向内推。
“板下有倒钩。”他说，“硬撬会收紧。”
叶灵趴在旁边看了片刻：“不是锁人的，是锁板的。西边应该还有一根回簧。”
楚怜道：“我压住板，你们拆。”
她右膝着地，右掌按住木板中央，身体却不把全部重量压上去。秦越沿缝送入掌中弩的扁柄，叶灵以细钩挑住回簧。两人同时一转，地板下响起“嗒”的一声。
木板向下沉了半寸。
一股陈腐药香混着汗臭、尿臊和矿尘气，从缝里涌出。
楚怜立即偏过脸。秦越和陆瑶早有准备，各以湿布掩住口鼻。程砚身后一名公差吸进一口，顿时咳得弯下腰，被叶灵一把拖出门外。
“不是烈毒。”陆瑶道，“但下面不通风。”
众人将木板平平抬起。
板下不是地窖，而是一条只容人侧卧的夹层。四壁以旧砖砌成，砖缝塞着药渣和干草，显然原本用于藏酒避税。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老人蜷在最里侧，左脚踝锁着细铁链，身上只盖一床污黑薄被。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颧骨高高突起，嘴角与胡须上沾着暗褐痰渍。双手虽紧紧抱在胸前，十指仍止不住细颤。最古怪的是指甲——甲面横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白纹，像有人用细线一道道勒过。
秦越下到夹层，先摸颈侧脉搏。
快而弱。
老人被手指碰到，眼睛猛地睁开。
“香……”
他喉咙里像塞着砂。
“不能停香。”
“什么香？”秦越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与枯瘦身体并不相称。
“王爷会死。”
说完这句，他又剧烈咳起来。秦越托住他肩背，陆瑶将温水一点点喂到唇边。老人吞咽很慢，右手食指和中指碰到碗沿时像全无知觉，连水洒到指背上也没有反应。
楚怜站在洞口，忽然道：“有人来了。”
不是天法教的轻功。
院外先响起整齐马蹄，随后是刀鞘碰甲的轻响。程砚刚走到前院，正门已被人从外推开。
十二名青甲王府护卫分立两侧。一名四十余岁的青袍官员跨进门来，身形清瘦，眉尾下垂，脸上没有怒气，目光却先扫过每一只证物袋和每一个出口。
“烬王府长史，杜慎行。”
他向程砚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脚下却没有停。
杜慎行在先王时便掌王府文书、田契与外院人事。朝廷裁撤烬王府属官后，他的长史名位仍在，能调动的人却不足从前一半；山城人背后都叫他“半府长史”，既笑王府势衰，也承认剩下半座府仍由他支撑。
程砚挡住内门：“杜长史来得倒快。”
“王府别院出了刀兵，再慢，程大人明日便该弹劾本府私藏逆党了。”
“这里没有王府匾额。”
“地契还在。”
“门是王府的，人却未必。”
杜慎行终于停步：“所以本官才来接人。”
夹层中的老人听见这个声音，身体忽然一缩。他将那块瘦鹤纹丝帕塞进嘴里，像是想吞下去。秦越及时按住他的腕，把丝帕取出。
杜慎行走到洞口，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陶顺？”
老人抬起浑浊眼睛。
“杜……杜大人。”
杜慎行蹲下身，平日收得极严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你不是死在七年前那场旧库火里了么？”
陶顺。
先代烬王晚年的侍香内官，专管寝殿香炉、熏笼与止咳药饼。七年前王府旧库失火，名册上记他与两名库役一并烧死，只寻到三具辨不清面目的焦尸。因他没有亲族，连衣冠冢都由王府代立。
如今一个死人，咳着躺在黍园地板下面。
陶顺嘴唇哆嗦：“火……不是火……”
杜慎行俯身要听，陶顺却忽然恐惧地向后躲。铁链一紧，脚踝磨破处立即渗出血来。
“不能停香。”他反复道，“停了，王爷咳……咳得见血。他们说，只有香能救……”
“谁说的？”
陶顺目光散乱，已经认不出问话的人。
杜慎行伸手去解铁链。程砚却以刀鞘压住锁扣。
“人是在按察查证现场发现的。”
“他是王府旧人。”
“也是本案活证。”
两人四目相对。
院外青甲护卫与公差同时按住兵刃。炎赫山留在西驿押证，程砚身边人少；可杜慎行若当众抢人，便等于承认王府要私扣活证。
秦越从夹层中抬头：“先救上去。”
无人动。
“他已经缺水、低热，呼吸也不稳。你们若再争一刻，争到的可能只是一具尸体。”
杜慎行先收回手：“如何抬？”
“门板。”
叶灵拆下内室一块窄门板，裹上旧毡。楚怜守在洞口接应，秦越与陆瑶在下方固定陶顺头颈和躯干。众人没有直接拖链，先由王府护卫寻来钳锤，连锁扣外侧木楔一并卸下，才将人平托上去。
陶顺离开夹层时，身体抖得更厉害。他看见外面明亮天光，竟吓得闭上眼睛，口中仍只剩一句：“香不能停。”
杜慎行看了秦越一眼：“王爷今日不见客。”
程砚道：“我们也没说要见。”
“但明日会见。”
“为何？”
杜慎行拾起那块瘦鹤纹丝帕：“因为这纹样，只有先王寝殿的人用过。有人把陶顺放在这里，不只是给秦大夫看，也是给王爷看。”
他命人抬走陶顺，却同意由程砚加一道官封、炎阳宗和疾风堂各派一人随往王府药房。黍园其余物证则由王府先行封院，按察司只能带走拓样和封样清单。
“这是扣证。”程砚道。
“这是封地自查。”
“双封三十日，王府也不能改。”
“那便请程大人明日当面说服王爷。”
杜慎行转身离开。青甲护卫最后退出院门时，竟有人在门环上重新贴了一张王府封条。不到半个时辰，方才任由血影八使来去的旧宅，已经成了任何江湖人都不得擅入的宗室产业。
楚怜望着封条：“天法教知道只要留下陶顺，王府便会接手。”
秦越道：“他们不怕陶顺开口？”
“或许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陆瑶将陶顺喝过水的碗封入布囊，“也或许他说出来的，正是他们想让王府听见的。”
程砚冷声道：“还有一种可能。王府里本就有人知道他活着。”
无人接话。
这座城的门，果然比井口更多。
第二日午后，王府名帖送到西驿。
帖上没有长篇客套，只盖着烬王金印，点了秦越、楚怜、陆瑶、炎嫣、慕容婉儿、叶灵、程砚和炎赫山八人的名字。刘露儿因伤留在驿馆，带疾风堂弟子看守缓车和拓本。
炎赫山看过名帖：“他连谁随队都知道。”
叶灵道：“我们入城时验过名册。”
“名册没写慕容夫人的假肢，也没写炎嫣能走几步。”
慕容婉儿把名帖翻到背面。纸角有一枚极浅的工匠号，出自王府修造局。那地方本应只管宫室、矿械与陵道，不该替外院抄访客身体状况。
“不是临时打听。”她道，“有人在我们进城以前便替王爷备好了话。”
秦越想起疾风堂收到的提前请帖。
对方不只在等他。
也在等楚怜、炎嫣和慕容婉儿。
烬王府建在山城最高一层台地上。外墙仍有藩王气象，内里却空出许多院落。原本供属官值守的东西两廊只剩零星几间亮着灯，石阶边的铜鹤少了一只，留下的底座被人改成斗鸟架。
众人随内侍穿过三重门，没有先到议事厅，反被领入一座临水暖阁。
阁中正在听曲。
三名乐伎隔着珠帘奏箫与琵琶，曲子尚未过半，东窗下两只青羽斗鸟已经在漆笼中啄得羽毛乱飞。西边长案上摆着十余块颜色各异的矿石，每块石旁都压着赌注，有金珠、旧扇、官印，甚至还有一张尚未批完的矿税文书。
一个年轻男子斜倚在长案后。
他穿着绛紫织金锦袍，衣料华贵厚重，压在身上却显得空。肩线窄，腰也瘦，手腕从袖口露出时几乎能看清淡青血管。肤色不是久居室内的白，而是带着病气的苍冷；眼尾略垂，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倦意。
一只青羽鸟忽然咬住对手颈毛。
他将手中金珠弹进左侧银盘。
“本王押的这只又赢了。”
话音未尽，他侧过脸，以指节抵住唇，压着咳了两声。咳声与黍园地下不同，更轻，更熟练，像一个人已经学会在任何场合把痛苦收得不碍别人兴致。
内侍上前唱名：“烬王殿下在此。”
众人行礼。
现任烬王姬承珩，皇族承字辈，当今女皇旁支族叔，年纪却只有二十五岁上下。烬王是世袭藩号，传到他这一代，王府属官、矿权和封地兵额已被朝廷接连裁去大半，留下的锦衣与金印仍旧耀眼，里面的人却像被一层层掏空。
姬承珩没有叫起，先把每个人看了一遍。
目光经过程砚和炎赫山时很快；落在秦越身上略停，似在衡量传闻中的医术；再往旁边，便是楚怜。
他先看见她握剑的右手，随后才看到左侧空袖。
那一瞬停留稍久。
并非惊讶，也不像寻常人的怜悯。更像有人看见一件被烈火烧去半边、纹理反而显露得更清楚的器物，既想知道它如何保留下来，也想知道失去之后还能怎样使用。
楚怜察觉了。
她把左肩略向后收，不是遮掩，而是让右手离剑柄更近。
姬承珩随即移开目光。
他又看炎嫣。炎嫣今日没有乘小车入阁，而是以单根短棍撑地，双侧铁木假肢一步一停地走过平整地砖。姬承珩的眼神沿她自然屈伸的双膝向下，停在接受腔外缘和木足踝榫上，像在默记她如何换重心。
叶灵向前半步。
姬承珩已经看向慕容婉儿。
慕容左大腿假肢藏在裙摆和护腿之下，起步时左侧锁膝承重，转身则由右腿与腰胯分两次完成。姬承珩没有盯着她空缺的位置，只看那一瞬不对称的停顿。
最后，他看见陆瑶的药箱。
“起来吧。”
众人这才直身。
姬承珩拿起案上那张矿税文书，翻过一面：“诸位进山城两日，先封本王的别院，再从本王地板下挖出一个死了七年的内官。若再住十日，怕是连本王祖陵都要掀开看看。”
程砚道：“黍园血影教众来去，王府此前似乎并不知情。”
“所以程大人是在替本王看家？”
“下官奉按察司双封查证。”
“按察司的手伸得很长。”
“王府的门看得很松。”
暖阁中的乐声停了。
炎赫山眼皮一跳。叶灵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准备一旦翻脸先护退路。
姬承珩却笑了。
“杜慎行说你不讨喜，果然没有冤枉。”
他拿起一枚墨笔，在矿税文书上批了两个字，随手丢给内侍：“减半。”
程砚一怔。
“王爷这是何意？”
“焦石口今年塌了两回，矿车仍按旧额过税。你既这样会管闲事，回去替本王问问州府，是想收税，还是想收尸。”
话说得轻佻，批示却是真的。
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管事想拦，姬承珩已经抬眼：“什么事？”
“东矿行的车在下街撞了人。”
“死了？”
“没死。一个装车脚夫，右腿卷进辕下，骨头怕是——”
“抬进来。”
不多时，两名矿工用门板抬进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右小腿已经变形，粗布裤被血浸透，脚背却尚有微弱颜色。跟在后面的矿行掌柜满头是汗，一进门便跪下，说车夫是临时雇工、脚夫自己抢道。
姬承珩问：“车是谁的？”
“小人的。”
“路契谁批的？”
“王府矿务房。”
“那便先算本王一份。”
他将方才斗鸟赢来的两盘金珠全推给内侍：“治伤、养家、停工误钱，从这里出。余下的你补。车夫扣下，查清再罚。”
掌柜忙道：“王爷仁厚。”
“少奉承。本王若真仁厚，你们不会等撞断腿才把人抬上来。”
秦越已经蹲到门板边。他剪开裤管，先查看皮肤、足背搏动和感觉，再让人以两条木板暂时固定。
姬承珩在案后看着：“能保？”
“目前血运尚在，先复位固定，再看肿胀和皮肤情况。不能让他自己走。”
“听见了？”
矿行掌柜连连点头。
“不是问你。”姬承珩指向管事，“把王府西边那辆平车给他。若有人为了省一辆车让他落下残疾，明日便自己去矿口拖辕。”
脚夫被抬下去后，秦越重新净手。姬承珩向他抛来一方帕子。
“秦大夫医术如何，本王尚看不出。胆子倒不小，第一次入府便把本王的金盆当洗手盆。”
秦越低头看了看。
铜盆边缘果然嵌着金线。
“沾过伤口的水，金盆也不能留着饮用。”
“说得有理。赏你了。”
“我不要。”
“嫌少？”
“太重，不便背药。”
姬承珩又笑起来，笑到第三声，忽然转成一阵咳嗽。他仍侧脸压住唇，身旁内侍立即揭开一只鎏银香盒。盒中放着半块深灰色药饼，火头一近，便散出一股辛甜香气。
陆瑶眼神微动。
与陶顺身上、黍园木缝中的味道不同，却有一缕相似的矿土腥气。
姬承珩吸入两口，咳嗽果然渐止。
他把香盒推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说正事。黍园原由先王安置旧属，后来空置。谁借了院子，本王会查。但诸位把血影杀局带进山城，今日又惊动旧府，相关证物暂由王府扣存。”
程砚道：“双封原件不在王府。”
“本王也没打算抢你的车。”姬承珩道，“陶顺、瘦鹤帕、黍园地契和院中机关，暂不许带走。”
“陶顺是活证。”
“他先是王府的人。”
秦越问：“王爷知道他还活着么？”
姬承珩唇边笑意没有消失，眼神却冷了。
“秦大夫是在诊本王，还是审本王？”
“问病史。”
“本王没有病到需要查一个死人。”
“可他见到我，只说香不能停，否则王爷会死。”
姬承珩指尖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
“一个被关了七年、神志不清的老内官说什么，你都信？”
“不全信。所以要查。”
“查本王寝殿？”
“先看王爷愿不愿意做病人。”
暖阁再度安静。
姬承珩凝视秦越片刻，忽然转向楚怜：“楚姑娘，他平日也这样讨嫌？”
楚怜道：“看病时更讨嫌。”
“你受得了？”
“习惯了。”
“何必习惯。”姬承珩倚回软枕，“本王听说你以一臂用剑，还能独自上下改装鞍。王府西院有一座平整练武场，旧日养过三十名府卫，如今空着。你若留下作剑术教习，修造局可以替你改鞍、护具和练剑机关，不必日日跟着一个见伤便走不动的人涉险。”
秦越道：“她不会留下。”
话一出口，楚怜便看向他。
姬承珩眼中浮起一点兴味：“秦大夫替她答？”
秦越这才意识到自己抢得太快。
楚怜问：“我是你的病人，还是你的伴侣？”
“伴侣。”
“伴侣便能替我决定？”
“不能。”
“那为何先说？”
秦越沉默一息：“因为我不想你留下。”
楚怜没有料到他答得这样直白。
陆瑶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药箱铜扣。
姬承珩笑道：“这倒比说为了她好听着顺耳。”
秦越道：“但她若真想留，我会听她说完理由。”
楚怜看了他片刻，转向姬承珩：“王爷的工匠、场地和职位都很好。”
秦越心口一紧。
“可我不留。”她接着道，“不是因为他替我拒绝，也不是怕王爷看我的左袖。我要查天法教，也要找我父亲。王府若愿借练武场，我可以付钱用几日；若要用余生换，太贵。”
姬承珩的目光在她空袖上又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有意思。”
秦越却低声道：“方才是我不对。”
楚怜道：“回去再算。”
“还要算？”
“伴侣的账，比病人的贵。”
陆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姬承珩又看向炎嫣：“炎姑娘持宗主印来查旧部，胆气也不小。炎阳宗内乱刚平，山路、矿路和商栈总要有人重新对接。王府正缺一名矿路联络使，不必下井，也不必走碎石坡。修造局可在府外铺一条平路，另配匠人随行。”
炎嫣握短棍的手收紧。
她一路上摔过、卡过踝榫，也曾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走不远。眼前这个位置不只是一句安慰，而是真有名位、工匠和通行权。若留在山城，她不必每次出门都先问谁能抬车，谁能牵马，哪条路容得下她的木足。
叶灵也听懂了。
他能替她磨踝榫、牵马、在坡下等；可他给不了一座平整院落，更给不了炎阳宗与王府之间的正式名位。
“王爷开出的条件很好。”叶灵道。
炎嫣转头看他。
“你想让我留？”
叶灵喉结动了动：“我是说，你应当认真想。”
“若我留下，你呢？”
“我回疾风堂。”
“如此痛快？”
“总不能因为我——”
“因为什么？”
叶灵说不下去。
姬承珩像看戏一样托着下颌，却没有插话。
炎嫣忽然笑了笑：“王爷，我也不留。”
“本王尚未说俸银。”
“俸银再高，宗主印也不该只在平路上用。炎阳宗欠疾风堂救命人情，我来查旧部，是要把这笔账查明，不是来找一处永远不会摔倒的院子。”
她说完，又看叶灵：“至于以后留哪里，我会自己想。你若再替我把好处算完，把自己先删掉，我便先把你删掉。”
叶灵怔了怔，眼底那点自卑终于被她这句半恼半真的话撞开。
“那我以后把自己也写上。”
“写小些。”
“为何？”
“免得挡住正事。”
姬承珩低笑：“炎姑娘若改主意，职位仍在。”
他继而看向慕容婉儿：“慕容夫人对机关承力很熟。王陵外道年久失修，修造局缺一个懂复杂地形、又知道假肢如何受力的人。夫人若主持陵道修缮，本王可把左侧坡度全改缓些。你那具假肢的接受腔内衬似乎偏薄，连续下坡时——”
慕容婉儿温和地打断：“王爷观察得很细。”
姬承珩顿了一下。
“不过我已有丈夫。”她道，“假肢也是他做的。王爷若要请我看陵道，可以谈工钱、工期和退路；若是觉得王府能把我安置得更周全，便不必了。”
“本王只是惜才。”
“惜才会先问我能做什么。安置会先替我决定哪里安全。”
姬承珩唇边的笑意稍淡。
慕容婉儿仍然平静：“保护与占有，有时只隔一句‘我为你好’。王爷身份贵重，更该分得清。”
秦越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看了楚怜一眼。
楚怜也在看他。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姬承珩沉默片刻，竟举起茶盏向慕容婉儿遥遥一敬：“受教。”
最后只剩陆瑶。
“陆姑娘方才在陶顺饮过的碗里取了水样，又辨出本王的香与黍园灰有相似气味。”姬承珩道，“秦大夫医伤，你更擅毒与药。王府药房缺一个敢把本王香炉掀掉的人。你若留下掌药，不必做任何人的助手。”
陆瑶指尖停在铜扣上。
秦越也愣了一下。
一路以来，他习惯问陆瑶哪种药能用、哪种毒可解，习惯她替自己收拾药箱、补上诊断中遗漏的气味和环境。可他从未认真想过，若有一处地方愿意把整座药房交给她，她是否还会继续跟着自己奔波。
“王府掌药有多少人？”陆瑶问。
“现有七人，你可自行增减。”
“旧药册能看？”
“除先王密档。”
“香料进出呢？”
“也能看。”
“七井矿药？”
姬承珩笑道：“陆姑娘已经开始替本王当差了？”
“我只想知道王爷给的是位置，还是一间上锁的药房。”
秦越道：“你若想留下——”
楚怜看向他。
这一次，他停住了。
陆瑶问：“怎样？”
秦越慢慢道：“由你自己决定。但我希望你查完以后，仍和我们一起走。”
陆瑶眼中闪过一丝亮意，随即又压住：“为何？”
“因为我需要你。”
这四个字说出口，暖阁里几个人神色各异。
楚怜眉梢微挑。
秦越补道：“队伍也需要。”
陆瑶笑意淡了一点：“后半句可以不说。”
“我怕说得不清。”
“你总在该说清的时候绕弯。”
楚怜淡淡道：“他方才已经被记了一笔。”
“那我也记一笔。”
姬承珩看着三人，忽然叹道：“本王只请一个掌药，怎么像拆了谁家姻缘？”
楚怜道：“王爷若少看几眼，或许不会误会。”
这句话锋芒来得突然。
姬承珩知道她说的不是陆瑶。
他指节轻轻敲了敲茶盏，没有发怒：“楚姑娘不喜欢别人看？”
“看与审视不同。”
“本王只是好奇，一个人少去一部分以后，为何有些人会散，有些人反而更锋利。”
“那应当看她做了什么，不是看她少了什么。”
姬承珩静了片刻。
“有理。”
他移开视线，这一次没有再落到楚怜空袖、炎嫣木腿或慕容婉儿的步态上。
秦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火却还没有散。
他知道姬承珩没有出言轻薄，也没有借王权强迫；甚至给出的职位、工匠和道路都是真能解决难处的东西。可正因为这些都是真的，那种想把人留在自己能够观看、照料和安排的地方的念头，才更难用一句恶意概括。
姬承珩忽然道：“秦大夫似乎想打本王。”
“没有。”
“你方才看本王右肩、肘弯和喉结，像在找最省力的下手处。”
秦越道：“我在看王爷的手抖。”
姬承珩指节一停。
茶盏中的水面正泛着极细波纹。
“冷而已。”
“暖阁有两只炭盆。”
“本王体虚。”
“从何时开始？”
“秦大夫果然又开始讨嫌。”
陆瑶却走近一步：“王爷除了咳嗽，是否常有腹痛、心慌、指端发麻、夜里出汗？”
姬承珩脸上笑意终于收了。
杜慎行站在帘边，低声道：“王爷。”
“让她问。”
“多久？”陆瑶问。
“有些年了。”
“陶顺在黍园也有双手颤抖、指端感觉迟钝和甲面白纹。”
“他被关在地板下七年，身体有毛病不稀奇。”
“可王爷没有被关。”
“本王被关在这座城里，或许也差不多。”
姬承珩说完，又拿起茶盏。杯沿尚未碰唇，他腹中忽然一阵绞痛，右手猛地收紧。
瓷盏碎了。
热茶泼在锦袍上，碎片割破掌缘。姬承珩身体向前一弓，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心跳快得连颈侧都能看见搏动，呼吸却像被什么截住，吸得急，吐不干净。
杜慎行一步上前：“传府医！”
“先扶他平躺。”秦越道。
两名内侍刚碰到姬承珩肩膀，他便烦躁地甩开：“本王没有——”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这一次再压不住。
他伏在案边连咳十余声，瘦削肩背在锦袍下剧烈起伏。鎏银香盒被内侍慌忙送到鼻前。辛甜烟气吸入后，咳喘竟又缓下去一线。
秦越看见了。
“把香拿开。”
内侍不敢动。
姬承珩抬起湿冷眼睛：“方才是它救了本王。”
“也可能只是暂时压住症状。”
“能压住便是药。”
“若一件东西一面让你舒服，一面长期伤你呢？”
“证据。”
秦越没有证据。
他只能先检查脉搏、呼吸、瞳孔和四肢感觉。姬承珩双手末端麻木近乎对称，握力下降，甲面改变也不是一日形成；腹部绞痛与心悸来得急，却没有明显单侧体征。旧香吸入后咳嗽短暂减轻，反而说明香中至少有快速镇咳或舒缓成分，不能仅凭“闻后好转”判它无害。
陆瑶在香盒外沿刮下一点灰，尚未装袋，杜慎行已经按住盒盖。
“未经王爷准许，不能取。”
陆瑶没有争，只闻了闻指尖：“香灰里有矿物细粉，不是纯药材。”
姬承珩缓过一口气，额角仍全是冷汗。
“烬王山本就产矿。止咳香掺矿粉，有何稀奇？”
“矿粉不是一种东西。”秦越道，“有的只是填料，有的会长期积在体内。我们现在只能说，王爷的症状、陶顺的症状和两处香灰之间存在值得核验的相似处。”
“你连毒名都说不出。”
“说不出便不乱说。”
“那你凭什么停本王的香？”
“凭继续吸入可能增加风险。”
“也可能让本王今夜咳死。”
秦越沉默片刻：“可以不骤然尽停，但先撤寝殿常燃香，只在严重咳喘时限量使用；同时保留原盒、现用药饼、饮水和陶顺样本，分别封存。我要观察一夜。”
姬承珩靠在软枕上，唇色苍白，眼神却重新带上冷意。
“观察本王？”
“诊病。”
“若你错了？”
“我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一条命？”
楚怜道：“他的命不由王爷随意拿。”
姬承珩看向她。
秦越也看过去。
楚怜没有避开：“他可以为诊断担责，但不能把自己抵给你。王爷若要试，就按医嘱试；若不信，便让我们走。”
陆瑶接道：“样本双封。王府、按察方各留一份；我们只在府内观察，不把毒名写进公文。未有结果前，也不惊动药房。”
程砚道：“我作见证。”
杜慎行仍不同意：“若王爷今夜——”
姬承珩抬手止住他。
“就照他们说的办。”
“王爷！”
“黍园有人替本王摆了这么大一桌菜，本王若连筷子都不敢动，岂不让人笑话。”
他让内侍撤去暖阁常燃香，只留半块药饼封在银盒中。秦越、陆瑶和王府府医共同记录脉息、咳嗽次数与腹痛变化。程砚亲自封样，杜慎行则把每一道封条都另抄一份。
暮色渐沉，暖阁里的乐伎与斗鸟早已撤走。
姬承珩没有回寝殿，只披着薄毯坐在窗边。最初一个时辰，他的咳嗽没有明显增加；第二个时辰，手颤稍缓，腹痛也未再剧烈发作。
杜慎行脸上的戒备略松。
到第三个时辰，姬承珩忽然开始连续咳嗽。
没有香气遮掩，咳声比白日更沉。每一次吸气都牵得肋间发痛，喉间像有细刀来回刮。他额头迅速冒汗，心跳再次加快，双手冰冷，胸口的窒闷使他几次想站起，又因眼前发黑跌回榻边。
府医慌忙去取银盒。
秦越按住他的手：“先别点。”
姬承珩抬头。
白日里那层轻佻和玩世不恭已经被疼痛剥去，只剩苍白脸上一双冷得发亮的眼睛。
“秦大夫。”
他咳到声音嘶哑，仍扯出一点笑。
“你说它害我。”
“可离了它，本王为何更像要死？”
第四回 两界验毒
秦越没有回答“因为你上瘾了”。
他还没有证据。
姬承珩眼下的咳喘、冷汗、心悸和烦躁，既可能是原有病症在止咳香撤去后重新暴露，也可能是长期使用某种药物后的停用反应，还可能两者兼有。若只因怀疑香中有毒，便让一个呼吸困难的病人硬熬，同样不是医者所为。
“银盒打开。”秦越道。
杜慎行立即问：“不是你说不能再用？”
“我说的是不能照旧整夜燃烧，不是让他骤然断掉。把药饼切成四份，只点一份，移到上风处。开窗，不许把烟全闷在阁里。”
府医道：“药饼一向整块点。”
“所以现在要减量。”
“若压不住咳——”
“先看一刻钟。若呼吸和唇色继续恶化，再加下一份。”
姬承珩撑着榻沿，声音断在咳声之间：“本王的命……倒叫你切成四块。”
秦越道：“王爷若还有力气说笑，暂时便不必点第二块。”
楚怜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原本绷紧的肩背稍稍松了一线。
药饼被小刀切开。
断面并不像寻常香料那样颜色均匀。最外层是深灰，里面夹着细小暗红颗粒，靠近中心处还有几道白得发亮的粉线。陆瑶没有用手碰，只以银簪挑下一粒红粉和一点白粉，分别包入两张纸。
一刻药饼点燃后，辛甜烟气沿窗缝散去。姬承珩的咳嗽果然渐缓，胸口窒闷也稍有松动，手指却仍在颤。
秦越没有因此撤回判断。
“它确实能止咳。”他说，“有疗效，不等于没有毒。”
姬承珩闭着眼睛：“若毒药都能救命，秦大夫又如何分？”
“看里面是什么、剂量多少、进了身体以后留下什么。”
“你看得出来？”
“这里看不全。”
“那便是看不出来。”
“给我三日。”
姬承珩睁眼：“黍园那名受伤女使叫你替本王治咳，原来连时限也替你算好了？”
秦越道：“她想借我打开王府的门。王爷若因不肯被人利用便拒绝查毒，门仍是她开的，只是你自己站在门后不肯看。”
姬承珩眼中冷意一闪。
楚怜已经准备替秦越接住这句话的后果，姬承珩却只低低笑了一声。
“三日。”
他以指尖点了点鎏银香盒。
“香灰、药饼、饮水，你各取一小份。陶顺的样本也可给你，但人不能带走。三日后若只有一句‘可能有毒’，本王便把黍园的封条连同诸位一起送出山城。”
“可以。”
“还有，”姬承珩道，“本王不准你拿活人试药。”
秦越抬头。
这句话从一个纵容灰色势力侵入山城的藩王口中说出，竟格外认真。
“我也不拿病人试药。”
两人第一次没有互相讥讽。
天将亮时，姬承珩咳势稍平。秦越没有让他恢复整块常燃，只保留每次四分之一块的限量用法，并要求每次点香都记录时辰、燃烧长度、开窗与否和症状变化。
王府药房送来的香饼共有十二块。
陆瑶把它们逐一排开。
“颜色不一样。”她道。
表面看去都是深灰，置于白纸上却能分出细微差别：旧存的六块偏红，新送的六块偏黑；有两块中心白粉较多，另有一块几乎看不见白线。
秦越问管药内侍：“每次取哪一块？”
“随手取。”
“谁制的？”
“药房照旧方制。”
“原料谁领？”
“内库。”
“哪座内库？”
内侍答不上来。
杜慎行站在门边，脸色越来越沉。
“把近八年的香料领用册送来。”
管药内侍跪下：“七年前旧库失火，早年的册子——”
“本官问的是近八年，不是近七年。”
内侍额头触地，不敢再答。
第七日与第八日，秦越没有离开王府。
他和陆瑶将样本分为四组。
第一组是未燃香饼：分别取暗红颗粒、白色粉线和灰黑基质。
第二组是燃烧后的香灰：一份来自姬承珩寝殿，一份来自黍园夹层，一份由王府当场燃烧新香取得。
第三组是饮水、茶叶和药膳残样，用来排除毒物是否从入口进入。
第四组是生物样本：姬承珩与陶顺各留一小段指甲、少量头发和晨起尿液。取样前由程砚宣读用途，姬承珩亲自同意；陶顺神志不清，则由杜慎行以王府旧属监护身份签押，并由程砚加注“只限验毒，不作他用”。
每一只小管都有两套编号。
王府只知道“珩、陶、香、灰、水”的内码，程砚另以甲乙丙丁重编。秦越自己也不把姓名写在现代标签上，只记录样本类别、取样时辰和保存条件。
楚怜看他封到第十九管，问：“你回去以后，别人会不会问这些是谁的？”
“会。”
“你如何答？”
“说是偏远地区接触不明矿物和传统熏香的病例。不会写姓名、王府，也不会写这个世界。”
“若他们追问？”
“只做环境与匿名样本筛查，不进入正式病历。超出范围的，我不答。”
楚怜听出他早已想过，仍不放心：“你一人回去？”
秦越先检查药房内门已经落闩，廊下也没有王府侍从，才压低声音：“玉牌只能由我开门。”
“我知道。”她顿了顿，“所以才问。”
秦越停下手中的封条。
“我会回来。”
“你上次也这样说。”
“上次回来了。”
“那是结果，不是保证。”
秦越看着她。楚怜站在王府药房的灯下，左侧空袖束在腰间，右手替他压着一叠标签。她并没有拦他，也没有要求同行，只把害怕明明白白放在他面前。
“若第二次开门前我受伤，或玉牌反应不稳，我不强行回来。”秦越道，“先在那边求救，等下一次安全窗口。”
“你肯把这句话当真？”
“当真。”
楚怜这才把标签递给他：“记住。活着回来比准时重要。”
门上先响了两短一长的约定轻叩。
楚怜确认来人是陆瑶，才拔开门闩。陆瑶从外间进来，手中多了一只铜匣：“废药窑查过了。没有新脚印，窑顶不漏，四周也没有王府暗哨。叶灵会在外层留风标，我守药房这边的计时。”
她把铜匣放下，又补了一句：“楚怜守开门处。”
楚怜看她：“为何不是你守？”
“我得留在王府观察病人。遇毒听我的。”
“遇敌听我的。”
“所以秦越若过时不回，先由你判断开门处有没有敌情，再由我判断能不能继续等。”
两人一人一句，将秦越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人随后收起铜匣和取样暗码，对王府只说秦越要去联络一处不公开所在的师门验毒渠道。废药窑的位置、玉佩、开启时限和另一边的情形，均未向姬承珩、杜慎行或任何王府人员透露。
第九日清晨，秦越带着分装样本进入王府西北角的废药窑。
这座窑原本烧制药罐，内壁长年熏成黑褐色。王府裁去修造人手后，窑场废弃，只剩半面坍墙和一个被杂草遮住的窑门。秦越将玉佩按在最深处一块青砖上，闭目引动体内真气。
窑壁的冷意先贴上掌心。
随后是熟悉的失重。
他睁开眼时，鼻端不再有炭灰和草药气，而是现代储物间里消毒湿巾、纸箱和塑料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日期只过去了一日。
未接来电有三个。
两个来自母亲沈清和，一个来自许知微。
秦越先给母亲回电话。
“我回来了。”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在哪里？”
“诊所后面的储物间。”
“站着别动。”
“妈，我有急事——”
“我也有。”
不到二十分钟，沈清和赶到仁爱诊所。她仍穿着实验室出来时的深灰外套，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进门第一眼没有看秦越手里的样本箱，而是看他的肩、手腕和鞋。
“右肩没有新渗血，左腕好了，鞋底却有红褐色矿泥。”她道，“这次的‘偏远项目’又在矿区？”
“山地矿区。”
“哪座山？”
秦越没有答。
沈清和盯着他：“你父亲失踪前，也总说地点不便公开。”
“我不是爸。”
“你们说谎时先解释理由的习惯一模一样。”
空气一下冷了。
秦越知道再编一个地名，只会让裂缝更深。他把样本箱放在桌上。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地点。但有两个长期接触传统熏香的人，出现咳嗽、腹痛、心悸、手颤、对称性指端麻木和甲面横白纹。香饼里有红色和白色矿物颗粒。我需要尽快知道是什么。”
沈清和没有立即打开箱子。
“病人知情么？”
“知情。样本匿名，授权只限验毒。”
“采集、保存？”
秦越把记录递给她。
沈清和逐页看过，神色才略微松动：“至少这次不是拿一包来历不明的粉末闯实验室。”
“能做么？”
“先做便携式X射线荧光筛查，若砷信号高，再送无机元素和物相分析。尿液要做砷形态分析，不能只报总砷；头发和指甲容易受外部污染，只能作辅助。香饼有机成分另走液相质谱。”
她说完，抬头看秦越：“加急也要时间。”
“我有一天。”
“病人只有一天？”
“我只有一天。”
沈清和眼神一沉，却没有追问。
她拨通检测中心电话，以“疑似传统香品导致多人矿物暴露”为由申请紧急筛查。环境样本由有资质的第三方中心登记，匿名生物样本则按研究咨询流程只出筛查意见，不进入医院诊断系统。
样本送走后，秦越去仁爱诊所补充矿道急救物资。
许知微正在治疗室拆额角缝线。
她左前臂的淤青已经转黄，额边三针拆去后只留一道淡红细线。听见秦越进门，她下意识站起，随即想起自己正在消毒，又坐了回去。
“您回来了？”
“嗯。”
“项目点没有网络么？上次那批物资的运输确认，我发了两次。”
秦越取出手机，才看见她的消息停在两日前。
“山里没信号。抱歉。”
许知微道：“不用向我道歉，药品没有破损就好。”
话说得公事公办，她却偷偷看了一眼秦越肩头。
“肩伤呢？”
“好了。”
“这次没有新伤？”
“没有。”
“手给我看一下。”
秦越一怔。
许知微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直接，耳根微红：“您上次控制病人时手腕有擦伤。消毒记录里写了复查。”
秦越伸出左手。
她低头看过旧伤，指尖没有直接触碰，只以棉签轻压边缘：“已经闭合。您最近是不是睡得很少？”
“有一点。”
“眼睛里都是血丝。”
“项目急。”
许知微把拆线后的器械交给护士长，转身替他核对急救箱。她将采血管、无菌手套、呼吸防护口罩、创伤敷料、便携固定夹板，以及通过诊所合作器械商补购的一套成人简易呼吸气囊一件件分开。她又放入两套可换刃手术刀，其中一套专供无菌操作，另一套以黑色布带缠柄，只用于切割污染衣料、绳索和紧急防身，绝不再接触手术创口。她还当着秦越的面检查了气囊单向阀和透明面罩的密闭性，才在箱盖最上层贴了一张标签。
标签背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秦越道：“我已经有你的微信。”
“山里没网络，电话也许能通。”
“没有信号时都一样。”
“那您回来以后总能看见。”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至少让我知道您没有又带着伤消失。”
秦越终于察觉这句话已经超过物资登记。
他没有撕掉标签，也没有给出容易让人误会的承诺，只道：“谢谢。我会尽量报平安。”
许知微眼中亮了一下：“好。”
沈清和恰好从门外经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没有问女孩是谁，只在秦越走出治疗室后道：“你在这边还有人等消息。”
“她负责物资登记。”
“你父亲当年也说，联系他的人只是项目协调。”
秦越脚步停住：“不要每件事都扯到爸。”
沈清和也停下。
母子二人在诊所狭窄走廊里对视。她眼底先是怒意，随后只剩压了太久的疲惫。
“我不想扯。”她道，“是你越来越像他消失以前的样子。”
秦越胸口发闷。
他想告诉母亲，自己去的地方有人等着救命；也想告诉她楚怜、玉佩、羊脂如意和另一个世界。可每说出一个真相，便会把母亲也拉进无法退出的危险里。
“等我确认一件事。”他说，“我会告诉你一部分。”
“什么事？”
“爸留下的样本和矿物记录，是否与我现在遇到的东西有关。”
沈清和神色微变。
她没有再逼问，只带秦越回家，打开书房最下层的金属柜。
柜中放着秦远川失踪前留下的几册笔记。沈清和没有交出整本，只抽出其中一张复印页。纸上是几幅显微照片：红橙色矿物颗粒、白色霜状结晶，以及一圈像齿轮又像轮纹的暗金划痕。
页边写着一行潦草小字：
红矿遇火，白霜入烟；久闻者手足木，甲生横纹。
秦越呼吸一顿。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失踪前两个月。”沈清和道，“样本来源栏是空的。”
“你以前为何不说？”
“因为当年检测只确认高砷，没有合法采样地，也无法复现。你父亲却像着了魔一样追那圈轮纹。我不想你沿着同一条路消失。”
“原样本还在么？”
“只剩封存切片，不能给你。”
“我只看结果。”
沈清和把复印页按住：“先等今天的检测。”
傍晚，第一批结果出来。
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在香饼白线、暗红颗粒和燃后灰样中都检出了显著砷信号；饮水与茶样没有相应升高，初步排除水源是主要暴露途径。
拉曼光谱与X射线衍射进一步区分了物相。
暗红颗粒以四硫化四砷为主，化学式As₄S₄，也就是传统所称的雄黄类砷硫矿物。
白色粉线中则直接检出了三氧化二砷，化学式As₂O₃。
它不是香饼燃烧以后才出现的灰，也不是自然混入的微量杂质，而是在未燃香饼内部呈规则细层分布。有人先把白色三氧化二砷粉末分层拌进香料，再以暗红雄黄颗粒和深灰香基遮掩。
沈清和将报告推给秦越：“这不是只用错矿药。是人为配制。”
“雄黄本身也含砷。”
“对，但化学形态不同，溶解度、生物利用度和毒性不能混为一谈。四硫化四砷不等于三氧化二砷。真正危险的是未燃样里已经存在游离As₂O₃，燃烧后又形成含砷细颗粒，能够经呼吸道反复暴露。”
“生物样本呢？”
“还在做形态分析。”
有机提取物的液相色谱—质谱结果随后送达。
香饼灰黑基质中检出罂粟来源的多种生物碱信号，其中包括吗啡、可待因与那可丁。报告在成分后列出化学式：
吗啡，C₁₇H₁₉NO₃。
可待因，C₁₈H₂₁NO₃。
那可丁，C₂₂H₂₃NO₇。
三者并不承担同一种作用。吗啡与可待因具有阿片样镇痛、镇静和抑制咳嗽反射的效应；那可丁本身也有中枢性镇咳作用。长期反复吸入或摄入后突然停用，原有咳嗽会重新暴露，依赖形成者还可出现出汗、烦躁、心率加快、肌肉不适和类似重感冒的戒断表现。
姬承珩撤香后三个时辰便咳得更重，首先只能说明镇咳效应消退、原有气道症状重新显露；真正的阿片停用反应通常还需要更长时间发展，不能仅凭那一夜的咳嗽下结论。
秦越盯着两份报告。
一份解释为什么香越用越伤。
另一份解释为什么离了香反而更难受。
“毒和药被做在了一起。”他说。
沈清和道：“更准确地说，是能立即感知的缓解成分，与不容易立即察觉的无机砷暴露被放在一起。病人会把每次好转归功于整块香饼，也会把停用后的不适理解成病情离不开它。”
夜里十点，尿液砷形态筛查传回。
甲、乙两份生物样本中，无机砷及其甲基化代谢物一甲基胂酸、二甲基胂酸均明显升高，支持近期仍存在无机砷暴露。头发和指甲样本也检出砷，但检测意见特别注明：毛发和甲片可能受外部香灰污染，只能作为辅助，不能单独用于确定体内剂量。
秦越问：“能写确诊吗？”
“匿名筛查不能代替正式临床诊断。”沈清和道，“但用来证明样本中有明确化学物、两名暴露者存在一致的无机砷负荷，已经足够。后续还需要血常规、肝肾功能、心电图，尤其注意QT间期和心律。是否使用螯合治疗，要由完整评估决定，不能拿到一个砷字便自己上药。”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她替秦越打印报告时，忽然把秦远川那张复印页也放在旁边。
“这页不能带走。”
“我拍一张。”
“不能拍。”
“为什么？”
“因为暗金轮纹的下一页已经不在了。”
秦越抬头。
沈清和合上文件夹：“你父亲失踪后，有人进过他的办公室。警方只按普通失窃处理，因为丢的不是仪器，也不是现金。现在看来，对方找的可能就是样本来源。”
“是谁？”
“不知道。”
“爷爷知道么？”
“他只说不要追。”
秦越握紧报告。
现实世界与烬王山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不是靠相貌、传说或玉佩发热建立的联系，而是一组能够被仪器读出的元素峰。
砷。
同一种物质，不会因为穿过两个世界便改变原子。
凌晨前，秦越回到诊所储物间。
沈清和站在门外：“你又要走？”
“病人在等。”
“去多久？”
“这边不会太久。”
“秦越。”
他回头。
沈清和看了他很久，最终只把一只小型心电记录仪和备用电池递过去：“不告诉我地点，至少按现代医学的规矩做。别只凭脉象猜心律。”
秦越接住：“谢谢。”
“还有，”她道，“许知微在急救箱上写了复查日期。你若不打算回应她，便早点说清。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让所有人都靠猜。”
玉佩开启前最后一瞬，秦越没有来得及回答。
失重感卷过。
现代灯光熄灭，废药窑的冷砖重新贴上掌心。
楚怜就在窑门外。
她没有坐，右手一直握着剑。看见秦越完整走出来，肩头那点紧绷才真正落下。
“晚了半刻钟。”她道。
“检测比预想久。”
“受伤没有？”
“没有。”
楚怜先检查他的肩和手腕，确认没有新血迹，才接过急救箱。箱盖最上方那张白色标签随之露出来。
“许知微。”
她念得很慢。
秦越心头一跳：“诊所的实习护士。”
“字很好看。”
“她负责整理物资。”
“还负责提醒你复查。”
陆瑶从窑外进来，一眼看见楚怜两指捏住的标签。纸面原本平整，此刻已经被捏出一道浅折。
“先进王府。”陆瑶道，“王爷今日又发作一次。”
楚怜把标签按回箱盖：“回头再问。”
秦越道：“问什么？”
“问你在另一个世界有多少人负责物资。”
“只有她负责这一批。”
楚怜看了他一眼：“答得倒快。”
陆瑶抱起样本匣，唇边似有一点笑，又很快被忧色压下。
他们赶到王府时，姬承珩正坐在寝殿外间。
两日减香后，他的咳嗽仍比从前频繁，腹痛却没有再出现第一次那样剧烈。手颤时轻时重，指端麻木也没有立即恢复。秦越先替他接上心电记录仪，以通俗说法解释它只记录心跳电活动，不会抽走真气。
姬承珩看着胸前贴片：“你师门那些远方医者，都喜欢把人贴成符纸？”
“至少符纸不会告诉你心跳是不是乱了。”
“你验到了什么？”
秦越没有先说结论。
他让程砚、杜慎行、王府府医和陆瑶共同核对样本编号，确认封口、重量与取样记录一致，才展开报告。
“止咳香里有两类关键成分。”
他在纸上写下：
As₄S₄。
As₂O₃。
姬承珩皱眉：“这是什么鬼画符？”
“前一个是四硫化四砷，主要来自暗红色雄黄颗粒。后一个是三氧化二砷，白色粉末，无机砷化合物。真正被人为分层掺入、造成长期毒害的核心成分，是三氧化二砷。”
他又写下三组较长分子式。
“香基中还有罂粟生物碱，已经明确检出吗啡、可待因和那可丁。它们能在短时间内镇痛、镇静、压住咳嗽；长期使用后骤停，原来的咳嗽会反跳，身体也会出现烦躁、出汗、心跳加快等停用反应。”
姬承珩看着纸上六个陌生名称：“所以救本王的与害本王的是同一种东西？”
“是同一块香饼里的不同化学成分。”
“本王每次发作，它都能压下去。”
“因为能快速起效的罂粟生物碱让你立刻感觉到好转。三氧化二砷造成的神经、胃肠和心血管损害却是慢慢累积。两者放在一起，你每次被毒伤，都会更相信只有这块香能救你。”
陆瑶取出三只封瓶。
“水和茶中砷不高，香饼与燃灰中砷明显。王爷和陶顺的尿样里都出现了升高的无机砷及代谢物。指甲白纹和麻木只能提示，仪器结果才把线索合在一起。”
杜慎行问：“是否可能只是雄黄入药不慎？”
秦越指向物相图：“若只是雄黄粉末混入，主要应见四硫化四砷。可未燃香饼内部直接存在规则分层的三氧化二砷，且不同香饼白粉多少不一。这不是矿石天然夹杂，是制香时人为加入。”
“谁加的？”
“报告只能回答是什么，不能回答是谁。”
姬承珩盯着那两个化学式。
他脸上没有震怒，反而过分平静。
“能解么？”
“先停止继续暴露，但不能把罂粟成分一夜断尽。应逐步减量，并以其他方式处理咳嗽和睡眠。还要查血、肝肾功能和心律。无机砷中毒存在螯合治疗选择，但是否使用、用什么剂量，必须根据完整检查和病程决定。你的周围神经恢复可能很慢，不能保证完全恢复。”
“多久？”
“以月计，甚至更久。”
姬承珩笑了一下：“三日查出毒，解毒却要数月。秦大夫的买卖不够漂亮。”
“真话通常不漂亮。”
寝殿门外忽然传来瓷器打碎声。
一名年轻侍香人扶着廊柱跪倒在地。他手中还端着准备送往内室的香盘，脸色灰白，呼吸急促，右手抖得连盘沿都抓不住。
“手麻……”他喘道，“小人两只手都麻。”
陆瑶立即过去，摸过脉搏，又问腹痛、恶心和近几日用香时辰。侍香人常年负责试燃，每块新香都要先在小室点半个时辰，确认气味无误再送入寝殿。
他比姬承珩吸得更近。
发病也更急。
姬承珩终于不再看报告。
他看着跪在门口的年轻人，唇边那层玩笑一点点消失。
“封药房。”他说。
杜慎行立即应声。
“不是大张旗鼓地封。”姬承珩道，“换成本王查亏空。现用香饼、原料、试燃室、内库领料册全部双封；侍香人一个不少地保护起来，谁也不许先问罪。”
程砚道：“七井呢？”
姬承珩抬眼：“程大人终于等到这句话。”
“止咳香中的雄黄、三氧化二砷与七井矿路是否相连，需要查验。”
“本王可以给七井外栈合法查验铜牌。”姬承珩道，“只限外栈、矿道和地面仓。先陵迎客道不得进入，陵墙、祭室与封石不得触碰。”
“若证据指向里面？”
“回来找本王。”
“若来不及？”
“那便宁可放过一次线索，也不准诸位拿本王祖陵试胆。”
秦越想起柳若雪那句话。
医者打开王门。
王门果然又打开了七井。
可姬承珩并非全然被他们牵着走。他给了合法入口，也亲手留下禁止深入的界线。天法教若想把人引入先陵，仍需要再破一次这条界线。
杜慎行很快取来近八年药账。
账册并未全部烧毁。七年前旧库火灾后，王府曾将幸存物料转入西小库，另立新册。新册第一页写着“旧库焚余，查验无毒”，下面列有止咳香基、雄黄粉、罂粟膏、暗金漆粉和一批没有名称的白矿粉。
白矿粉的领用人一栏，盖着已经死去七年的陶顺旧印。
程砚道：“他被囚禁后，仍有人用他的印领料。”
杜慎行翻到后页。
止咳香每月从这批“焚余物料”中支领。
暗金漆粉却在半年前被一名外院书吏领走，名目是修补王府旧帖与陵道路牌。那名书吏三个月前已经辞去差事，住址空无一人。
陆瑶取出第五章保存的假请帖暗金粉拓样，与账册夹页里残留的漆粉并排。
颜色、颗粒与燃后微微发绿的边缘几乎完全相同。
姬承珩指尖按在账页上。
“七年前便已焚毁的旧库物料，”他慢慢道，“一面进本王的香炉，一面出了王府的假请帖。”
暖阁外，封药房的人尚未走远。
更远处，烬王山七口旧井在夜色里沉默着。
一条从香炉开始的毒路，终于在账册上露出了通往井口的第一段。
第五回 震山问路
第十二日清晨，烬王府送来三样东西。
一面查验铜牌，一卷七井外栈旧图，一封写给震山门的手书。
手书没有用王印，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寻常黑蜡。杜慎行解释，震山门名义上是江湖门派，不列王府属官；若用王印下令，反而像拿宗室身份逼他们开路。
程砚道：“既受王府路权与抚恤，为何不算属官？”
杜慎行把手书收入匣中：“官府能给一纸路契，却不能在矿塌时钻进去背人，也不能替守陵户把棺木抬过雪坡。震山门替王府做这些事，王府给他们名分、钱粮和山路处置权。彼此有账，不是主仆。”
炎赫山道：“听着像疾风堂。”
叶灵摇头：“疾风堂管商路机关，他们管活人、死人和祖坟。比我们麻烦。”
刘露儿从缓车里探出头：“死人也会找麻烦？”
“会。”杜慎行道，“尤其是埋错地方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刘露儿反而缩回车内。
众人此次不带全部证物，只携七井炭拓、血色骨片编号、王府药账拓页和查验铜牌。程砚、炎赫山、秦越、楚怜、陆瑶、叶灵、炎嫣、慕容婉儿随行，刘露儿仍乘缓车去震山门外围，不进危险山道。
车还没出西驿，刘露儿便问炎嫣：“王府那处矿路联络使，当真不去？”
炎嫣正低头检查双侧木足踝榫：“入府那日已经答过。”
“那日王爷在场，你总不能当面说想去。”
“我若想去，为何不能当面说？”
刘露儿被问住。
她手中握着叶灵送的木哨，拇指在哨孔边缘来回摩挲。过了片刻，才故作轻松道：“那地方路平，还有匠人。你留在王府，往后不必每次上山都让叶大哥跟在后面。”
叶灵正在车外系绳，听见这句，手指一顿。
炎嫣抬头看刘露儿：“你想让我留下？”
“我只是觉得……好。”
“好在哪里？”
“你走路不用疼。叶大哥也不用总担心。”
“那你呢？”
刘露儿笑道：“我回疾风堂呀。”
“跟谁回？”
“自然跟大家。”
“到了疾风堂以后呢？”
刘露儿笑意慢慢淡去。她背上的挫伤尚未好全，不能跟叶灵巡山，也不能进机关道；炎嫣若留在王府，叶灵心里会空一处，她原本以为自己便能离那处更近些。可真把这幅画面想清楚，她先感觉到的不是得偿所愿，而是缓车里少了一个会替她画路线、夜里问她背痛不痛的人。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
炎嫣把检查好的短棍横在膝上：“我拒绝那职位，不是为了选叶灵，也不是为了让你放心。我持宗主印来查旧部，事情没有查完，便不能先替自己找平路。”
叶灵隔着车帘道：“我听见了。”
炎嫣道：“谁准你偷听？”
“我就在车外。”
“那便离远些。”
叶灵果真牵马往前走了几步。
刘露儿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你真舍得赶。”
“他若三句话便被赶走，也不值得我想。”
“你想他？”
炎嫣耳根一热：“我是说值得我想怎么安排同行。”
刘露儿终于又笑起来。她笑了一半，忽然把木哨握得更紧：“那你以后若真想留在什么地方，先告诉我。”
“为何？”
“免得我嘴上劝你，心里又后悔。”
炎嫣看她片刻：“好。”
烬王山城向西北不过七八里，路势却陡得像把里数竖了起来。缓车走到半山，便不能再上。震山门在坡下设有一座石棚，专供病弱、伤者和不能过索桥的人歇脚。
刘露儿留在石棚，炎嫣改乘窄座抬架。她本想持短棍自己走一段，试过两级湿滑石阶后，右侧踝榫便发出轻响。她没有逞强，主动坐回架上。
“不是走不了。”她对叶灵道，“是今日要把力气留给正事。”
“我没说什么。”
“你的脸说了。”
“我的脸只说石阶太滑。”
“还说想抱我下来。”
叶灵耳朵顿时红了。
抬架另一侧的炎阳弟子险些笑出声。
山腰第一道索桥没有门，也没有守卫。
只有一群人正在换索。
两根手臂粗的旧藤索横跨山涧，中间桥板已经拆去大半。十余名矿工与抬棺匠分列两岸，以腰绳将新索一点点送过深谷。风从涧底冲上来，新索被吹得弯如长弓。
桥头石桩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约二十三岁，身量比陆瑶高出半头，肩背挺拔，不作江湖女子常见的纤柔装束。乌黑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发尾被山风扬起；麦色面庞轮廓清朗，眉峰利落，眼睛亮得像雨后洗过的黑石。她穿深褐短衣和收腿长裤，腰间没有刀剑，只挂着结绳刀、铜扣和一双乌沉拳套。
她双手都缠着旧布。
掌背骨节处磨出厚茧，虎口有新裂的小口，像刚刚亲手拖过粗索。
“左岸再放两尺！”她扬声喝道，“不是叫你们松手，是让腰绳吃力！老孟，你再拿胳膊硬拽，今晚便自己给自己接肩！”
声音清亮，穿过风声仍听得分明。
左岸一名壮汉笑骂：“周丫头，你娘还没说话！”
“我娘在看主索，没空骂你。”
桥下方一块突出岩台上，果然站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她正以木槌逐段敲击新索，听回声判断里面是否有断股。妇人眉眼与年轻女子有几分相似，神色却更沉稳。
杜慎行道：“那位是林素秋，震山门索桥主事。上面是她女儿周瑶。”
“周瑶？”
杜慎行没有回答，已经向桥头走去。
周瑶听见脚步，回身扫了众人一眼。她先看到王府青衣，再看程砚官靴、炎赫山火纹袖口和秦越药箱，最后目光落在炎嫣的抬架上。
她没有盯着铁木假肢，只看抬架两侧人的步幅。
“前后别齐步。”她道，“这段坡有横裂。前人左脚、后人右脚，架子才不晃。”
两名弟子依言换步，抬架果然稳了许多。
炎嫣朝她拱手：“多谢。”
“不必。人在我家桥头摔了，最后还得我们背下去。”
周瑶说完才看杜慎行：“半府长史今日怎么舍得出城？”
杜慎行神情不变：“周姑娘。”
这声称呼里带着旧识的熟稔。
周瑶眼神却冷下来：“王爷如今还记得山上有周家么？”
“王爷一直记得。”
“记得便好。焦石口死了三个人，两名震山门弟子在七井外失踪，我父亲带人找了五日。王府回了几封信？”
杜慎行沉默。
“一封。”周瑶替他答，“还只问有没有惊动先陵。”
“那封信不是王爷亲笔。”
“王府的错都不是王爷亲手犯的，王府的恩却总算在王爷头上。”
她这一句说得极重。
秦越想起姬承珩在暖阁里替脚夫出钱，也想起空置的属官长廊和被人领走七年的毒香。周瑶显然也知道那个少年王爷肯为熟人担责；正因为知道，才更恨他这些年只在眼前有人流血时仗义，却把看不见的山路交给别人腐烂。
杜慎行将黑蜡手书递过去：“王爷准查七井外栈。”
周瑶没接。
“王府铜牌能过城门，过不了这座桥。”
程砚道：“按察司奉牒查证。”
“官牒也过不了断桥。”
“桥何时能通？”
“看你们是不是真来查人。”
她跃下石桩。
落地时双膝微屈，脚下没有多余声响。那份英气不是故意挺胸作态，而是常年走险路、发号令后养出的利落。她与陆瑶站到一处，反差格外明显：一个高马尾、麦色脸、拳茧外露，像迎风立在山脊上的年轻松树；一个肤色清白、衣袖整洁、药箱不离手，安静得像藏在岩阴下的一泓冷泉。
周瑶指向程砚：“官差留下。”
又指炎赫山：“炎阳宗的人也留下。”
“为何？”炎赫山沉声问。
“七井失踪的人里有炎阳旧部，谁知道你们是查证还是灭口。”
她再看秦越：“你可以过。”
秦越问：“凭什么？”
“你刚才一路看桥板，不看人腰牌。懂一点承力，也背着药箱。”
“只凭这些？”
“还要试一拳。”
楚怜向前半步：“问路便问路，为何动手？”
周瑶看向她空袖与右手长剑，目光只停一瞬：“因为死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活人却能拿一百种身份过桥。拳头比铜牌诚实。”
“那你试我。”
“我试医者。”
“他不是只会看病。”
“正好。”
周瑶将结绳刀和铜扣解下，抛给桥边弟子。两只拳套却没有戴，只把缠手布重新勒紧。
秦越放下药箱：“如何算过？”
“接我三叠拳，不退过那条白缝。”
她脚边两尺外有一道天然石纹。
秦越看了看桥头。右侧是断桥，左侧是岩壁，身后便是白缝。这不是适合疾风步腾挪的开阔地，却正合震山门窄路守御。
“若你把我打下涧？”
“我救你。”
“救不上来呢？”
“给你立碑。”
叶灵笑出声：“这姑娘做事周全。”
周瑶也笑：“疾风堂的人？”
“叶灵。”
“等他挨完，你也有三拳。”
叶灵立刻不笑了。
秦越摆手：“先来。”
周瑶没有客套。
第一拳由肩前直进，拳面尚未碰到衣襟，脚下石面已经传来一声轻震。她不是只用手臂，后脚蹬地、腰胯送力，整个人像把山路短短压缩成一步。
秦越右掌斜搭她腕侧，没有硬挡。
疾风步只退半寸。
第一拳从肋边擦过。
周瑶第二拳已经叠上。
前拳未收，左拳从肘下翻出，借第一道落空的冲势再添一层。秦越掌中真气一转，以回风锁关贴住她左肘内侧，提前封住最顺畅的发力角度。
周瑶眼睛一亮。
她没有硬顶肘关，而是左肩下沉，拳路忽然由直转坠，借桥头斜坡将力量压向秦越胸口。
第三叠比前两拳都短。
也更重。
秦越这才明白，“三叠”并非三记相同拳头，而是每一拳都逼对手按上一拳的解法站位，再从那处站位最难受的角度续力。
他若继续封肘，脚下必退过白缝。
若以炎阳真气硬震，便会在窄桥头与周瑶比蛮力。
秦越忽然松手。
周瑶左肘失去抵力，拳势向前快了半瞬。秦越就在这半瞬侧身，右脚不是后退，而是横踩她前脚外缘。掌中弩的扁柄轻轻一磕她腰间空着的铜扣环。
“回风锁关”锁的不是关节。
是下一步。
周瑶若继续进拳，前脚便会被秦越的鞋缘挡住；若转胯换步，腰间铜环又被弩柄牵偏。她第三拳仍能打中，却再也叠不上全身重量。
拳面停在秦越胸前一寸。
秦越也没有趁机点她穴道。
两人同时收力。
周瑶低头看看被卡住的前脚：“你这招像开锁的，不像打人的。”
“本来便是阻人发力。”
“谁教的？”
“疾风剑、炎阳真气，再加一点清岚虚实的道理，自己拼的。”
“拼得不难看。”
她说完，忽然又一拳砸向秦越肩头。
楚怜剑已出鞘。
秦越却没动。
周瑶拳面在他肩前停住，笑得眉眼明亮：“第四拳是看你会不会说谎。过了。”
楚怜冷声道：“他若躲了呢？”
“说明他反应快。”
“若还手？”
“说明他记仇。”
“总有理。”
周瑶看她一眼：“你护得也快。”
“用不着你试。”
“我没试你。”
“最好。”
两人目光相碰，都有几分不肯退。一个锋利内敛，一个英气直露，倒没有生出敌意，只像两把不同形制的兵器先互相敲了一下。
陆瑶一直没有看他们比拳。
她蹲在新索旁，银簪从一处发暗的麻股中挑出一点黏液。
“别拉索！”
声音不高，却使桥下林素秋猛然抬头。
周瑶转身便要去抓主索：“怎么了？”
陆瑶一把扣住她手腕。
“先别碰。”
周瑶低头看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你拉得住我？”
“拉不住，所以用了药。”
周瑶手腕一麻。
她眼神骤变，右手已经本能抬起。陆瑶却先松开，指间一枚银针只贴过腕侧皮肤，没有刺破。
“吓你的。”陆瑶道，“这才叫碰之前先想。”
叶灵忍笑忍得辛苦。
周瑶活动手腕，麻意很快散去。她非但没恼，反而重新看了陆瑶一遍：“你不像会吓人的。”
“所以才容易吓到。”
“索上有什么？”
陆瑶将黏液滴入清水。水面浮起一层油膜，下面的麻纤维却迅速发软散开。
“腐麻膏。不是猛毒，原用于拆旧绳和软化兽筋。有人把它抹进新索内股，外面再裹干麻。索一吃重，里面先断。”
林素秋已经从岩台攀上来。
她年近五十，手臂仍有力，腰间一串木楔随步相击。她不问陆瑶身份，先以小刀剖开索股。暗层里果然有三处油黑药痕，每处只涂半圈，足以让索在往复摩擦后逐渐断裂，却不会在换索时立即露馅。
“这批索谁送的？”她问。
一名弟子答：“西仓牙行。昨夜刚到。”
“经手人扣下。旧索先别拆，所有新索退到干石上。”
命令一层层传开，桥上十余人迅速卸力。若再晚片刻，主索完全吃重，桥中央的人至少有四个会落进山涧。
周瑶看向陆瑶：“方才我若抓了呢？”
“手上沾一点不会死。你会命人继续拉，然后桥断。”
“你早说不就行了？”
“我说了‘别拉索’。”
“声音太小。”
“听不见不是我的错。”
“在山里，喊不响便是错。”
“在药房，喊得响也不能让毒变成药。”
周瑶被堵了一下，忽然大笑。
“你叫什么？”
“陆瑶。”
“我叫周瑶。”
“刚才听见了。”
“同一个瑶字，脾气倒差得远。”
陆瑶收起银簪：“我也这样想。”
周瑶蹲到她旁边，学着看水面油膜：“你管毒，我管桥。往后你若说小声些，我替你喊。”
“你若动手慢些，我可以先解释。”
“那不成。我慢了，桥可能先断。”
“所以你迟早还会中招。”
“中招再找你。”
陆瑶抬眼。周瑶说得坦荡，笑意明亮，没有半点因方才被她扣住手腕而不自在。陆瑶沉静惯了，面对这样直来直去的人，竟一时找不到冷话回绝。
桥索需要重换，众人只得绕旧丧道。
那条路沿山脊背阴面上行，平日供抬棺队避开商旅。路宽不过五尺，每隔百步便立一块黑石，石上刻着附近守陵户的姓氏。震山门弟子负责清路、补石、查滑坡，遇到无主尸骨也会收殓。
周瑶走在最前。
她父亲周峤仍带人搜寻失踪弟子，今日不在门中。母亲林素秋留下修桥。周瑶原本也该随父亲进山，却因新索昨夜送到，被叫回来守第一桥。
“失踪的是谁？”秦越问。
“孙小七、董魁。都是我同门。”周瑶道，“另有四名矿工。孙小七嘴碎，走两步便要说一句；董魁耳朵好，隔着一层石壁能听出空腔。他们若只是迷路，整座山早被孙小七骂醒了。”
叶灵道：“最后在哪里见到？”
“七井外栈南边的祭台。”
“有血？”
“没有。”
“脚印？”
“六个人进去，只有四行脚印出来。”
“出来的是谁？”
“看不清。雨冲过。”
慕容婉儿问：“退路标记还在么？”
周瑶回头看她：“你也懂山路机关？”
“懂一点承力和旧机关。”
“王府名帖说你能修陵道。”
慕容婉儿脚步一停：“王府连这个也写？”
“不是写给我的。是有人在山下酒铺说，王府请了一个装木腿的女剑客，要替先陵换路。”
姬承珩只在暖阁提出过邀请，慕容当场拒绝。消息却已先他们一步传到震山门。
程砚道：“谁传的？”
“酒铺里的人说听王府车夫讲。”
杜慎行脸色难看：“昨日随行车夫名册，回去便查。”
慕容婉儿道：“也可能不是王府人泄露。有人知道王爷会提出什么条件，提前把话放出来，让震山门以为我们来动祖陵。”
周瑶没有立即信她，却也没再用“装木腿”三个字。
“那你来做什么？”
“替众人看哪里不能走。”
“王府给你什么？”
“什么也没给。”
“为何帮他们？”
“我不是帮王府。”慕容婉儿道，“有人要借旧陵杀我们，也会害守陵人。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路，更不喜欢别人把所有人的路都封死。”
周瑶看了看她左侧步态，点头：“这句话我信一半。”
“另一半呢？”
“看你进山后退不退。”
“该退时，我比谁都先退。”
“这算本事？”
“能把活人带回来，便算。”
周瑶笑道：“你们这队人很怪。一个医者会锁拳，一个药师说话像下针，一个女剑客把逃跑说得这样有理。”
楚怜道：“还有我。”
“你护人太紧。”
“他总往危险里钻。”
“那便打断腿。”
秦越道：“我还在这里。”
周瑶回头：“所以当面说。”
楚怜竟认真想了想：“打断不好治，还是绑住。”
陆瑶道：“先用药。”
秦越发现三名女子第一次达成一致，内容却都对自己不利。
丧道尽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守陵祠。
祠堂不大，门前却挂着数十块木牌：护路、救矿、抬棺、索桥、寻人，各有值守姓名。门下两张长案，一边有人登记矿工失踪，一边有人调解两户守陵人争水。震山门弟子穿着各异，有矿工短褂，也有抬棺匠的黑腰带，若非都佩同样铜扣，几乎看不出是一个门派。
秦越这才真正明白，所谓震山门，不只是一套拳法和一块江湖招牌。
山城官差管不到每一条矿巷，王府属官也不可能替每户人修桥、找尸、分水。这里的人以姻亲、师门和守陵祖契缠在一起，填住了官府留下的空处；可也正因如此，一旦有人借王府名义或祖陵禁忌渗进来，整张网都会替对方遮掩。
祠内走出一名高大老者。
他须发灰白，左眉到颧骨有一道矿石划出的旧疤，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赭色长衣。手上没有兵刃，十指却粗大如铁钩。每走一步，脚下石阶都像轻轻沉了一线。
震山门掌门雷震天。
他已过六旬，化劲上段修为，在烬王山算得上第一流高手，却从不以宗师自居。年轻时救矿留下左耳失聪，别人说话时，他总略偏右耳；门中弟子因此也习惯站在他右侧回报。
周瑶走到他右边：“掌门，王府带人来了。桥索有人下药，七井查验铜牌也到了。”
雷震天先看她手上：“碰药没有？”
“差一点。”
“谁拦的？”
周瑶指陆瑶。
雷震天向陆瑶抱拳：“多谢。”
陆瑶还礼：“不必。桥上不只她一人。”
“救一个也是救，救十个也是救。震山门记得。”
他说话不多，转向杜慎行：“王爷近来可还咳？”
杜慎行道：“正在查。”
“这回终于肯查了？”
杜慎行没有反驳。
雷震天拆开手书。姬承珩只写了七行：准查七井外栈；不入先陵；震山门可派向导，也可拒绝；失踪者由王府出抚恤；若发现王府旧属涉案，先保活口；若有矿险，以救人为先；末尾一句是“周叔未归，请雷掌门看住阿瑶，莫让她先打人”。
雷震天读到最后，胡须动了一下。
周瑶道：“写了什么？”
“叫我看住你。”
“他倒还记得我会打人。”
杜慎行道：“王爷记得周峤当年——”
“别拿旧恩压我。”周瑶截断，“我爹背他出塌方矿道，不是为了让他长大后把山路交给香会和矿商。”
雷震天沉声道：“阿瑶。”
周瑶闭嘴，脸上仍有不平。
秦越从这几句话里拼出旧事。姬承珩年少时曾偷入矿道，遇上塌方，是周瑶父亲周峤把他背出来。后来先王常带儿子到周家吃饭，姬承珩与周瑶从小便认识。那不是男女情事，而是王府与守陵家族之间一段太久、太重的旧交。
旧交越深，失责越伤人。
雷震天看完铜牌和拓本，没有立即答应。
“骨片编号在哪里？”
程砚取出血色骨片拓样。
雷震天将它与失踪弟子的铜扣登记册对照。血色编号分三段，前两段对应七井换手批次，最后一段却与震山门内部铜扣序号只差一位。
“差的是谁？”叶灵问。
周瑶道：“孙小七。”
祠外忽然有人喊：“西丧道有东西！”
一名少年弟子奔进来，脸色发白：“白衣……挂在鬼门崖下。会说话。”
周瑶转身就走。
陆瑶道：“等人齐。”
“再等，它便跑了。”
“会挂在崖下等你看的东西，本来就没想跑。”
周瑶脚步停住。
她显然不习惯在急处停，可想到新索内的腐麻膏，终于回身：“你跟紧我。”
陆瑶道：“是你别离我太远。”
雷震天没有亲自离祠。他必须坐镇失踪名册、守陵亲族与桥索调度，一旦掌门也被引走，整座山便没人决定封哪条路、救哪批人。他点了周瑶、两名熟路弟子，又让杜慎行留一队王府护卫守祠。
“看见怪事，先看绳、风、火和脚印。”雷震天道，“最后才看鬼。”
叶灵道：“若真是鬼呢？”
“那便问它属哪一户，祖契埋在哪里。”
众人出祠时，山色已暗。
西丧道比来路更窄，一侧贴崖，一侧是乱石坡。走到鬼门崖下，前方弟子忽然停住。
一棵枯松横出崖壁。
树上垂着一件白衣。
衣摆离地三尺，下面没有脚。宽大的袖子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像里面的人正缓慢呼吸。头部罩着灰白布巾，发丝却从布边垂下来，湿漉漉贴在颈侧。
叶灵低声道：“七井近来闹鬼，原来是真的。”
一名王府护卫强笑：“鬼若真守陵，倒省了王府护陵钱。”
叶灵道：“那它也该先收王府拖欠的路钱。”
周瑶盯着白衣：“你先问它收不收活人。”
紧绷一路的众人终于有人低笑。
白衣忽然抬起头。
灰白布巾下面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阿瑶。”
周瑶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阿瑶，别过来。”
声音沙哑发颤，却正是孙小七。
周瑶向前一步。
陆瑶抓住她腰后衣带：“不是活人说话。”
“你听过他的声音？”
“活人说话要换气。它两句之间没有吸气声。”
白衣头颅缓缓转向陆瑶。
“陆姑娘……”
这一声竟换成了黍园圆脸侍女的语调。
楚怜长剑出鞘：“骨哨。”
白衣双袖突然张开。
数点幽绿磷光从袖中飘出，像十几只眼睛同时睁开。周瑶不再往后，反而踏着崖边石块直冲过去。她双手套上乌沉拳套，第一拳击断垂衣细索，第二拳轰在白衣面门。
“震岳开山！”
布巾、木壳与一层柔软皮面同时炸开。
里面没有头骨。
只有一只嵌在竹管上的骨哨。山风从崖后石缝穿过竹管，推动哨内薄片震动；旁边另有一圈能够转声的空腔，预先录不下人声，却能让藏在远处的人借风管传音。
真正让众人僵住的，是覆盖木壳的那张皮。
它并非猪皮，也不是普通易容皮膜。
额角有一颗小痣。
左耳缺了一点。
周瑶认得。
孙小七幼时被猎犬咬过左耳，缺口正是这个形状。那张皮经过药水鞣制，五官被细线重新撑起，眼皮和嘴角却仍残留不自然的收缩。制作者没有剥下整张脸，只取最易辨认的额、耳、鼻与双颊，再缝在柔皮底上。
周瑶戴着拳套的双手骤然僵住。
方才那一拳把鼻梁位置打得凹陷，皮面沿缝线裂开，像孙小七在她拳下又死了一次。
“这是仿面。”陆瑶走近，“不能只凭皮片断定他已经死。取皮未必致命。”
周瑶看向她：“你是在安慰我？”
“我是在说证据边界。”
“鼻和两颊都被取了。”
“会重伤，会毁容，也可能感染而死。但没有尸体、没有足够血量，便不能先判死。”
周瑶胸口起伏。
她性子烈，方才冲得最快，此刻却硬生生把那句“他一定还活着”咽了回去。她知道陆瑶没有给希望，只是拒绝让敌人替他们提前宣告结局。
“怎么取下来？”她问。
陆瑶道：“我来。你手重。”
周瑶第一次没有反驳。
陆瑶戴上薄皮手套，以小剪沿底膜拆线。动作极轻，像在替一个仍有痛觉的人清理伤口。周瑶举着灯，英气逼人的脸在火光下绷得极紧；一个握拳，一个执剪，站在那张可怖仿面两侧，反差比山风还分明。
叶灵在白衣胸腔里找到一枚震山门铜扣。
内侧原本刻着孙小七的门中序号，外面又以血色细漆添了三位骨号。程砚取出灰鹞铺拓样，比对后发现前两位完全一致。
七井的血色编号，已经落到失踪弟子身上。
雷震天所需的理由有了。
周瑶将铜扣握进掌心：“我带你们进七井外栈。”
杜慎行道：“须先回禀掌门。”
“我会回。”
“周姑娘——”
“我不是替王府带路。”她看向秦越、陆瑶与慕容婉儿，“我是找孙小七、董魁和那四个矿工。若你们越过外栈、擅动先陵，我第一个拦。”
慕容婉儿道：“该退时也听我的。”
周瑶点头：“可以。”
陆瑶道：“遇毒听我的。”
“可以。”
秦越问：“遇拳呢？”
周瑶看他一眼：“你不是会锁么？”
叶灵又想笑。
头顶枯松忽然发出一声轻微呻吟。
方才被周瑶一拳击断的垂衣细索，竟没有完全松落，反而沿崖壁缓缓向上收紧。
众人同时抬头。
白衣下面没有操纵者脚印。
崖上覆着薄尘，也不见有人刚刚移动。那根细索却一寸一寸绷直，像山壁内部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被识破的鬼重新拖回黑暗。
周瑶灯火一抬。
石缝深处，一点幽绿色的光忽然灭了。
第六回 七井闹鬼
那点绿光灭后，山壁恢复了一片死黑。
周瑶提灯照去，只见石缝窄得容不下一只手，里面却隐约传出细索摩擦岩面的沙沙声。
她抬拳便要砸。
陆瑶道：“砸开以后，若里面是磷粉呢？”
周瑶的拳停在石壁前三寸。
“会怎样？”
“粉尘扑出来，遇灯便烧。若还混了毒烟，你会先吸进去。”
周瑶慢慢收拳：“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快些？”
“你动手能不能一次慢些？”
“不能。”
“那便继续吃亏。”
叶灵在旁低声道：“两位名字相同，吵起来倒省得旁人劝架，喊一声‘阿瑶’便可。”
周瑶与陆瑶同时回头。
“你叫谁？”周瑶问。
叶灵立即看向石缝：“这索走得很深。”
原先略有松动的气氛被这一眼重新压紧。慕容婉儿蹲下，以剑鞘敲了敲石壁。声音一处实，一处空。空处不在眼前裂缝之后，而是向山腹斜上方延伸，像有一条细长风道藏在岩层里。
“收索的人不在近处。”她贴着石壁听了片刻，“声音往山腹上方去了。”
程砚问：“能追到另一端么？”
“今夜不能。”慕容婉儿用剑鞘指了指崖顶，“从这里攀上去要绕两道断脊。对方只需推下一块松石，我们连尸首都收不全。”
周瑶望着被陆瑶收进证物匣的仿面，终于点头：“回祠。”
这一晚，守陵祠没有熄灯。
雷震天把孙小七的铜扣、血漆骨号和仿面摆在长案上，自己坐在案后许久未动。孙小七的母亲住在三里外的石脚村。周瑶几次想派人去请，都被他拦住。
“告诉她什么？”雷震天问，“说找到了她儿子的半张脸，却不知人是死是活？”
周瑶咬着唇：“总不能瞒。”
“不是瞒。天亮前把能查的先查完。若他还活着，多耽误一刻，便少一分活路；若他死了，他娘也该先听一句有凭有据的话。”
周瑶不再争辩，只把铜扣攥得掌心发白。
秦越隔着案角看她。她白日里站在桥桩上，像什么风都吹不弯；此刻仍坐得笔直，眼里却有一股无处落下的怒火。孙小七那张残破的脸没有让她害怕，只让她恨自己拳头不够快，不曾在他失踪前把人找回来。
陆瑶把一杯凉透的茶推到她面前。
周瑶道：“我不渴。”
“不是让你解渴。闻一闻。”
周瑶低头。茶面上浮着一粒从仿面发丝里洗出的灰白粉末。粉末入水不化，灯下泛着细碎银光。
“云母？”她问。
“掺了云母碎，也掺了黄磷一类能在暗处发微光的东西。量不多，外面又裹了油脂，才没有立即烧起来。”陆瑶道，“鬼门崖那点绿光不是眼睛，是有人留下的引路标记。”
“引给谁？”
“给知道怎么看的人。”
周瑶盯着茶杯：“他们知道我们会去。”
“他们还知道孙小七的声音、伤痕和你的小名。”
这一句比任何鬼话都冷。
风从祠门缝隙里钻进来，长案上的灯焰忽然同时朝内一伏。祠后传来三下敲击。
笃。
笃。
笃。
值夜弟子脸色骤变。震山门报平安敲两下，报山险敲四下，三下只用于报丧。
周瑶已经站起。
第四声迟迟没有来。
众人等了片刻，后墙外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在原处，像敲击者已经绕到祠堂另一角。
叶灵抽剑开门。两名弟子举灯分向左右，祠后空无一人，湿土上只有一串脚印。
脚尖全朝着墙。
像有人从墙里走出来，一步步倒退进山林。
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道：“鬼走路没有脚跟。”
“胡说。”周瑶蹲下摸了摸泥印，“是鞋底反穿。”
叶灵道：“反穿鞋容易，走得这样齐却不容易。”
楚怜用剑尖挑开一枚落叶。最末一道脚印边缘压着半片新折草茎，草茎断口却在脚印靠墙的一侧。
“他是朝墙走的。”她道，“到了墙边，再借暗槽上去。脚印故意做成从墙里出来。”
众人抬灯照墙。墙缝里果然嵌着两枚薄铁踏片，颜色与湿石相近。最高一枚踏片旁，还沾着一缕黑色衣纤。
周瑶冷笑：“鬼也要借脚。”
话音刚落，祠内忽然传出女子哭声。
哭声很轻，像隔着棺木。
守在门边的人全部回头。声音来自长案下面。
雷震天没有起身，只抬掌按住桌沿。掌力一震，桌下夹板弹开，一支不过手指长的空心骨管滚了出来。骨管落地以后，女子哭声又从管腹里挤出半声，才慢慢断绝。
雷震天没有当场拆开骨管，只用布包住，放到那串反穿脚印的拓纸旁。
“先在墙外引人，再让祠里出声。”他说，“他们不是要吓跑我们。”
秦越问：“是要让我们习惯所有鬼声都能拆解。”
“不错。”慕容婉儿道，“等我们认定每一处都是机关，真有人躲在假尸里出手，戒心反而会慢。”
雷震天抬起右手，祠内立刻安静。
“明日查七井外栈。”他说，“阿瑶带路。方长柏、郑石守随行。其余人守祠、封桥、逐户核对昨夜新进山的人。没有我的令，谁也不得因哭声、灯火或熟人呼唤离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年轻弟子。
“鬼不可怕。觉得自己已经看懂鬼，才可怕。”
此后两日，震山门封住三条近路，逐户核对新进山者，又将失踪六人的亲缘、衣物和旧伤分别记下，免得再被一张假脸、一件旧衣牵着走。王府护卫同时清出两处接应点，程砚把外栈查验边界重新当众宣读。直到第三日辰时，七井山口才在浓雾里打开。
所谓七井，并非七口水井，而是沿山腹高低错落开出的七座旧矿井。头井最高，七井最低，各井之间以风巷、排水渠和提升道相连。矿石从上层采出，经木轨和吊笼逐级送下，最后在七井外栈换车、过秤、封签，再运往山城。
先代烬王陵借用了更深处的废矿道。外栈仍属民用矿路，也是烬王许可查验的最远边界。
出发前，雷震天把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交给周瑶，只说：“活人带回来。”
周瑶问：“若有人拦？”
“问清楚再打。”
“问不清呢？”
“打完带回来再问。”
周瑶这才笑了一下，把铜哨挂在颈间。
雷震天仍须坐镇守陵祠，没有同行。随周瑶出发的方长柏三十余岁，右眉被矿石削去一角，是震山门负责旧矿路图的二弟子；郑石守年仅十九，生在七井脚下，父兄都做过提升架绳工。他与孙小七同年入门，昨日在假手上认出贺老三红绳的也是他。
通往七井的路要穿过两座守陵村。
往日这个时辰，村口该有人磨刀、喂骡、晾矿衣。今日家家门窗紧闭，灶烟却从瓦缝里泄出来，说明人都躲在屋内。门神像没有朝外贴，反被人揭下来倒扣在门后，仿佛村民怕的不是外面的鬼闯进来，而是屋里有什么东西想出去。
一名老妇隔着窗缝看见震山门铜扣，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又立刻缩回去。郑石守认得那是矿工下井前表示“下面有人”的手势。
周瑶上前敲门。
屋里传来孩子哭声，随即被人死死捂住。老妇不再露面，只从门底推出一只空饭碗。碗沿用炭画了七道竖痕，第七道上横着一笔，像把井口封死。
“昨晚还没有。”郑石守低声道。
周瑶把碗翻过来。碗底沾着新鲜黄泥，泥里压着半个赤脚印，只有三根脚趾。
她没有再敲门，将碗交给程砚封存。
刘露儿也被从石棚接到了七井外围的旧茶棚。她背伤未愈，危险井道自然不能进，却能守一列警灯。九盏带遮板的油灯从茶棚一直排到外栈入口，每盏相隔百步，若内队撤离，外队便依次开灯；若有外敌接近，则由近至远逐盏熄灭。
茶棚主人已经逃了，桌上半壶粗茶结着薄膜，墙边却拴着一条黄狗。狗还活着，食盆里也有肉，却缩在草堆下面，四爪死死扒住地面。杜慎行命人解绳，它非但不往山外跑，反而夹着尾巴钻回桌底，鼻子始终不肯朝外栈方向嗅。
王府护卫牵来的三匹马也停在百步之外。领头青马被蒙住眼后仍不肯前行，马蹄在泥里刨出深坑，直到方长柏以厚毡裹住它的双耳，它才稍稍安静。
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听见了什么。
刘露儿听完灯号，问：“为何不能敲锣？”
方长柏道：“井里回声乱，一面锣能响出七八处。”
“放箭呢？”
“雾里看不清。”
“那灯若自己灭了呢？”
叶灵替她把木哨系紧：“便吹这个。”
刘露儿低头看着他打结：“你进去以后，听得出是我吹么？”
“三短一长。”
“若旁人学呢？”
叶灵想了想：“你第二声总会急半拍。”
刘露儿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怕我听不见。”
她嘴角微微翘起，又看见炎嫣正坐在石凳上收紧右侧假肢的皮革悬带，笑意便淡了一点。
炎嫣没有抬头：“回来以后，他若先来问我，你可以吹得更急些。”
刘露儿道：“你不怕我把他叫走？”
“他若只凭一声哨便被叫走，留在身边也没用。”
叶灵干咳一声：“我还没进去。”
炎嫣扶短棍起身。她双膝自然屈伸，铁木小腿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那便听清楚。井内你守前路，不必总回头看我；我若需要，会叫你。”
“好。”
“别答得太快。”
“……知道了。”
刘露儿望着两人，手指压在木哨上。她忽然道：“你们都要回来。谁少了一只鞋，我都不开最后一盏灯。”
周瑶从旁经过：“少一只鞋算什么？有脚便能回来。”
刘露儿看了看炎嫣的木足，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炎嫣却笑了：“她说得对。”
进入外栈的共十二人：周瑶、方长柏、郑石守三名震山门中人；程砚与一名按察司书吏；炎赫山、炎嫣；秦越、楚怜、陆瑶、叶灵、慕容婉儿。杜慎行留在茶棚统筹王府护卫，不越过王府许可边界。
外栈的门是一整块包铁木板。
锁没有坏。
门缝内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五指僵硬弯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郑石守认出手腕上的红绳，脸色一白：“矿工贺老三。”
周瑶伸手要探鼻息。
秦越挡住她：“先看门。”
那只手正好卡在门轴一侧。若直接推门，手腕必被绞断；若从外面拉，铁门又只向内开。
叶灵伏地看去，门下没有血。楚怜以剑鞘轻触手指，指节仍有柔软，不像死去多日。秦越取出细镜，从门缝斜照，隐约看见那只手并不连接肩臂，而是用一截灰白骨头撑在袖中。
“假的。”他说。
周瑶没有松气：“红绳是真的。”
红绳内侧绣着一个歪斜的“兰”字。贺老三的妻子名叫何兰，震山门失踪簿上记得清楚。
活人的东西，被套在死人似的手上。
方长柏取出长钩，把假手缓缓拨离门轴。手臂翻转时，袖口掉出三颗乳白色牙齿。其中一颗齿根还带着暗红干痕。
郑石守再不说话。
慕容婉儿以剑鞘沿门框逐寸轻敲，在右上角听见一处空声。叶灵射入一枚细钩，勾出藏在梁后的倒扣。一块磨盘大的石头随即从门内坠下，擦着门板砸进泥里。
她没有细看倒扣后还连着什么，只将露出的绳头钉死在门梁上。
“这是迎客礼？”秦越问。
周瑶道：“山里待客送茶，不送牙。”
叶灵道：“看来主人不懂礼。”
尚有人能接话，说明恐惧还压得住。
铁门开启，里面是一条下倾甬道。
空气比外面冷，带着潮湿木头、矿油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墙上每隔十步凿一盏石灯，灯碗里没有火，边缘却泛着幽绿微光。越往里走，那些光越像一排睁开的眼睛。
陆瑶命人把明火降到腰下，以湿布掩住口鼻。
“又是鬼火？”周瑶问。
陆瑶用银簪刮下一点，粉末在簪尖幽幽发亮：“先当作会燃、有毒。别摸，别把火举高。”
叶灵道：“鬼怕火，人也怕火，倒很公平。”
秦越道：“你若再说两句，它大概还怕冷笑话。”
周瑶回头：“你们疾风堂进机关道都这样？”
慕容婉儿道：“说话是为了听回声。若少一道回声，旁边便可能有暗室。”
叶灵立即正色：“我方才每一句都有用。”
楚怜道：“最后一句没有。”
甬道深处忽然有人用叶灵的声音接道：“最后一句没有。”
叶灵脸上的笑僵住。
那声音从左侧传来，紧接着又从右侧重复一遍。
“最后一句没有。”
第三遍已在众人身后。
楚怜转身，剑锋护住秦越与陆瑶之间。周瑶举灯扫过墙面，只见几排拇指粗的黑孔，孔内有什么东西随声音轻轻发颤。
“先别找它从哪儿来。”陆瑶道，“它在等我们分头追声。”
叶灵道：“那便好。”
甬道前方又响起他的声音。
“那便好。”
比他刚说的慢了半息。
无人再笑。
众人绕过第一道弯，地上出现一串湿脚印。脚印赤裸，只有左脚，没有右脚，从墙边一直延伸到一口废弃秤井前。
炎嫣停下。
她曾经也只剩下无法着地的残肢，最清楚一个没有右脚的人如何移动。地上却没有短棍点痕，没有膝印，也没有单脚跳跃时必然出现的深浅差别。
“不是人走的。”她道。
周瑶问：“怎么说？”
“单脚跳，落地会比寻常脚印深，脚尖也会向外找平衡。这串印每一步一样重，间距还完全相同。”
慕容婉儿沿墙摸到一条极细的木轨，又从暗处扯出一只倒悬的湿脚模。脚模还在轻轻摆动。
程砚皱眉：“有人费这么大工夫，只为留一串假脚印？”
“不是给我们看的。”秦越道，“是给附近矿工看的。一个传回村里，便会变成十个人亲眼见过独脚鬼。”
周瑶一脚踢碎脚模：“七井封矿以后，确有三户矿工说见过。震山门以为他们喝了酒。”
“谣言先把正常人赶走，外栈才方便运货。”程砚让书吏记下轨槽位置，“装鬼不是玩笑，是封路。”
甬道尽头豁然开阔。
七井外栈像一只被掏空的巨大石瓮。中央是圆形提升井，四周分布秤台、货仓、歇脚棚和三条退路。上方木梁交错，吊钩与旧矿篮静止在黑暗里。井壁渗水，一滴一滴落下，声响却从不同方向传来。
外栈本该空置。
秤台上却站着六个人。
他们全穿白色殓衣，低着头，长发遮脸。手脚僵硬地垂在身侧，脚下没有灯，也没有影子。
方长柏吸了口气：“六个。”
正合两名失踪弟子与四名矿工之数。
郑石守手里的灯开始轻轻碰击提环。
起初众人以为是风，直到周瑶伸手压住灯罩，碰击声仍没有停。不是灯在抖，是郑石守的手在抖。他与孙小七同年入门，六人失踪后又跟着周峤搜了五日，此刻真见六件殓衣排在眼前，竟连上前认鞋的力气都没有。
按察司书吏下意识蘸墨记录，笔尖落在册页上，却只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点墨，半晌没写出一个字。
郑石守忽然低声道：“多了一个。”
众人这才发觉，六具白尸固然都没有影子，秤台后方的木柱旁却多出第七道细长黑影。那影子上端像人的头，众人灯火一晃，它便缩回梁后。
叶灵一枚暗器射去。
梁后只落下一绺湿发。
发根带着皮。
周瑶迈出一步。
六具“尸体”同时抬头。
脸上没有五官。
只蒙着一层刷了磷粉的白布。幽光从布下透出来，像皮肉里面点着火。
左边第一具尸体向前迈步。
膝不弯。
脚不抬。
整个身子平平滑出三尺。
第二具、第三具也跟着动了。六具白尸在秤台上排成半圆，动作有快有慢，木板下却响着同一个节拍。
咯。
咯。
咯。
叶灵握剑道：“知道下面有滑轨，还是不好看。”
秦越道：“你方才不是要问鬼收不收路钱？”
“等它们先报户籍。”
最右一具尸体忽然偏头，发出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阿瑶，回家吃饭。”
周瑶肩背猛地一紧。
那是林素秋的声音。
她母亲此刻正在索桥边，离这里数里。
“阿瑶，汤要凉了。”
白尸的嘴没有动，声音却温和得近乎真实。周瑶明知是易容传音之术，脚下仍本能地顿了半步。人在最紧张时，听见母亲叫吃饭，比听见鬼哭更容易卸下戒心。
陆瑶在她身后道：“林姨白日骂人都比这句响。”
周瑶回过神：“你才见她一面。”
“一面也听得出。”
白尸又换了声音。
“小瑶，别怕。”
这一次是个年轻男子。
周瑶脸色彻底变了。姬承珩幼时私自跟她进矿道，塌方前便这样叫过她。除了周家与王府极少数老人，不该有人知道。
杜慎行留在外面，姬承珩也远在王府。
声音从哪里泄出去的？
一瞬间，她想到王府，想到失踪的孙小七，想到有人可能早在多年以前便贴着周家的墙听他们说话。那种被看不见的东西翻检旧日记忆的寒意，终于穿过了她的拳茧。
她提拳直取最右白尸。
“先别毁！”程砚急道。
周瑶的拳风擦过白布，只震断头顶一根细索。白尸猛地歪倒，衣襟裂开，露出里面的木架和一张青白的人脸。
不是假面。
是真人。
那人双眼紧闭，嘴唇发紫，胸口被宽带牢牢缚在竖架上。木架下面藏着轮，肩膝间缠满细线。方才那几步究竟如何被牵出来，此刻已无人有心细看。
秦越冲上秤台，手指探颈侧。
“有脉。”
郑石守听见这两个字，腿一软，跪在秤台下。他想笑，喉咙里出来的却是一声干呕。方长柏一把捂住他的口鼻，自己眼睛仍盯着其余五具白尸，连擦去手背秽物都不敢。
方长柏扯下白布：“董魁！”
那是另一名失踪的震山门弟子。
董魁后颈有针孔，呼吸缓慢，瞳孔缩小，像被麻醉性药物压住神志。秦越不敢贸然给药，只先松开胸腹束带，清理口鼻分泌物，让他侧头保持气道。
其余五具白尸仍在沿轨滑动。
他们可能都是活人。
方才尚能拿“机关鬼”壮胆的众人再无人说笑。每一根牵索后面都可能绑着一条命；每一剑斩错地方，都可能把绳索连同人的血肉一起割开。
昏迷中的董魁忽然动了动嘴。
他没有睁眼，只从喉中挤出一句：“别叫我。”
周瑶俯身：“谁叫你？”
董魁的指甲在木架上刮出四道白痕。
“我娘。”
他说完便再度失去反应。董魁的母亲已经死了九年。
陆瑶闻到空气中的甜腥更重，猛然抬头：“熄高灯！井里有麻烟！”
她话音未落，中央提升井里喷出一股白雾。雾没有向上升，反贴着秤台腰部平平铺开，转眼截断众人视线。
炎赫山运起炎阳掌便要逼风。
“不能点燃！”陆瑶厉声道，“里面有磷粉！”
炎赫山硬生生收住掌上热力，改以外袍卷风。秦越和程砚把湿布分给前排，叶灵则沿木梁寻找控制滑轨的主索。
六具白尸忽然同时加速。
木轮咯咯狂转，殓衣从雾里扑出，脸上磷光拖成长线。按察司书吏吓得后退，脚跟撞上秤砣，秤台下立刻传来绞盘吃力的吱嘎声。
楚怜一把将他拉开。
下一瞬，秤砣所在木板裂开，一双乌黑的手从缝中猛然探出。
不是活人的手。
两只手以铁木雕成，指节包着泡软的兽皮，十根指尖弯如钩爪。地板下吱嘎声骤紧，鬼手猛然合拢，抓住了炎嫣右侧木足脚踝。
炎嫣身体一歪。
她完整的右膝本能屈曲，右侧铁木小腿却被死死拖向裂缝。踝榫发出刺耳摩擦声，木足已经被拉进半尺。
“别硬拔！”慕容婉儿喝道，“会把接受腔扯伤！”
叶灵的剑到了。
他一剑斩在黑手腕部，铁木外皮崩开，里面却藏着两股拇指粗的牛筋索。剑刃只断一股，另一股仍在收紧。
炎嫣右侧接受腔被向下猛拽，残肢皮肤隔着内衬骤然发烫。若再迟片刻，不是悬带断裂，便是她的残肢被硬生生从腔内扯伤。
她没有等叶灵第二剑。
右手短棍撑地，左手掀开衣摆，准确扯开右侧皮革悬带的活扣。
“接我！”
叶灵旋身托住她腰背。
炎嫣将残肢从接受腔里猛地抽出。失去右侧支撑，她整个身体向裂缝上方坠去；叶灵单手抱不稳，只能随她一起跪倒。楚怜从侧面以剑鞘抵住炎嫣肩部，才没让两人撞上铁木鬼手。
那具右侧假肢仍套在黑手中。
绞盘骤然回收，木腿被拖进地板，只剩一截皮革悬带在缝边摆动。
叶灵第二剑落下。
疾风剑“风过无痕”沿木板裂隙刺入，剑尖不追铁手，只寻那阵最急的咬合声。内力顺着薄刃一震，下面发出木齿崩裂的爆响，黑手终于停住。
“伤到没有？”他低头问。
炎嫣右侧裤管空垂，残肢缩在衣摆之下。她脸色发白，却先推他的肩：“看下面还有没有第二根索。”
“先让我看你。”
“我是叫你看机关！”
叶灵一怔。
炎嫣声音比平日更重：“你若只顾抱着我，下一只手抓住别人怎么办？”
叶灵咬牙放开她，伏身去看裂隙。周瑶把炎嫣背到秤台石柱旁，陆瑶随即检查残肢。皮肤被内衬摩擦得发红，边缘有两道浅表擦伤，尚未裂开深口。
炎嫣一直望着叶灵的背影。
她不是不想让他留下。方才身体骤然失去支撑的一刻，她第一反应便是喊他。正因如此，她更怕那声呼喊把他永远钉在自己身边，叫他看不见别处的刀，也看不见自己仍能做决定。
叶灵忽然回头：“下面的声音停了，暂时没有第二只手。”
炎嫣道：“知道了。”
两人隔着翻涌白雾对视一眼。谁也没道歉，方才那句重话却没有把他们推远，反而像在两人之间重新划清一条能并肩站立的线。
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木哨。
短。
短。
第二声果然急了半拍。
第三声却没有来。
叶灵猛然抬头。
外层第一盏警灯灭了。
隔着甬道，只能看见入口尽头一粒豆大的黄光。那光晃了一下，被什么细长黑影横切过去，随即消失。
第二盏也灭了。
然后是第三盏。
不是风。每一盏之间相隔百步，黑暗正从外向内，以一个人不疾不徐行走的速度逼近。
叶灵握剑的手背青筋绷起。
“露儿。”
炎嫣在石柱旁道：“你去。”
“这里——”
“我少一条木腿，不是少了脑子。去接她的灯号。”
叶灵仍未动。
第四盏灯灭了。
黑暗里传来刘露儿的第三声木哨，尖锐得变了调。
尸架上的董魁像被那声哨子刺中，身体猛然弓起。他双眼仍闭着，嘴里却急促重复：“灭灯了……它来点名了……灭灯了……”
秦越按住他肩部。掌下皮肤冷得像从井水里捞出，颈侧脉搏却快得几乎数不清。
叶灵终于冲向甬道。方长柏与郑石守随他而去，三人刚过第一道弯，甬道石门却“轰”地落下半尺。
慕容婉儿喝道：“别过！”
叶灵以剑鞘横卡门底，就地滚了回来。石门压在剑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折声。若他再快一步，此刻已被截在门的另一边。
入口外，刘露儿的哨音也停了。
叶灵跪在门前，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秦越按住他肩：“灯是有人灭的，说明对方要切断我们，不是已经杀了她。杜长史和外队都在茶棚。”
“你怎知他们还在？”
“我不知道。”秦越没有给他虚假的保证，“所以更不能一个人钻进对方替你开的门。”
楚怜已从高处木梁取下一只回声筒。她把铜管口贴在石门缝隙，静听片刻：“外面有兵刃声。人数不少。不是只有露儿一个。”
叶灵闭了闭眼，重新站起。
“先救这里的人，再开门。”
炎嫣靠在石柱旁，指尖终于松开短棍。
秤台上的白尸仍在移动。
慕容婉儿没有再逐根斩线，只循着六具木架共有的节拍望向上方：“横梁！”
周瑶跃上木梁，震岳拳劲连发三次；楚怜挑断勒住伤员肩颈的细线，炎赫山以外袍裹住磷光白布。第三拳落下，所有木架同时一顿。
最后五具木架先后停下。
白布揭开，四人尚有呼吸。
董魁与三名矿工还活着，另两具架子里只有以麻袋、兽骨和染血旧衣拼成的人形。孙小七与最后一名矿工不在其中。
活下来的四人后颈都有针孔，手足冰冷，呼吸浅慢。秦越依次检查气道、脉搏和瞳孔，不敢在毒物成分不明时使用强刺激药，只令他们侧卧保暖，记录呼吸次数。陆瑶从衣领内侧刮到同一种淡褐药渍。
“像曼陀罗与乌头的复配浸液，又混了镇静药。”她道，“具体要等他们醒。现在最怕呼吸越来越慢。”
秦越取出藏在大药囊底部的便携复苏气囊。那是第九日返回现实、补充矿道急救物资时，通过仁爱诊所合作器械商购得的成人简易呼吸气囊；许知微曾替他检查单向阀和面罩密闭性。带回异界前，他拆去印有现代文字的一次性包装，另以无字蜡布包裹，旁人看来只是一只连接透明软罩的带阀皮囊。
他先托住矿工下颌、调整头位并压紧面罩，再让程砚和书吏轮流按其口令挤压气囊；待二人掌握配合后，才交替照看其余伤员，不在这时解释器械来源。
周瑶蹲在董魁身旁：“孙小七呢？”
董魁眼皮轻颤，喉间发出含混的气声。
众人俯近。
“秤……”
“什么秤？”周瑶问。
“不……要……称……”
他的身体忽然剧烈抽动，右手抬起，直指外栈中央那座旧矿秤。
秤盘上什么也没有。
秤杆却自行向下一沉。
空秤显示三百二十斤。
咯的一声，秤台侧面弹出一块暗板。里面塞满窄木牌，每块都写着日期、货重和换手号。最上方一块尚新，墨迹却被人刮过。
程砚戴上手套，把木牌逐块排开。
前段货号使用炎阳宗旧式火纹押记，记到七井外栈便终止；中段改用血漆骨号，重量变少，件数却增多，旁边还有“目清”“口净”等字。最后三批货没有血漆，只留下暗金轮纹与一个向内折的三段手势图。
炎赫山脸色沉下：“前段这几人确是炎阳宗旧部。他们只送到外栈，所记重量也与灰鹞铺碎账相合。”
程砚道：“不能只凭一面木牌洗清。”
“也不能凭它定罪。”
“所以要找总册。”
炎嫣坐在石柱下，右侧空裤管已用布带束起。她伸手道：“把火纹牌给我看。”
炎赫山递过去。
炎嫣指着押记末端：“这里多了一道回钩。炎阳宗交货人画直火，收货人才添回钩。第三章清理旧账时，我见过两次。添钩的是外栈收货方，不是炎阳旧部。”
程砚让书吏照样拓下。
第一层证据终于清楚：炎阳旧部只负责外段搬运，到了七井便完成交割。
血漆木牌背面刻着与孙小七铜扣相同的三段编号。所谓“目清”“口净”，显然不是寻常矿货术语。再结合失踪者被麻倒、绑上尸架，第二层也浮了出来：血影骨号接管内段，并在清除看见交割的人。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最后的暗金轮纹。
它不属于炎阳宗，也不属于已经露面的血影分舵。
血影接货之后，竟还要把真囊交给另一条线。
程砚道：“三段手势与落鹰狭取走真囊的人相同。”
秦越望着那个向内折的图案：“天法教直属。”
“只能说高度相符。”程砚道，“没有人证，仍不能在公文上写死。”
“你们官差说话真累。”周瑶道。
“写错一句，可能死一门人。”
周瑶看了一眼仍昏迷的董魁：“那便写慢些，救人快些。”
木牌暗格最深处另有半幅外栈退路图。
慕容婉儿展开图，先找西卸矿道、北排水渠和东侧检修巷。三处在图上都以旧朱砂画着退路标记，现场对应位置却只剩浅浅刮痕。
有人近期用石凿把标记削掉了。
她分别走到三处入口，以细沙测风，以铜珠试坡。西道里面没有回声，像被落石堵死；北渠有水，却传来浓重油味；东巷风向反转，深处可能藏着主动抽风的机关。
“都不能走。”她道。
周瑶问：“原路呢？”
众人看向落下半尺的入口石门。
那是唯一还能看见外界微光的方向。
叶灵已经找到门侧孔眼，却没有立即撬动：“门后有东西压着。强提可能先伤到外面的人。”
炎赫山道：“难道坐在这里等？”
“带伤员撤到入口，先以回声筒联络外队。”慕容婉儿收起图，“证物已经够查下一层，不必往里赌命。”
周瑶盯着北排水渠：“孙小七还没找到。”
“所以更不能把能说话的董魁也丢在这里。”陆瑶道。
周瑶沉默片刻，俯身托住董魁肩背，把他移上空尸架：“撤。”
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比进山时那几拳都难。
众人没有把四具尸架全拆成双人担架。董魁和呼吸最弱的一名矿工各用一副简担，分别由炎赫山与郑石守、周瑶与慕容婉儿抬行；另外两名“矿工”仍固定在带低木滑脚的原尸架上，由程砚和秦越各以肩带拖行。外栈地面原本就铺有矿石木轨，单人拖架虽慢，却不必再占四名抬手。
炎嫣暂时无法穿回右侧假肢，便由方长柏背负；她将宗主印、火纹木牌与短棍都抱在怀里，拒绝把证物交给旁人。楚怜负责前路，叶灵压后，陆瑶在四名昏迷者之间巡看呼吸，按察司书吏提灯并记录。十二名入栈者因此全部有明确位置，仍保留楚怜、叶灵两名能够随时出手的护卫。
队伍刚离秤台，中央提升井下忽然传来沉闷撞击。
咚。
井壁微颤，积灰簌簌落下。
咚。
第二声更近。
像有一件极重的东西，正沿井道一级一级升上来。
程砚举灯照向井口。黑暗深得吞没了光，只能看见一根粗大铁链缓慢绷紧。链上没有新油，铁环却在自行抖动。
周瑶低声道：“旧提升机早停了。”
“不是提升机。”慕容婉儿伏掌贴地，“震动从井壁后面来。”
第三声落下。
外栈北侧墙面的一层灰皮整块裂开，露出后方半座巨大石轮。
石轮直径近两丈，边缘嵌着铁齿，中轴穿入山腹。它原本被封在墙内，此刻却在无人触碰下缓缓转动。
咯——
西卸矿道上方的石闸落下一尺。
咯——
北排水渠的铁栅从水中升起，后方却又落下第二道封板。
咯——
东检修巷深处传来连串机括闭合声。
“有人在别处动它。”慕容婉儿道。
秦越问：“能停么？”
慕容婉儿盯着越转越快的铁齿：“不知道。先找它要我们走的方向。”
周瑶已经放下董魁，双拳击向石轮。
慕容婉儿扑过去抱住她的腰：“不能硬砸！齿断以后，所有闸门会同时失控！”
周瑶被她拖得退了半步：“那便看着它关？”
“找轮眼！”
叶灵与楚怜分向两侧。石轮表面刻满旧时矿路符号，七道放射状凹槽分别对应七井线路。其中六道积灰厚重，只有一处边缘带着新鲜油光。
那道凹槽指向外栈最深处一扇朱漆石门。
门上雕着两列俯首迎宾的石人。
门楣中央，刻着烬王府旧徽。
程砚脸色变了：“迎客道。”
正是第五章假请帖所附地图指向的道路。
也是姬承珩手书中明令禁止进入的地方。
秦越抬眼看向入口。石门又下降了一尺，外界最后一点微光只剩狭长一线。回声筒里忽然传来杂乱人声，随后是刘露儿变调的哭喊。
“叶大哥，别开红门！”
叶灵扑到筒边：“露儿！”
那边没有回答。
片刻后，朱漆石门之后也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叶大哥……别开红门。”
嗓音被狭长管道磨得发尖，只在第一声称呼上略像刘露儿，后半句却像有人刚从回声筒另一端听见警告，匆忙照着重复。
叶灵全身仍是一僵，很快又摇头：“不是她。”
门后声音顿了顿，重新说道：“叶大哥，救我。”
炎嫣在方长柏背上抬起头：“它只会重复刚听到的称呼。”
石门后的女子低声哭了起来。
“炎姐姐，你怎么知道？”
这一句已完全不像刘露儿，只是个陌生女子故意捏出的幼细声音。声音贴着门缝，近得像有人正把脸压在另一面。
炎嫣的手指慢慢收紧。声音不像，称呼却是真的。敌人未必知道她们一路说过什么，只要从外面的呼喊和灯号里捡到几个名字，便足以在黑暗里让人迟疑。
石轮又转一格。
入口石门轰然落地。
黑暗彻底合拢。
众人的灯焰被震得同时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之中，朱漆门后传来一个男人低低的笑声。
不是骨哨。
因为那笑声之后，有人缓慢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迎客道的两扇石门向内裂开一道缝。
一线幽绿的光从门后照出，把两列俯首石人的脸映得惨白。
石轮仍在转。
每转一格，外栈便少一道退路。
最后剩下的，只有那条不该走的迎客道。
第七回 妖魔作祟
七井西北两里，有一座废弃的祭炭庙。
庙门外插着矿商顾家的青布旗，院内堆着盐袋、药箱和断裂矿具，远看只像一支被封路耽搁的商队。真正的传令处藏在供桌后面。半面炭神像向内翻转，露出一道仅容低身出入的石室。
柳若雪斜倚在石室短榻上。
一路低辇颠簸，使她右侧高位残端再次磨破。新换的绷带从髋侧向腰间斜绕，靠近末端的位置洇出一小片暗红。她把短枪横在完整的左腿上，腰背仍挺得笔直，仿佛只要不低头，那片血便不算从自己身上流出来。
石壁钉着七只薄铜盘。
盘中盛着颜色不同的细沙，不时无风自颤。柳若雪看一眼沙纹，便知道七井里又有一处出了变化。那些盘后究竟连着什么，石壁遮得严严实实。
这间石室里的会面，发生在调查队抵达七井外栈之前。
李春波站在榻前。祁红绡坐在侧案旁，案上只放着一张男人面模。粗眉、塌鼻、左颊有一块旧疮，身份却无人说破。她没有再试其他面孔，只反复调整下颌宽度与眼皮垂度。
“杜慎行到茶棚以后，顾千灯便以假商队堵住山口。”柳若雪道，“封路文书用了州府旧印、王府矿税房手签和三家牙行保状。每一样都是真旧物，拼起来才是一纸假令。”
祁红绡把男人假面覆到脸上，声音仍是自己的：“顾千灯的本事，一半在扇子，一半在让别人不敢先掀桌。”
李春波望向角落里一只暗红蜡碟：“血珠子仍旧无声？”
石室内静了一瞬。
柳若雪抬眼看他：“舵主说过，不催，不找。”
“若那个人已经变心——”
“那也是舵主处置。”柳若雪道，“今日的局不用血珠子的消息。灯列、口令和入井名单，各有别处来路。你若想借任务查那颗珠子，我先割你的舌头。”
李春波没有再问。
谁也没有解释“血珠子”是谁。那名字像落进井中的一滴血，只听见入水，却看不见沉到了哪里。
柳若雪指向墙上的布阵图：“裴照骨已经在六具尸架中留了一个空位。红绡，你从祭炭庙下方的运灰洞进去，戴着这张脸躺上第三架。尸架一停便动手，不要等他们复诊。”
祁红绡道：“若秦越诊脉呢？”
“你服半剂龟息散，手脚先以井水浸冷，颈后自己留针孔。只能骗过匆忙初查，骗不过复诊，所以尸架一停便要动手。”
“这才有趣。”
柳若雪又道：“朱门另留一名女弟子，只管诱人看门。她不扮刘露儿，也不与你互换位置。”
李春波皱眉：“别误了时辰。”
“心疼那些死士？”
“我只怕你装死人装上瘾，忘了正事。”
祁红绡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她的手指从领口滑到胸前，动作自然得像两人早已这样亲近过许多次。
“双封证物归我，炎阳宗主印归你，秦越他们三个归照骨的路。十三名死士照原先三色号行事。活捉名单附近不得放无差别火毒。”
她说到“归你”时，眼睛却看向柳若雪。
柳若雪面上没有表情，握住短枪的指节却微微发白。
李春波也看见她腰侧新渗出的血。他向前一步，似乎想检查绷带；视线落到残端轮廓时，脚步又本能停下。
这一次，柳若雪没有等他露出怜悯。
“看够了便滚。”她道。
“我只是怕蚀脉散沾到你的伤。”
“你怕的是我这副身子沾到你。”
李春波脸色变了：“若雪——”
祁红绡已经俯身替柳若雪把松开的腰带向上提了一寸。她动作轻柔，眼神却像在替另一个人展示自己敢碰、敢看，也敢靠近。
柳若雪一枪杆打开她的手。
“你也滚。”
祁红绡退开半步，仍在笑：“魅姬发令便是。”
柳若雪伸手拨动石壁上的三角骨牌。骨牌正面是白，反面是红，原定红面向北，表示血魔子与血魑姬由北侧检修巷撤出。她指尖一转，却把骨牌斜扣在西南凹槽。
“撤路改了？”李春波问。
“敌人会改路，我们自然也改。”
她没有说，西南凹槽通向一座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桥。李春波与祁红绡若同时撤退，必有一个要让另一个先走。
她失去了一条腿，仍要让所有人记住，决定谁先走的人是她。
柳若雪抬起短枪，逐一点向三只铜盘。
“第一层，夺双封证物，断两派查证根基。”
“第二层，取炎阳宗主印，让炎阳旧部重新乱起来。”
“第三层，秦越、楚怜、炎嫣必须活着进入预设墓道。死士只能把他们逼向役工巷，不得以火药、坠石直接取命。其余人能杀则杀，不能杀便封在外栈。”
李春波问：“周瑶呢？”
“震山门的人不在活捉名单。”
“那便杀。”
柳若雪看着铜盘中的沙：“随你。”
祁红绡戴着那张陌生矿工的脸，从供桌下方运灰洞离开。李春波随后走另一条石道。两人离开约半个时辰，最左铜盘才连震三次。
黑衣信使从地道口探身：“外栈入口已封。裴使传话，六尸已动，秦越先救了人；祁使的尸架尚未被复查。顾使也已放出谣言，山下三处路口都有人聚集。”
柳若雪道：“告诉裴照骨，可以收网。”
石室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骨哨。
此刻，七井外栈的朱漆石门已经张开半尺。
门后幽光照出一段平整石路。路面铺着暗红毡毯，毯边每隔三步立一盏人骨形灯架。灯架双手捧火，头颅却全部朝向外栈，像一队早已等候多时的侍从。
“叶大哥，救我。”
门后那个陌生女子又在重复刘露儿的称呼。
叶灵没有再动。
他把剑尖垂向地面，反而闭上眼睛：“再叫一次。”
门后静了静。
“叶大哥。”
“不是她。”叶灵睁眼，“这人只学到一句‘叶大哥’，连露儿怎么换气都不知道。”
炎嫣伏在方长柏背上：“还有，她求救时不会先叫你。”
叶灵转头：“那叫谁？”
“先叫所有人。”炎嫣道，“她怕别人以为她只等你救。”
门后那人被识破以后不再模仿，只用本来嗓音轻轻笑道：“真假不重要。你们身后的尸体已经睁眼了。”
众人同时回头。
两副简担与两具低拖架并排停在秤台下。董魁靠近石柱，三名矿工依次排在外侧。最左侧拖架上那个被认作胡老旺的矿工脸上仍覆着半块白布，胸口随呼吸微弱起伏。
陆瑶忽然道：“他的呼吸太齐。”
秦越已扑过去。
白布下的人猛然睁眼。
那张脸确是失踪矿工胡老旺，眼神却不是。她右手从胸前束带下抽出，五指间夹着四枚细针；左手一翻，已经从按察司书吏腰间扯走第一只证物袋。
书吏尚未来得及呼喊，颈侧便被针尖划出一道血线。
楚怜长剑直刺。
“胡老旺”腰身贴着尸架向后一折，骨节发出一串轻响。她从狭窄束带中滑出，脸皮随动作从下颌裂开，露出里面另一张含笑的面孔。
祁红绡。
她并非方才才混入。调查队抵达以前，她便躺进第三具尸架。那一身冷汗、针孔与弱得几乎摸不到的呼吸，都是为骗过混乱中的第一次察看；至于她如何从祭炭庙钻进封闭外栈，此刻无人有暇追问。
周瑶喝道：“真正的胡老旺呢？”
祁红绡把裂开的假面扯下，随手丢到她脚前：“你该问找他的人。”
程砚立刻明白，方才所记的“四名活口”中有一个是假的。真正获救的只有董魁和两名矿工；孙小七、胡老旺及另一名矿工仍然下落不明。
细针射出。
楚怜单臂运剑，剑光在身前织成一道斜幕，三针被磕入石柱，第四针却绕过剑锋，直取秦越握证物袋的右手。
陆瑶把药箱横在两人之间。
针尖钉进木盖，周围立刻泛出一圈淡紫。
“染色毒。”陆瑶道，“见血后会麻。”
祁红绡笑道：“陆姑娘懂得多，活得便累。”
她脚下一错，身影忽左忽右。外栈磷灯明灭不定，三面铜镜同时摇晃，一张脸顷刻裂成五六张，谁也看不清下一枚针会从哪道影子里飞出。
楚怜没有追脸。
她只看脚。
“左边第三道是真的。”
秦越抬手。
掌中弩没有射出弩箭，只弹出一枚藏在袖口的短针。那针细如发丝，飞行时几乎没有声音，出手前又被楚怜剑光遮住。
清岚藏针。
针不取祁红绡，而是刺向她身后握绞盘柄的一名黑衣死士。死士全部注意都被楚怜吸引，右手虎口骤然一痛，握力本能一松。
被绞盘吊起的火油罐停在半空。
秦越已抢到近前，一掌击在副索木轮。
第一重炎阳真气震松木齿，第二重沿裂隙深入轴心，第三重才骤然爆开。
疾火三叠。
木轮碎成数块，头顶绳索骤然倒卷。火油罐没有砸向人群，反而猛撞梁后石壁。罐口裂开，黑色油液沿高处沟槽流下，却暂时没有遇火。
秦越救下的只是数息。
祁红绡已经借镜影扑到书吏身后，证物袋在她指间一绕，封绳断了一半。楚怜若横剑追击，剑锋会先割到书吏咽喉；若收剑，另一只封袋便会被夺。
她没有选择。
陆瑶先把一把药粉扬向铜镜。
粉末不伤人，沾上镜面却使所有倒影同时显形。唯有一道身影在粉雾中留下真实气流。
楚怜闭剑转肘，剑柄正撞祁红绡腕骨。
证物袋脱手。
祁红绡借势贴近楚怜，嘴唇几乎擦到她耳侧：“你每次都替秦越挡。有没有想过，他先看的却未必总是你？”
楚怜眼神一寒。
她剑势快了半分。
祁红绡等的就是这半分。她肩骨一缩，从剑脊下滑过，指间染毒细线缠向楚怜完整的右腕。
秦越没有追她。
他从前臂皮套抽出一柄可换刃手术刀。刀柄缠着黑色布带，正是现实急救箱中专供切割污染衣料、绳索和防身的那一套，不再用于无菌手术。刀锋贴着毒线轻轻一割，陆瑶同时以银簪挑开沾毒的断头。三人像早已练过无数次，一个挡身，一个辨毒，一个断线。
祁红绡退回铜镜之后：“原来你们也会三个人一起。”
楚怜没有应她。
秦越却感觉到楚怜右肩微微绷紧。那句挑拨没有骗过她，却仍像细针一样留下了刺痛。
朱漆门内传来一声金属轻响。
一个男人从两列石人之间缓步走出。
李春波仍穿黑衣，手指戴着三枚颜色不同的戒指。右手食指戒面乌黑，中指泛青，小指那枚却白得像骨。他看见秦越，唇边露出一点阴冷笑意。
“秦大夫，又见面了。”
“你每次见人都带这么多毒？”
“你每次救人都带这么多怪器？”
李春波目光掠过带阀皮囊，没有停留，最终落在方长柏背上的炎嫣身上。
“炎姑娘，把宗主印交出来。”
炎嫣把宗主印按在怀中：“你先跪下。”
李春波指尖轻弹。
一线透明液滴射向方长柏脚下。秦越喝道：“别踩！”
方长柏急停。液滴落在潮湿石面，顷刻扩散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膜。另一侧炎赫山挥袖扫过，袖角刚沾到油膜便迅速发黑发硬。
“蚀脉魔毒不是隔空发作。”陆瑶道，“避开液滴和戒针！”
李春波脸上笑意微僵。
最让他恼怒的从来不是秦越解毒，而是陆瑶每次都先把神秘拆成一句人人听得懂的话。
“知道又如何？”
他忽然欺近。
身法从朱门暗处爆发，三枚毒戒分别扫向秦越咽喉、楚怜右腕与陆瑶面门。三人只要有一人后退，阵形便会裂开。
楚怜先出剑。
长剑以最短一线点向李春波食指。陆瑶却向左迈步，故意把药箱露在中门；秦越借她让出的半步切入，将手术刀反握，以不锈钢刀柄贴住李春波手肘外侧，刃口始终避开皮肉。
李春波认得这一招，立刻沉肩换步。
回风锁关锁的正是这一步。
秦越没有与他比内力，只以刀柄、脚尖和肩位同时逼住三个最舒服的发力方向。李春波若继续前进，右肘会先撞上楚怜剑脊；若向左转，陆瑶药箱上的倒钩便能挂住衣袖。
他不得不向右错开半步。
就是这半步，使三枚毒戒全部落空。
周瑶从侧面一拳轰到。
“震岳叠拳！”
第一拳逼李春波抬臂，第二拳沿他退路压肩，第三拳借石面反力直取胸口。李春波不与她硬接，袖中毒烟丸撞地，浓黑烟雾骤然升起。
周瑶闭气追入。
秦越喝道：“回来！”
黑烟中一枚骨白戒针从她眼前擦过。周瑶仰头避开，鼻梁仍被划出一道细血痕。陆瑶一把将她拖出烟区，以湿布压住伤口。
“没中。”陆瑶看过血色。
周瑶咬牙：“只差一点。”
“所以听见叫你回来便回来。”
“我听了。”
“晚了一拳。”
“下次少半拳。”
陆瑶还要说话，头顶忽然传来弩簧连响。
不是一两声。
十二道弩簧几乎同时震动。
四名黑衣死士从高梁垂索而下，四人撞开货仓薄板，余下四人竟一直伏在中央提升井的矿篮底部。他们臂上分别缠着白、红、黑三色布条：白布夺证，红布夺宗主印，黑布专门缠住其余高手。
这些人功力远不及八使，却没有一人给自己留退路。白布组腰间带钩，红布组短刃涂麻毒，黑布组胸前绑着火药罐和石灰囊。十二人一落地，先以两排短弩交叉齐射，随后顶着自己的箭雨扑进人群。
楚怜挥剑扫开正面弩箭，右侧仍有一枚擦过秦越肩头。衣料与皮肉同时裂开，血刚渗出，第二名黑布死士已经循着血色撞来。
周瑶从侧面截住他。
两人拳臂相撞。死士前臂护骨被震断，断骨从皮下支起尖角，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另一手仍将石灰囊砸向周瑶面门。陆瑶及时泼出半碗水，石灰在两人之间骤然发热结团；周瑶闭眼矮身，第二叠拳由下而上轰中死士胸骨。
那人倒飞撞上秤柱，口中喷出的血在柱面拖出一条长痕，落地后仍挣扎着去摸火折。
炎赫山一脚踩碎他的腕骨。
另一侧，两名黑布死士以铁链缠住炎赫山双臂，第三人贴地滚入，短刀直削他脚筋。炎赫山大喝一声，炎阳真气沿铁链反震，最前一人虎口炸裂，却死死不松。短刀已经贴近脚踝，慕容婉儿从斜侧一剑刺入刀环，假膝锁死、腰身后仰，以全身重量将刀路拖偏。
刀锋擦过炎赫山靴底，割下一整片厚皮。
炎赫山借势旋臂，铁链带着两名死士撞向彼此。一人太阳穴磕在秤砣尖角，当场软倒；另一人翻身又起，半边脸全是同伴的血。
白布组已经扑到程砚面前。
程砚没有武功，仍把证物袋压在胸前。
书吏扑过去替他挡了一刀，左肩顿时裂开半尺血口。血溅到石轮上，沿铁齿一格格淌下。
两枚带倒钩的飞索同时套住证物袋。程砚被扯得双膝撞地，手指仍扣在封绳内。郑石守刚放下董魁的简担，便从后抱住程砚的腰。一柄短斧随即劈向郑石守背心，慕容婉儿横剑鞘架住斧柄，斧刃仍斜着划开他右上臂，却没有伤及肩背骨。郑石守痛得全身一缩，仍没有放手。
秦越的第二枚清岚藏针射出。
针刺入死士拇指根部。对方手掌痉挛，并非松开，反而因屈肌收缩把牵环攥得更紧。秦越算准的是握力方向，不是单纯让他疼。
楚怜剑锋掠过死士手腕外侧，割断牵索。
炎赫山一掌把火药罐拍向无油石墙。罐体炸开，石屑和火光冲出，离得最近的震山门弟子郑石守被碎片划破额角，却没有倒下。
爆响尚未散尽，红布组四人已经分成前后两层扑向炎嫣。
方长柏背着人不便转身，叶灵从后方掠出，疾风剑由下向上挑开短刀。死士不与他缠斗，左手反扣，竟抓住炎嫣右侧空裤管向下猛扯。
方长柏重心一失。
炎嫣从他背上滑落。
她左侧木足着地，完整左膝顺势屈曲，右侧残肢悬空，以短棍撑住身体，没有像先前那样直接倒下。死士第二手仍抓向她怀中宗主印，炎嫣却将短棍当枪，一式炎阳旧枪路“火蛇穿云”直点他喉结。
她失去右侧木腿，腰胯无法完整送力。
这一击不重，却准。
死士被逼得抬头，叶灵的剑已从他腋下穿过，钉入后方木柱。
第二名红布死士踩着同伴肩头跃过，双刀交剪炎嫣颈侧。叶灵来不及拔剑，只能以左臂挡在她身前。刀锋破袖入肉，鲜血顺着他手肘淌下。
炎嫣短棍回收，棍尾重击对方裆腹。死士吃痛弓身，周瑶从侧面一拳击中其颞侧。那人横飞落入提升井，手指在井沿抓出五道血痕，转眼便被黑暗吞没。
第三、第四名死士一人夺印，一人挥钩割炎嫣腰间宽带。刘露儿重新点亮的远处警灯恰在此刻映入回声筒，叶灵余光看见那点黄光，原本因伤慢下的一剑忽然又快了半分。
疾风剑“长风破幕”贴着炎嫣肩侧穿过，先削断铁钩，再贯穿夺印者右掌。
炎嫣则主动松开外层衣带，把包着硬物的布囊抛向右侧。
两名死士同时转向布囊。
布结撞地散开，里面只有一块与宗主印重量相近的秤石。真正的印仍贴在她胸腹内层。
“连假的也抢。”炎嫣冷声道，“天法教养你们不如养狗。”
先前被钉在木柱上的死士突然咬碎后槽牙里的毒蜡。黑血从唇角涌出，他仍借身体下坠之力撕开衣袖，抱住叶灵双腿。另一名黑布死士趁机从背后举起火药罐，罐口牵索连着手腕，只要手掌松开，火星便会落入已经淌满黑油的沟槽。
秦越扑向绞盘副索，楚怜却必须先替他挡住三柄短刀；陆瑶一边以止血带勒住书吏肩部，一边喊道：“油沟在东边，别让罐落地！”
慕容婉儿以剑鞘挑起一只空矿篮，横撞持罐死士膝弯。那人跪倒，仍死死抓着牵环。郑石守额角满血，从后方抱住他的腰，两人一同滚向油沟。
“松手！”方长柏嘶声喝道。
郑石守在沟边最后一刻蹬开死士。黑衣人独自跌入油中，火药罐撞上石沿。火焰沿他胸腹骤然卷起，他竟没有惨叫，只张开燃烧的双臂，再次扑向最近的程砚。
炎赫山隔着三步一掌拍出。
掌风把火人推回沟内。黑油轰然烧成一道火墙，另外两名白布死士来不及退，被自己人撞入火中。惨叫直到这时才第一次压过机括声。
十二名突击死士落地不过片刻，已有四人毙命、三人重伤，剩下的人却仍在从火墙、石灰和尸架间向前爬。无人呼救，也无人撤退。一个失去右手的人用牙咬住证物袋封绳，程砚以额头撞他鼻梁，撞得自己满脸是血。
这不是高手对决。
是一群早已舍弃性命的人，以骨头、火药和血肉把每一寸退路塞满。
炎嫣单膝跪地，抬头看叶灵：“这次回头不算多。”
叶灵左臂刀口仍在流血：“我是在看宗主印。”
“不是看我？”
“先看印。”
炎嫣冷笑。
叶灵立即改口：“一起看。”
两人刚从死士手中夺回一瞬喘息，外栈上方突然传来女人低哼。
一具原本吊在梁间的假尸垂下。
假尸脸上覆着白骨面具，双手却灵活地拨动十二根细索。石轮、铜镜、油沟和剩余尸架同时改变方向。她只露出半张苍白下颌，衣襟内挂着一排编号骨片。
朱门暗处传来李春波的喝声：“照骨，落西栅！”
周瑶这才知道白骨面具女子便是裴照骨。她看见对方衣襟内那排编号骨片，咬牙道：“鬼门崖也是你布的？”
血魉姬没有答话。
她不与任何人对招。两指一拨，头顶便有重物轰然坠下；袖口一转，两具假尸贴地冲进人群；指尖骨片相撞三声，朱门内又射出磷火箭。
整个外栈才是她的兵器。
慕容婉儿喊道：“别追人，追索！”
她以清岚剑法“岚开一线”挑断控制东侧铜镜的细绳。镜面失去牵引，重重撞向石柱，祁红绡的残影顿时少了一半。楚怜趁势逼近，剑尖接连点向三道镜影，祁红绡却在最后一刻将按察司书吏推到剑前，借楚怜收剑翻上木梁。
裴照骨与她擦身而过，连看也没看她，只冷声道：“第三灯位迟了。”
祁红绡道：“有人多管闲事。”
“局里没有闲事，只有错处。”
两名八使一前一后消失在梁影间。
无人有余力追赶。
剩下五名尚能行动的突击死士也没有凭空消失。两人拖着一名重伤同伴退入朱门夹层，另三人仍隔着火沟以飞索钩扯程砚和方长柏。炎赫山击落半截货架封住火沟，才把三人暂时隔在外栈西侧；他们持续敲击木架、寻找绕路，使程砚一队此后始终落在后方。
山口外，顾千灯也在收紧另一张网。
他坐在一辆覆青篷的商车上，膝头横着金骨折扇。身后数十名脚夫、药商和矿户堵住山路，人人手里都拿着盖印文书。有人喊王府夺矿，有人喊震山门盗陵，还有人说七井鬼影正是周家为掩盖私运所造。
三种说法彼此矛盾，却足以让所有人不敢散去。
杜慎行立在路中央：“此处奉王府手书查验，闲人退后！”
顾千灯展开折扇：“长史大人说手书，草民只看见铜牌，不见王印。何况王府前日还说不许入先陵，今日震山门便带人封山。到底哪一句是真？”
“调查队只入外栈。”
“那为何山中起了火？”
众人抬头。
七井方向果然升起一道黑烟。
那是裴照骨放出的油烟，却被顾千灯说成了盗陵证据。山民开始向前拥，王府护卫不得不横起长枪。只要任何一方先伤人，假文书便会变成真正的民乱。
刘露儿伏在茶棚窗下。
第一轮暗器射来时，杜慎行把她推入石槽。她后背撞在硬石上，旧伤痛得眼前发黑。等她重新爬起，九盏警灯已灭了八盏。
最后一盏在外栈入口附近。
中间隔着混乱人群、两段陡坡和一名不知藏在哪里的射手。
她摸到腕上的木哨，想起叶灵说她第二声总会急半拍。
如果吹哨，里面的人只能知道外面有敌。
如果点灯，他们便能知道出口仍在哪一边。
刘露儿对一名护卫道：“替我引开上面那个人。”
护卫问：“你要做什么？”
“把第六盏点回来。”
“太远。”
“所以才要现在。”
她没有等答复，贴着排水石槽向坡下爬。背部每一次扭动都像有人拿钝刀割开旧肿处。箭矢钉在她前方石沿，碎屑溅到脸上。她不敢站，只能以手肘和膝盖挪过湿泥。
茶棚下方忽然有人叫她：“露儿。”
声音是炎嫣。
“别点灯，回来。”
刘露儿身体一僵。
炎嫣明明在井内。
那人又叫：“露儿，我腿坏了。”
刘露儿眼泪一下涌出来。她知道是假声，仍无法不去想炎嫣少了一侧支撑、跌在黑暗里叫她的模样。
“叶灵也受伤了。”假炎嫣道，“他在等你。”
刘露儿咬住手背，不让自己答话。
她爬到第六灯位，火折却已经受潮。无论怎么吹，火头都只红不亮。
坡上青篷车中，顾千灯轻轻抬扇。
一枚薄刃顺风旋下。
王府护卫从侧面扑来，以肩背替刘露儿挡住。薄刃切开皮甲，鲜血立刻浸透半边后背。那护卫闷哼一声，却把一只仍燃着的灯芯盒塞进她手里。
“点。”
刘露儿双手发抖，把灯芯送入油盏。
黄光重新亮起。
浓雾与黑烟之间，孤零零一盏灯像被黑暗咬掉大半，却始终没有熄灭。
七井外栈内，叶灵从回声筒里看见了那点光。
“第六灯。”他说。
炎嫣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刘露儿应该留在安全处，也没有说这本不该由一个背伤未愈的少女去做。她只是把那一点灯光记进眼里。
等活着出去，她会亲口问刘露儿，为何总把害怕藏到最后。
秦越已把队伍重新编组。
程砚保留一份外段拓本和炎阳火纹木牌；秦越携带暗金轮纹牌、药样和另一份封录。即使一队被夺，另一队仍能证明证据链没有凭空捏造。
慕容婉儿指向东侧石壁：“役工检修道有风。”
那处正是先前风向反常的窄巷。此刻第六警灯复明，一缕烟忽然从墙缝向内吸去。
“方才为何说不能走？”周瑶问。
“因为有人在抽风，可能埋伏。”慕容婉儿道，“现在正门封死、迎客道明摆着等人，未知的役工巷反而比已知的陷阱多一线生机。”
炎赫山道：“先派人探。”
“不能单独探。”秦越道，“敌人要的是分开我们。”
楚怜道：“一起走。”
陆瑶看向秦越：“你居中，不许追李春波。”
秦越道：“我没有说要追。”
楚怜问：“若他拿走药样呢？”
“先救人。”
“若拿走暗金牌？”
“先保命。”
陆瑶道：“记住你自己说的。”
秦越看着两人：“你们什么时候又商量好了？”
楚怜把空袖向后束紧：“从你每次说‘我去一下’开始。”
陆瑶补道：“通常那一下都很远。”
石轮后方传来李春波的声音：“秦大夫，你若不来，解药便没了。”
一只小瓷瓶从黑暗中滚出。
瓶内药液颜色与昏迷矿工衣领上的褐渍相近。
秦越脚步刚动，楚怜的剑鞘已经横在他腰前，陆瑶则用银簪挑起瓷瓶，隔着灯火观察。
“诱饵。”她道，“真解药不会只看颜色。”
“我只是想拿来验。”
楚怜道：“站在这里也能验。”
李春波在暗处笑了一声：“两个女人替你做主，秦大夫艳福不浅。”
楚怜道：“闭嘴。”
陆瑶却道：“别同他答话。他用说话拖时间。”
两人一冷一静，同时站在秦越前方。秦越心中微暖，又隐约觉得这份默契里有一道自己尚未真正面对的裂缝：她们可以一起护他，却不会永远都愿意只做护他的人。
程砚先带书吏、方长柏、郑石守与董魁退向入口内侧，等待外队开门；董魁的简担由方长柏、郑石守抬行。前队另一名原在低拖架上的真矿工，则由众人给架身两侧穿入拆下的木杠，临时改作简担。两名昏迷矿工分别由周瑶、炎赫山和慕容婉儿、秦越抬行。楚怜探前路，陆瑶居中看护两名伤员，叶灵守在炎嫣身侧；炎嫣左侧木足踝榫仍然稳固，右侧裤管空垂，行进时须由叶灵以宽带提扶，短棍只供停步御敌和一两步转移，不能靠单侧木足持续赶路。如此分配，前后两队均有抬手、医者和警戒者，没有凭空多出人手。
他们没有走迎客道。
朱漆门后的灯火却一盏盏自行追了过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墙与他们并肩行走。
慕容婉儿以铜珠试过三次地面。前两次都听见实响，第三次铜珠滚到巷中一条灰线前，却突然向侧面偏转。
“停。”
周瑶立刻停住。
后方两名抬担者也收步。只有一滴从岩顶落下的水越过灰线，打在地面。
石板没有动。
慕容婉儿蹲下，指尖摸过灰线，随即用剑鞘敲击两侧。第三下落定，细灰从头顶簌簌而下。
“整队和担架不能一起过。”她道。
周瑶问：“能绕？”
“左边无路，右边通迎客道。后面——”
后方传来机括声。
裴照骨放下了第二道石闸。
他们被卡在一条明知会塌的路上。
秦越抬头，只看见新灰下露出一道细得发白的裂痕。更高处似有细索一闪，随即没入黑暗。
“不能退，不能整队过。”秦越道，“减重，分批。”
慕容婉儿点头：“先送伤员。每次不超过三人，贴右侧墙根走。”
第一名矿工由周瑶和炎赫山抬过。
石板只落下一层灰。
第二名矿工由秦越、楚怜护送。走到中央时，墙后忽然传来祁红绡的笑声。
“慕容姑娘，旧支梁是你看见的，还是我让你看见的？”
慕容婉儿脸色骤变。
右侧墙根的灰皮忽然剥落。黑暗里，一枚薄木楔弹了出来。
细索一紧。
慕容婉儿挥剑斩索。
第二枚木楔却从另一处弹开。
石板向下沉了半寸。
“快走！”她喝道。
秦越与楚怜抬起担架疾冲。前方周瑶折返接应，陆瑶提着药箱跟在其后。叶灵一手扶炎嫣，一手以剑撑墙，炎赫山则在最后方运掌托住落下的横梁。
梁重如山。
炎赫山双臂衣袖同时鼓起，脚下石板裂出蛛网纹。
“走！”
李春波的身影忽然从后闸上方落下。
他没有扑向秦越，而是直取炎嫣怀中宗主印。三枚毒戒在窄巷里划出青、黑、白三道寒光。
叶灵疾风剑连出七招。
巷道太窄，剑招无法舒展。他以“疾风穿隙”贴墙递剑，每一招只争两寸。李春波不接剑锋，毒戒不断敲击剑脊，细小毒液沿金属向下爬。
“弃剑！”陆瑶喝道。
叶灵立即松手。
长剑落地前，炎嫣的短棍横扫李春波膝弯。她只有左侧木足着力，整个人几乎靠腰带吊在叶灵臂间；这一棍仍逼得李春波换步。
秦越从担架旁转身。
手术刀反握，刀柄贴肘，脚尖封路。
回风锁关。
李春波认得招式，却没料到秦越会以刀柄尾端在狭道墙面轻点借力。第一次封的是右步，借墙回转的第二次轻撞却封住左胯；手术刀始终不与毒戒或兵刃硬碰。他向西南斜退半步，正要踏入预定撤路，脚下骨牌忽然翻出白面。
那不是他的路。
李春波神情第一次明显失控。
“柳若雪！”
另一边，祁红绡也看见错误撤标。她从墙后跃出，与李春波同时挤向只能容一人的窄隙。
两人肩膀重重相撞。
祁红绡道：“魅姬怕我们一起回去。”
李春波怒道：“让开！”
“你先求我。”
这一瞬间的争执，使秦越一行多出两息。
两息足够周瑶把第二副担架拖过灰线，也足够慕容婉儿斩断最后一根主动牵索。
却不够保住整座地板。
山腹深处传来一声比先前更沉的巨响。整条役工巷向下一跳，炎赫山掌下横梁从中折断。石板不是一块翻落，而是像被抽去骨头的兽背，沿割痕接连塌陷。
“分开！”秦越大喝。
程砚、书吏、方长柏和郑石守所在后段被一道横梁挡住，董魁的担架留在他们一侧。前段的秦越、楚怜、陆瑶、周瑶、慕容婉儿、叶灵、炎嫣与炎赫山则连同两名昏迷矿工一起失去立足处。
叶灵抓住一根垂索。
他左手揽住炎嫣腰间宽带，右手被绳索磨得鲜血淋漓。楚怜单臂攀住断梁，完整右手还扣着秦越衣领。陆瑶的药箱先落下去，箱绳缠在腕上，把她整个人向黑暗里拖。
周瑶一拳砸进石缝，另一手抓住矿工担架。
“上面有人吗？”她喊。
无人回答。
梁顶却传来一声轻微的割索声。
慕容婉儿抬头，只看见白骨面具从裂隙间一闪而过。
“放手！”她喝道，“索上有刃！”
叶灵头顶的垂索骤然裂开。
众人一同坠落。
黑暗中先是失重，继而是撞击、翻滚和木架碎裂声。秦越后背撞上斜坡，尚未喘过气，楚怜已经沿坡滑到他身侧，用右臂护住他的头。两人继续向下滚了十余丈，最后撞进一堆腐朽麻袋。
陆瑶从另一侧跌下，药箱在半途裂开，瓶罐散了一地。炎赫山以双掌连续拍击石壁，替叶灵和炎嫣卸去大半坠势。周瑶抱着一名矿工撞断木栏，右肩鲜血直流；慕容婉儿的左侧假肢卡在石缝中，膝上接受腔险些被整条扯脱，她及时解开假膝膝锁，使关节折叠，才把木足从石缝里抽出，没有让牵力继续撕扯残端。
尘雾弥漫。
头顶坍口被碎石堵住，只剩极远处程砚的呼喊，听不清内容。
秦越逐一点名。
楚怜、陆瑶、周瑶、慕容婉儿、叶灵、炎嫣、炎赫山都作了回应。两名矿工仍有呼吸，一人小腿被木栏刺穿，另一人额角裂伤。无人当场死亡，却也没有人能沿原路爬回去。
周瑶举起灯。
他们落入一座宽阔石室。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石砖，四壁绘满送葬车马。石室中央停着一辆青铜棺车，车轮陷在两道向下倾斜的轨槽里。棺车前方跪着十二具石俑，每一具都面朝他们。
慕容婉儿看清墙上旧徽，声音发涩：“这里不是矿道。”
炎嫣道：“先陵外宫。”
慕容婉儿摸到斜坡下成堆的腐麻袋，又抬头看了一眼被碎石封死的坠口。
“这不是巧合。”她道，“有人想让我们落到这里。”
他们终究没有选择迎客道。
却被另一条路送进了同一个地方。
青铜棺车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车上躺着一具焦尸。
焦尸身穿烧残的王服，头戴先王冠冕，面孔被火焰毁得只剩黑裂轮廓。它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干枯弯曲，像两把烧焦的树根。
周瑶握拳上前。
焦尸的右手动了一下。
接着是左手。
它靠着棺车后板，一寸一寸坐了起来。颈骨随着动作发出细碎摩擦声，焦黑头颅缓缓转向众人。
胸腔里面传出女子的笑声。
“诸位贵客。”
祁红绡的声音在焦尸腹中轻轻回荡。
那声音空空荡荡，像真从烧焦的胸腔里挤出。众人方才明明见过祁红绡退入上层窄隙，此刻却没有人敢断定焦尸腹中究竟藏着什么。
“先王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