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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雪拥残红(武侠,DSD+LHD双女主,04.04第59章更新 荆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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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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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8: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九章:幽冥梦魇锁残魂

漫天飞舞的并非冬日的雪,而是惨白与蜡黄交织的冥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味,那是朱砂、残血与长年不见天日的腐土混合发酵的味道。头顶的天幕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几团幽绿色的磷火在半空中犹如无根的浮萍般幽幽荡荡。
阮心语站在一座极其古旧、布满斑驳暗红苔藓的石桥桥头。桥畔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那“奈何”二字仿佛是用活人的鲜血刚刚描摹上去的,还在顺着石纹往下滴答作响。
桥下,不再是阳世间那清澈或浑浊的江水,而是一条翻滚着粘稠血浆的忘川。无数双惨白浮肿、骨肉分离的手从那沸腾的血河中伸出来,如同狂乱生长的水草,死死地向着桥面上抓挠,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呜咽。
“阴曹地府,拘魂索命——”
那是不似人声的尖啸,犹如两片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阮心语猛地抬起头,只见桥的对岸,浓重的阴煞之气如墨汁般翻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无数面目狰狞、头生双角的鬼卒正手持着锈迹斑斑的长戈与三股叉,犹如一片黑色的潮水般向她逼近。
而在那群鬼卒的正中央,一黑一白两道犹如竹竿般细长的高大身影,正拖曳着两根粗重冰冷的精钢锁链。锁链的尽头,那泛着幽蓝寒光的夺命飞钩在半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被他们簇拥在身后的,那尊神像般庞大的黑影,头戴平天冠,面容隐在翻滚的黑雾之中,只露出一双犹如两口枯井般空洞森冷的眼睛,正是那执掌生死簿的阎罗王。
“既入幽冥,何不俯首就擒?”
阎罗王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煌煌天威,震得整座奈何桥都在剧烈发抖。
阮心语眼神一凛,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像是被这桥面上的青石吸住了一般,沉重得犹如灌了铅,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丹田内的“冰心诀”真气,想以极寒之气化作冰针射向那逼近的黑白无常。然而,就在她意念流转的刹那,一股极其阴毒、混乱的力量在她体内轰然炸开。
那是枯木道人留下的变异尸毒,混合着她自己体内残存的烈阳暗劲与寒毒。这三股力量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成千上万条冰冷滑腻的毒蛇,顺着她的奇经八脉疯狂地游走、缠绕。这些毒蛇死死地勒住了她的气海,每收紧一分,便传来一阵经脉将断的抽搐剧痛。
她提不起一丝真气。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只能任人宰割的废人。
“哗啦——!”
漆黑的锁链带着刺骨的阴风,犹如一条出洞的毒蛟,直奔阮心语的咽喉而来。那冰冷的飞钩在她的瞳孔中急剧放大。
阮心语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双臂去格挡,肩膀处的肌肉猛地一收缩,传来的却是那令人绝望的虚空感与旧伤撕裂的钝痛。
她没有手。
在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黄泉死局里,她连抬手护住自己脸庞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那夺命飞钩距离她那白皙的修长脖颈仅剩寸许、那股阴寒死气激起她颈间一片细密战栗的千钧一发之际——
“给老子滚!!!”
一声犹如平地惊雷般的狂暴嘶吼,硬生生撕裂了这黄泉路上的死寂。
一抹极其耀眼、犹如烈日骄阳般的红色身影,带着焚天煮海的狂热气浪,从那铅灰色的苍穹之上悍然坠落!
“轰——!!!”
八十一斤重的玄铁重剑“断念”,犹如一根倒插天地的黑色天柱,狠狠地砸在了阮心语身前的青石桥面上。
狂暴的“焚天烈阳功”真气顺着重剑轰然爆发,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赤色火浪,将那迎面射来的精钢锁链硬生生震得倒卷而回,连同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卒一起,被这股恐怖的力道掀飞进了桥下的血河之中。
谢昭。
她穿着那身早已被鲜血和泥水染成暗红色的劲装,左手死死地握着那柄插在桥面上的重剑,右腿微屈,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誓死护食的孤狼,死死地挡在了阮心语的面前。
“阿昭……”阮心语的眼眶瞬间红了,那被毒蛇啃咬经脉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都减轻了半分。
可是,当她看清眼前的谢昭时,心脏却猛地一阵抽搐。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谢昭,没有了往日里那种开山裂石、万夫莫当的神威。她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然有些佝偻;她握剑的左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虎口处崩裂的鲜血顺着漆黑的剑身一滴滴砸在桥面上。
更让阮心语感到惊恐的是,谢昭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
“杀!”
阎罗王的双眼闪过一丝嘲弄的冷光,宽大的衣袖一挥。
漫天的鬼卒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黑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挥舞着阴森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孤零零的红衣女子。
“别过来……老子说过……谁碰她……谁死!”
谢昭沙哑地嘶吼着,左手拔出重剑,艰难地在身前划出一道防御的半圆。
但太慢了。那沉重的玄铁大剑此刻在谢昭手里,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死铁。
“嗤啦!”
一名牛头鬼卒的镰刀极其刁钻地避开了重剑的锋芒,狠狠地在谢昭的后背上犁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谢昭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险些跪倒。但她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用那条唯一的右腿撑住了身体,反手一记“赤火奔雷手”将那鬼卒的脑袋拍碎。
可紧接着,更多的兵刃如雨点般落在了她的身上。
白无常的哭丧棒砸在了她的左肩,黑无常的铁链缠住了她的右腿。那些鬼卒的短刀、利剑,毫不留情地切开了她那身破烂的红衣,在她的手臂、腰腹、大腿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翻卷的血口。
滚烫的鲜血如泉涌般喷洒而出,落在那阴冷的青石桥上,瞬间凝结成了暗红色的冰花。
“阿昭!别打了!你回来!”
阮心语站在谢昭身后,看着那犹如凌迟般的残酷画面,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拼命地挣扎,想要往前扑,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替那个傻子挡下哪怕一刀。
可是她的双腿依然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体内的毒蛇将她缠得连发出一丝声音都变得极其艰难。
她只能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废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被人一刀一刀地凌迟。
“我没事……心语……我不疼……”
谢昭浑身是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浓重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她没有回头,依然用那个千疮百孔的宽阔背影死死地挡在阮心语面前。她机械地、麻木地挥动着那柄已经砍得卷刃的重剑,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残破却绝不退让的城墙。
然而,凡人的血肉终究挡不住幽冥的业火。
“结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阎罗王忽然动了。
他那庞大如山岳般的身躯瞬间化作一团灰白的雾气,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速度,跨越了数丈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了谢昭的正上方。
那只带着幽冥死气、犹如山岳般沉重的巨手,自上而下,狠狠地印在了谢昭的胸口。
“砰——!”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肝肠寸断的骨裂声在奈何桥上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谢昭那双总是透着一股子执拗与憨气的眼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对身后的阮心语说句什么,但涌出喉咙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黑色污血。
“当啷!”
那柄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曾随她纵横漠北的“断念”重剑,终于从她无力的左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石桥上,从中断成了极其刺眼的两截。
随后,那抹犹如烈火般的红色身影,轰然倒塌,重重地砸进了满地的血泊之中,再也没有了一丝声息。
“不……阿昭……不!!!”
阮心语发出了一声凄厉得不似人类的悲鸣,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将眼眶撑裂。
但她的哭喊并没有换来任何奇迹。
阎罗王缓缓转向了被钉在原地的阮心语。那只刚刚碾碎了谢昭生机的巨大黑手,犹如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朝着阮心语的天灵盖狠狠压了下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从桥下的忘川血河中冲天而起。
阮心语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崩塌。
她整个人失去了依托,向着那无底的深渊坠落下去。
在坠落的瞬间,周遭的世界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异变。
这并非寻常的坠落,四周的虚空如同一张急速收拢的巨口,将上方阳世的光影、桥面、甚至风声,疯狂地向中心挤压、拉扯。那原本广阔的铅灰色天幕,在阮心语的仰视中发生了极度诡异的扭曲,仿佛四周的黑暗化作了实质的墨沼,以沛然莫御之势向内坍塌挤压。
不过眨眼之间,整个天地便在这股恐怖的拉扯下,急剧缩拢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而桥面上的景象,则成了井口那微弱如萤火的光斑。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黑暗的挤压中被彻底剥夺,周遭只剩下一种能将人神魂都碾碎的绝对死寂。阮心语在这片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混沌中急速下坠,她拼命地仰起头,死死地盯着头顶那正在急剧缩小、即将化为一粒芥子微光的生门。
在那针尖大小的亮斑中,她看到了桥面上那滩刺眼的血迹。
那个原本倒在血泊中、失去了所有声息的红衣身影,不知何时竟然极其艰难地蠕动了起来。
阮心语的心脏猛地一缩,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狂喜与希冀。
“阿昭!我就知道你没死……阿昭!救我!拉我上去!”
她拼命地嘶吼着,哪怕她知道在这连声音都能吞噬的死寂虚空里,根本传不出一丝声响。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没有双手,本能地向上耸动着那两管空荡荡的衣袖,试图去抓住那遥不可及的光明。
然而,那团在血泊中蠕动的红色身影,并没有像她期盼的那样,探出半个身子向深渊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谢昭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撑起了上半身。
然后,她转过了身。
背对着那个正在无尽深渊中下坠的阮心语。
那道红色的身影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她拖着那条满是鲜血的残腿,用左手抠着桥面上冰冷的青石砖,一点一点地、无比决绝地向着那微光的最深处,向着那个没有阮心语的世界,艰难地爬去。
头顶那最后一线芥子微光,终于被四周翻涌的黑暗彻底“砰”地一声合拢吞没。
那抹暗红色的背影,随着光线的湮灭,化作了一把淬了冰水的无形利刃,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穿了阮心语的心脏,然后极其残忍地在里面搅动了整整一圈。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一眼?
你不是说过,就算是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的吗?
你不是说,就算我跑到阴曹地府,你也会把我抢回来的吗?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头顶那最后一线微光,终于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阮心语的心脏仿佛被一只长满了倒刺的铁爪死死地捏碎了。一种比被万蚁噬骨还要痛上千百倍的绝望与恨意,从她灵魂的最深处轰然炸裂。
在这连声音都无法逃逸的极渊之中,阮心语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泣血到极点的哭喊:
“谢昭!!!不要抛弃我!!!”
……
“啊——!”
伴随着这声凄厉至极、仿佛要将喉咙撕裂的悲鸣,阮心语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像是一条离开水太久、濒临窒息的鱼,胸膛极其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吞咽着空气。浑身上下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彻底浸透,那原本柔顺的青丝一绺一缕地贴在惨白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上。
她的眼角,还挂着两滴滚烫的、因为极度绝望而溢出的泪珠。
视线从最初那种极致的惊恐与涣散中,犹如被风吹开的迷雾,渐渐汇聚、清晰。
没有铅灰色的天幕,没有翻滚的血河,也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繁复精美的承尘,那是用上好的苏绣绣出的云鹤图案。身下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冰冷坚硬的青石桥面,而是柔软得仿佛能让人陷进去的顶级蜀锦褥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淡雅的、混合着某种名贵水沉香与室外湿润水汽的幽香。这种味道温润、细腻,透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靡丽与靡贵,与漠北的粗犷风沙和神农谷的药苦味截然不同。
阮心语急促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下来。那双原本因为惊恐而涣散的瞳孔,在扫过屋内陌生的陈设后,犹如淬了冰的水面般,一点点凝结出毫无温度的清明。
她尝试着调动了一下丹田内的真气。
“嘶……”
阮心语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瞬间痛苦地蹙在了一起。
经脉中并没有那种被毒蛇啃噬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滞涩感。就像是有一层厚厚、绵软却坚不可摧的无形气墙,将她体内那些乱窜的寒毒、烈阳残劲与枯木尸毒,硬生生地镇压、包裹在了奇经八脉的死角里。
她感觉得到那些毒素依然存在,依然在蠢蠢欲动,但却被某种极其高明的外力强行按了下去。她现在能提起的内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两成,身体虚弱得连坐起来都觉得十分吃力。
这是哪里?是谁救了我?
阿昭呢?
一想到谢昭,梦境最后那一幕——那个决绝、冷漠,头也不回地爬向光明的暗红色背影,便犹如一根淬毒的长针,极其突兀地扎进了阮心语的心底。
阮心语的瞳孔微微一缩,她强行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楚与恐慌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她深知,在陌生的环境中,露出脆弱无异于将咽喉递给敌人。
她没有盲目地挣扎起身,而是微微偏过头,利用眼角的余光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其雅致的卧房。无论是雕花的紫檀木床,还是墙角那尊正在吐着青烟的错金瑞兽博山炉,亦或是窗户上糊着的那种连风都能透出几分软糯的江南雨过天青色鲛绡纱,无一不彰显着主人极其挑剔的品味与深不见底的财力。
窗外,是一片葱郁挺拔的湘妃竹林。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隐隐还能听到一条清澈溪流在卵石间潺潺流淌的脆音。
这全然是一个极其精致、安逸的江南水乡画卷。
然而,阮心语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风雅之物上过多停留。她的视线,犹如两柄极其锐利的冰刀,瞬间锁定了这房间里唯一的“活物”。
在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极其宽大的红木太师椅。
椅子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俊秀,五官犹如名家精心雕琢的玉器,岁月不仅没有在他脸上留下风霜的刻痕,反而为他沉淀出一种极其迷人、深沉的成熟韵味。他下颌留着一缕修剪得极为整齐的胡须,更添了几分名士的儒雅。
他穿着一袭色泽极淡的青衫,衣料轻软如云。腰间随意地悬着一管通体晶莹剔透的白玉笛。此时,他正极其闲适、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他的目光并没有那种江湖人常见的警惕或锐利,反而透着一股子仿佛看破红尘、对这世间万物都感到有些无聊的散漫。他正用那双深邃得犹如一汪古潭般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床榻上刚刚苏醒的阮心语。
阮心语目光在公孙璇腰间的白玉笛上微微一顿。她虽在神农谷毒发昏死,不省人事,但醒来时这人能安然坐在她这等必死之人的床前,且身居大楚腹地,其手段绝非寻常。而那管白玉笛,隐隐透着一股不俗的气韵。阮心语的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她没有惊呼,没有道谢,甚至连眼神中的那一丝戒备都极其自然地收敛了得干干净净。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强忍着经脉那种犹如被拉扯般的滞涩感,依靠着惊人的腰腹力量,在柔软的蜀锦褥子上缓缓坐直了身子。
那两管空荡荡的素白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在梦魇中哭喊着“不要抛弃我”的可怜虫,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在漠北算无遗策、在江南翻云覆雨的“玉面修罗”。她那苍白却绝美的脸庞上,极其自然地覆盖上了一层冰冷、孤高,甚至带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骄矜面具。
她微微扬起下巴,犹如一位端坐云端的谪仙,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的语气,缓缓开了口:
“敢问这位先生,此地何处?先生又是何人?”
青衣男子听到这句问话,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深了几分。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极其自然地用修长的手指拂去袖口的一片落花,用一种犹如与老友闲话家常般温润清朗的嗓音,含笑答道:
“阮姑娘醒了。此地乃是大楚都城,建康。这处被竹林环绕的小院,名为‘疏影园’。”
他微微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温雅的流光,继续说道:“至于在下,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璇字。从今往后,这里便是阮姑娘在建康的落脚之处,姑娘大可安心住下。”
“建康……公孙璇……”
阮心语在唇齿间无声地碾过这几个字。她垂下眼睫,那空荡荡的左袖在锦被上极其微小地颤了一下。
大楚国师。南朝第一风流国士。那个传说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引百鸟朝凤的神仙人物。
阮心语那犹如远山般的黛眉微微一挑,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明艳、却又毫不掩饰讥诮之意的冷笑。
她没有用任何尊称,而是用一种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却又字字带刺的语调,幽幽地说道:
“哦?我当是谁有这般通天的手笔。原来,你就是那个在江南道上被传得神乎其神,实则不过是个躲在红粉脂粉堆里沽名钓誉、附庸风雅的琴师国师?”
这句话一出,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然而,公孙璇听到这等堪称大逆不道的刻薄之语,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而如释重负般地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润悦耳,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抽出腰间的白玉笛,极其随意地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两下,苦笑着叹息了一声:
“唉,世人多愚钝,偏爱听那些阿谀奉承的废话。今日听阮姑娘这般骂我,反倒像是大热天里饮了一盏冰镇的酸梅汤,真是痛快。”
公孙璇看着坐在床榻上、犹如一只骄傲白鹤般的阮心语,眼神里竟然透出一种遇到同类时的纵容与欣赏:“阮姑娘这张嘴,可是比你袖子里藏着的毒剑还要淬火。这天底下,敢当着我的面,这般骂我‘附庸风雅’的,你还真是头一个。不过骂得极是,那些朝堂上枯燥乏味的折子,确实不如这秦淮河畔的琴音来得实在。”
阮心语看着他那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闲散模样,眼底那层厚厚的冰霜也微微有了一丝松动。
她是一个极度骄傲的残缺者。她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看她时那种带着怜悯、惋惜或者是小心翼翼的目光。
而眼前这个公孙璇,从头到尾,他的眼神里都没有半点那种令人作呕的同情。他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势均力敌的棋手,一个可以放在同一张桌子上进行高级博弈的同类。
这种剥离了世俗道德情感的、纯粹基于智力与性格上的“平视”,让阮心语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感受到了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异常舒适的安全感。
两人在这短短几句极其不合常理的交锋中,竟然在无形之间确立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那是属于两个绝顶聪明、且同样视世俗规矩如无物的“疯子”之间的默契。
“国师大人既然这般宽宏大量,想必不仅是个好听客,也是个好大夫。”
阮心语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微微靠向床头的软枕,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那两管空荡荡的衣袖在锦被上极其自然地铺展开来,没有丝毫的遮掩。
她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犹如一口古井,死死地锁定了公孙璇。
“我这副破败身子,是国师大人用什么灵丹妙药强行吊住的吧?”阮心语的声音极其平静,“既然国师大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我从神农谷捞到了这建康城,想必不会是专程为了请我来这疏影园里喝茶听曲的。那么……”
阮心语的呼吸不可察觉地微微一滞,垂在身侧的衣袖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她依然强撑着那副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冷峻面容,问出了那个她醒来后就一直盘旋在心底、犹如梦魇般折磨着她的问题:
“与我同行的那个人呢?那个……拿着重剑的瘸子。她在哪?”
公孙璇闻言,转动手中古玉笛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眸,在阮心语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静静地停留了片刻。他看到了她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极度渴望与极其隐秘的恐惧。
公孙璇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用任何委婉的词汇去修饰。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缓语气,将那日在神农谷百草堂内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走了。”
公孙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我让她走的。她为了求我赐下这保你三年性命的‘镇魂丹’,在百草堂那沾满血污的青砖上,单腿向我下跪磕头,立誓要把命卖给我听风楼。”
听到“听风楼”三字,阮心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建康城内,权势滔天且能拿出这等续命神药的高人本就屈指可数,这风流国师便是那隐秘情报网的幕后主子,倒也丝毫不出她的意料。但在公孙璇口中吐出“下跪磕头”四个字时,她那靠在软枕上的单薄脊背,猛地僵成了一张绷断前夕的硬弓。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齿间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却连半点抽气声都未曾漏出。
那个狂傲到了极点、骨头比玄铁还要硬的谢昭,那个连阎罗王的锁链都敢硬抗的“赤衣业火”,竟然为了她,去向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下跪?
阮心语的眼底瞬间泛起了一层水光,但她死死地咬着牙,硬生生地将那股想要流泪的冲动逼了回去。
公孙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
“不过,我拒绝了她的效忠。我告诉她,这镇魂丹只能压制你体内的剧毒三年。若想让你真正活下去,她必须去寻那几味连我听风楼都极难弄到手的绝世奇药。”
公孙璇叹了口气,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敬意与感慨:“谢女侠是个极其纯粹的人。她知道自己留下来除了每天看着你哭,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在看着我将你抱上这艘下江南的楼船后,她便独自一人,提着那把破重剑,顶着那漫天的风雪,向着北方折返,去寻药了。”
他这番话不偏不倚,甚至在言语中毫不吝啬对谢昭那种决绝与深情的赞赏。
在公孙璇看来,这种为了爱人甘愿放下一切尊严、孤独踏上九死一生之路的行为,是这世间最极致的浪漫与悲壮。他以为这番解释,足以让床榻上的这个女子明白那个粗豪剑客的一片苦心。
然而,这番原本应该是感人肺腑、足以让任何女子痛哭流涕的真相,落在此刻的阮心语耳中,却犹如一碗倒进了心脉里、剧烈沸腾的穿肠毒药。
“她走了。”
“她自己一个人往北走了。”
阮心语的脑海中,那个在梦魇里出现的、头也不回地爬向光明、将她独自留在无底深渊里的暗红色背影,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那千回百转的心思,此刻却像是在编制一出最残忍的戏文,开始疯狂地为这个“谢昭离开”的结局寻找着各种自圆其说的理由。
“求药?三年之期?这世上哪有什么能解我所中剧毒的奇药?连叶殊衡那个老头子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只知道抡剑砍人的莽夫去哪里找?她明明知道这病是治不好的。”
阮心语低垂着头,那一头青丝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两只紧紧扣在锦被上的脚趾。
“她是个傻子,但她不瞎。她一定是看清了,我这具身体已经彻底烂透了。”
“在神农谷的这些日子,她每天都要给我擦身体,每天都要看我因为毒发而扭曲丑陋的脸。她早就受够了。”
“她可是漠北的战神,她拿着那把重剑,是应该在千军万马里纵横驰骋的。她凭什么要在这个阴冷发霉的屋子里,天天伺候我这个连饭都不会自己吃、甚至连抱她一下都做不到的残废?”
“她嫌弃我了。她一定是嫌弃我了。”
“什么为了寻药而离开,不过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可以心安理得地摆脱我这个累赘罢了。她把我丢给这个风流的国师,她觉得这算是对得起我了,她觉得她终于解脱了。”
这种极其严密的、将所有美好全部碾碎成泥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彻底占据了阮心语的灵魂。
公孙璇坐在椅子上,正端起茶杯准备再喝一口。
忽然,他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
那种冷,不是寒冬腊月里的冷风,而是一种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带着极其浓烈死气与怨毒的极寒。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去。
只见阮心语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一滴眼泪。
不仅没有眼泪,她甚至还在笑。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极其安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就像是两口干涸了千年的古井,里面没有了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温度,只剩下一种能将世间万物都拖入无尽绝望的冰冷。
“公孙先生。”
她完全没有去理会公孙璇方才关于求药的那番话,而是微微偏过头,看着窗外那苍翠的竹林,眼神变得极其迷离且飘忽。
“这建康城的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真是吵得人心烦。”
阮心语的声音极其轻柔,像是一片在风中打着旋儿的落叶,“还是洛阳的雨好……洛阳的雨又冷又湿,落在青石板上,连血腥味都洗不干净。”
她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管空荡荡的衣袖,嘴角勾起一抹娇憨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公孙先生,你知道八十一斤的玄铁有多沉吗?她每天要扛着那么重的一块死铁,还要用它来替我挑窗户帘子。那剑上的铁锈味,每次都蹭在我的枕头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阮心语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欢快,像是一个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的孩童:
“可是她最怕麻烦了呀!那么重的东西,她肯定早就想扔了。你闻到了吗?这屋子里一点铁锈味都没有了。她终于把那把剑洗干净了。她把上面沾着的我的血,还有我身上的那股子烂木头一样的药苦味,全都洗得干干净净了!”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公孙璇,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与逻辑自洽的得意。
“她现在,一定把那条断了的腿也藏起来了。她穿着那身红衣裳,两只手全都空出来了。没有了我这个累赘,她的手终于可以去抱那些四肢健全、干干净净的女人了。在北方的雪地里,肯定有人能替她温一壶热酒,替她系紧披风的带子……公孙先生,你说对不对?”
她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种极其天真、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看着公孙璇,仿佛在向他求证一个极其简单的算术题。
公孙璇端着茶盏的手凝滞在了半空。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美、语气却支离破碎的女子。那双阅人无数的深邃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无声的震撼。
他没有去反驳,也没有再去解释谢昭离开时的决绝与痛苦。因为他看着阮心语那双空洞却又烧着异样狂热的眼睛,忽然明白,在这个女子自己用毒血和绝望浇筑的逻辑铁笼里,外面任何真实的声音都已经无法穿透进去了。
“阮姑娘,你……”公孙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他将那盏已经失去温度的清茶放在案几上,缓缓站起身,敛去了所有的笑意,抚了抚平整的青色衣袖。
“姑娘大病初愈,心神尚需静养,在下便不多加叨扰了。”公孙璇微微颔首,维持着他那份无可挑剔的风雅与克制,转身向着房门走去。
“哦,对了。”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阮心语那极其轻柔的声音再次从身后飘来。
“听说听风楼手眼通天,什么腌臜事都能办得妥当。既然公孙先生这般有诚意……”
公孙璇脚步微顿,回过头去。
只见阮心语依然端坐在那柔软的锦被之中,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颌,两管空荡荡的素色衣袖在身侧静静垂落。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脆弱与期盼已经彻底燃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灭如深渊般的幽暗与森寒。
她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唇角绽开一抹艳丽至极的浅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后,凡是有从北方传来的、无论是哪里的军报还是什么阿猫阿狗的死讯,都统统给我送到这疏影园来。我要亲眼看着这天下,是怎么被那些所谓的‘聪明人’和‘大英雄’们,一点一点地玩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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