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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雪拥残红(武侠,DSD+LHD双女主,02.16第43章更新 荆楚篇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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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9 21:06: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swing 发表于 2026-1-29 20:40
第二十八章:锦绣华筵暗藏锋

洛阳城的八月,桂花香飘十里。

看大佬的文,感觉自己已经是取名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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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30 06:12:57 | 显示全部楼层
sunfro 发表于 2026-1-29 21:06
看大佬的文,感觉自己已经是取名废了

啊,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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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30 20:27: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章:暗巷驱狼斗灵蛇

洛阳城的九月,秋老虎还在发威。日头虽然短了,但这午后的燥热却比盛夏还要黏糊几分。
城郊的一处集市上,人声鼎沸。这里不比城内的神武长街那般规整肃穆,到处都是私搭乱建的棚屋,卖什么的都有,是个鱼龙混杂的好去处。
谢昭左手拄着那根裹得严严实实的“断念”重剑,右腿时不时还要避让脚下乱窜的鸡鸭,走得颇有些不耐烦。她另一只手还要护着身前的阮心语,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自家这位娇气的祖宗。
“心语,咱们跑这儿来干嘛?”谢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儿除了驴粪蛋子味儿,还有啥?”
阮心语今日并未穿那身招摇的衣裳,而是换了一袭不起眼的青布襦裙。她两袖空空,垂在身侧,看起来就像个身有残缺的普通妇人。
“买炭。”阮心语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一丝嫌弃,“城里的‘银丝炭’涨价了,这儿有私烧的黑炭,便宜。咱们现在的银子得省着点花,不然还没等到把你嫁出去,我就先饿死了。”
“谁要嫁人啊!”谢昭脸一红,嘟囔道,“再说,那黑炭烟大,呛着你怎么办?”
“呛着就忍着。”阮心语用脚尖踢了踢路边的一块石子,“总比冻死强。”
正说着,阮心语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微微侧头,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紧绷,就像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突然竖起了耳朵。
“怎么了?”谢昭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左手重剑微微提起,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别回头,继续走。”阮心语低声道,“左后方,那个卖草药的摊位前,有五个人。两男三女,穿着这边的布衣,但脚上蹬的是藤鞋,身上有股味儿。”
“啥味儿?孜然?”谢昭鼻子抽了抽。
“蠢货。是‘腐尸草’和‘蛇腥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阮心语冷笑一声,“这是苗疆特有的防虫药粉。那几个人虽然乔装打扮过,但那股子从十万大山里带出来的湿气和毒气,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到。”
谢昭心中一惊:“苗疆?那个什么万蛊窟的人?”
“八成是。”阮心语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听说苗疆圣女最近在找遗失的毒经。这几个人眼神飘忽,一直在盯着过往行人的腰间和袖口,估计是在找练毒之人。”
她话音未落,那五个苗疆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阮心语虽然没带毒药,但她修习“千毒心印”多年,那种经年累月浸润在骨血里的毒性体质,对于玩虫子的人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耀眼。
那领头的一个苗女忽然转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阮心语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疑惑。
“被盯上了。”阮心语淡淡道,“别慌,往右拐,进那个巷子。”
两人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谢昭忽然浑身汗毛倒竖。
一种在漠北荒原上被狼群窥视的熟悉感,猛地击中了她的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巷口对面的一座茶楼。
二楼的窗边,坐着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他们虽然穿着汉人的长袍,但那坐姿极其豪迈,大马金刀,手里抓着酒碗的方式也与中原人不同。
尤其是正中间那人,背对着窗户,只露出半个宽阔的背影。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拉强弓留下的痕迹。
“那是……”谢昭瞳孔骤缩,差点叫出声来。
那个背影,化成灰她都认识。
呼延宏。匈奴金狼王庭的大单于!
当年在漠北时,呼延宏还是匈奴的前锋将军,当时匈奴为了扩展漠北势力,和暗河鬼谷偶有摩擦。当时谢昭只有十三岁,跟在父亲谢天霸身边,曾经见过还是匈奴将军的呼延宏。
“闭嘴。”阮心语显然也察觉到了谢昭的僵硬,立刻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别看。那是狼,看了就会咬人。”
“他怎么进来的?”谢昭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可是洛阳!大晋的心脏!他一个匈奴狼主,怎么敢……”
“有人接应。”阮心语的目光扫过茶楼门口的一匹马。那马虽然做了伪装,但马鞍的一角露出了一块不起眼的烙印——那是一个血色弯刀。
那是漠北马贼王独孤绝的标记。
“独孤绝。”阮心语瞬间理清了逻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好啊,咱们的老朋友为了报那一剑之仇,竟然给匈奴人当起了引路人。这一招‘引狼入室’,玩得倒是挺溜。”
此时,局势变得极其微妙。
前有疑似来找毒经的苗疆探子,侧有微服潜入的匈奴狼主。而阮心语和谢昭,这两个身负重案的“逃犯”,正夹在这两股庞大的势力中间。
“怎么办?”谢昭握紧了剑柄,“要不要杀出去?”
“杀什么杀?你那点内力还是省省吧。”阮心语白了她一眼,“咱们现在是‘弱女子’,打打杀杀多不体面。既然他们都想找咱们的麻烦,不如……给他们牵个线?”
正说着,阮心语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落在了皮肤上。
她没有手去摸,但凭借敏锐的触觉,她知道那是一只极小的飞虫——“寻踪蛊”。
那是身后不远处,那个苗疆探子放出来的。他们显然不确定阮心语身上有没有毒经,所以先下了个标记,准备跟到偏僻处再动手。
“雕虫小技。”
阮心语心中冷哼。她暗运“千毒心印”,体内的毒气瞬间在那块皮肤下聚集。那只原本想要钻进皮肤吸血的蛊虫,被这股更霸道的毒气一激,瞬间晕了过去,并未真正种下。
但阮心语没有把它震落。
她忽然停下脚步,身子一软,像是体力不支一般,靠在了谢昭身上。
“姐姐,我累了。”阮心语娇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后面跟踪的苗疆人听见。
谢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配合地扶住她:“那咱们歇歇?”
“去那边那个院子歇会儿吧。”阮心语目光示意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废弃堆货的院落。
那个院子,正对着呼延宏所在的茶楼后门。而且,阮心语刚才敏锐地发现,有两个独孤绝手下的马贼,正是之前鬼谷遇袭时见过的,正鬼鬼祟祟地往那个院子里搬运着什么东西,看形状像是兵器。
那是匈奴人在洛阳的秘密据点之一!
“走。”
谢昭扶着阮心语,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个院子的阴影里。
后面的五个苗疆探子见状,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来。他们以为这两个“肥羊”是走累了,正好方便下手逼问毒经。
进了院子,阮心语立刻变了脸。
“快,上房顶!”
她低喝一声,谢昭二话不说,单臂揽住她的腰,单腿猛地一蹬墙壁,整个人如同一只红色的大壁虎,悄无声息地窜上了房梁,躲在了茂密的槐树叶后。
就在她们刚刚藏好的瞬间,阮心语右肩猛地一抖。
那只晕在她后颈上的寻踪蛊,被她用内力震飞了出去。
那蛊虫轻飘飘地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了一个刚刚从后门走出来的、负责警戒的匈奴护卫的脖领子里。
那护卫觉得脖子一痒,下意识地伸手一拍。
“啪!”
蛊虫被拍碎了,一股奇异的甜香散发出来。这是寻踪蛊死后特有的信号。
就在这时,那五个苗疆探子冲进了院子。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上散发着“蛊虫死亡信号”的匈奴护卫。
在苗疆人的逻辑里,杀死了寻踪蛊,就等于是在挑衅,等于是在说“东西在我这儿,有本事来拿”。
而那个匈奴护卫,看到五个奇装异服、满身煞气的人冲进秘密据点,第一反应就是——身份暴露了!大晋的密探杀进来了!
双方没有任何废话。
“杀!”
匈奴护卫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声唿哨,院子四周瞬间冲出了七八个伪装成伙计的金狼卫。
“找死!”
苗疆探子也不含糊,那领头的苗女手腕一抖,一把蓝汪汪的毒粉就撒了出去。
大战一触即发。
躲在房顶上的谢昭和阮心语,就像两个看戏的顽童,趴在瓦片上,透过树叶的缝隙津津有味地观战。
“啧啧,这苗疆的毒粉劲儿不够大啊。”阮心语点评道,“那匈奴人皮糙肉厚的,这点剂量顶多让他打个喷嚏。”
果然,那匈奴护卫虽然被毒粉迷了眼,但依然挥舞着弯刀,一刀劈向苗女。苗女身形诡异地一扭,像条蛇一样避开,反手从袖中放出一条五彩斑斓的蜈蚣。
“那蜈蚣不错。”阮心语眼睛一亮,“是‘五彩金头’,这要是拿来泡酒,给阿昭你补腿最好了。”
谢昭一阵恶寒,缩了缩脖子:“我才不喝那玩意儿!恶心死了!”
下方的战斗越发激烈。
苗疆人胜在手段阴毒,蛊虫、毒烟层出不穷;匈奴人胜在配合默契,刀法凶悍,且悍不畏死。
“砰!”
一个苗男被匈奴人一脚踹飞,撞在墙上。
“噗!”
一个匈奴人被毒蛇咬中脖子,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虽然双方都没有下死手,毕竟谁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引来官府,但也都挂了彩,打出了真火。
此时,茶楼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双阴鸷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乱局。
是呼延宏。
他并没有出手,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在他眼里,这种级别的试探还不足以让他这个狼主亲自下场。他只是挥了挥手,身后一个独眼的汉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那是独孤绝。
“看来这洛阳城,藏龙卧虎,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呼延宏低声自语,声音浑厚,带着草原特有的沙砾感。
房顶上。
阮心语和谢昭也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独眼。
“果然是他。”谢昭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独孤绝那个老王八蛋,瞎了一只眼还不老实。”
“他既然跟匈奴人搅在一起,这事儿就没那么简单了。”阮心语眼神幽深,“看来,这洛阳城里不仅有咱们,还有想把这天捅个窟窿的人。”
下方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双方都极为克制地压低了声音,不想引来巡街的铁鹰卫。
这种在暗巷中无声厮杀的场面,透着一种诡异的滑稽感。
“心语。”谢昭忽然转头,看着身边的阮心语。
“嗯?”
“咱们……是不是有点坏?”谢昭指了指下面打得头破血流的两拨人,“人家本来无冤无仇的。”
“坏?”阮心语挑了挑眉,那张素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且甜美的笑容。
“阿昭,这叫‘驱虎吞狼’。他们一个是想吞并漠北的狼,一个是想抢我毒经的蛇。让他们互相咬一咬,省得他们腾出手来找我们的麻烦。谁赢谁输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来烦我们。”
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谢昭的断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皮:
“再说了,你不觉得这场戏很好看吗?比戏台子上那些咿咿呀呀的强多了。”
谢昭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忍不住也咧开嘴笑了。
“是挺好看的。”
她伸出手,轻轻帮阮心语挡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只要你开心,管他们打成什么样。”
两人就这样趴在房顶上,看着下面的人为了一个不存在的“毒经”和一个误会的“身份”打得不可开交。
在这紧张、压抑、充满杀机的洛阳城里,这一刻的轻松竟然显得如此珍贵。
“哈哈……”
阮心语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头埋在谢昭的臂弯里,笑得肩膀直颤。
“怎么了?”谢昭问。
“我在想……”阮心语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个苗女要是知道她那只宝贝寻踪蛊是被我当垃圾一样扔出去的,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
谢昭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肯定会!说不定还会气得把那只蜈蚣吞下去!”
两人的笑声很轻,被下方的打斗声掩盖了,并没有传出去。
但这笑声里,透着一种久违的畅快。
自从离开鬼谷,她们一直活在逃亡和算计中,神经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而此刻,看着这些不可一世的势力被她们玩弄于股掌之间,那种“掌控命运”的快感,终于让她们找回了一点曾经“漠北双煞”的肆意。
“走吧。”
看了一会儿,阮心语收敛了笑意,用目光示意了远处,“再不走,等六扇门的人闻着味儿来了,咱们就被动了。”
“好嘞!”
谢昭单臂揽住阮心语,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从房顶的另一侧滑落,融入了茫茫人海之中。
身后的暗巷里,依旧传来压抑的闷哼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而制造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买了两斤最好的黑炭,正一瘸一拐地往听涛小筑走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吃什么?”
“吃顿好的。庆祝咱们……把麻烦甩给了别人。”
“哈哈!好一个甩给别人!那必须得有酒!”
风中传来了两人的笑语。
洛阳的局势,确实越来越乱了。但在这乱局里,这两条残缺的鱼,却游得越来越欢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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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听涛寒雨辨杀机

洛阳的深秋,雨水多得有些恼人。
不同于江南那种“沾衣欲湿杏花雨”的缠绵,北方的秋雨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打在瓦片上叮当乱响,像是无数颗铁珠子在催命。
听涛小筑内,暖炉还没烧起来,只能靠着屋角的两盆黑炭取暖。
阮心语蜷缩在那张特制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那床云锦被,只露出一双未穿鞋袜的脚,正百无聊赖地踩着那个用来拉窗扇的绳圈,一下一下,让窗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扰得人心烦。
“别踩了,祖宗。”
谢昭正单腿蹲在炭盆边,手里拿着火钳拨弄着炭火,手指上沾了些炭灰。她无奈地回头,“再踩那滑轮就要散架了。这雨下个没完,窗户开了也是灌冷风,回头你又要咳嗽。”
“我闷。”
阮心语停下脚下的动作,那一双莹白的玉足在锦被边缘蹭了蹭,语气里满是惯有的烦躁,“这雨下了三天了,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那聚贤楼的王员外也是个怂包,赔了钱就不敢露面了。阿昭,我想吃醉仙楼的桂花鸭,要刚出炉、皮还是脆的那种。”
谢昭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叹了口气,把重剑“断念”往腋下一夹,单腿站了起来。
“行,我去买。还得是那家老字号的对吧?顺便再给你带两盒胭脂?”
“算你识相。”阮心语嘴角微翘,那是她对谢昭特有的“奖赏式”笑容。
谢昭刚要披上蓑衣出门,忽然,她那条唯一的右腿猛地一绷,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左手重剑无声地横在胸前,挡住了阮心语的方向。
“有人。”谢昭低声道,眼神锐利如鹰。
这大雨滂沱的午后,除了送菜的贩夫走卒,谁会来这偏僻的听涛小筑?而且来人的脚步声极轻,若非踩碎了一片落叶,根本察觉不到。
“叩、叩、叩——叩、叩。”
院门被敲响了。三长两短,那是江湖切口,意为“友非敌,有急事”。
谢昭并没有放松警惕,她示意阮心语别动,自己拄着重剑,一跳一跳地挪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随即,她松了口气,拉开了门栓。
一个浑身湿透、头戴斗笠的身影钻了进来,带进了一股子寒凉的水汽和……烧鸡味。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粗犷脸庞。
“哎呦,冻死老叫花子了!”
正是丐帮帮主,赵无慑。
他怀里护着一只油纸包,还在冒着热气。
“谢女侠,阮妹子,别来无恙啊!”赵无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嘿嘿一笑,“路过醉仙楼,顺手牵……哦不,顺手买了只烧鸡,寻思着你们这儿有好酒,就来蹭一口。”
阮心语看着那只烧鸡,又看了看赵无慑那双虽然带着笑意、眼底却透着凝重的眼睛。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阮心语淡淡道,“赵帮主冒雨前来,怕不是为了送鸡这么简单吧?”
……
屋内,炭火被拨得更旺了些。
赵无慑撕下一条鸡腿递给谢昭,谢昭自然地送到阮心语嘴边,赵无慑自己则灌了一大口烧刀子,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妹子,你们这回,怕是有大麻烦了。”
赵无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屋外的雨声。
“六扇门那边,动了。”
谢昭喂阮心语吃鸡肉的动作一顿,阮心语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张嘴,咬住那块肉,细嚼慢咽下去,才缓缓开口:“莫问?”
“正是那个铁面判官。”赵无慑正色道,“你们大概还不知道,上个月聚贤楼那一闹,虽然表面上是沈仙儿认栽,赔了钱了事。但那之后,沈仙儿被带去六扇门录口供。”
“这很正常。”谢昭插嘴道,“毕竟出了刺客。”
“坏就坏在这个‘口供’上。”赵无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手底下有个兄弟,平时在六扇门的大牢里倒夜香。那天他听得真切,莫问在盘问沈仙儿关于刺客来历时,沈仙儿‘无意中’提了一嘴,说那刺客用的兵刃路数,像是北边来的,还说阮待诏虽然无手,但面对刺客时那份镇定,绝非寻常琴师能有,倒像是见惯了厮杀的。”
阮心语眼中寒光一闪:“好一招借刀杀人。这女人,嘴上服软,背地里却捅刀子。”
“还不止呢。”赵无慑继续说道,“就在沈仙儿走后没多久,关在大牢里的那几个活口——就是那几个假扮舞姬和伙计的刺客,竟然在戒备森严的镇魔塔里,离奇暴毙了!死的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剩下。”
“灭口?”谢昭皱眉。
“对,灭口。”赵无慑拍了拍大腿,“这一死,莫问彻底毛了。这是在他的地盘上打他的脸啊!他现在认定,这背后必定有大鱼。沈仙儿的话成了唯一的线索,再加上之前长安那边传来的关于‘飞贼盗玉’的风声……两条线一搭,莫问那个狗鼻子,已经嗅到味儿了。”
赵无慑看着阮心语,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就在今早,六扇门的探子已经开始暗中排查洛阳城里所有身有残缺且来历不明的女子。清音阁那边,已经被盯上了。阮妹子,你的‘无臂琴仙’之名,现在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谢昭握着重剑的手青筋暴起。她没想到,千防万防,最后还是被那个看似柔弱的沈仙儿给摆了一道。
阮心语却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冷,像是冰棱相撞。
“赵帮主。”阮心语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赵无慑,“您既然查到了这么多,想必……心里也大概猜到了我们是谁吧?”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谢昭下意识地将身体横在阮心语身前,挡住了赵无慑的视线。
赵无慑看着这一红一白、一残一缺的两人,看着谢昭那护犊子一样的姿态,又想起江湖上关于漠北那两家惨烈灭门的传闻。
“猜到了几分。”
赵无慑并没有回避,坦荡地迎上阮心语的目光,“几年前,漠北洗剑山庄和暗河鬼谷接连被灭门,只剩下两个生死不明的少主。听说那两人虽然有血海深仇,最后却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目光在阮心语空荡荡的袖管和谢昭的断腿上停留了一瞬。
“再加上你们这身手,这气度……若是我老赵还猜不出,这丐帮帮主也就白当了。”
谢昭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左手重剑微微抬起一寸。
只要赵无慑有一点异动,哪怕他是朋友,谢昭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然而,赵无慑却忽然笑了。他抓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满碗,仰头一饮而尽。
“哈!痛快!”
赵无慑抹了把嘴,看着紧张的两人,摆了摆手,“行了谢女侠,别运气了,我不跟你打。我老赵交朋友,交的是人,不是那张通缉令。管你们以前杀过谁,哪怕把天捅了个窟窿,只要你们没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良善,咱们这顿酒就还能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拍在桌上。
“这是洛阳城的地下水道图,有一条废弃的暗渠直通城外。今晚子时,趁着莫问还没收网,你们从这儿走。城外我安排了几个兄弟接应,马匹干粮都备好了。”
阮心语看着那张图,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眼底的寒冰终于融化了一角。
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尤其是对于她们这种背负着原罪的人来说,这份不问过往的义气,重若千金。
“赵大哥。”阮心语轻声唤道,这次是真的带了几分敬意,“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记什么记?以后我有难处,你们记得拉老哥一把就行。”赵无慑站起身,戴上斗笠,“行了,我不能久留,免得把尾巴带过来。你们赶紧收拾,越快越好。”
说完,他转身欲走。
“慢着。”
阮心语忽然叫住了他。
“怎么?还有事?”
“我们不走。”
阮心语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赵无慑一愣,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妹子,你疯了?那可是莫问!那是六扇门的倾巢而出!你们武功再高,那是朝廷重器,碾也把你们碾碎了!”
谢昭也有些惊讶地看着阮心语:“心语?”
阮心语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外面那漫天的大雨。
“赵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条暗渠,我们不能走。”
她转过头,看着谢昭,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冷静。
“阿昭,我们跑了多少年了?”
谢昭一怔,低声数道:“从漠北到鬼谷,从鬼谷到太行,从太行到洛阳……快四年了。”
“是啊,四年了。”阮心语轻叹一声,“我们像老鼠一样躲藏,像野狗一样逃窜。可是结果呢?莫问还是找来了,沈仙儿还是在背后捅刀子。这天下虽大,若是背着‘逃犯’的名字,哪里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跑也是死,战也是死。既然莫问已经把网撒下来了,那我们就在这网破之前,做个了断。”
她看向赵无慑,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赵大哥,你刚才说,沈仙儿把我们卖了。我不明白,我们与她不过是几面之缘,即便有些小摩擦,何至于此?她一个疑似听风楼的探子,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赵无慑皱眉:“这女人心如蛇蝎,谁知道她发什么疯?或许是为了邀功?”
“不仅仅是邀功。”阮心语摇头,“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她对我们……有一种莫名的恨意。这种恨意不像是公事,倒像是私怨。”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她想玩,那我就陪她玩到底。赵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查查沈仙儿这几日的动向,尤其是她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出没。还有……帮我把话放出去。”
“什么话?”
“就说……清音阁的阮待诏,明日要在神武长街最大的酒楼,摆宴‘答谢’各路朋友。请帖……就送给莫问一份。”
赵无慑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自投罗网?!”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阮心语淡淡道,“与其被他一个个据点搜出来,不如我自己站出来。把水搅浑了,鱼才好摸。”
谢昭听着,握着重剑的手渐渐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狂热。
她懂了。
阮心语不想再逃了。她要用这一战,告诉全天下,漠北的双煞不是只会逃跑的猎物,而是能咬碎猎人喉咙的猛兽。
“好!”谢昭大笑一声,单腿在地上重重一顿,“听你的!咱们就在这洛阳城,把这天捅个窟窿!”
赵无慑看着这两个疯子,看着她们眼中那视死如归的火焰,良久,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露出了一抹佩服的笑。
“疯子,真是两个疯子。不过……老子喜欢!”
赵无慑重新戴好斗笠,压低了帽檐。
“既然你们决定了,那这暗渠图我就收回去了。沈仙儿的事,包在我身上。明日神武长街,我会带着兄弟们在附近看着。虽然咱们叫花子打不过铁鹰卫,但起起哄、挡挡路还是能干的。”
“多谢。”谢昭抱拳。
赵无慑摆摆手,推门冲进了雨幕中,很快消失不见。
屋内只剩下阮心语和谢昭。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谢昭走过去,重新把炭火拨亮,然后坐在阮心语脚边的踏板上,把她的双脚抱进怀里暖着。
“真的不跑了?”谢昭轻声问。
“不跑了。”阮心语闭上眼,感受着谢昭掌心的温度,“累了。”
“那就打。”谢昭低头,在那玉白的脚背上轻轻印下一吻,“莫问要抓你,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阮心语睁开眼,看着这个为了她可以与全世界为敌的傻子,眼底的寒意终于化作了一汪春水。
“阿昭。”
“嗯?”
“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
“肯定能活下来!”谢昭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阮心语用脚趾轻轻夹住谢昭的耳垂,微微用力,“如果活下来,我们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酒馆吧。不问江湖事,只管红烧肉。”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那时候我就天天给你做红烧肉,把你喂成个小胖猪!”
“滚。”
笑骂声中,两人的手与脚紧紧缠绕在一起。
窗外风雨如晦,但这小小的听涛小筑内,两颗残缺的心,却在此刻前所未有地贴近。
既然逃无可逃,那便战吧。
哪怕是修罗场,只要有你在,便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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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断竹试剑问金身

夜深了。
听涛小筑的后院,雨后的竹林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湿气。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洒下的光也是惨白的,照得这满院的青竹影影绰绰,像是一群伫立在暗处的鬼魅。
明日,便是神武长街之约。
虽然阮心语嘴上说得轻巧,要摆什么“鸿门宴”请君入瓮,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去,面对的是大晋六扇门的总捕头莫问,是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判官笔。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们这两条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烂命。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
阮心语赤着双足,左脚单腿稳稳立在梅花桩上,右脚轻抬,洁白如玉的足弓紧绷,大脚趾与二脚趾如蟹钳般精准地夹住了一根从旁逸斜出的细竹枝。她足腕微微一转,劲力透出,那根竹枝便应声而断,断口处还带着参差的毛刺。
她没有手,这竹枝便是她的剑,也是她用来点拨谢昭、模拟判官笔的引路杖。
“阿昭,过来。”
阮心语的声音有些低哑,那是久病体虚的无力,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傲气却一点没少,“别在那傻站着发愣,过来挨打。”
谢昭正提着重剑“断念”,单腿立在竹林中央的空地上。她那身红衣在月色下有些发暗,像是一团凝固的血。听到召唤,她嘿嘿一笑,左手重剑在地上一点,身形起伏,跳到了阮心语面前。
“心语,你身子还没大好,这更深露重的,要不咱们歇着吧?明天真打起来,我有力气,我挡在你前面就是了。”谢昭看着阮心语略显苍白的脸,有些心疼。
“挡?你拿什么挡?”阮心语冷哼一声,用脚趾夹着的竹枝指了指谢昭的胸口,“拿你这身肉?莫问的‘九转生死笔’专点死穴,你这一身横练功夫在他面前就是个筛子。不想死,就给我练。”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们没见过莫问出手,但我见过江湖上使判官笔的路数。这兵器短小、阴毒、专走偏门。你的重剑大开大合,正好被他克制。今晚若是找不出破解之法,明天咱们就只能去乱葬岗做那一对亡命鸳鸯了。”
“行行行,练练练。”谢昭最听不得她说这种丧气话,连忙摆开架势,左手重剑横在胸前,宛如一道铁壁,“来吧,阮女侠,请赐教!”
阮心语没理会她的贫嘴,只是调整了一下重心,让自己站得更稳当些。
“慢点来。”她嘱咐道,“我如今内力虚浮,快了跟不上你的节奏。咱们只拆招,不拼力。”
“得令!”
谢昭深吸一口气,左臂肌肉坟起,八十一斤的玄铁重剑缓缓递出。
这一招是“崩山七式”中的起手式——“推山填海”。
剑身宽阔,势大力沉。虽然动作放慢了数倍,但那股子推枯拉朽的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若是寻常兵刃,哪怕是碰上一碰,都要被震飞出去。
然而,阮心语没有躲,也没有用竹枝去格挡。
她那只夹着竹枝的右脚,在那重剑即将临身的刹那,极其灵巧地画了个半圆。
竹枝并没有碰触剑身,而是顺着剑身平推的去势,像一条游鱼般滑了进去。
谢昭的重剑还在往前推,旧力未尽,新力未生。
而阮心语的竹枝尖端,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谢昭左腋下的“极泉穴”上。
虽然只是一根脆弱的竹枝,虽然阮心语没有发力,但谢昭依然感到了一股透骨的凉意。
“第一招,你死了。”
阮心语淡淡道,收回了脚。
谢昭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气:“这不算!我是怕伤着你,没敢把剑势使全。若是真打起来,我这剑气就能把你震开,你这竹枝还没近身就碎了。”
“你也知道那是剑气?”阮心语白了她一眼,“莫问的内力是出了名的阴柔透骨,他的‘透’劲比你的‘震’劲更刁钻。你震开他的笔,他的劲力已经透进你的经脉了。”
“再来!”谢昭咬咬牙。
这一次,她变了招。
重剑高举,当头劈下。
“力劈华山!”
这一招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逼得对方只能硬接。
阮心语依旧立在梅花桩上,纹丝不动。
就在重剑落下的瞬间,她右脚忽然向上一挑。
那根竹枝仿佛活了一样,不是去架那把剑,而是极其诡异地刺向了谢昭握剑的手腕内侧。
那里是神门穴。
如果谢昭继续下劈,竹枝会先一步刺穿她的手腕经脉。手腕一废,重剑脱手,接下来就是任人宰割。
谢昭不得不强行收力,巨大的重剑悬在半空,憋得她满脸通红。
“第二招,手断了。”阮心语无情地宣判。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竹林里不断响起阮心语清冷的声音。
“第三招,膻中穴被点。”
“第四招,气海被破。”
“第五招,你的右腿废了。”
……
几十个回合下来,谢昭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她拄着重剑,一脸挫败地看着立在桩上、连裙角都没乱的阮心语。
“这……这也太憋屈了!”
谢昭把剑往地上一插,震起一圈落叶,“这根本没法打!我的剑刚一动,还没发力呢,空档就露出来了。我想变招,可这剑太重,转那个弯需要时间。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竹签子就戳过来了!”
阮心语伸出右脚脚尖,指了指地上的竹枝。
“这就是症结所在。”
她看着谢昭,眼神凝重,“阿昭,你的武功走的是刚猛路子,讲究一力降十会。若是对上独孤绝那种硬碰硬的刀客,或者是千军万马的阵仗,你是无敌的。因为没人能挡得住你的正面冲击。”
阮心语收回右脚,单腿独立,身姿如松。
“但是,判官笔不同。这兵器短小、险恶,专走偏锋。莫问又是法家信徒,心思缜密,最擅长寻找破绽。你的重剑,势大则隙大,力沉则转圆难。在他眼里,你挥剑的那一刻,全身都是窟窿。”
“那怎么办?”谢昭急了,“难道我就站着让他点?还是说我把这重剑扔了,跟他比拳脚?”
“比拳脚你死得更快。”阮心语毫不留情地打击道,“没了这把重剑做支点和盾牌,你单腿怎么跟他斗身法?”
两人陷入了沉默。
竹林里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她们的无能为力。
这是一个死局。
兵器相克,武功路数相克,再加上身体残缺带来的机动性短板。无论怎么推演,谢昭对上莫问,胜算都不足一成。而一旦谢昭倒下,没有了肉盾保护的阮心语,面对近身的点穴高手,也是必死无疑。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谢昭不甘心地问,“比如……比如咱们那个‘修罗并蒂’?把他轰成渣?”
“没用。”阮心语摇头,“莫问的轻功虽然不如陆凌霄,但也绝对不弱。‘修罗并蒂’蓄势太久,你把我抛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是最大的破绽。他不需要接招,只要闪开,然后趁我落地未稳之前点了你的穴,咱们俩就成了一对废人。”
谢昭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抓了抓头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他娘的憋屈!”
她看着自己那条断腿,又看了看阮心语空荡荡的袖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实在不行……我就跟他拼命!我身上还有一招……虽然是鸡肋,但好歹能抗几下。”
阮心语眉梢一挑:“拼命?你还有什么招是我不知道的?”
谢昭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说。过了许久,她才咬牙道:“谢家还有一门压箱底的保命绝学,叫‘不灭金身’。”
“不灭金身?”阮心语从未听她提起过。
“嗯。”谢昭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这门功夫,其实……其实挺蠢的。”
她解释道:“这功法需要逆转‘焚天烈阳功’的经脉运行,在一瞬间将全身的内力压缩在皮膜肌肉之中。发动的时候,浑身肌肉硬如精铁,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别说是判官笔,就是普通的刀剑砍上来,也只能留下个白印子。”
阮心语眼睛一亮:“刀枪不入?这岂不是正好克制他的点穴?点穴讲究劲力透入经脉,若是你皮肉硬得像铁板,他还怎么点?”
“可是……”谢昭苦笑一声,“这招有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僵滞。”
谢昭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一旦发动‘不灭金身’,经脉逆行,内息闭锁。那一瞬间,我就像个石头人一样,根本动弹不得。手抬不起来,腿迈不开,甚至连眼皮都眨不了。”
她叹了口气:“而且这招极耗内力。以我现在的功力,顶多只能撑三息。三息一过,内力耗尽,我就真的成了一滩烂泥,任人宰割了。”
阮心语愣住了。
只能挨打,不能还手。而且只能撑三息。
确实是鸡肋。
在单打独斗中,这简直就是自杀。敌人看你动不了,完全可以等你三息过了再杀你,或者直接把你推下悬崖。
“怪不得你以前不用。”阮心语若有所思,“这招用来挡致命一击或许有用,但用来对敌……”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是落雪崖。
那一夜,她手持阴剑“蝉翼”,刺向谢昭的大腿。
当时的谢昭,是有能力发动‘不灭金身’的吧?
如果那时候谢昭发动了金身,“蝉翼”虽利,但也未必能刺穿那种状态下的防御。就算谢昭动不了,她手中的重剑“断念”已经挥出,凭着那八十一斤的重量和下坠的去势,依然能斩断阮心语的双臂。
那样的话,阮心语双臂尽断,而谢昭……或许能保住那条腿。
可谢昭没有用。
她宁愿让毒剑刺入骨肉,宁愿自己挥剑斩断自己的腿,也没有用这招“绝对防御”。
为什么?
阮心语看着谢昭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憨直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忽然明白了。
是因为当时她的阳剑“青霜”在刺向谢昭心脏时,偏了半分。
那个瞬间,谢昭察觉到了她的留情。
所以,作为回报,或者是作为某种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公平”,谢昭放弃了完美的防御,选择了用身体去承受那一剑。
那是谢昭的骄傲,也是谢昭对这份感情最初的、也是最血淋淋的回应——你不杀我,我便不全须全尾地赢你。你要我的手,我就给你我的手;你要我的腿,我就给你我的腿。
“心语?你在想啥?”
谢昭见她半天不说话,有些心慌,“这招是不是真的很废?要是没用就算了,咱们再想别的辙。”
阮心语回过神,将眼底那抹涌上来的湿意强行压了下去。
她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问出来就轻了。有些情,说破了就俗了。
既然当初没问,现在更不必问。她们现在的命都是连在一起的,还在乎当初是谁让了谁吗?
“阿昭。”阮心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咋了?”
“你刚才说,发动金身的时候,你会变成一个……动弹不得的靶子?”
“是啊。”谢昭挠挠头,“怎么了?难道你要我站着让莫问戳着玩?”
“靶子……”
阮心语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谢昭的胸口,那是莫问最喜欢攻击的死穴“膻中”。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焦虑和无奈,而是一种谋局者特有的、在绝境中发现了一线生机时的疯狂与计算。那种眼神幽深而诡谲,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织网的蜘蛛,终于找到了猎物的致命弱点。
“谁说靶子只能挨打?”
阮心语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阿昭,你再给我演示一遍。我要看清楚,从你运功到身体僵滞,究竟需要多长时间?那一瞬间,你的肌肉会硬到什么程度?能不能……锁住刺进来的东西?”
谢昭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阮心语这副模样,知道她肯定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好!你看仔细了!”
谢昭深吸一口气,猛地运转内力。
只见她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瞬间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肌肉块块隆起,整个人像是被浇筑了一层铜汁,散发出一股坚不可摧的气息。
阮心语目不转睛地盯着,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那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如果……
如果这个靶子后面,藏着毒牙呢?
如果把这个“必死”的破绽,变成一个“必杀”的陷阱呢?
“三息……”
阮心语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够了。”
她忽然出声,打断了谢昭。
谢昭散去功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怎么样?这玩意儿耗力气太大了,我这晚饭都白吃了。”
阮心语没有回答。
她看着天上那轮残缺的月亮,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为了她可以去死、可以变成石头的傻子。
“让我想想。”
阮心语闭上了眼睛,将身体蜷缩在宽大的红衣之中。
“阿昭,别吵我。让我好好想想……这局棋,该怎么下。”
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一夜,听涛小筑的灯火通明。
一个残缺的智者,正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名为“死亡”的精密牢笼。而那个即将踏入牢笼的猎物,此刻或许还在做着将她们一网打尽的美梦。
明天。
明天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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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3 00:30: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章:画眉深浅入时无

次日,天光微曦。
昨夜那场连绵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洛阳城的上空被洗得如同一块澄澈的碧玉。晨风穿过听涛小筑的竹林,带落了几滴残存的雨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卧房内,红烛燃了一夜,此刻只剩下最后一截烛泪,摇曳着将熄未熄的火苗。
阮心语坐在妆台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谢昭,也没有因为晨起的寒意而发脾气。她今日极其安静,静得像是一尊即将被供奉上神坛的玉像。
她身上穿着那件最为隆隆的大红云锦广袖长裙。
这件衣服是她昨夜也没睡,借着烛火,用脚趾夹着针线,一点一点重新收了腰身、改了袖口的。那红,不是艳俗的桃红,也不是沉闷的暗红,而是如同心头血一般热烈、决绝的正红。宽大的袖摆垂在身侧,金丝绣成的凤凰在褶皱间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谢昭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画眉用的青黛。
平日里这只拿惯了八十一斤重剑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别怕。”
阮心语看着铜镜中谢昭那张略显苍白、眼底有着青黑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春日里的柳絮,没有半点平日里的锋芒,“画歪了也没关系。今日……不用给旁人看,你觉得好看就行。”
谢昭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死死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行止住了右手的颤抖。她单腿微屈,将重心稳稳地落在右脚上,身体前倾,凑近了阮心语的脸庞。
“我……我慢点画。”谢昭的声音沙哑,“以前总画不好,惹你生气。昨夜我练了一晚上手,肯定能画好。”
她捏着黛笔,小心翼翼地落在阮心语的眉梢。
一笔,一笔,又一笔。
屋内静极了,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阮心语微微仰着头,感受着那笔尖在皮肤上游走的触感,有些凉,又有些痒。她没有闭眼,而是贪婪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谢昭。
她看清了谢昭眉宇间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细纹,看清了谢昭睫毛上沾染的一点点晨露,看清了谢昭瞳孔深处那个残缺而美丽的自己。
“好了。”
谢昭放下笔,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双极美的远山眉,不浓不淡,蜿蜒入鬓,衬得阮心语那双含情目更加波光潋滟。
“真好看。”谢昭痴痴地说,“心语,你今天……真好看。”
阮心语看着镜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挑剔眉尾的高低,也没有讥讽谢昭的手艺。
“你也好看。”
她轻声说,“去,把你那身红衣也换上。今日咱们……要穿一样的。”
片刻后,谢昭也换上了那身同色系的大红劲装。两人站在一起,红衣似火,在这素净的房间里,竟然烧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感。
“坐下。”
阮心语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前的锦凳。
谢昭依言坐下,左手将那柄从不离身的“断念”重剑解下,横放在膝头。
阮心语褪去了脚上的绣鞋。
她那一双白皙如玉的赤足,轻轻踩在了谢昭的膝盖上。足心的温热透过布料传导给谢昭,让谢昭浑身一颤。
阮心语没有说话,只是右脚大拇趾和二脚趾灵巧地夹起一块洁白的丝绸布巾。
她要为谢昭擦剑。
这是洗剑山庄最高的礼节,也是妻子送丈夫上战场时的仪式。
布巾沿着漆黑粗糙的剑身缓缓擦拭。那把饮过无数人鲜血、看起来有些钝重丑陋的玄铁剑,在阮心语的脚下,竟然显出了一种沉睡猛兽般的温顺。
她擦得很慢,很细致。从剑柄到剑尖,每一寸纹理都不放过。她的脚趾在剑脊上游走,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脊背。
“这把剑,跟了你七年了。”阮心语低声道,“它替你挡过刀,替你杀过人,也替你……当过腿。”
谢昭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眼眶瞬间红了。
“心语……”
“别哭。”阮心语抬起头,眼神清亮,“今日带它去,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它见证。见证我们是不是能从那张网里,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擦完了剑,阮心语并没有收回脚。
她的脚趾松开了布巾,却并未收回,依旧贴在谢昭的膝头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底下紧绷如铁的肌肉。
“阿昭。”
“嗯。”
“若今日我死了……”阮心语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别把我埋在洛阳。我不喜欢这儿,太吵了。你便把我的骨灰撒在落雪崖,让我看着雪,就像咱们决战的那日一样,干干净净的。”
谢昭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僵,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濒临爆发的野火。
“闭嘴。”
谢昭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滚雷,“什么死不死的?咱们从漠北一路杀到这儿,难道就是为了来洛阳送死的?”
她伸出手,掌心滚烫,一把握住了阮心语那只贴在她膝头又凉又软的脚,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其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最后一刻小心翼翼地收了劲。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洛阳城给屠了,然后杀进地府,把那阎王爷的生死簿撕了,判官笔折了,把你抢回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阮心语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却又深情到了极致的傻子,眼底的最后一点坚硬彻底融化了。她没有手去拥抱谢昭,只能微微前倾身子,将额头轻轻抵在谢昭的头顶。
两人呼吸交缠,发丝相结。
“傻子,阴曹地府远在天边,去那一趟多累。”
阮心语忽然轻笑出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的戏谑,凑在谢昭耳边低语道:
“你若真有折断判官笔的力气,倒不如省着点。待会儿见了楼下那位莫总捕头,亲手断了他腰间那两支笔。那才叫真的解气,你说呢?”
谢昭愣了一下,眼中的凶光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了一抹狠厉的笑意。
“听你的。折了他的笔,咱们回家。”
阮心语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柔声道:“好了,去洗把脸。咱们今日这身红妆穿得这般招摇,若是你顶着这张熬了一宿的脸去见莫问,岂不糟蹋了这一身颜色?你要折他的笔,总得先有个杀神的样子。”
……
正午,神武长街。
这是洛阳城的中轴线,平日里车水马龙,繁华无尽。但今日,这条长街上最大的酒楼——云煌楼,却挂出了“客满”的牌子,谢绝了一切外客。
云煌楼共有三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站在顶楼,可俯瞰整个皇城。
此时,三楼临窗的位置,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三楼内桌椅如常陈列,却唯有两张桌上备了杯盏。
一张在窗边,视野开阔,能看到窗外随风飘扬的酒旗和远处巍峨的宫墙。
另一张在楼梯口,正对着上楼的必经之路。桌上放着一壶酒,一只杯,酒已斟满,清冽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阮心语和谢昭坐在窗边的那张桌旁。
两道红色的身影,在这空旷的酒楼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独。
谢昭左手拄着重剑,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插在座位上。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阮心语却显得很放松。
她看着窗外,看着街上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看着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看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孩童。
“阿昭,你看那边的柳树。”
阮心语用目光示意窗外,“叶子都黄了。我还记得咱们刚来洛阳的时候,那柳絮像雪一样。一转眼,大半年都过去了。”
谢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啊。那时候我还以为这洛阳城的柳树成精了呢,到处乱飞毛。”
“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阮心语眼神温柔,“上次你给我买的那串,太甜了,我不爱吃。下次……下次若是还有机会,我要吃山楂多糖少的。”
“行,下次我让他特制,一颗糖都不放,酸死你。”谢昭接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她们聊着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
聊今天的天气,聊听涛小筑那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野猫,聊金万两送来的绸缎花色太老气。
绝口不提那个即将到来的人,绝口不提那场即将到来的生死。
仿佛只要她们不说,那个名为“结局”的时刻就不会到来。仿佛她们只是这洛阳城里最普通的一对姐妹,正坐在酒楼里闲话家常,等着小二上菜。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压抑,却又美好得让人想哭。
“咚——咚——咚——”
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报时的钟声。
午时已到。
阮心语的话音戛然而止。她转过头,目光从窗外的繁华红尘,移向了那个幽暗寂静的楼梯口。
“来了。”她轻声说。
谢昭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楼下,原本喧闹的街道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那是铁甲摩擦的声音,是战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数十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铁鹰卫,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涌到了云煌楼下。
他们没有喊话,没有冲锋,只是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封锁了酒楼的前后门。
一张天罗地网,瞬间张开。
而在那黑色潮水的正中央,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他并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云煌楼的大门。
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步步传上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就像是他那个人的性格一样,严谨、刻板、毫无破绽。
谢昭的呼吸屏住了。她感觉有一座大山正在沿着楼梯逼近。
终于,那道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穿那身标志性的官服,而是换了一袭青灰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上面挂着那一对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精钢判官笔。
他身材瘦高,如同一株挺拔的孤松。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却有着一种奇异的融合感——他的眉眼间有着读书人的儒雅与清冷,但抿紧的嘴角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透着武人的刚毅与杀伐决断。
这就是莫问。
北晋六扇门总捕头,铁面判官。
他站在楼梯口,并未急着动手,甚至身上的杀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扫过那张为他准备的席位,扫过那杯斟满的酒,最后落在了窗边那一对红衣女子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他看清了阮心语空荡荡的袖管,也看清了谢昭那条唯一的腿。
莫问缓缓抬起双手,抱拳,对着两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
“阮待诏,谢女侠,久违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回荡在这空旷的酒楼里。
“这洛阳城的秋风太硬,二位今日这身红妆,倒是给这萧瑟的秋意,添了几分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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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3 15:29: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三章:神武长街狼烟起

云煌楼三层,高处不胜寒。
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却照不暖这满室的肃杀。偌大的酒楼顶层桌椅陈列如常,却唯有这两张席位坐了人,再无旁客。两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遥遥相对。
阮心语和谢昭坐在窗边,红衣胜火。
而在楼梯口的那张桌旁,莫问已经落座。他坐得极稳,腰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地放在膝头,那一袭青灰色的窄袖长衫上没有半点褶皱。若非腰间那两支幽黑的精钢判官笔隐隐透着寒气,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来此登高赋诗的儒雅文士,而非执掌生杀大权的六扇门总捕头。
桌上的酒是温的,冒着袅袅热气。
莫问并未急着动手,甚至连看都没看楼下一眼那些已经将酒楼围得水泄不通的铁鹰卫。他伸手——那是一双修长、干燥、指节略显粗大的手,稳稳地端起酒杯,对着窗边的二人遥遥一敬。
“这酒不错。”莫问的声音平静温和,“是昨夜新烫的‘梨花白’,入口绵柔,回味却烈。多谢阮待诏款待。”
阮心语坐在对面,身姿在此刻并未有丝毫的紧绷。她微微侧头,目光在谢昭面上轻轻一点。
谢昭心领神会,左手拄着那柄尚未解开布条的重剑,单腿微屈支撑着重心,右手端起酒杯,替阮心语回了一礼,然后仰头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动作豪迈中透着一股子护犊子的狠劲。
“莫总捕头客气。”阮心语的声音透过空气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从容,“不知总捕头平日里公务繁忙,今日肯赏光来此,可是这洛阳城的治安已经好到无需操心了?”
“洛阳虽大,却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莫问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阮心语那两管空荡荡的袖子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平日里也就是抓抓小偷小摸,管管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草莽。倒也不算太忙。”
“哦?”阮心语眉梢微挑,“那前阵子听说总捕头为了几个在六扇门大牢里离奇暴毙的舞姬大动干戈,甚至封锁了半个南市,看来是传言有误了?”
莫问唇角微勾,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阮待诏消息倒是灵通。”莫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那几个舞姬并非寻常人,乃是潜伏在京师的刺客。她们死在六扇门的大牢里,这是莫某的失职。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阮心语的双眼:“比起死人,莫某对活人更感兴趣。尤其是那种……有本事在重重包围下全身而退,还能让设局之人都不得不吃个哑巴亏的活人。”
谢昭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莫问顿了顿,似乎在闲话家常:“倒是阮待诏,近日在清音阁的名声如日中天。连宫里的几位娘娘都听说了‘无臂琴仙’的雅号,想传唤入宫献艺。若非六扇门有些案子需要核查,莫某今日倒也想听一曲《广陵散》。”
阮心语轻笑一声:“宫中贵人抬爱,小女子愧不敢当。只是不知莫总捕头要核查什么案子,竟要查到我这琴师的头上来?”
莫问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反而转向了谢昭。
“这位便是谢红谢女侠吧?前阵子在武安王府的演武大会上,单腿拄剑,力挫天刀门贺重岳,那一掌可是惊艳了满座豪杰。连王爷都起了爱才之心,可惜女侠志不在此。”
谢昭冷哼一声,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王爷那是抬举。我就是个粗人,只会几手庄稼把式,比不得总捕头威风八面。”
莫问并不着恼,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昭。
“庄稼把式?谢女侠过谦了。”莫问的手指顺着酒杯的边缘划过半圈,“那日贺门主的狂风刀法已有七成火候,寻常一流高手都不敢硬接。女侠却能以后发先至的掌力将其震退,这份刚猛至阳的内力,放眼整个大晋江湖,怕是找不出几个。”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阮心语的双眼:“阮待诏内力阴柔绵长,谢女侠内力至阳至刚。一阴一阳,一文一武,倒是绝配。只是莫某翻遍了洛阳城的户籍卷宗,却查不到二位这般身手的人物,究竟是何时入的城,又是师承何处?”
阮心语神色依旧淡然:“我们姐妹二人自幼随家父在南方隐居,前些年遭了难,这才一路流落至此。至于师承,家父不过是个乡野散人,名字说出来总捕头也未必听过。”
“遭了难?流落至此?”
莫问缓缓站起身,并不急着逼近,而是负手而立,像是在思索什么。
“阮待诏所言,倒是与莫某查到的一些线索颇为吻合。说起遭难,莫某最近在查的一桩旧案,也是两家遭难,惨遭灭门。”
酒楼里的空气似乎随着这两个字变得稀薄起来。
“多年前,漠北并州边陲,有两座屹立百年的武林世家——洗剑山庄与暗河鬼谷。”
莫问的声音平缓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两人的心头,“两家乃是世仇,互相攻伐。最终在一场旷日持久的血战中,两家互相屠戮殆尽,鸡犬不留。现场之惨烈,连当地的驻军都为之侧目。”
谢昭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阮心语却面不改色,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总捕头说笑了。这等江湖仇杀,话本子里多了去了。小女子不过是个以足弹琴的残废之人,每日除了在清音阁研习曲谱,便是闭门不出。这种血淋淋的故事,我听着都怕,与我何干?”
“是吗?”
莫问在桌前踱了两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其规律的声响。
“莫某虽然不懂琴,但懂人。阮待诏那日画舫抚琴,指法虽是用脚,但那股透入琴弦的阴柔内劲,绝非朝夕可成。莫某曾请教过宫里的御医,这种内力不仅能伤人,更能护体,尤其是在极寒之地修习,效果最佳。这与洗剑山庄的家传绝学‘冰心诀’,何其相似?”
“相似便是有罪?”阮心语眼神微凝,藏在绣鞋中的足尖悄然扣紧,“天下武功源流众多,内功路数千千万,相似也是有的。莫总捕头若是仅凭这就定我的罪,未免太过牵强。”
“自然不仅如此。”
莫问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两人的伪装层层剥开。
“一年多前,晋阳城最大的铁匠营里,来了一对奇怪的客人。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手。她们拿出一份惊世骇俗的设计图,请‘铁手欧阳’重铸了一柄软剑。那软剑极薄、极韧,正好能藏于袖中。”
莫问看着阮心语那垂落的红袖,语气笃定,“巧的是,阮待诏今日这身红衣,袖口似乎比寻常款式长了三寸,且内衬隐隐有金丝流光。不知这袖中,可藏着那柄出自欧阳之手的利器?”
阮心语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眼神中带了几分冷意:“女子爱美,改改衣裳也要被官府管么?至于兵器,这乱世之中,两个残缺女子防身自保,买把剑又算得了什么?”
“买剑不犯法。但用赃物买剑,就犯法了。”
莫问从怀中掏出一张描摹的图样,上面赫然是一支凤尾金钗。
“这支金钗,做工繁复,乃是洗剑山庄特有的内造工艺,非核心眷属不可得。一年前,它出现在朔方镇的黑市,后来几经辗转,到了晋阳。虽然金记商行口风极紧,但据朔方镇往来的行商传言,那段时间,确有一对身形与二位极相似的姐妹,频繁出入于那家商号。”
他一步步逼近真相,逻辑严密得让人窒息。
“再说说长安。就在前几个月,‘盗帅’陆凌霄在长安鬼市归还了一块玉佩。莫某虽未亲眼看清那玉佩图样,但据线报,为了追回此物,有人在鬼市破除鬼方大巫幻术时,动用了那门至阳至刚的‘焚天烈阳功’。普天之下,除了漠北谢家,还有谁会这门功夫?若非谢家至宝,二位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莫问看着谢昭,又看着阮心语,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
“洗剑山庄的大小姐阮心语,暗河鬼谷的少主谢昭。”
那两个名字被他念出来的时候,仿佛带着血腥味。
“两家本是世仇,互相灭门,按理说,这两人应当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可如今……”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与震撼,那是理性在面对极端感性时的无法自洽。
“如今,这两个人却形影不离,甚至到了生死相依的地步。一个做了另一个的手,一个做了另一个的脑。阮姑娘,谢女侠,这个故事,莫某编得可还圆满?”
酒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卷起谢昭的红衣,也吹动了阮心语的空袖管。
谢昭没有说话,只是侧身一步,更加严实地挡在了阮心语面前。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那是野兽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有的凶光。她左手握住裹着布的重剑,大拇指一挑,布条崩裂,露出了漆黑如墨的剑身。
阮心语轻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辩无可辩了。
莫问不愧是铁面判官,他不需要看到她们杀人,只要把这些散落在各地的碎片——金钗、玉佩、武功路数、身体特征——拼凑起来,真相就昭然若揭。
“莫总捕头果然高明。”
阮心语缓缓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点温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妖冶与狂傲。
“既然都知道了,那便无需再装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前的谢昭,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阿昭,有人不想让我们活。那就请他……去死吧。”
“动手!”
话音未落,阮心语双肩猛地一抖。
“嗤——!”
两道红袖如蛟龙出海,瞬间暴涨。左袖中,一道青色的剑光如闪电般射出,那是被内力催动到极致的软剑“青霜”;右袖中,透明的短剑“蝉翼”无声无息地滑落至袖口。
同一时间,谢昭动了。
她右腿猛地一蹬地面,整座云煌楼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喝!”
谢昭一声暴喝,左手重剑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横扫向莫问的腰间。
莫问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双手在腰间一抹。
“铮!”
两支幽黑的精钢判官笔落入掌中。
“得罪了。”
莫问低吟一声,不退反进。他身形一矮,极其刁钻地钻入了谢昭重剑挥舞的死角。左手判官笔一点,直取谢昭持剑的手腕“列缺穴”;右手判官笔如毒蛇吐信,刺向阮心语挥来的红袖。
“当!”
一声脆响。
谢昭变招极快,重剑回撤,用宽阔的剑身挡住了那一点。但莫问的内力阴柔透骨,透过剑身传导过来,震得谢昭半边身子发麻。
三人瞬间战作一团。
刚一交手,阮心语和谢昭便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并非她们武功不济,而是这云煌楼三层的环境实在太过狭窄。
这楼层里摆满了桌椅,四周雕花的立柱、还有那些悬挂的字画屏风,此刻全成了障碍。
谢昭的重剑长达五尺,在这个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她一剑挥出,不是磕到柱子,就是砸到桌角。
“砰!哗啦!”
一张桌子被重剑砸得粉碎,木屑横飞。但这一砸也让谢昭的剑势一滞,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太慢了。”
莫问冷冷道。他身形如鬼魅,在那漫天的木屑中穿梭自如。判官笔短小精悍,只有一尺来长,在这狭窄的空间里简直如鱼得水。
他利用桌椅的间隙,专门攻击谢昭无法防守的左侧断腿盲区。
“嗤!”
一支判官笔擦着谢昭的肋下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阿昭!”阮心语惊呼。
她想要支援,但她的处境同样艰难。
“流云残蝶袖”讲究的是旋转与开合,需要极大的空间来蓄势。可这楼层里到处都是柱子,她的红袖刚甩出去,就被屏风挡住,软剑“青霜”甚至缠在了房梁上,差点把她自己带倒。
“该死!”阮心语心中暗骂。
莫问不仅武功高强,更可怕的是他那精准的计算能力。他仿佛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每一步都踩在她们最难受的位置上。
“着!”
莫问看准时机,双笔齐出。左笔点向谢昭的“气海”,右笔封向阮心语的“肩井”。
这一招“双龙取水”,若是中了,两人都要废掉。
谢昭避无可避,只能强行扭转身躯,用后背硬接这一招,试图护住阮心语。
“噗!”
判官笔点在谢昭背上,虽然有“焚天烈阳功”护体未伤及内脏,但那股阴寒的指力依然让她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这样下去不行!”阮心语瞬间做出了判断,“这里的环境对他有利,我们会被活活耗死。”
她看了一眼窗外。
那里是神武长街,宽阔、平坦。
“阿昭!走!”
阮心语厉喝一声。
她猛地收回左袖,原本缠在房梁上的软剑借力一荡。她没有去攻击莫问,而是用那只灌注了内力的右袖,像一条红色的巨蟒一样,瞬间卷住了谢昭那纤细却有力的腰肢。
“起!”
阮心语腰腹发力,整个人借着房梁的拉力腾空而起,同时带动着谢昭,两人如同一对连体的飞鸟,冲向了那扇雕花的窗户。
“想跑?”莫问眼中精光一闪,判官笔脱手飞出,直射阮心语的背心。
“滚!”
谢昭虽然被卷在半空,但反应极快。她右手一掌“赤火奔雷手”拍出,炽热的掌风将那支判官笔击偏。
“哗啦——!”
窗棂破碎。
两道红色的身影撞碎了木窗,带着漫天的木屑与红衣碎片,从三楼一跃而下。
正午的阳光瞬间刺入眼帘。
“砰!砰!”
两人落地。
谢昭左手重剑深深插入青石板中,作为缓冲,右腿微屈,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势头。阮心语借着谢昭的肩膀,轻盈地飘落在地,红袖翻飞,宛如一朵盛开在长街上的红莲。
这里是神武长街。
酒楼门口,原本严阵以待的数十名铁鹰卫见状,立刻围了上来。
“拿下!”领头的捕头大喝一声。
十几把长刀组成的刀阵,如同一堵黑色的墙壁压了过来。
“挡我者死!”
谢昭落地后,胸中的憋屈彻底爆发。在楼上施展不开的重剑,此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左手提剑,并未用什么精妙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扫。
“崩山七式”——横扫千军!
八十一斤的玄铁重剑,在烈阳真气的灌注下,发出呜呜的低鸣。
“轰!”
那一堵黑色的刀墙瞬间崩塌。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名铁鹰卫连人带刀被砸飞了出去,铠甲凹陷,口吐鲜血。
“快走!去城门!”
阮心语没有恋战。她知道这些铁鹰卫杀不完,一旦陷入阵战,被耗尽体力就是死路一条。她要的是空间,是足够施展“修罗并蒂”的开阔地带。
“好!”
谢昭护着阮心语,两人且战且退,向着神武长街的尽头——洛阳南门狂奔而去。
门口的铁鹰卫们见识了刚才谢昭那横扫千军的霸道武功,虽人数众多,却也一时被其气势所摄,知道这等高手非普通军阵能轻易拦下,竟不敢轻率追击,只得留在原地,等着莫问下来再听命行事。
酒楼上。
莫问缓缓走到破碎的窗边,捡回了自己的判官笔。他并没有跟着跳下去,那是江湖草莽的做法,不符合他朝廷命官的身份。
他看着楼下那两道杀出重围的红色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冷酷。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衫,不紧不慢地转身下楼。他并不着急追赶,因为他知道,既然这两位今日特意下帖相邀,便是存了了断之心,绝不会就此逃之夭夭。
……
神武长街并不长,但对此时的两人来说,却像是走在黄泉路上。
终于,巍峨的南城门出现在视野中。
只要冲出去,就是广阔的天地,就是那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她们距离城门还有百步之遥时。
异变突生。
前方的巷道里,忽然涌出了一群人。
这群人并非官兵,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刃,一个个凶神恶煞,满身匪气。
为首一人,身披黑貂大氅,身材魁梧如熊。他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右眼,仅剩的一只左眼闪烁着怨毒与疯狂的光芒。
他手里提着一把新换的长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独孤绝。
那个在漠北被阮心语刺瞎一只眼、被谢昭重创的马贼王。
他竟然真的敢潜入洛阳,而且就在这生死的关头,挡住了她们唯一的去路。
在独孤绝身后,还跟着那个曾被阮心语毒得死去活来的二当家铁头李,以及十几个漠北最精锐的死士。
“哈哈哈哈!冤家路窄啊!”
独孤绝仰天狂笑,那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哭,难听至极,“谢家的小崽子,阮家的小贱人,老子等你们很久了!”
他举起长刀,遥遥指着谢昭的鼻子。
“我的眼睛疼了半年,今天,我要把你们两个的眼珠子都挖出来当下酒菜!”
前有复仇的恶狼,后有执法的猛虎。
谢昭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一眼面前杀气腾腾的独孤绝。
她忽然笑了。
她把重剑往地上一插,伸手帮阮心语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
“心语,看来咱们这运气,真是不咋地。”
阮心语看着这前后夹击的死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绝望。
她那一双美目中,反而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烈火。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彻底释放的疯狂。
“运气不好,那就不要运气。”
阮心语红袖轻扬,毒剑“蝉翼”无声滑落至袖口边缘。
“阿昭,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谢昭握紧了剑柄,眼中战意沸腾:“记得。生便一起生,死便一起死。”
“那就杀出去。”
阮心语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谁挡路,就杀谁。不管是官是匪,是人是鬼。”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神武长街上,杀气冲天。
这一场震动整个大晋江湖的血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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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4 15:39: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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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吴越同舟破金狼

风起,卷动神武长街上的落叶,也卷动了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杀意。
洛阳南门巍峨的城楼就在百步之外,那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仿佛通往生门的最后一道关隘。然而此刻,这百步之遥,却被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死死堵住。
独孤绝站在长街正中,仅剩的一只左眼赤红如血。他手中的那柄新换的长刀比之前的更厚、更重,刀背上镶嵌着九个铜环,随着他的呼吸发出哗啦啦的催命声。
“谢家的小崽子。”独孤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这大半年,老子做梦都在想这把刀砍进你骨头里的声音。你那条独腿,要是再断一次,还能站得起来吗?”
谢昭没有说话。她左手将通体漆黑的“断念”重剑重重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尘土。她将身体的重心完全压在重剑与右腿之间,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三角。
“少废话。”谢昭的声音很冷,“想死就过来。”
阮心语站在谢昭身后,两管空荡荡的红袖垂在身侧。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却越过独孤绝,看向了他身后的巷口阴影。那里,影影绰绰还藏着不少人。
“阿昭,速战速决。”阮心语低声道,“这老狗带的人不少,拖久了,后面的追兵就到了。”
“明白!”
谢昭一声暴喝,率先发难。
她不像寻常武者那样还要试探,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右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连人带剑像是一座崩塌的小山,轰然撞向独孤绝。
“崩山七式”——推山填海!
独孤绝没想到这瘸子竟然比他还疯。他狞笑一声,不退反进,双手握刀,狠狠劈下。
“铛——!!!”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屋顶的瓦片都在颤抖。
重剑与长刀在空中死死咬合在一起。火星四溅,照亮了两人狰狞的面孔。
谢昭只觉得虎口剧震,那股反震之力顺着左臂直冲心脉。独孤绝毕竟是成名已久的黑道枭雄,这一年为了复仇更是苦练魔功,内力竟然比在鬼谷时更加深厚霸道。
“给我跪下!”独孤绝大吼,全身内力压在刀锋之上,试图将谢昭压垮。
谢昭的右腿微曲,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做梦!”
谢昭猛地撤力,身体极其违背常理地向左侧一歪——那是她没有腿支撑的一侧,也是最危险的死角。然而她身形虽歪却不倒,如同醉汉踉跄,巧妙地卸去了千斤重压。这正是她从陆不平处偷师来的“醉步”精髓。
独孤绝一刀劈空,力道用老,身形不由得向前一倾。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红影从谢昭的身后如鬼魅般飘出。
阮心语动了。
她借助谢昭身体的掩护,一直藏在视觉盲区。此刻,她腰肢如柳条般扭动,借着旋转的力道,左袖猛地甩出。
“嗖!”
藏在袖中的软剑“青霜”如同一条银色的毒蛇,瞬间缠上了独孤绝握刀的手腕。
“绞!”
阮心语眼神一厉,肩膀猛地一沉。
软剑瞬间收紧,锋利的剑刃切入独孤绝的护腕。
“啊!”独孤绝惨叫一声,手腕剧痛,但他反应极快,并未松手,反而借着这股拉力,竟然想要把阮心语拽过来一刀两断。
“找死!”
谢昭此时已经调整好重心,右手一记“赤火奔雷手”,带着灼热的气浪,狠狠印向独孤绝的胸口。
独孤绝不得不回刀自救。
三人瞬间战作一团。
但这并不是公平的对决。独孤绝身后那十几个精锐死士并非摆设。见老大动手,他们立刻怪叫着冲了上来。
“围住那个瘸子!攻她下盘!”
“那个没手的女人交给我!”
十几把马刀组成的刀网,瞬间将两人笼罩。
“滚开!”
谢昭左手重剑横扫,逼退了三个死士,但右腿却被一个阴险的钩镰枪勾住了一瞬。虽然她内力一震崩断了钩镰,但动作终究慢了一拍。
“嘶——”
一把马刀擦着她的左肩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阿昭!”阮心语眼角一跳。
她不能再保留了。
“送我上去!”阮心语厉喝一声。
谢昭心领神会。哪怕身陷重围,哪怕身上挂彩,她对阮心语的指令依然有着本能般的服从。
她猛地将重剑插入石缝,稳住身形,右手向后一探,精准地扣住了阮心语腰间的革带。
“起!”
伴随着谢昭的一声怒吼,阮心语那娇小的身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向半空。
在那昏黄的夕阳下,红衣女子如同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在空中舒展身姿。
“修罗并蒂!”
阮心语在最高点双肩一震。
两只红袖在空中瞬间膨胀,宛如两朵盛开的血色莲花。左袖软剑借着旋劲绷得笔直,化作一圈银色的光轮横斩四方;右袖毒剑则隐匿在红绸翻飞的阴影中,如同毒蛇吐信般频频刺出。伴随着袖口的抖动,早已备好的毒粉如雾气般弥漫开来。
“啊——!我的眼睛!”
“有毒!屏住呼吸!”
下方的死士们虽然有些人曾在鬼谷见过这招,但面对这从天而降、覆盖全场的无死角打击,依然无可奈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气削掉了耳朵,或者被毒粉迷了眼,惨叫着倒下一片。
就连独孤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空袭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多了几道血痕。
阮心语力竭下落。
谢昭看都没看周围砍来的刀,拼着后背硬挨了一下,也要腾出右手,稳稳地接住了落下的阮心语。
“怎么样?”谢昭问,声音里带着喘息。
“没事。”阮心语伏在她背上,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一招极耗内力,她体内的寒毒隐隐有了发作的迹象。
但就在她们刚想喘口气的瞬间。
“啪、啪、啪。”
一阵突兀的鼓掌声从巷口的阴影里传来。
“精彩。真是精彩。没想到这一对残废,竟然能把独孤兄逼到这个份上。”
随着声音,一群身穿汉人服饰、却腰佩弯刀的汉子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材极其高大,虽然穿着儒衫,却掩盖不住那一身如狼王般的野性与霸气。他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目光贪婪地盯着阮心语那空荡荡的袖管,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匈奴金狼王庭大单于呼延宏。
在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气势不凡的金狼卫。他们虽然伪装成了商队的护卫,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根本藏不住。
独孤绝捂着流血的手腕,恶狠狠地瞪了呼延宏一眼:“姓呼延的!你若是再看戏,老子就不干了!这两人扎手得很!”
呼延宏哈哈一笑:“独孤兄莫急。本王这就来助你一臂之力。”
他转头看向阮心语,眼神玩味:“阮姑娘,本王在漠北时就听说过洗剑山庄的大名。今日一见,姑娘这身功夫,尤其是那毒术与身法,实在令本王心动。不如这样,你随我回草原,本王封你为‘大阏氏’,咱们共享这天下,如何?”
他这次混入洛阳,除了收集情报、收买大晋官员,最大的私心便是想带走这个身怀绝技的女人。在他看来,阮心语脑子里的那些毒方和阵术,若是用在两军阵前,抵得上十万铁骑。
“跟你去草原?”
阮心语直起身子,虽然内力不济,但那张嘴依然毒得要命,“去干什么?给你放羊?还是教你怎么用筷子吃饭?野人就是野人,穿上衣服也学不会说人话。”
呼延宏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王不懂怜香惜玉了。来人!那个拄剑的杀了,没手的抓活的!”
“是!”
二十多名金狼卫拔出弯刀,如同狼群捕食般围了上来。他们的配合比独孤绝的马贼严密百倍,进退有据,三人一组,瞬间封死了两人所有的退路。
“杀!”
弯刀如雪,带着塞外特有的腥风劈下。
谢昭压力骤增。她左手重剑虽然刚猛,但这群金狼卫根本不跟她硬碰硬,而是一触即走,专门攻击她无法移动的下盘。
“当当当!”
一阵密集的兵器撞击声。谢昭左手重剑横扫,逼退了正面的攻击,但侧翼的一把弯刀却贴着她的腰肋划过,割破了红衣。
“找死!”
谢昭怒吼,利用重剑撑地,身体凌空旋转,避开了另一把砍向她右腿的弯刀,同时右手一记“赤火奔雷手”拍出,直接拍碎了一名偷袭者的肩胛骨。
阮心语在谢昭身侧也没闲着,她虽然内力不济,但眼光毒辣。她双袖翻飞,不求杀敌,只求干扰。每当有弯刀即将砍中谢昭时,她的红袖便如灵蛇般缠住对方的手腕,只轻轻一拖,便让对方的刀锋偏离三寸。
两人在金狼卫的围攻下苦苦支撑,虽然险象环生,但一时之间竟也守得滴水不漏。
呼延宏见久攻不下,冷哼一声,手中两枚铁胆弹出,直取阮心语面门。
“破!”
谢昭不得不回剑防守,替阮心语挡下了这两枚带着内劲的铁胆。
就在两人刚刚挡住这一波攻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这等值钱的脑袋,可不能让你们独吞了!”
旁边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
“嗖!”
一支冷箭直射谢昭的后心。
谢昭听风辨位,左手重剑极其勉强地向后一挡。
“铛!”
箭矢被磕飞。
屋顶上,申屠彪带着几个手下跳了下来,手里提着一把锯齿刀,满脸狞笑。
“谢女侠,函谷关那一脚,老子可是记到现在呢。今天这么热闹,我也来凑个数。我不贪心,只要你们的人头去六扇门领赏!”
三方合围。
前有金狼卫,侧有马贼,后有亡命徒。
神武长街这一段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异族的弯刀、江湖的暗器、马贼的长刀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
谢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只有一条腿,还要护着阮心语。而敌人太多了,而且全是高手。
“心语,靠紧我!”
谢昭咬破舌尖,利用剧痛刺激精神。她将重剑舞成了一团黑光,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金狼卫的弯刀太快了,且专攻她的死角。
“嘶啦!”
又是一刀砍在谢昭的大腿上,鲜血染红了红裤。谢昭身形一个踉跄,差点跪倒。
“阿昭!”阮心语心急如焚。
她强行催动内力,想要再用一次袖中剑。但丹田内那股寒毒猛地反噬,让她喉头一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就在两人即将力竭之时。
远处的大街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
“什么人敢在神武长街械斗?!不要命了吗?!”
一声威严的怒喝传来。
紧接着,一面黑色的“六扇门”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二三十名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强弩和长刀的铁鹰卫,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迅速包围了战场。
为首一人,青衫磊落,腰悬判官笔,面容冷峻如铁。
正是莫问。
看到这一幕,阮心语和谢昭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完了。
前有狼后有虎,现在连那个最难缠的判官也来了。这下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然而,莫问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战场。
当他看到那些手持弯刀、满脸横肉、明显不是中原人长相的金狼卫,以及那个正指挥手下围攻两个女子的呼延宏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从“抓捕罪犯的冷酷”变成了“面对外敌的暴怒”。
“匈奴人?!”
莫问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好大的胆子!竟敢乔装打扮,潜入我大晋帝都,在天子脚下的神武长街公然行凶?!”
他目光如电,扫过独孤绝和申屠彪:“还有你们!身为大晋子民,竟然勾结外敌,乱我京师!你们的脑袋是不想要了吗?”
独孤绝和申屠彪被这官威一震,顿时有些发虚。
呼延宏却是有恃无恐,冷笑道:“莫大人,我们只是路过的商队,遇到仇家寻仇而已。大晋律法难道还不许人自卫?”
“商队?带着军用弯刀的商队?”莫问怒极反笑,手中判官笔猛地亮出。
“众铁鹰卫听令!”
莫问高举判官笔,声音响彻长街。
“大晋王土,岂容鼠辈横行!不管那两个女子犯了什么案子,那是我们自家的事。但这些外族和勾结外族的败类,一个都不许放过!先清外敌,再论此案!”
“杀——!!!”
众铁鹰卫齐声怒吼,那种正规军的杀气,瞬间压倒了江湖草莽的凶狠。
“嗖嗖嗖!”
第一波弩箭射出,瞬间射翻了几个金狼卫。
“该死!”呼延宏大骂一声,不得不分出兵力去抵挡铁鹰卫的冲击。
独孤绝和申屠彪也慌了。他们本来是想浑水摸鱼,没想到引来了官府的雷霆之怒。
战局瞬间逆转。
原本围攻阮心语和谢昭的包围圈,被铁鹰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昭愣住了。她看着那个正指挥手下绞杀匈奴人的莫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莫问是不是吃错药了?他不是来抓我们的吗?”
“他没吃错药。”阮心语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莫问的背影,眼神复杂,“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大晋的守夜人。在他眼里,杀人犯是‘癣疥之疾’,而匈奴入京是‘心腹大患’。阿昭,我们……这次算是承了他的情。”
虽然铁鹰卫分担了大部分压力,但独孤绝依然死死咬着阮心语不放。
“老子不管什么官府!今天我就要你们死!”
独孤绝已经杀红了眼。他趁着乱局,避开铁鹰卫的锋芒,提着长刀再次扑向阮心语。
此时谢昭正被三个金狼卫高手缠住,根本抽身不得。
“心语!小心!”谢昭惊恐大喊。
阮心语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面对独孤绝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她只能勉强抬起左袖。
“缠!”
软剑“青霜”飞出,试图卷住长刀。
但力量差距太大了。
独孤绝这一刀蕴含了他毕生的功力。
“砰!”
软剑虽然卷住了刀身,但巨大的劲力直接震散了阮心语的内力。她整个人被带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噗——”
阮心语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她感觉胸口如遭重锤,气血逆行,眼前一阵阵发黑。
“去死吧!”
独孤绝狞笑着,举起长刀,对着倒地不起的阮心语狠狠劈下。这一刀若是落实了,阮心语必被腰斩。
“不——!!!”谢昭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不顾身后金狼卫砍来的一刀,拼命想要冲过来。
但来不及了。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阮心语衣衫的瞬间。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大鹏般掠至。
“叮!”
一支判官笔极其精准地点的在了长刀的侧面。
看似轻巧的一点,却蕴含着阴柔至极的内劲。独孤绝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刀竟然偏了三寸,“咔嚓”一声砍在了阮心语身侧的石板上,火星四溅。
是莫问。
他不知何时杀到了这里,替阮心语挡下了这必死的一击。
“在我的地盘上杀人,你问过我了吗?”莫问冷冷地看着独孤绝。
独孤绝大怒:“莫问!你疯了?她们是通缉犯!你居然救通缉犯?”
“我说了,先清外敌。”莫问判官笔一转,直取独孤绝咽喉,“通缉犯轮得到我抓,轮不到你杀!”
独孤绝被迫回刀自救,两人战作一团。
阮心语躺在地上,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青色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铁面判官”吗?
而另一边,谢昭终于摆脱了纠缠。她虽然背上挨了一刀,鲜血淋漓,但她根本感觉不到疼。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将阮心语抱进怀里。
“心语!心语你怎么样?别吓我!”谢昭的手都在抖。
“我没事……”阮心语虚弱地摇摇头,“死不了。”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混乱的人群中射出。
那是躲在暗处的申屠彪射出的毒箭,目标直指正在和独孤绝缠斗、背对这边的莫问。
莫问全神贯注对付独孤绝,根本没注意到背后的暗箭。
“小心!”
谢昭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一抹寒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她左手重剑猛地向上一撩。
“铛!”
那支毒箭被重剑磕飞,但箭上的劲力太大,震得谢昭本就受伤的左臂一阵剧痛,重剑差点脱手。
莫问听到了动静,回头一看,正好看见谢昭替他挡箭的一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莫问的眼神很复杂。他没想到,这个被他追捕了一年的“罪犯”,竟然会救他。
谢昭却只是冷哼一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看什么看?老子只是看那群鞑子不顺眼!跟你没关系!”
莫问沉默片刻,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一个看鞑子不顺眼。”
他转过身,手中判官笔攻势更猛,将独孤绝逼得节节败退。
“谢女侠,这份人情,莫某记下了!”
就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之时,长街旁的一条幽深巷弄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吊儿郎当、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哎呦喂!这大白天的,神武长街怎么比戏台子还热闹?这么好玩的事儿,怎么能少了我老叫花子一份?”
伴随着这个声音,无数衣衫褴褛的身影从巷子里、屋顶上、甚至排水沟里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长棍、破碗、砖头,一个个眼神发亮,嗷嗷叫着冲进了战场。
“兄弟们!帮主说了!咱们江湖人关起门来打架可以,轮不到外族插手!揍那群穿皮袄的!”
为首一人,满脸络腮胡,手持一根镔铁长棍,正是赵无慑。
“谢妹子!阮妹子!老哥来晚了!”
赵无慑一拳击晕了一个金狼卫,大笑着冲了过来,“莫大人,今儿个咱们丐帮也来凑凑这打狼撵贼的热闹,不算犯法吧?”
莫问百忙之中回了一句:“杀得好!不算!”
无数乞丐如同灰色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匈奴人和马贼的防线。神武长街之上,官兵、盗匪、侠客、乞丐混战一团,喊杀声震动了半个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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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4 23:51: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swing 发表于 2026-2-4 15:39
第三十四章:吴越同舟破金狼

风起,卷动神武长街上的落叶,也卷动了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杀意。

感觉叫大晋,配置咋这么像大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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