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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rumalcat

[定期更新] 禾与安(双相障碍姐姐+dsd妹妹)(8.15更新,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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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31 09:47:3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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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31 12:22: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很细腻的描写。现在很难见到这样的文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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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 10:33: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八月中旬,姑苏的暑气已经积到了最厚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刚过,太阳就白晃晃地挂在东边,把整座城市烤得发烫,连梧桐树的叶子都晒得卷了边,耷拉着,像一群没睡醒的绿色耳朵。时禾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薄衫的袖口贴在小臂上,闷得她有点烦躁。

“下礼拜去上海吧。”她回到客厅,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时安正用脚趾夹着笔在素描本上画画——她最近又捡起了这个爱好,画一些结构简单的小东西,偶尔画人物,但大多是风景和静物。听到姐姐这句话,她的笔停了一下,转过头:“上海?去干嘛?”

“玩啊。暑假嘛,总不能天天闷在家里。”时禾把叠好的T恤放进衣柜,“你看你都在家待了快两个月了,再不出去走走,等开学了我忙起来,更没时间带你出去。”

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正在夹笔的脚趾,笔杆上沾了一小块铅灰,蹭在了脚趾缝里。“去上海……得坐高铁吧?”她问。

“嗯,高铁一个小时就到了。”

“高铁上……方便吗?”

她问得轻描淡写,但时禾听得出那层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的东西。她从衣柜前回过身,看着妹妹:“方便。”

“我会帮你申请一下站台接送服务。检票的时候有人带我们走无障碍通道,不用挤普通队伍。你只管站在我旁边就好。”

时安看着姐姐,停了两秒:“那你订票吧。”

“订双人座,靠过道。”

“嗯。”

三天后的早晨,她们站在了苏州站北广场。时禾背着一个小双肩包,里面装了两人的换洗衣物、充电器。时安穿着那件新买的黑色T恤,后背印着那只圆滚滚的恐龙,下面搭一条浅灰色短裤,帆布鞋的鞋带系得板板正正。

“你紧张什么?”时安侧过头看了看姐姐。

“我没紧张。”时禾把背包带拢了一下,“我就是怕走错检票口。”

“你不是提前查好了吗?”

时安没有拆穿她。她知道时禾其实是怕妹妹会被人群挤到。高铁站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挤一点、热一点,但对时安来说,没有手臂意味着她没法在拥挤的队伍里保持平衡。只要有人从她侧面撞一下,她就可能会踉跄,而她没有手可以去抓身边的东西稳住自己。

“那我们早点去排队吧。”时安说,“跟工作人员说了吗?”

“说了,我提前打过电话了。等一下到了检票口,我找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就行。”

她们走进候车大厅的时候,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跟外面闷热的气流撞在一起,在入口处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时禾侧身让妹妹先走,自己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大厅里人头攒动,拉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背着大包小包的,像一群正在迁徙的鱼群,各自朝着不同的闸口方向涌去。

她们在3A检票口找到了自己的车次。检票口前排着一条长队,末尾几乎排到了隔壁的闸机口。时禾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找工作人员。”她把背包带拢紧,快步往检票口旁边的值班室走去。

时安站在原地,没有四处张望。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两只袖管垂在身侧,像两道安静的河流。

时禾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女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三十来岁,扎着低马尾,说话语气干脆利落:“时安女士?我带你走无障碍通道,不用排队。”

“谢谢你。”

时禾侧身拉住妹妹的手腕——准确地说是拉住她的袖管,“安安,跟我来。”

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绕过排队的人群,走到检票口最边上的那个闸机。那台闸机比普通的要宽一些,旁边贴着轮椅标志。工作人员刷了一张卡,闸机嘀地一声开了:“从这边进去,直走到底,左手边就是无障碍电梯,下去之后就是站台了。”

时禾侧身让时安先进。时安穿过闸机的时候脚步很稳,像走过无数遍一样。时禾跟在她身后,自己的车票刷过感应区,嘀地一声,闸机合上又张开。

她们顺利过了检票口。

月台的风比候车厅里的大。高铁停在轨道上,车身的白色在明亮的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条卧在那里的、长长的鱼。时禾按照票面上的车厢号找到了位置——双人座,也就是D和F座。她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侧身让妹妹先坐进靠窗的位置,然后自己在外侧坐下。

“你觉得挤吗?”时禾问。

“不挤。”时安侧过头看着窗外,“窗户挺大的。”

列车启动的时候很平稳,几乎没有颠簸感。城市的天际线渐渐从视野里退去,变成一排排低矮的楼房,再变成一片片绿油油的田野,田埂上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树,像站在绿色海洋里的小岛。时安把头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一幕幕掠过,没有说话。时禾在旁边翻手机,查上海的天气和中午吃饭的地方。

列车进站的时候,上海虹桥站的广播声比苏州站要更密一些,夹着各种语言的报站。时禾再次提前联系了站台工作人员,出站的时候走的依然是无障碍通道。工作人员把她俩直接带到了地铁站入口,甚至帮她们指了一下路——"十号线的话,从这个口下去,右手边就是售票机。"

售票机前也排着队。时禾掏手机扫码买了两张票,递了一张给时安——她知道时安没办法接着,故意逗她。

地铁上人不少,但不算挤。时禾在车厢里扫了一圈,看见靠近车门的位置有一个空位,她拉着时安的袖管往那边挪了两步:"你坐那儿,我站你旁边。"

时安坐下来的时候,车厢广播正在报站——"南京东路,到了。"门开了,一股混着城市空气的热风涌进来。时安把脚往回收了收,给经过的人让出空间。时禾靠在她旁边的立柱上,低头看了她一眼。

"累不累?"

"不累。这才早上。"

"那你待会儿可别喊走不动。"

"我什么时候喊过走不动?"

时禾笑了笑,没有拆穿她——时安确实很少喊累,但她会在走多了路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个呼吸比平时长一点,轻一点,只有时禾听得出来。

她们的第一站是上海海洋水族馆。

水族馆在东方明珠塔旁边,外墙是那种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海水。入口处排着几道队伍,大部分是带着小孩的游客,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被即将见到的海洋生物提前点燃了兴奋。时禾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一眼手机上提前订好的电子票——二维码在屏幕里安静地等着她。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换票。"

"不用换纸质票,扫码就能进。"时安说。

时禾看了看入口处的闸机——那是一种扫码式的闸机,下方是窄窄的感应区,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你走前面,我走后面。"时禾说,"你跟紧一点就行。"

时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时禾先扫了码,让妹妹过了闸机,然后自己再扫码过去。

"怎么样?"时禾问。

"又不是第一次过闸机。"时安说,"走吧,进去看鱼了。"

水族馆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入口处是一段长长的弧形拱廊,两侧的玻璃墙面里养着一群群的小型热带鱼,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彩虹,在灯光的照射下游来游去。时安站在玻璃前面,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些鱼在她眼前游过。

"尼莫。"她努努鼻子,指着一条橙色条纹的小丑鱼说。

"这你都知道?"

"动画片里看过呀,海底总动员你没看过?"

"看过但忘了。"

"那你不配当生物老师。"时安一本正经地说。时禾从背后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们沿着参观路线慢慢往前走。水族馆的路线设计得很巧妙——从浅水区的珊瑚礁开始,慢慢过渡到深水区的大型鱼类,再到那条长长的海底隧道。海底隧道是那种半圆形的玻璃通道,脚底下也是透明的玻璃,走在上面像是踩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下面有鳐鱼和鲨鱼缓缓游过。

时安走得特别慢。她站在隧道的正中央,低头看着脚底下一只巨大的鳐鱼滑过——它的身体扁平,边缘像波浪一样轻轻摆动,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在深蓝色的水光里显得又沉稳又轻盈。她看着那只鳐鱼,像是被什么吸住了目光,半天没有动。

"喜欢?"时禾站在她旁边。

"嗯。"时安的声音很轻,"你看它游起来的样子,好像不用力气一样。"

"鳐鱼的骨骼是软骨,比硬骨鱼更轻,游动的时候肌肉发力均匀,所以看起来特别流畅。"

"你上课也这么讲?"

"讲课不会讲这些,讲课只会讲高考有关的,偶尔会提到题外话的话,会这样讲吧。"

“那你的课居然不无聊,这么多同学喜欢你。”

时禾笑了一下,没有反驳。那只鳐鱼已经游远了,又换了一只海龟从她们头顶缓缓游过,四肢划水的样子像在缓慢地游泳。时安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水族馆的后半段还有触摸池。那是一个浅浅的池子,里面养着一些海星和海胆,游客可以把手指伸进去轻轻摸它们。时安路过触摸池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里那些安静地趴在石头上生物。时禾在旁边看着她。

"你想摸吗?"时禾问。

时安想了想:"摸的话就得蹲下去,脚伸进去。但这里写着不能把脚伸进去。"

"那我帮你摸一下?"

时安看了她一眼:"你摸跟我摸又不一样。"

时禾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妹妹旁边,陪她看着那些海星——它们有的橘色,有的紫色,五只腕足贴在石头上,像微缩的星星。时安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直起身来:"走吧,去看别的。"

下午她们去了上海科技馆。科技馆的建筑比水族馆大得多,入口处宽敞明亮,高耸的穹顶上挂着一组巨大的金属球体装置,缓缓转动着,像一小片悬浮在半空中的星系。检票口是那种宽闸机,两个人并排都能过,不用再担心夹到人的问题。

"这个好。"时安说,"比水族馆的好。"

"你就记住闸机了是吧。"

"那不然记住什么?"

科技馆的展厅很多,一层是生物多样性展区,有各种动物标本和生态模型;二层是信息技术展区,有人工智能和机械臂的互动体验;三层是航天展区,还放了一艘按比例缩小的火箭模型。时安走得不快,她每到一个展台前都会停下来认真看一会儿,有时候会用脚趾夹起手机拍张照,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机械臂展区的时候,时安停住了。那是一个互动展项——两台工业机械臂安放在展台上,游客可以用手柄操作它们拿起放在桌上的小球,放到指定位置的凹槽里。展台前面围了几个小孩,正在排队等着玩。时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要排队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看着。

时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机械臂的末端是一对可以开合的夹爪,正夹着一颗红色的小球,平稳地移动到凹槽上方,然后松开爪子,球稳稳地落进去。

"这个东西,"时禾轻声说,"我见过。可以用它来帮你倒水、拿东西。"

时安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只机械臂,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专注,像是在测量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决定。几个小孩玩完了,嘻嘻哈哈地跑开了,展台前空了下来。时禾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时安把目光收回来,偏过头,对姐姐说:"走吧。"

"你不试试?"

"不试了。手柄太高了,我够不到。"时禾没有追问,只是跟着她一起走开了。

逛完科技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科技馆闭馆的广播响了一遍,游客们陆续往外走,拖着孩子的、牵着情侣的、背着相机的,像一条慢慢流向出口的河。时禾和时安走在人流中间,不急不慢,像两片顺着水流飘行的叶子。

"饿不饿?"时禾问。

"还好,你饿了吗?"

"有一点。"

"那我们在附近找个地方吃吧。"

她们在科技馆旁边的一条小街上找到了一家面馆。店面不大,坐满了附近下班来吃晚饭的人,热气和面汤的香味从门口涌出来。时禾推门进去,扫了一眼,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张空桌。她把时安领过去坐下,自己坐对面。

"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帮我点吧。"

时禾去前台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一碗大排面,又加了一份小笼包。等面的空档,时安用脚趾夹着手机,在翻今天拍的照片。她拍了不少——鳐鱼、海龟、机械臂、科技馆门口那组金属球装置。她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是她让时禾帮她拍的,画面里她站在海底隧道中间,头顶是一片流动的蓝光,像整个人被泡在海水里面。

"这张拍得不错。"时安说。

"我拍的当然不错。"

"你自夸的本事越来越好了。"

"跟你学的。"

面端上来之后,时禾先把小笼包夹到时安面前的碟子里,吹了吹,怕她烫到。时安低下头,就着碟子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她眯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跟她吃手抓饼和烤肉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吃?"时禾问。

"嗯。"

"比苏州的好吃?"

"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法?"

"苏州的甜一些,这个咸一些。"时安嚼完嘴里的包子,想了想,"都好吃。"

时禾笑了笑,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大排面。

回酒店的地铁上人比白天少了一些。时安终于坐到了一个位置,她靠着椅背。时禾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面飞速掠过的隧道壁。车厢里的广告灯箱一站一站地闪过去,明暗交替,像在数着到站的距离。

"姐姐。"时安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你累不累?"

"有一点。"时安说,"脚趾有点酸。"

时禾低头看了她一眼:"回去给你按摩一下。"

"你还会按摩?"

"不专业,但捏一捏还是会的。"

时安没有拒绝。

酒店在南京路步行街旁边的一条小弄堂里,不大但干净,窗外能看到对面楼顶上晾着的被子和花盆。时禾开了门让妹妹先进去,自己把门关上,反锁,然后拉开窗帘透了一会儿风。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时禾问。

"你先吧,我脚酸,想坐一会儿。"

时禾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时安把脚搁在酒店的小沙发扶手上,轻轻转动着脚踝。脚趾确实酸了——今天走的路比平时多得多,而且地铁和展馆的地板大多是硬的,穿帆布鞋虽然舒服但走久了脚底还是会发胀。

她活动了一会儿,又用脚趾夹起床头柜上的电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亮起来,一个本地频道正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温度34度。

时禾洗完之后换了时安。

说是时安,其实她也不能自己一个人洗。更像是时禾一个人洗两个澡。

花了十五分钟洗完澡,两人躺到床上。

"姐姐。"时安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

"嗯?"

"今天那只鳐鱼……真的挺好看的。"

"嗯,我也觉得。"

"下次要是再来,我还想去看它。"

"行,我们下次还来。"

时安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均匀,像是已经快睡着了。时禾拉过被子盖好,然后自己躺到另一张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的光带。时禾侧过身,看着对面床上妹妹的轮廓——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侧脸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时禾闭上眼睛。

窗外有夜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了一下。

时禾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也慢慢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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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 21:20: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8-2 10:33
八月中旬,姑苏的暑气已经积到了最厚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刚过,太阳就白晃晃地挂在东边,把整座城市烤得发 ...

苏州到上海,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虹桥和浦东的地铁都挺方便,就是挤。曾经浦东那条线(好像是2号?)上乞讨卖艺的残疾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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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 22:26: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jin 发表于 2026-8-2 21:20
苏州到上海,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虹桥和浦东的地铁都挺方便,就是挤。曾经浦东那条线(好像是2号?)上 ...

去过几次上海,我甚至从苏州坐地铁去过上海,地铁都特别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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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5: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金风送爽,暑退秋澄。

话是这么说,但九月一日的姑苏,秋老虎却没有一点要离开的迹象。早上七点半,太阳已经白晃晃地挂在东边,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隐隐的热浪,空气闷得像一块没拧干的毛巾,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地铁站入口处那几个卖早餐的小摊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摊主们扇着蒲扇,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在热浪里保持着一种慢悠悠的节奏。

时禾和时安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冷气从闸机口的方向涌出来,像一堵透明的墙迎面撞过来,温差让时安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今天时禾穿了件白衬衫,领口别着那枚银杏叶胸针,下面是一条黑色及膝裙,平底皮鞋。时安穿的是那件白色T恤,后背印着一只圆滚滚的恐龙,灰色阔腿裤,帆布鞋,干干净净的。

地铁还有两分钟到站。姐妹俩站在黄线后面,时禾侧身站在妹妹旁边,车门打开的时候人不算多,她们走进去,靠门边的位置还有几个空位。时安先坐下,时禾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

地铁启动之后,等到站了,车厢里的广播响了起来:牙的事,牙博士提醒您,西环路站到了,请从左边车门下车,注意脚下安全。

时安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辨认那个声音。然后她转回来,对姐姐说:“换广告了。”

“嗯?”

“播报换了。以前一直是美罗百货新区店,现在变成牙博士了。”

时禾想了想:“三号线也换了。以前是‘江苏银行苏州分行’,现在是‘匠心米粉新花溪’。”

“匠心米粉新花溪?”时安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组合,“新花溪是店名?”

“大概吧。反正上次坐三号线的时候我听到的。”时禾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这些人怎么想的,用这种方式做广告,也不怕把站名搞混。”

“姑苏人哪会搞混站名啊。”时安煞有介事地说。

“那这个广告到底是播给谁听的?”

“播给坐在车上无聊的人听的呗。”时安说,“比如你现在不就是吗?要不是广告换了,你会注意今天的广播吗?”

时禾想了想,好像也是。她没忍住笑了一下,时安也跟着笑了一声。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地铁车厢里,在早晨的拥挤和热浪还没有完全涌进来的间隙里,轻轻松松地笑了一小会儿。

笑声刚刚落下去,一个女生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凑过来:“时老师?”

时禾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站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校服短袖还没穿——今天是报到日,不用穿校服。女生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脸颊鼓出两个小小的弧度,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时禾想了两秒钟,认出了她:“李锦梅?”

李锦梅显然很高兴,往前走了两步,“我刚才在那边就看到你们了,一直没敢确认。老师你今天来得好早呀。”

“今天报到嘛,任课老师都要来的。你也来得挺早。”

“我家离这边近,坐两站就到了。”李锦梅说话的时候目光自然落到了时安身上,又很快收回来了,“时安姐姐好!”

时安冲她弯了一下嘴角:“你好。”

李锦梅又转回去对着时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老师,暑假作业真的要交吗?就是那个……十张卷子的那个。”

“当然要交,你今天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但是……写是写了,有几道大题没写完,我实在是算不出来……”

时禾看着她那副有点心虚的表情,想起上学期期末这个女生交作业的架势——每次都能写完,但总有那么几道题是空着的,像是对待某种自己不想吃但必须夹到碗里的菜。她忍不住笑了笑:“先把交上来的都收了再说吧。写多少算多少,别空太多就行。”

“对了老师,你早饭吃了没?那边出口有一家煎饼摊,味道还不错的。”

“还没吃。”

“那正好,你快去吃,不然等会儿人多了要排老长的队了。”

时禾本来想说自己不饿,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时安——时安正安静地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的某条线上,没什么表情。她想起今天出门的时候时安说了句“今天不想吃早饭”,她就没强求。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太好,喉咙有点发干。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对李锦梅点了点头:“那我等一下去吃。”

地铁到站了。李锦梅和她们在同一站下车,女生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马尾在后面一甩一甩的。时禾和时安跟在后面,时禾低头时看见妹妹的帆布鞋系带有点松了,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蹲下来帮她重系——但时安走得稳稳当当的,没有要摔倒的迹象,她也就没出声。

出了地铁站,热浪再次扑面而来。从地铁站到学校大门大概步行五六分钟,沿路依旧是那排栾树,树冠比暑假前又大了一圈,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零星有几串橘红色的蒴果挂在枝头。时禾走在时安左边,帮她挡住靠马路那一侧的车流和灰尘。经过那家全家便利店的时候,时禾侧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手抓饼摊还在,大姐系着那条围裙,正在往饼皮上刷酱。

她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进了校门的时候,保安大叔认得她,照例笑着打招呼:“时老师早!”时禾点了点头,侧身让时安先进。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方向走,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抱着暑假作业,有的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早餐。

生物办公室的门锁着。时禾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闷了一个暑假的气息迎面扑来——灰尘、旧纸、空调的霉味,还有绿萝没浇水的干枯气息。窗台上的几盆绿萝果然已经蔫了大半,叶子垂下来,边缘焦黄卷曲,像一群在干旱里挣扎了很久终于放弃了的绿色小东西。

“绿萝快死了。”时禾说。

“暑假都没浇水嘛!”时安站在门口。

“忘了这回事了都。”时禾把钥匙丢在桌上,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工位。桌面积了一层薄灰,电脑屏幕的边角落着几粒细小的尘土,马克杯里的旧茶已经干成了一个深褐色的圈,粘在杯壁底层。她叹了口气:“得先擦一下。”

时安已经走进来了。她绕过桌子,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她脱了鞋,赤脚抬起来,用脚趾夹起抽屉侧面挂着的几包湿巾——那是时禾放东西的习惯,总爱往抽屉把手上挂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夹了一包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她用脚趾夹住湿巾包装的一角,另一只脚的趾头抵住撕口处,两只脚配合着,把湿巾包装撕开了。

时禾正站在窗台旁边,拧开水龙头接水浇绿萝。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回过头看见时安已经用脚趾夹出一张湿巾,正在擦桌子。她的动作很稳——脚趾夹着湿巾的边缘,从左到右,划出一道均匀的弧线,桌面上的灰被湿巾带走,留下一道湿润的、干净的印记。

“你帮我擦桌子?”时禾问。

“你不是要浇花嘛。”时安头也不抬地说,脚趾换了个方向,又擦了一下,“你桌上有灰,我坐这儿也难受。”

时禾没有拒绝。她转身继续浇绿萝,水从壶嘴里慢慢淋到土里,发出细小的、被干旱已久的土壤贪婪吸收的滋滋声。一盆浇完,她又浇另一盆。窗台上的四盆绿萝在她断断续续的照顾里撑过了一个暑假,虽然蔫了大半,但根还在——只要根还在,浇透了水,它们就会慢慢挺回来。

时安已经擦完了桌面。她换了一张湿巾,又擦了擦键盘和鼠标。时禾的鼠标是那种普通的黑色无线鼠标,侧面有一层浅浅的防滑纹路,被时安的脚趾夹着湿巾擦过之后,原本积在纹路缝隙里的灰尘被带走了,露出深黑的本色。她又擦了擦椅子扶手——扶手上有一层薄灰,是上个月开教研会的时候其他老师搬过她的椅子时留下的,那一层灰在她的湿巾底下消失了。

“你这脚法可以去家政公司上班了。”时禾转过身来,看见时安正在把用过的湿巾叠起来扔进垃圾桶——她的脚趾夹着湿巾的一角,轻轻一抛,湿巾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桶里。

“家政公司要签长期合同,我这种零工他们不收的。”时安说,然后抬起脚,用脚趾点了点时禾的椅子,“坐吧,擦干净了。”

时禾坐下来的时候,椅面的触感确实比刚才好多了——不粘,没有灰,带着湿巾留下的那种淡淡的清洁剂的香味。她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熟悉的桌面壁纸——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是去年春天她带时安去海边时拍的。开机之后,她打开了教务系统,确认今天的日程。报到日没什么大事,上午主要是收作业、发新书、核对名单,班主任会处理大部分事务,任课老师只需要在本班出现一下就行。

“我先去班里收作业,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时禾站起来,拿了一个空文件盒,“十张卷子,一人一个文件袋,收完往箱子里一装就行了。”

“收完你批吗?”时安问。

“不批。收上来堆着,等期初考试完了再一起批。”

“那收了干嘛?”

“做做样子。”时禾说,“让学生觉得这个作业是有意义的,至少老师在认真对待它。”

时安想了想:“所以你是专门为了做样子才收的?”

“对。”时禾坦然地说,“教学管理嘛,很多时候就是做样子。但做样子也有做样子的意义。”

时安没有反驳。她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时禾抱着空文件盒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时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拇趾的边缘沾了一点湿巾的絮状纤维,她轻轻甩了甩脚,把它弄掉了。她看着窗台上那几盆刚浇过水的绿萝,它们的叶子还是蔫着的,但土壤已经湿润了,只要太阳照进来,应该会慢慢缓过来。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操场上远远传来的广播声。时安把脚重新抬到桌面上,用脚趾夹起手机,打开了一本小说。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时禾抱着那个文件盒走回来,里面已经装了大半摞的塑料文件袋。“收了一轮了,还有三个学生没交,说忘带了。”她把文件盒放在桌角,“等下午再看看。”

“你动作还挺快。”

“人多嘛,一人递一个,很快就收完了。”时禾在椅子上坐下,侧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好像有几盆已经缓过来了,叶子没刚才那么塌了。”

时安也侧头看了一眼:“浇了水当然会好一点。你要是早几天来浇,它们也不会蔫成这样。不过你是学这个的,你应该知道没这么快有反应,这都是你的错觉!”

“哈哈哈别戳穿我嘛。而且我这不是完全把他们忘了嘛。”

“你连你学生收上来的卷子都不批,你能记得给花浇水才有鬼了。”

时禾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想了想,竟然无言以对。她拿起桌上的马克杯——杯底那层干掉的茶渍还在,她看了一眼,默默站起身,去洗手间把杯子洗了。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时安在办公室里听着那个声音,继续看着手机。

窗台上的绿萝正在一点点地挺直它们的叶子。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湿润的土面上,折射出一小片亮晶晶的光。时安看见有一盆绿萝的边缘冒出了一小截嫩绿的芽尖,像是被水唤醒了什么。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那本小说她已经看到倒数第二章了,主角正在一个雨夜里沿着公路向北走,浑身湿透,但脚步没有停。那个画面让她想起地铁站外那股闷热的空气,想起今天早晨她们在地铁里因为一个换掉的广告而发笑,想起姐姐刚才端着空文件盒走出去收作业的背影。

她低下头继续看,没有翻页,目光落在一个句子上面停了两秒,像是在等那个句子自己在她心里找到落脚的地方。然后她换了个姿势,脚趾轻轻动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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