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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我在末世给死人化妆》作者: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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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19 08:10 编辑

第二十七章 量一个新的腔
外头的动静,一整天没停。

马会的号子、砸槽钢的闷响、楼板架上台子的拖拽声,隔着一层车间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全院都在修我画的那张网,连周站长都搬了块砖,跑得满头是汗。

我没在外头。我在后院亮灯的假肢车间里,等陆寻给我下料。

车间大开间,靠窗那排工位,靠墙立着那具包了半边腰胯的不锈钢髋离断接受腔,是我前阵子试穿过的那具,擦得锃亮,没上灰。陆寻说他隔三差五就抹一遍。我一直没问他抹它干什么。

祁乐已经坐在车间的小板凳上了,左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那一截小腿残肢。他还不太好意思在人面前露这个,残肢往里收着,残端上是新长好的疤,淡粉色,一道横口。

"先做哪个?"陆寻从架子上抽出一根钛管,管身泛着哑光,"你的拐,还是他的脚?"

"一块做。"我找了张凳子坐下,双拐靠在腿边,背包搁在脚边,"炉子别闲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先把我那根裂备胎抽了过去,拿卡尺量旧杆的长度、弯头的角度,又量我腋托的高度,量得很细。

"你这根,用了几年了?"他问。

"灾变前就跟着我。"我说,"钢管的,轻是轻,不抗造。这一路裂了粘、粘了裂,苏晓的胶布都快给我一个人用光了。"

"调节孔边上裂,是应力疲劳。"他手指在裂纹处点了点,"我以前就说过,这是拖,不是修。"

"这回不用拖了。"

他没说话,把量完的旧备胎搁回我包边,拿起钛管夹上车床。车刀转起来,钛屑一圈圈卷下来,薄得发亮。他按我旧拐的尺寸下料,弯腋托、焊横撑、换硬橡胶拐头,手没停、眼没抬,每个尺寸都对着我量。

"拐头给我换硬一点的。"我在旁边看着,"我走路,左拐头吃得重,软的打滑,我心里没底。"

"知道。"

"还有这个弯头,"我比划了一下,"我摆过步的时候,左拐爱斜着撑墙根,你这个角度,给我再往外撇两分。"

他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你在墙根斜撑?"

"今天上午刚给你演过。"

他没接话,低头,把弯头的角度又往外让了两分。我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顿那一下——正常人走路,拐头是直直朝前的;只有我这种靠拐和墙、杠、台子轮着借力的,才会有"斜着撑墙根"这种怪癖。他记住了,没问为什么,也没让我改。

一个钟头后,他把新拐递给我。

我接过来。

轻。比我那根旧钢管拐轻了不止一截,可在手里是实的,那种沉甸甸、不发飘的实。我先把靠在腿边的大拐捞到右手,新拐拄进左腋,在平行杠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摆至步,双拐出,左脚跟上。新拐头落地,"嗒"的一声,闷、稳、不打滑,没有那声让我提心吊胆的"咯"。我故意把全身力气往左拐上压了压,又压了压,杆身纹丝不动,连个颤都没有。

三年了。

我用过的拐,捡的、削的、缠布的、开裂的,没一根是从头为我下的。头一根是医院发的,后来全是将就。这是第一根,量着我的身量、顺着我的毛病、干干净净给我做出来的。

我没说话,就拄着它,在杠里又走了一个来回。

"怎么样?"陆寻问。

"比我原来那条腿还结实。"我把拐在手里掂了掂,"行,这根备胎,我认了。"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轮到你了。"他转向祁乐。

祁乐一下子绷直了背。

陆寻把一卷石膏绷带泡进温水,让他把左小腿残肢放平,托在一个小木架上。湿润的石膏一层层裹上去,从残端往上,裹到膝盖下方,边裹边用手掌按压、塑形,把他残肢的每一道起伏都拓在里头。

"凉,忍着。"陆寻说。

"……嗯。"

我在旁边看着。

石膏裹住的,是一截有头有尾的小腿。它短,可它是齐整的,膝盖在、大腿在,底下有个实实在在的末端,能套进一个腔里、再接到一只脚上。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胯。裤管在大腿根部就收住了,底下什么都没有。

奇怪的是,之前在仓库里,我头一回撞见他那本日记时,那种反胃、那种说不清的恶心,这会儿一点都没有。我看着那截裹着石膏的残肢,心里很静。他缺的是一截能补回来的东西,而我缺的,是连补都无从补起的一块。我们不是一回事。我不认可他当年盼着缺一条腿,可我也不打算再审判他。

他现在就坐在这儿,等着重新站起来。

"磨哪,别硬撑。"我开口,"接受腔这东西,新上脚,哪块骨头硌、哪片肉疼,你当下就得说,让他改。你要是咬牙不说,磨破的是你自己。"

祁乐扭头看我,点了点头。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跟他说这个。

石膏取下来,是一个阴模。陆寻拿在手里看,又抬眼打量祁乐那条好腿,量脚的尺寸。

"踝足的,好做。"他说,"组件库里有静踝脚,给你配个轻便的接受腔。你这条件,穿好了,跑跳都不耽误。"

祁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姐,"他忽然转头看我,有点局促,"那……你呢?库里钛管这么多,你不……不做一个新的吗?"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在等。他放下手里的阴模,从架子最里面,抽出一卷图纸,摊在工作台上。那是一具三关节的髋离断假肢图,髋、膝、踝,接受腔从骨盆一直包到腰腹,比靠墙那具不锈钢的更简洁,关节处是新的标注。

"这批料,"他声音不高,"给你重做一具,够了。比不锈钢那具轻三分之一,髋关节我重新改过,没那么死。你要是愿意,我连你这具旧的一起……"

我看着那张图。

我也看了看靠墙那具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旧假肢,看了看我腋下新做的钛拐,又看了看祁乐那条裹着石膏的小腿。

"先做祁乐的。"我说。

陆寻的手停在图纸上:"你那具……"

"我那具,不急。"我把新备胎往腋下夹紧了些,"陆寻,我问你个事,你得说实话。"

"你说。"

"你给我做这具假肢,是想让我走路方便,还是想让我……"我顿了顿,"看着像个两条腿的人?"

车间外头,马会的号子声正响。陆寻看着我,没躲。

"前些天你就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说,这条腿是你的,穿不穿、什么时候穿,得你说了算。我记着。"

"那你还一个劲儿劝我做?"

"我没劝你。"他低下头,把那张图纸慢慢卷起来,卷得很慢,"我是……怕你哪天想用了,手里没有。我宁可它做好了,在那儿放着,你哪天点个头,它就能用。"

他顿了顿。

"我没盯着你缺的那块。"他蹲下身,把我那根新备胎的拐头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重新校了校我最顺手的高度,"我盯着的是,这根拐,得配得上你。"

我没接这句话。

可我也没像以前那样,把话头岔开。我就看着他蹲在地上,给我点拐头的样子,看了两秒。

祁乐的踝足,是第三天傍晚做好的。

那是个不大的东西,深色的接受腔,底下连着一只静踝假脚,比我想象的轻巧得多。陆寻帮他把残肢套上残肢袜,缓缓纳入接受腔,扣好膝上的束带。

"站起来,先扶杠。"

祁乐攥着平行杠,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

他的左脚,重新踩在了地上。

他自己先是僵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底下真的有东西托着。然后,他扶着杠,试探着迈出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他下意识想去够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只脚稳稳地撑着,他眉头一松,喉咙动了动,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踩地的时候,"陆寻在旁边说,"会觉得脚还在,可一使劲,是软的。那是错觉,走几天就对了。"

"嗯。"祁乐声音闷闷的,"嗯。"

我把新备胎拄稳,半边身子靠在车间门框上,看着他在杠里一步一步走。那孩子走得很慢,可他的背影,是直的。

我从搁在脚边的背包里,抽出那根裂了一路的旧备胎,靠在车间墙根,和那具不锈钢旧假肢并排立着。

"你也到站了。"我对它说。

天擦黑,外头的砸墙声渐渐歇了。就在这时候,车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陈默探进半个身子,脸朝着后墙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林姐,"他说,"后墙根,有动静。"

我直起身:"灰皮?"

"不是。"陈默偏着头,"灰皮不这么动。那个东西……在墙根底下,学我们敲门,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他顿了顿。

"像是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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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墙头
后墙根的那点动静,我没敢耽搁。

我把新备胎和大拐拄稳,跟着陈默往后院走。马会已经提了枪,带着两个战斗队员抢在前头,老钱也跟了出来。夜里的院子黑,灯都用布蒙了,只透一线。我走得慢,拐头点在青砖上,闷响,一下,一下,都压着力气。

后墙根那段,正是西北角塌了半面、只胡乱码了砖的矮墙。

墙头上,一个黑影蹲着,两只手举得老高,一动不动。

"别动。"马会的枪抬起来,枪口对着那黑影,"再动,我打你脑壳。"

"别开枪,别开枪。"那黑影压着嗓子,声音又干又哑,"我一个人,就一个。"

老钱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借着岗楼漏下来的一线灯,看了半天,回头对我们低声说:"是赵勇。"

我拄着拐的手,紧了紧。

右胯根那片软肉,跟着紧了一下,又松开。

赵勇蹲在墙头上,瘦得脱了形,原来那个能把话喊出半条街的包工头,下巴上是乱糟糟的胡子,衣服烂成条,脸上一道一道的,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他也看见了我,举着的手抖了一下,目光在我两根拐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开门?"值守的问。

陈默把耳朵贴在墙缝上,听了听,朝我摇头:"墙外就他一个。再往下,是空的,没有脚步。"

"不开正门。"我说,"塌口那儿,拉他进来。先绑。"

马会看了我一眼,没反对。两个人踩着砖垛上了矮墙,把赵勇胳膊一拧,半拖半拽地从塌口弄了进来,麻绳三两下捆了个结实,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没家伙,身上只有一个空水壶,半块发霉的饼。

"押到登记屋。"我说,"灯遮严,小声问。"

登记屋就在门岗旁边,以前是医院发挂号的地方。一盏小油灯,窗户用棉被堵死。赵勇被按在凳子上,马会一左一右两个战斗队员,枪都没放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拐横在膝前。

赵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以为……你早死在半路上了。"

"我出来了。"我说,"你在外头替我传的那句,不算数。"

他低下头,没再出声。

"说吧。"我看着他,"怎么摸这儿来的。"

赵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往北逃那阵,"他开口,声音哑,"我在镇里躲了几天,没吃的,遇上了他们。"

"他们。"

"猎犬帮。"他低着头,"两个人,一杆枪,问我跟不跟。不跟,就把我扔在路边,等灰皮。我跟了。"

他说,在帮里,他这样后投的,最不值钱,住最外边,吃剩饭,干最险的活。他刷过那个白漆记号——圆圈、横杠、三个点,那是他们探路、圈据点、算日子的路标。他也赶过灰皮。

"赶灰皮?"马会皱眉。

"你们以为他们攻城,是自己拎着刀往上冲?"赵勇抬了下头,"他们不。他们去废墟里、镇子里,把成片的灰皮赶出来,赶到据点墙根底下。怎么赶?灰皮认声,他们就放鞭炮、敲铁桶、扛个破收音机,在哪边响,灰皮就往哪边涌。"

他顿了顿。

"灰皮把墙冲开,把人逼出来,把你们的枪、火药耗光。等你们乱了、残了、没声了,他们才进来,在外头一圈一圈地收。物资他们要,能走能动的人,他们也要。"

"要去干什么?"老钱问。

"像我这样,赶灰皮。"赵勇说,"命硬的,多赶几回;命软的,头一回就没了。为首的那个,外号猎犬,高瘦个,脸上一道疤,嗓门洪亮。他不爱自己动手,爱看东西自己往死路上跑。"

周站长是被人叫起来的,披着衣裳挤进来,看清赵勇,脸就沉了:"这就是当初那个……把你关在店里、自己跑了的?"

我点头。

"这种人,你也敢往院里放?"

"我没往院里放。"我说,"我往屋里放,还捆着。"

他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

老钱慢悠悠开口:"我听着,这是拿声,把东西往一个口子里头圈。"

"圈对了,就好办了。"赵勇低头看着自己被捆住的手,"赶灰皮的人,在他们眼里,连个物件都不如。赶一次,折几个,没人管。"

他这次回来,是被派去赶头一批灰皮。他知道目标是"支架",也知道赶灰皮的队伍,已经在往东拢了。

"什么时候?"我问。

赵勇看着我,喉咙动了动。

"明天,"他说,"明天夜里。"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多少?"马会问。

赵勇没立刻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捆住的手,又看了看我。

"我赶的那一片,"他声音低下去,"上百。还不止我一个人在赶。拢到墙根的,我估不准,几百只,总有。"

几百只。

马会骂了一句脏话,被老钱按住了。

我盯着赵勇:"你为什么回来?"

这是我今晚最想问的一句。

他可以跑,往山里跑,往别的公路跑,谁也不知道他跑了。他绕回来,翻一座明知道会被打死的墙,就为了给我们送这个信?

赵勇沉默了很久。

"我不跟你说那些。"他最后说,"我什么德行,我自己清楚,你也清楚。我不跟你说我改了,也不跟你说我是良心过不去——你不信,我也不信。"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我就记得,"他说,"在那个超市,你没把我留在里头。那笔账,我记到现在——两根拐,钛合金的。"

"我记得。"我说。

"我现在,拿不出两根拐。"他抬了抬被捆住的手,"我就剩这一条命,和这一耳朵听来的东西。我拿这个,先抵一点。"

"你欠的,"我把横在膝前的双拐往后挪了挪,"一根都没少。"

他点了点头,没辩解,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可他这话,"我转向马会,"信不信?"

马会黑着脸:"他坑过你一次。"

"坑过。"我承认,"所以他不能放,不能松绑,也不能让他上墙。"

"那你还——"

"可他要是撒谎,"我说,"他没必要说'明天夜里'。他大可以说一个让我们慢慢等死的日子。他把自己也绑在这个信上了——明天夜里灰皮不来,他就是诓我们,我们头一个宰他。他敢说这个日子,是赌了自己的命。"

马会没吭声。

"陈默。"我朝门外喊。

陈默一直站在门口,听见叫他,走进来。

"你听。"我说,"东边,往镇子那个方向,别听车,听灰皮。"

所有人都静下来。

陈默侧过脸,朝着东边的方向,眼睛闭着,听了很久。油灯的火苗,都像跟着他的耳朵停住了。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远,不是车。是……很多脚,在地上拖,很轻,很慢,像下了一层不响的雨。"

他又听了一会儿。

"再远一点,有铁器。"他说,"敲两下,停一停,再敲。是活人的东西,在把它们往这边赶。"

屋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

赵勇没骗我们。

马会站起来,枪在手里攥得咯吱响,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收尸的、一个跑不掉的瘸子,而是看那个能拿主意的人。

"人呢?"他问。

"绑着,关到最里边那间,门岗留两个人看着。"我站起身,拄起双拐,"他不能上墙头,也不能给他家伙。但他赶过灰皮,知道他们的路数,待会儿布防,把他带过来,我问他,他答。"

"你信他?"

"我不信他。"我说,"我信他怕,也信他还惦记着那两根拐。怕死又欠着东西的人,这会儿比谁都老实。"

赵勇在我身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林小满。"

我没回头。

"那两根拐,"他说,"等这阵子过去,我还。"

我拄着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先把今晚活过去。"我说,"别的,明天再说。"

门一开,外头的夜气涌进来。我朝东边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黑沉沉的一片。可我知道,那片黑里头,有几百只脚,正踩着陈默说的"不响的雨",一下一下,往这边挪。

我回头对马会说:"去把我那张图拿来。"

"他们在外面敲铁桶、把灰皮往一个口子赶。"我看着那片黑,"那咱们就把那个口子,给它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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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各就各位
后半夜谁也没睡。

天没亮,我让人把赵勇从最里屋提了出来。那张图是后半夜拿来的,摊在登记屋的挂号台上——我这点家底,正门、侧门、后院、车间、几道豁口,全在炭笔道道里。赵勇被两个战斗队员架进来,绳子还捆着,按在凳子上。

我没绕弯子,把"窄道尽头放响物"那一条,指给他看。

"你们在墙外头敲桶、放炮,动静不小。"我说,"我这响物放在院里,隔着一道墙。灰皮耳朵再灵,它是奔近的响,还是奔远的响?"

赵勇眯眼看了看图,又看了看我。

"奔近的。"他说,"墙根底下那一片是我们的,桶、炮、破收音机,全贴着墙响,离它们最近。你院里那点响穿一道墙,矮半截,它们听墙根的,不听你的。"

"那放在尽头,是死的,白放。"马会皱眉。

我拿炭笔在窄道上,从门口往最里头,一点一点划了一串点。

"那就别放死。"我说,"它们进了门,墙根的声被门、被墙挡住,越走越远;我在道里接着响,一步比一步近。"

我抬头问赵勇:"怎么让它们进了门,不回头、不停下,一直走到台子底下来?"

"一路响进去。"赵勇盯着那串点,几乎是顺着话往下说,"越往里,响得越近、越清楚,它们才留得住。"

"对。"我把炭笔一搁,"出殡的规矩,前头得有引路的,摇铃、撒纸钱,魂才知道往哪走。"我点了点那串点,"我这铃是活的。台子上的人拉根绳,隔几步抖一下铁皮,东西走到哪,铃响到哪,一路把它领到台子底下来。"

陆寻凑过来看了一眼:"响物做活的,挂在绳上,一拉就动,台子上的人就能弄。"

"墙外头那个口子呢?"我问赵勇。

"得留着。"他说,"我们赶东西,就赶你们堵得最松的那个口。你全堵死了,它们在墙根底下乱撞,反倒爬墙。留一个听得见院里响的口子,它们就排队往那一个口挤。"

我把这句记下了。

天蒙蒙亮,全院动了起来。

正门、侧门,能封的全封死,只留正门一道活口,窄到我和陆寻并排都过不去,一只灰皮进来得侧着身。门框上钉了槽钢,门里再钉半人高一道挡。

进门那段,后勤的婶子们把棉被、褥子、湿透的草垫一层层铺上去,再压上沙土、锯末,踩实了。我拄拐在上面试了两步,新备胎的硬橡胶拐头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没声。

窄道两边,陆寻带人把钛管下脚料截成横杠,三步一根,焊死在墙里;横杠之间再钉一块能坐的木桩。再往两侧,双层楼板架起来,底下斜撑顶死,台面齐到胸口。

这就是台子。

苏晓把伤员、上了年纪的、还有老郝那几个半大孩子,一个个点出来,领上台子。每人手里发一根长杆,前头削尖,嫌轻的,陆寻给绑上一截短钢管。

"我、我们也打仗?"一个婶子抱着杆,声音发颤。

"不打仗。"我说,"打枣打过没?"

她愣了愣:"打过。"

"那就当打枣。"我指了指窄道底下,"枣子从这头排着队过来,一个一个,走不快,也上不来。你在台上,它够不着你,你够得着它。瞧见脑壳了,杆子往下一杵,就完事。不用追,不用跑,杵完一个,等下一个。"

她抱着杆,将信将疑,旁边的孩子倒先来了劲,攥着杆比划。

"台沿矮的地方,"祁乐也凑过来——他脚上已经是那只灰扑扑的静踝脚,不是早先那根削棍了,走得还有点慢,却不再一蹦一蹦。他蹲不下去,干脆坐到楼板边,拿炭笔在矮处又画了一道,"林姐,这儿加个横的,我抓着稳。"

"加。"陆寻在旁边记。

周站长是在台底下找到我的。

他搪瓷缸子捧着,脸白着:"林、林小满,要不老弱还是先从后山撤一批?我带他们,往山里——"

"撤不了。"我没停,双拐在横杠上一撑,挪到下一处,"周站长,您算算,一个老人走山路,是几只灰皮的脚程。再说了,"我指了指台子上那些婶子、孩子,"他们今天不是累赘。"

他张了张嘴。

"您也不是。"我话头一转,"蓄水池归您,水是命,别让人乱了套。还有台子上那几个小的,吓哭了、吓呆了,得有个他们认得的人,在旁边喊一声、推一把杆子。这个活,非您不可。"

周站长怔了怔,捧着缸子的手,慢慢不抖了。他干了一辈子医院后勤,分派、安抚、叫号,本就是他的行当。

"……行。"他说,"蓄水池,还有孩子,我看着。"

后院那条窄道,我亲自走了一遍。

横杠在我手边,左拐斜撑墙根,右拐搭横杠,摆至步,一步一步,比在中院空场里走还稳。走到后院,就是那口老井。

青石井台,辘轳还架在那儿。前些日子,一只灰皮翻后墙,掉的就是这口井。那时候井边连个岗都没有。

"这一片,是死角。"我用拐头点了点井台,又点了点后墙,"墙头拉了东西,可它们还是翻进来过。井在墙根,没人盯。今天,井台上架台子,横杠接到这儿,台上照样站人、下杆。"

马会顺着我拐头看过去,看到西北角那面塌了半面、只码了砖的矮墙。

"那口子,我让人连夜补死?"他问。

"不补。"

马会愣住。

"这口子,我留着。"我让他把图摊开——图是祁乐帮我抱着的,我腾不出手,"你看,它斜对着正门那道窄门。猎犬帮挑最松的口赶,这面墙最矮、最松,一准往这儿赶。我不补,我把它也做成一道窄门——砖不拆,只留一个侧身的空,空里摆响物,空后头,台子伺候。"

我点了点塌口内侧:"翻进来的,以为捡了个漏,一落地,脚底下是软的,耳朵里是响的,头顶上是杆子。跟正门那条,一个死法。"

马会盯着图看了半天,咧嘴,把一直攥在手里那根钢棍——前些日子在水边拖过我、救过命的那根——往塌口内侧的台子上一横:"这桩,我守。"

"好。"我说,"这根棍子,搁这儿,正好。"

赵勇被押着,也走了这一圈。

他到底赶过灰皮,是个懂行的。每到一处,我让他看,他就指出哪里声会散、哪里灰皮容易堆。走到西北角塌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就是从这儿翻进来的。"他低声说,"这口最低,墙根那堆砖,踩着能上墙。"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留着它。"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押回最里屋的时候,绑他的队员照老样子,要把他双手反剪。赵勇把胳膊背过去,忽然低声说了句:"结打紧点,我不跑。我在工地上绑了半辈子脚手架,什么结我都解过,你们这活结,我闭着眼能开。"

那队员手一抖,赶紧换了个死结,又加了一道。

我在旁边看着,没拦,也没点破。门从外头落了锁,两个看守守在门口,一左一右。

"他的话,一句都别信。"我对看守说,"可今晚别让他出事,也别让他跑。他值钱。"

他值钱,是因为他怕死,也因为他知道,这墙上哪一个口最矮。

陈默被安置在中院最高的台子上,哪儿也不用去,就闭着眼听。他身边放了盏蒙了布的灯,和一管铁皮哨。

"听见了,别喊,吹哨。"我说,"一长两短,是正门;三短,是塌口。它们到哪了,你报哪。"

陈默点头,偏着头,已经开始听了。半晌,他轻声说:"林姐,外头……脚声,比昨夜近了。数不准,可我听着,方向偏了——昨夜在镇子那头,这会儿,像是绕到西北角墙根了。地底下,全是。"

天擦黑,全院熄了灯。

能上台子的,都上去了;长杆横在台沿,横杠和木桩擦得发亮;苏晓守着最里的伤员位,身边是绷带和烧好的碱水;陆寻带着人,最后一遍查看了车间到高台的路,他要守在那具髋离断接受腔旁边。

支点墙中段的台子边,老钱先上去,回身把我的双拐一根一根接过去;我撑着台沿那根横杠,左腿蹬实,单腿借着劲上了台,再把双拐接回手里,横在身前。横杠就在手边,往左能看见正门窄道,往右能看见塌口那一片。我不用跑,也不用谁抬着我跑,这个位置本就是按我这样的人修的,不挪窝,也看得住两边。

黑,一点点沉下来。

谁都没出声。台子上,连孩子都被捂住了嘴。

然后,墙外头,极远的地方,"砰"地一声闷响,炸开了。

紧接着,铁桶、炮仗、破收音机里跑了调的杂音,一片压着一片,贴着墙根、从西北方向,翻着滚儿涌过来。

陈默的哨子,在那片响里,幽幽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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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窄门
陈默的哨子先响了。

一长,两短。正门。

台子上没有人说话。我把横在身前的双拐,一根一根,平放在台沿,靠稳横杠;双手捞过脚边那根长杆,前头削尖,杆身上陆寻给绑了一截短钢管。我把杆架在台沿缺口上,人贴着台面,往左看。

正门那道窄口,黑着。

正门这条道,我和老钱守。他在我左边台沿,手里一杆,腰里别着那把开了半辈子车的扳手。祁乐在对面台沿,穿了静踝脚,走路还慢,可在台子上他不用走,只用手。周站长把孩子和伤员压在最高的台子后头,自己蹲在蓄水池边。

墙外的声浪,到了墙根,矮了一截;紧接着,更响的东西从正门那侧炸开,贴着门缝往里灌。猎犬帮把桶、炮、破收音机,全堆到了正门外头。墙外头还混着引擎声,两三个,在外圈不紧不慢地兜,不靠近,也不露面,只把东西往墙根赶。

窄道里,我们的响物活了。

拉绳的是个半大孩子,手有点抖,他照我先前教的,把绳子往外一松、再一拽。串在绳上的铁皮,"哗啦",从窄门口往道里,响了第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今天的头一位。

它从窄口里侧身挤进来,脸上那双眼睛在黑里是两个灰洞,没往台上看。它在听。墙外那片声,被门框和厚墙挡了一道,远了、闷了;窄道里那串铁皮,在它脚边,一步、一步,往里响。

它的脚,踩上了消音地。

棉被、湿垫、沙土、锯末,那只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没有声。它低头去找自己的脚,找不着。墙外的响听不真切,道里的响往里头走,它就跟着,往里挪。

"等它到第二根横杠。"我压着嗓子。

那只灰皮挪到第二根横杠,停住,脑袋歪着,在分辨声音。

我双手把长杆举起来,杆尖对准那两个灰洞中间,往下,一杵。

闷的一声。它没再动,顺着横杠,软下去,瘫在消音地里。

"下一个。"我说。

这就开张了。

窄道外头,灰皮排着队。它们不吵、不挤,一个侧身进门,踩上软地,听着引路的铁皮往里走,走到第二根横杠,台子上,一杆子下来。一个,又一个。

这一套我在殡仪馆见多了。告别厅就那么大,一场完了,收拾,下一场进来,到点,下场,谁也不用挤。只是今夜躺下的,不是客户。

我旁边那个先前抱着杆发颤的婶子,这会儿手也不抖了。她学着我,等灰皮走到横杠,杆子一杵,准头比我还稳,杵完把杆拔回来,喘口气,等下一号。

"林姐,"她小声说,"这……这不就是排队吗。"

"可不。"我盯着窄口,"它们只认一个声。咱把门收窄,号叫到台子底下,它们就一个一个来。你杵你的,别的不用想。"

陈默的哨子在上头,一长两短,一长两短,不急不缓,跟着灰皮进门的节奏,一下,一下。

右边,塌口也响了。三短。

马会在那边。我隔着台子往右看,塌口那盏蒙布的灯底下,翻进来的灰皮以为捡了个漏,一落地还没站稳,头顶上,马会手里那根钢棍,兜头砸下来。

三短,又是三短。

塌口那道侧身空,是我故意留的。翻进来的灰皮一落地,等在头顶的不是活路,是马会的钢棍。他在那儿闷着头,砸翻一只,就往脚边推一只,那根在水边拖过我一回的棍子,今夜派上了正差。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替他数,数到第七、第八,声音都变了。

两条道,一起收。

我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松了半分。

这法子成了。一道窄门、一串响物,把它们变成一个一个送到跟前的数。

看押赵勇的队员,这时候从最里屋那头摸过来,隔着台子低声说:"林姐,那位坐不住了,一直在听。他说外头这铁器声,比他赶的那回多了不止一倍,人家是把别的口子的东西,也往咱们这儿拢。"

我没回头:"看着他。他嚷什么,你记下,待会儿报我。"

队员应了一声,又跑回去。

我数着。十只,二十只。台子底下,消音地里,横七竖八躺了一排,后头的还在排。

我这一杆也没闲着。左手扶着台沿稳住,右手把杆送下去,横杠就在我左肋下头,整个人都有处靠,不用站,不用追,只把力气压在杆尖上。我是全据点最跑不掉的人,可在这条台子上,我杵得比谁都快。

两个半大孩子在台子尽头,灰皮一软,就用带钩的长杆把它拖到台后,顺着预留的口子往院角送。烧尸点那边,火一直没灭。

"慢着点拖,"老钱在旁边叮嘱,"一个一个来,别把垫子踩乱了。"

我甚至有闲心,分了个神,去想杵完这批,烧尸点够不够人拖——这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先顿住了。

因为陈默的哨子,没停。

不只是没停。它还是一长两短,可那两声短之间的空,没了。一长,两短,一长,两短,连在一起,像有人在那儿,一口气点着一串点不完的号。

窄道里的灰皮,不见少。

我把目光从台子底下抬起来,看向窄口。

外头还是黑的,那黑在动。一个侧身进来,后头立刻又贴上一个,再后头还有。它们不再等前头的走到第二根横杠,后面的,顶着前面的,往前灌。

"慢着点——"我喊了一声。

没用。墙外那片声浪,比方才更响,灰皮不再是循着铁皮往里走,是被墙外头那一片响,硬逼着、裹挟着,往窄门里灌。

一个婶子杵掉一只,拔杆的工夫,第二只已经踩着头一只,到了台子底下。

消音地里,开始堆了。

台后那两个孩子,拖不过来,一具压着一具,把软垫子都蹭开了角,消音地的边,露了出来。

"它们不排队了。"旁边婶子的声音又变了。

我把杆往身侧一横,腾出半只手,朝对面台沿比划:"别等它们走到横杠了,进门就杵,先砸最前头那个,把它堵在软地里!"

祁乐应了一声,对面台沿,第一杆抢在灰皮踩出消音地之前,就砸了下去。

婶子的话我没接,盯着窄口,右手里的长杆攥紧了。

赵勇说,几百只。

我这会儿听着、数着,才明白他那句"数不准"是什么意思。他数的是他赶的那一片;可这墙外头,是把整个镇子、整片废墟里的灰皮,全拢来了。

猎犬帮这一回,不是来耗我们的。是要一口气,把这据点,冲成一个口子。

"陈默。"我朝上喊,"多少,给个准数。"

最高的台子上,陈默偏着头,脸朝着墙外,听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把哨子放下来。

"林姐,"他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很,"我听不着底。"

"前头的,进来了。"他说,"后头的还在公路上,一长串,我数不准。这比昨夜那片,多,多得多。"

我的心,沉下去。

右边,塌口的哨子,忽然变了。

不是三短。是一长串没停的"突突突突",陈默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报了,只把哨子死死咬在嘴里,一声接一声。

我猛地往右看。

西北角塌口那盏蒙布的灯底下,灰皮已经不走那个侧身的空了。

它们在塌口两侧的墙根底下,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一层压一层,往上,爬。最顶上那只,两只灰白的手,已经扒住了塌口边沿,灰白的脸,正一点一点,从墙那边,冒上来。

马会的钢棍砸翻一只,第二只又扒了上来。

他一个人,一根棍,砸不及。

"往塌口补杆!"我撑着台面,几乎是喊出来,"右边——"

话没喊完。

正门窄道底下,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不是灰皮的脚,也不是引路的铁皮——后院、后墙方向,那片本该死寂的黑里,"哗啦、哗啦",有什么东西,贴着后墙,从老井那一段,一下,一下,往上,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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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19 23:00 编辑

第三十一章 支点墙
老井那一段,第一只灰皮翻了进来。

守井台的是两个后勤的汉子和一个半大孩子。台子架了三天,横杠一根接一根,接进墙里。灰皮在墙外头堆的时候,他们的长杆就没停过,砸翻一只,墙下就少一只。

可那片灰皮,不是一只两只。墙根底下,灰白的脑袋一层一层涌上来,砸翻一层,底下一层又踩了上来。最顶上那只扒住青石井台,长杆砸它的手,它不松,后面的又顶上来,它就那么翻过井台,落进后院。

落进后院,那东西直起腰,往有动静的地方扑。

后院那点动静,在假肢车间——守车间的人正在搬东西,金属碰着金属,在黑里响了一下。

正门那头,几乎同时,老钱的嗓门劈了。

"垫子乱了!它们踩着进来了!"

消音地的棉被被踩翻、被尸体蹭开,露出底下硬地,灰皮踩上去有了声,更多的灰皮循着声,不再等引路的铁皮,前后挤着,往台子涌。

我做了这一夜最要紧的一个决定。

我没有从台子上下来。

我把右手里的长杆先倒到左手,才把横在台沿的右手大拐,重新夹回腋下,往台沿一杵;整个人往后,靠住横杠。我没有往正门冲,也没有往塌口冲,我就钉在台子正中央。

一只灰皮扒上台沿,我左手的杆尖对准它的面门,一杵,它仰面翻下去;第二只从我右边绕上来,我以左腿为轴,扶着横杠转过半个身子,杆尖反手一戳,把它也戳下了台。横杠就在我腰后,台沿就在我手边,我转身、回杵、再转,处处有东西撑着,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杵在这儿,比两条腿站着还稳。

乱里人挤作一团,祁乐从对面台沿绕到我左肋下,穿了那只静踝脚,台上的活儿他已经熟了,一只手抓杆,一只手还腾出空,替旁边吓懵的孩子捂眼睛。苏晓守着伤员位,碱水、绷带摊了一台,谁下来,她手就伸过去。周站长在蓄水池边,把最小的孩子按在怀里,嘴里一遍一遍,念着听不清的话。

我身后是伤员、孩子,和那盏没敢点的灯。

"都往我这儿靠!"我喊,"台子上的,守住横杠!下不来的,不用下来,我在这儿!"

我要是从这台子上挪开半步,台子上那些人,就完了。

后院乱成一团,伤员位、车间同时喊人,周站长把看押赵勇的两个人,一并喊去护高台。两人被催得急,门只被带拢,没顾上扣实,钥匙还挂在锁上。最里屋,只剩赵勇一个。

赵勇被绑在柱子上,双手反剪,手腕上那道死结,是白天看守听他说完"活结闭眼能开",特意重新打的,还加了一道。

他先没去解手腕。他把拴住他和柱子的那道绳,往柱棱上的砖茬蹭,蹭了不知多少下,绳头蹭松了,人这才从柱子上脱开。

他蹲下去,又侧着躺倒,把反剪在背后的双手,顺着臀、绕过两只脚,从身下一点一点套到身前。这是他在脚手架上练出的身手,被绑的人,身上有股韧劲。

他这才把绑着的双手凑到嘴边,用牙咬住绳头,一点一点往外送。他绑了半辈子脚手架,什么结没绑过,什么结也就解得开。

死结费了他些工夫。等他把那道绳从手腕上褪下来,后院的动静,已经不是"翻进来一只",是一片。

后墙翻进来的几只,已经落到车间门口。井台那三个守不住,退到车间后头,护住了伤员位。

车间里黑着灯,靠墙立着那具髋离断接受腔,不锈钢的盆,钛管的支架,是陆寻这些天一点点磨出来的。

守车间的队员迎上去,长杆在门口砸翻两只,可第三只、第四只从侧面绕了进来。

陆寻没退。他一把把那具接受腔从墙边拖过来,往台后推,推给一个队员,嘴里喊着"先搬腔,走!"他自己慢了半步,一只灰皮已经扑到他跟前,把他撞翻在工位上。

旁边的人一杆子把那东西砸开,七手八脚把陆寻往苏晓那边拖。

"腔……"他被拖着,还伸手指着车间,"先把那具腔……"

声音到这儿,被人按下去了。

我没看见伤口。台子上不让我看那个,我也不用看。

我只觉得牙咬得发酸。

我把牙松开,那点发酸的劲,全压到手里的杆上,杵得更快。我没空去想陆寻,台子上的人,一个都还没倒,我就不能停。

就在这时候,陈默在上头,哨声断了一下,他喊:"林姐!最里屋那位,出来了!"

我扭头。

赵勇从最里屋那头摸出来,门虚掩着。他在门口顿了半拍,往正门那片开阔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是能跑的道;脚没动。他把腕上的绳头解下来,往腰上缠了两圈,贴着墙根、放轻了脚,一路没让灰皮盯上,转头直奔塌口。

"他要跑!"旁边有人喊。

"他跑个屁。"我盯着他。

我看着赵勇跑到塌口墙根,那正是他白天指给我们看的地方,这口最低、墙根那堆砖踩着能上。他一只脚蹬上砖,两手抓住塌口边沿,两下、三下,翻上了墙头——那是他熟了半辈子的脚手架的路数。

他在墙头上直起腰。墙脊上码着几根白天没焊上去的钛管下脚料,他反手抽出一根。

墙外,正往上爬的灰皮,他用横杠捅它们的手、捅它们的头,一只、两只、三只,从墙头上翻落回去。一根横杠捅得变了形,他扔下,反手再抽一根。

"林姐!"他在墙头上,哑着嗓子,还是那股喊半条街的劲,"我还你两根拐!这堵墙,今夜我替你堵着!"

"少废话!"我喊回去,"堵着!你敢往下跳,我把你另一条腿也记上!"

他没再吭声,闷头在墙头上捅。

马会在塌口台,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一个在墙头、一个在台,把那一片最险的塌口,硬生生压住了。

赵勇捅完墙头的,又顺着墙脊,往老井那一段挪。他在脚手架上走惯了,窄窄一条墙脊,他走得比平地还稳。后墙翻进来的口子,被他从墙头一截一截,堵了回去。

这样的波,来了不止一回。第一波被我们压下去,第二波又涌上台,墙外头的声浪,听着永远没个底,我手上的杆换了两回。有一波里,一只灰皮的手已经搭上台沿,我一杆杵回去,它身后又紧跟着冒出一只。

陈默的哨,在头顶一直没停,到后来分不出一长两短,他只凭听,哪段墙又攀上了、哪只上了台,就用最短的一声响报给我们。他自己也急,哨声里带着喘,可他闭着眼,手始终没抖。

有一回,两只灰皮同时翻上台沿,一左一右。我一杆杵翻左边,右边那只已经够着了我身侧的横杠。我退无可退,正要用拐去挡,一道影子从斜里扑过来,是祁乐,他把手里的长杆横着砸下去,把那只灰皮砸下了台。

他自己踉跄了一下,扶住横杠,没倒。

"林姐,"他喘着,"我在。"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里的杆,又抬了起来。

正门那道台口,老钱一个人守在最前。他一杆杵翻一只,拔杆的空当,另一只手摸出腰里的扳手,照着第二只的头砸下去。他那只手没抖,正门台口,往后再没能过来一只。

最险的那一波,到底没能漫上高台。

墙头有赵勇,塌口有马会,正门有老钱,台子中央,是我。

我拄着杆,喘,手心里全是汗,左手虎口震得发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抬头,看见了东边的天。

黑,最沉的那层黑,边缘,有了一丝灰白。

要亮了。这些东西熬了一夜,天光一上来,就要发僵。

我再低头,看台子底下那些还在往上涌、却没有一只知道自己往哪儿涌的灰皮。它们不是冲我们,是猎犬帮的人拿声浪在它们背后,撵着。声在哪儿,它们往哪儿,自己没有半个方向。

我撑着横杠,把陈默喊到我身边。

"听好了。"我一字一句,"把所有的绳、铁皮,和一切能响的家伙,搬到后墙,全部,对着墙外。"

陈默愣了一下:"林姐,那是……"

"它们不是会赶吗。"我看着东边那丝灰白,一点点往上爬,"等天亮,咱们也给它们,赶一回。"

墙头、台上,几只手,已经动了起来。东边的天,跟着,也亮起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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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坡道
天还没大亮,我撑着横杠,沿高台挪到后墙这一截,墙头的手先动了。

搬上来的响物,全码在后墙、墙头,朝墙外。我让人先都按住,不响。

我把人分了两拨,一拨在墙头专管敲,一拨把响物递到最前,离墙外最近的地方。我让他们记住,等我手往下,再一齐出声,谁都不许早,也不许晚。

墙外头,猎犬帮的引擎还在两三个地儿兜着,炮仗、破收音机的声没停,那是他们要赶天光前,再往我们这口子里灌一波。

我扶着横杠,看东边。黑的最上头那层,慢慢灰了。

"它们一夜没歇,天光一上来,身子就僵。"我低声说,说给自己听,"它们的主人,还当咱们是昨晚那口窝囊气。"

我抬起手,朝外,压下去。

"响。"

墙头、后墙,所有码着的铁皮、铁管、能响的家伙,一齐朝墙外、朝那两三个引擎的方向,砸出一片巨响。台子上的人抡着杆子敲台面,连周站长都在蓄水池那头,把搪瓷缸子敲得叮当响。

那片声,是猎犬帮自己造了一整夜的东西,我们只是调转了个方向,还了回去。

墙外,先是一静。

然后,我听见了。

那片熬了一夜、在墙根下挤作一团的灰皮,被头顶骤然炸开的巨响砸得直起腰、掉过头。

灰皮反涌了。

这一掉头,墙外引擎那头、它们熟了一夜的人声车声,就在前头。最前排一动,后头的跟着动,整一片,顺着那片声,倒卷了回去。它们昨夜往我们这儿灌,是这样挤、这样踩;天亮,这股劲,换了个方向。

它们不再往窄门里挤,转身朝着猎犬帮所在的那片地方,黑压压地,扑了过去。

"它们……它们回去了!"祁乐在旁边,声音都变了。

"不是回去。"我盯着墙外,"是那边,有人替它们喊了号。"

墙外,猎犬帮那头,骤然炸了。

我听见有人喊"不对,它们过来了!",跟着是棍棒、铁器乱抡的动静,他们想拦,拦不住——这些东西本就是他们从四面八方拢来的,这会儿全挤在他们那一小片地方。

先是人的喊叫,然后是零零散散的枪声,再然后,是引擎被猛地发动、掉头、互相挤撞的声。我听见有人在外圈扯着嗓子骂,那嗓门洪亮,隔着一片乱,我还是认出来了——是猎犬。

他没料到,自己赶了一夜的东西,天亮,回头咬了他。

"走!走!"那嗓门在外头喊,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慌,"全撤——"

引擎声乱成一团,往公路方向,跌跌撞撞地,远了。

有一部分灰皮,循着那远去的引擎,追了下去;剩下的,在天光里三三两两,僵在原地,被越来越亮的光,钉在公路上、田埂边。

太阳,从东边的墙后头,升了上来。

我站在台子上,看着墙外那片狼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据点,保住了。

下台的时候,老钱照旧先接了我的拐。

院里院外,全是清点的人。

我没让人办什么追悼会。我拄着拐,一处一处走,数。

窄道里、塌口下、院角、墙根,杵掉的灰皮,躺了一地。我让人把它们一具一具拖到烧尸点,火生得比哪回都旺。

"别嫌麻烦,"我说,"这东西过两日就裂,裂了喷孢子,烧透了,才算完。"

人也数。苏晓守着伤员位,绷带、碱水用了大半,她头也不抬,跟我报:伤了几个,都在这儿,活着。

我让人把塌口、老井的台子拆了一半,横杠、楼板收回来,还能用;墙根的尸体烧完,院墙的砖,也得一块块补。这一仗打完,活没少,反倒多了。

我数到陆寻。他躺在最里的伤员位,闭着眼,脸白。苏晓拦住我,只说了句"命保住了,别吵他"。

我没看他的伤。我站了一会儿,把一直攥着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老葛的事,我没再提。我们这一路,已经把老葛撂在半路上,这一回,据点里没有再添一个要我们送的人。

我宁可,这回清点,笨手笨脚。

"能喘气的,"我朝院里喊,"都去食堂,先喝口热的。"

赵勇是从后墙那边被带过来的。

他在墙头上堵了一夜,浑身是泥,手里还攥着一根捅变了形的横杠,没一处干净。他被押着站到我跟前,没跪,也没讨饶,就那么看着我。

他没说"两清了"。

我也没说。

"后墙这道口子,"我开口,"今夜算你堵的。"

他眼里动了一下。

"可那两根拐,"我看着他,"我还没见着。"

他攥着横杠的手紧了紧,半晌,闷声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转身,朝后勤那边喊,"给他找个活儿,这两天跟着修墙。别再跑了——你也跑过,知道跑外头,是个什么滋味。"

我没让他再上墙,也没把他绑回去。一个怕着死、又记着东西的人,放在明处干活,比关着省心。

赵勇没吭声,低头,把手里那根横杠,往墙根一放。

他那两根拐还没还,我没让这事翻篇。

吃完粥,日头已经爬过墙头。

粥是热的,里头有咸菜,我捧着碗慢慢喝。昨夜那阵子,隔着日头,远了。人困得厉害,还是得把该走的路,走了。

我拄着拐,往中院走。

后勤这些天,把后院通车间那条雨天一摊泥的路,修好了。原来陡的、滑的,这会儿是一道缓坡,坡不高,路压得平,边上每隔几步,就埋一根横杠,从平地一直接到车间门口,正是我当初提的支点墙的样子,只是这回,横杠是给我一只手搭着歇脚用的。

我左腋底下是那根钛合金新备胎,硬橡胶的拐头,弯头外撇两分;右腋是右手大拐,布套缠得服帖。

我在坡底,站定。

双拐往前一送,左腿蹬实,重心顺着摆到拐上,人上了坡。一步,再一步。

我走得不快,摆至步本来就快不起来。这坡缓,平地又不滑,每一步都落得稳,不用提心吊胆,也不用算计哪儿能歇。这是头一回,我在据点里走路,只想着走,不想别的。

陆寻做的这根新备胎,硬,可轻,硬橡胶拐头落地,闷的一声,不打滑;上了坡,我左拐往斜里一撑,右手大拐接住,腰不用拧,人就顺了上去。边上有横杠,我累了搭一把手,也没有上半道就喘得挪不动。

我走到车间门口。

门开着。里面安安静静,靠窗的工位擦得干净,靠墙那具髋离断接受腔,还立在原处,不锈钢的盆,在晨光里,反着一点亮。这是陆寻为我做的、一点点添出来的东西,他没让它碰着昨夜的乱,自己倒先躺倒了。

陆寻不在,守车间的人替他看着。

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那具三关节假肢的图纸,被陆寻卷了收着,我也没急着要。我这会儿,拄着拐,能自己走到这儿,挺好。

我转身,扶着横杠,一步一步,走下坡。

下坡更慢,拐头先探,横杠接着,左腿稳了,人再跟。我走得不快,可这一回,从坡底到车间门口,再回来,我一个人,没歇第二回,也没叫谁扶。

走到坡底,平地上,我站住了。

院里有了声。后勤在修墙,叮叮当当。食堂那边,勺子碰着锅沿,在分粥。烧尸点的烟,顺着风,往院外飘。日头晒在身上,暖的。

都是平常的声。

我正想往回走,中院最高台那边,陈默偏着头,忽然朝我喊了一嗓子。

"林姐!"他指着公路方向,"你听——公路上,又有车。"

院里静了一下。

我没回头,也没慌。我把右拐往前一杵,身子稳稳地,迈出一步。

"先喝粥。"我说,"喝完了,车来了,再说。"我拄着拐,朝食堂,又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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