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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6 10:5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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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碗夹生饭
周一早上九点,我如约而至。前台的小姑娘穿着熨帖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她领着我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昂贵的香薰味,和我原来公司那股混杂着泡面与汗味的空气截然不同。
一会儿前台带着一个女孩把我领到姚颖办公室,我推门进去。姚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蓝色西装外套,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合同人事那边准备好了,你先看看。”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年轻女孩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冲我礼貌地笑了笑,将文件夹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王先生,这是您的劳动合同,请您过目,重点部分我们已经标黄了!"
我道了谢,拿起那份合同。纸张挺括,印刷精美,一看就是大公司的手笔。我的目光直接跳到薪资待遇那一栏。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人民币3000元。试用期结束以后适用十六级外编待遇:月基本工资:人民币肆仟伍佰元整(¥4,500)外加五险一金,外地员工满五年有探亲假!
最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绩效奖金根据公司经营状况及个人考核情况另行核定发放。
3000这个数字在我眼前晃了晃,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眼球。我原来公司的底薪是五千五,虽然也不高,但加上项目奖金,每个月到手勉强能过七千。我到这里居然只有3000起步……就算有绩效,又能有多少?“视情况而定”,这四个字太空了,空得像一个没有底的承诺。
姚颖给我的offer,像一碗刚出锅就放凉了的夹生饭——看着能填肚子,吃下去却硌得慌。尤其是编外待遇尤其刺眼,扎在我对“国企核心项目”的所有幻想上。
我捏着合同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我想问,姚总,这个绩效大概是什么范围?能达到工资的百分之多少?我们技术岗位的考核标准是什么?但是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终究也吐不出来。办公室里很安静,
等拿着员工合同的小女孩离开后,“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姚颖终于停下手,转向我。
“没……没什么大问题。”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就是……就是编外待遇是不是意味着没有编? ”
姚颖挑了挑眉,突然乐了一下,随后恢复了原始的冷漠,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道:小王,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要明白,我们这里是国营单位,平台不一样。你现在是编外岗,这是进入体系的必经之路。先把事情做好,能力展现出来,转正、调薪,都是水到渠成的事。要干的好,我会把你整进编制内,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关键是你能不能胜任你的工作?"
听到了姚颖的话,我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我原单位还有一些工作需要交接,大概得需要十天到15天时间!"
姚颖看了我两秒,那眼神似乎能穿透我拙劣的借口。然后她点了点头,语气淡了些:“可以。考虑清楚了尽快给我回复,岗位不等人。”
“好的,谢谢姚总。”我如蒙大赦,赶紧收起合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宽敞明亮、却让我倍感压力的办公室。
当我站起来辞行的时候,姚颖仍然稳稳的坐在那张两米四的超大老板台后,这次没有见到那根熟悉的拐杖!
回到塞纳车里,拿出手我看到孙娜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我回了个“还行,晚点和你说!”,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当我匆匆忙忙赶回到原公司,原公司的气氛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简直是“肃杀”。技术部所在的区域一片死寂,没人敲代码,没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屏幕,仿佛那上面能开出花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
老张的位置空着。他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数据库管理界面,此刻却像是一个沉默的罪证。
“王森!过来!”老陈的办公室门猛地被拉开,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里面已经站了另外两个同事,都是负责那个倒霉客户项目的。老张也在,他佝偻着背,站在角落,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把门关上!”老陈吼道。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老陈走到我们面前,手指几乎戳到老张的鼻子上:“张工!张大工程师!你他妈告诉我,备份脚本跑错服务器?啊?!这种实习生都不会犯的错误,你一个干了十年的老油条能犯?!客户的核心业务停了八个小时!八个小时!你知道人家损失多少钱吗?七位数!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个错误确实低级——他把生产环境的备份脚本跑在了测试服务器上,而测试服务器上周就因为硬盘故障停用了。等发现不对时,数据已经回滚不回去了。
唾沫星子喷了老张一脸。老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老陈的炮火旋即转向我们:“还有你们!一个个平时牛逼吹得震天响,关键时刻顶个屁用!项目检查怎么做的?流程监督呢?啊?!技术部养你们这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公司要是因为这事黄了,你们全都给我卷铺盖滚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办公室里所剩无几的尊严。另外两个同事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吭声。我站在那儿,感觉血液一股股往头上涌。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老张的埋怨,混杂在一起,灼烧着我的理智。
“尤其是你,王森!”老陈突然把矛头对准了我,“上次那个接口bug是不是你埋的雷?这次项目你也参与测试了吧?测试报告怎么写的?啊?!我看你们整个技术部,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一群混日子的饭桶!”
“混日子的饭桶”。
这几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我想起没日没夜加班调试的日子,想起为了一个优化方案查遍资料熬红的眼,想起无数次被无理需求折腾得筋疲力尽却还要赔笑的瞬间。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坚持,在他嘴里,就变成了“饭桶”。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我抬起头,直视着老陈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点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冰冷:“陈总,你说得对。我是饭桶。所以,我不干了。”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老陈像是没听清,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我一字一顿地重复,感觉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从嘴里蹦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老陈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脸上的怒容凝固了,转而变成一种错愕,随即是更深的恼怒:“你……王森!你威胁我?!”
“不敢。”我扯了扯嘴角,感觉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我只是觉得,我这个饭桶,不配待在这么优秀的团队里。辞职报告我稍后补邮件给您。”
说完,我不再看他,也不看办公室里其他目瞪口呆的人,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关掉电脑,把抽屉里属于我的寥寥几件私人物品——一个杯子,几本技术书,一个孙娜送的多肉盆栽——胡乱塞进背包。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我背着包走出智行科技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回头看了看这个我曾经待了三年半的地方,不禁心潮起伏,这个是我带的最久的一个公司,也是我曾经付出热血和青春的一个地方,时间不长,但是我真的是用我的热情和生命点燃了这三年半!
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的、自由的空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后悔,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放。是的,我还有退路,那个四千块的机会,再差,也比在这里受辱强。
手机响了,是孙娜。
“喂?你那边……怎么样?我听说你们公司出大事了?”她的声音里透着担心。
"我没事儿!"我尽量把语气变得平缓自然。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我把工作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老张那个事?”
“嗯。老陈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扣了整个部门的季度奖。”我靠在车门上,“反正……反正我手头不是有offer吗?”
孙娜轻轻叹了口气:“王森,那是你的选择。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因为赌气做决定,虽然去地铁总公司是个对你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但是记住人生不能总是意气用事,赌气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
“不是赌气。”我说,“是受够了。在这个破地方,技术再好也没用,会拍马屁的才能升职。老张那种水平都能混这么多年,我凭什么要陪他们浪费时间?”
“那新公司呢?你真的了解吗?”她的声音很轻,“4000工资,编外,绩效待定——这听起来不像是个重视你的offer。虽然你还可以努力,但是你一定要找对方向的努力!”
我哑口无言。孙娜总是能一针见血。
“来我这儿吧。”她说,“我给你煮碗面。工作的事,吃完面再说。”
疲惫的且异常暴躁的心从见到孙娜那一刻起变得无比的安静,说来奇怪,有些人就是让你看到她,就让你的内心变得安静,很平静!
当我到孙娜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了。
她带我去了他家门口的一家面馆。
“这家豌杂面不错,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常来。”她说着,推门进去。
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娘认得孙娜,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两碗热气腾腾的豌杂面很快端了上来,臊子炒得喷香,豌豆炖得酥烂,红油辣子浮在汤上,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我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孙娜也不催我,自己慢条斯理地吃着。面馆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气息和市井的嘈杂,奇异地抚平了我心里那点惶然。
“姚颖那边……给了多少?”孙娜忽然问。
“试用期3000正式4000,不过好在正式录用以后,有五险一金,但是操蛋的正式入职夜是个编外”我闷声说。
她夹面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是不是挺可笑的?”我自嘲地笑了笑,“辞了五千五的工作,跑去干四千的。还他妈是编外。”
“合同签了?”
“没,我说考虑一下。”
孙娜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疾不徐。孙娜的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评判,就像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森,”她说,“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已经从那栋楼里走出来了,就别再回头看了。后面是悬崖还是坑,跟你都没关系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
“四千就四千。钱少,有少的活法。但机会摆在你面前了,是你自己伸手去够来的。姚颖这个人,我虽然没有接触,但她能给你这个门路,说明她至少认可你某方面的能力。国企编外是不好听,可它也是个跳板,是扇门。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门牌号镶不镶金边,而是想办法挤进门里去,站稳了,然后让里面的人看见你。”
她的话像这碗热汤面一样,朴素,却实实在在熨帖到了胃里。
“你觉得……我能行?”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不确定。
“不行也得行。”孙娜重新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既然你不想靠你爸爸,那就要自己做出一番成绩来,让他看看,让他知道你行!不是为了窝在一个小公司里挨骂,然后为多了五百少了一千纠结半天的。王森,既然已经辞职了,那就破釜沉舟,把你那点看家的本事,全用到新公司去。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了才知道。光在槽边琢磨饲料好不好,顶个屁。”
她最后那句话带着熟悉的、呛人的直率,却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胸口的郁结似乎也随之散开了一些,一个政治老师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让我嘎然一笑。
“吃面。”她把我的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给资本家卖命。”
那碗面,我吃得一滴汤都不剩。看着对面的孙娜,我心里无比的平静。
第二天,我给姚颖发了短信,接受了那份offer。一周后,我正式到地铁总公司报到。
技术二部的第一天
周一早上八点,我早早站在了地铁公司大楼前,虽然是八点半上班,但是第一天上班,我还是早到了半个小时!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气派得让人有些发怵。前台姑娘领着我到十六楼,推开技术二部的门。
技术二部在大厦的十一楼,占据着角落一片不大的区域。和我想象中那种开放、充满活力的氛围不同,这里更像一个……机关办公室。工位是那种老式的隔板,电脑设备看起来也有些年头,空气里飘着茶叶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部门主管程磊,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圆脸,总是带着笑,眼睛眯起来像两道缝。
“王森是吧?欢迎欢迎!我是程磊,二部的负责人。”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姚总特意交代过,说你能力强,让我们好好带。”程磊环视一圈,“大家认识一下啊,新同事王森,以后就在咱们二部了。”
他笑呵呵地说,领着我走进办公区,“咱们二部啊,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精兵强将。这是张姐,咱们部门的元老,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多向张姐请教。”
张姐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正在整理一摞厚厚的文件。她抬起头,对我客气而疏离地点了点头。
"这位是浩哥,以后他主管行政审批以及上报审批材料"
"这位是马铁,主管环境规划,整体策划"
……
“其他几位同事出差或者去项目上了,回头再给你介绍。”程磊继续说着,把我领到一个靠门的工位前,“喏,你的位置。年轻人,多锻炼锻炼,门口空气好,哈哈。”
我看了看那个工位。正对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桌子上有一层薄灰。冬天冷风飕飕,夏天热风烘烤,这位置堪称“风水宝地”。我心里明白,这是给新人的“下马威”,或者说是编外人员的“标配”。
“谢谢程主任。”我扯出笑容。
“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程磊又用力拍了拍我的背,“今天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资料。具体工作,明天让张姐带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与其说是“熟悉工作”,不如说是“熟悉规则”。张姐丢给我几本厚厚的、装订好的“项目外包管理规范”、“供应商对接流程”、“测试环境部署指南”,还有一堆过往项目的技术方案和合同副本。我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然后帮她整理文件,录入数据,偶尔跑腿去其他部门送个材料。
我渐渐摸清了技术二部的“业务模式”。这里根本不写核心代码。集团的主要IT项目,从系统开发到运维,几乎全部外包给第三方公司。我们技术部——尤其是二部——的核心工作,是“管理”。
具体来说,就是:把业务部门模糊的需求,整理成尽可能清晰的技术任务书;寻找合适的外包供应商,谈判,比价;把集团内部杂乱的技术资料和业务数据,“汇总”成外包商能看懂的“原始资料包”;在外包商开发过程中,负责协调测试环境,跟踪进度;最后,验收外包商交付的成果,跑通测试用例,出具报告。
所谓的“技术”,在这里变成了“沟通”、“文档”、“流程”和“人情”。代码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看懂合同里的陷阱,能不能在酒桌上和供应商称兄道弟,能不能在各部门扯皮时找到那个“说了算”的人,能不能把领导含糊的指示转化成下面人能执行的条目。
这和我预想的“在大型集团核心项目里深耕技术”的蓝图,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我感觉自己不是程序员,更像一个戴着技术帽子的项目经理,或者……高级打杂。
张姐是这里面的高手。她话不多,但每个电话都能打到关键人物那里,每份文件都能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领导桌上。她对集团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了如指掌,哪个部门的谁和谁是同学,哪个领导喜欢什么口味的茶叶,她似乎都一清二楚。
“小森,”有一次她一边泡茶一边淡淡地说,“在这里,技术是工具,但人情是钥匙。你光有工具,找不到锁眼,什么都打不开。”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姐,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我莫名其妙的问题"姚总跟你关系不错啊,你跟他是亲戚啊?
我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这里的人都很世故,每个人都知道我是姚总安排来的,想摸清我和姚总的关系,每个人都话里话外的跟你套过话,这让我无以应对,不知道该说很熟好,还是说不熟好。
就这个事,我曾经和孙娜讨论过,孙娜给我的建议就是:不说,不让他们知道,就是最好的应变之策!
就在我试图调整心态,告诉自己这也是一种“学习”和“积累”时,一个消息像冷水一样泼醒了我。
入职十多天后的一个中午,在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几个其他部门的人在闲聊。
“听说了吗?投资运营部姚总要被调走了。”
“调哪儿?”
“北京,集团总部。高升啦!”
“这么快?她不是才来没多久吗?”
“人家有背景,有能力,上去是迟早的事……”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餐盘上。周围嘈杂的人声瞬间褪去,只剩下心脏在耳边咚咚狂跳的声音。姚颖……要调走了?去北京?
那我呢?
我这个她“打过招呼”才进来的编外人员,她走了,我在这里算什么?程磊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张姐那疏离而精明的眼神,门口那个冬冷夏热的工位……所有细节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冰冷的现实:我所以为的“靠山”,我咬牙接受四千月薪的底气,马上就要消失了。
一碗夹生饭,还没吃几口,锅灶就要撤了。
下午上班时,我魂不守舍。整理文件时打翻了一个茶杯,幸好没摔碎。张姐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程磊路过我工位,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脸:“小王,适应得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我勉强笑笑:“挺好的,程主任。”
挺好的。好得我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我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离开虽然憋屈但至少熟悉的环境,跳进一个完全陌生、规则迥异、薪资更低、现在连引路人都要离开的泥潭。我到底图什么?就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国企平台”和“长远发展”?
迷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是硬着头皮待下去,在技术二部学着做一个“懂人情”的“技术管理员”?还是趁早另谋出路?可出路在哪里?背着“主动辞职”和“编外”的经历,我还能找到比之前更好的工作吗?
就在这种惶惑不安中,又过了几天。姚颖调令正式下达的消息已经在集团里传开。那天下午,我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小王吗?我是姚颖。来我办公室一趟。”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心跳漏了一拍。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间曾经让我满怀希望,如今却让我心情复杂的办公室走去。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不知道她会对我说什么。安慰?告诫?还是……划清界限?
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请进。”
我推门而入。姚颖正在收拾东西,几个纸箱堆在墙角。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利落,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隔着茶几看着我。
“听说您要调去北京了,恭喜姚总。”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客套话。
姚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调令下来了,下周就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还……还行。正在学习。”我斟酌着词句。
“程磊那边,对你怎么样?”
“程主任挺照顾的。”
姚颖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上敲了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小王,我知道四千的月薪,委屈你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集团有集团的规矩,编外岗的薪资框架就在那里,我一时也动不了。”她看着我说,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和,甚至带着点罕见的坦诚,“我马上要走了,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也没机会说了。”
我坐直了身体。
“把你弄进来,确实有我的私心。我看过你之前做的项目,虽然公司不大,但思路清晰,肯钻,是块搞技术的料子。我们集团,缺真正干活的人,更缺有想法、能踏实干活的人。”她话锋一转,“但这里的环境,你也看到了。关系复杂,流程僵化,很多事……不是光有技术就行的。”
她停下来,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走了,你在这里,就是真正的‘孤军奋战’。程磊那个人,面上和气,心思很深。张姐是老人,业务熟,是单位的老油条,但也不会轻易站队。其他几个人,背景各异。你一个新人,又是编外,处境不会太容易。”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说的这些,我这十几天已经隐隐感觉到了。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姚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第一,趁我还没走,手续还没完全办妥,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让你以‘不适应’为由,体面地离开。你之前的公司如果回不去,我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帮你留意机会。”
“第二,”她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留下来。但别指望任何人,包括我。把我忘掉,就当没有我这个人。从零开始,用你的本事,在这里杀出一条路来。四千块是少,但如果你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甚至做出点成绩,转正,加薪,都不是不可能。这条路很难,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难十倍。国企里,有时候‘熬’和‘等’,比‘冲’更重要。”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王森,我看重你的技术潜力,但更看重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从你原来那个公司跳出来,需要勇气。但跳进来之后,是沉下去,还是浮上来,就看你自己了。这个平台,这个牌子,对你未来的职业生涯,是有分量的。但这份量,需要你自己去挣。”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黄昏将至。
“我不替你做决定。”姚颖最后说,“路怎么走,你自己选。无论选哪条,都别后悔。”
她说完,便不再看我,继续低头整理手边的文件,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我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离开?体面而安全,但意味着我承认这次跳跃是个失败,意味着我要带着双重的挫折感重新开始。留下?前路茫茫,无人可依,拿着一份微薄的薪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游戏规则里挣扎。
一碗夹生饭,吃下去,硌得慌;扔掉了,又饿得慌。
我该何去何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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