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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江挽月

[正在更新] 夜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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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9 22:24: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赶上直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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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7-10 23:44: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刚过,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教学楼挪。
  没错,我是能上体育课的。
  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要把帆布鞋粘在地上。
  为什么都秋天了,还这么热。
  刚上三楼,就看到韩屿站在我们班门口,手里捏着瓶冰镇苏打水,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走廊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看到我过来,把瓶子往窗台上一放,动作有点僵硬:
  “陈闲说……”
  “打住。”
  我没等他说完就停下脚步,校服领口沾着的汗水滑进锁骨窝,凉丝丝的,“你能不能说句自己的话?整天陈闲说陈闲说,他是你主子还是你爹?”
  周围路过的人齐刷刷放慢脚步,耳朵恨不得直接贴到我们身上。
  韩屿喉结动了动,显然已经习惯了我这种性格:
  “运动后需要补盐分。”
  “哟,这是你自己想的?”
  我挑眉,故意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校服纽扣,“看来你也不是只会背元素周期表嘛。”
  他猛地后退半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林浅,别闹。”
  “谁闹了?”我转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追逐的学生,“你们灵阁的人都这么死板?保护我就保护我,非得以送吃送喝的方式?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重点保护动物?”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冒出一句:“陈闲说这样比较自然。”
  我忍不住笑出声:“自然?全校都知道高三的韩屿天天往我们班跑,就为了给一个没胳膊的女生送东西,你管这叫自然?”
  他没接话,只是把苏打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坐回椅子上,双脚捧过瓶子,瓶身的凉意渗进皮肤,舒服得差点叹出声。
  我弯腰低下头,慢慢用嘴巴把瓶盖旋开,然后叼在嘴里,脚趾分开抵在瓶底,慢慢往上推。
  这时,邱烨突然从走廊后面冲出来,估计是赶着交作业,低头往办公室跑的时候顺手伸进窗户拍了下我的后脑勺——他以前总这么干,觉得是哥们儿间的打闹。
  可他没看到我正用脚拿着瓶子。
  “砰”的一声,我重心不稳,脚背一松,苏打水整个扣在胸口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领口往下淌,校服T恤瞬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连里面小背心的针织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邱烨!”我咬着牙喊他名字,声音里的火气能把刚泼在身上的水烧开。
  邱烨这才抬头,看到我胸口的狼狈样,脸“唰”地白了,手里的作业本散了一地:“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手忙脚乱地想捡本子,又想帮我擦水,手在半空转了两圈,最后愣是不知道该往哪放。
  周围已经响起窃窃私语,几个女生捂着嘴偷笑,眼神里的鄙夷快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韩屿突然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从窗口递进来,黑色的运动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先披上。”
  女生们总是说,韩屿连身上都是香的,这回我才体会到了。
  这货纯属是每一次洗衣服的洗衣液都没有冲干净。
  我还没接,他又转头看向邱烨,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她要是感冒了,你等着。”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邱烨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捡起作业本的手抖得像筛糠。
  我知道韩屿只是在执行灵阁的任务,可在别人听来,这话简直就是宣示主权——校草为了一个残疾女生威胁另一个男生,这戏码够她们嚼到下学期了。
  我用脚勾过外套往身上披,袖子太长,空荡荡地晃着,倒正好遮住湿透的胸口。
  韩屿的外套比我的校服大两个码,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把刚才被冰水激出来的寒意压下去不少。
  说来也怪,这么热的天,他居然还穿着外套。
  “你故意的吧?”我低声冲他说,眼角瞥见邱烨低着头狼狈不堪地往办公室跑。
  “什么?”他装傻。
  “吓唬邱烨。”我用肩膀撞了撞他胳膊,“你知道他对我……”
  “不知道,”他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我只知道保护好你是我的任务。”
  “行,任务至上。”我扯了扯外套领口,突然觉得有点没劲,“瓶子我扔了。”
  刚要用脚把空瓶勾到垃圾桶,韩屿已经弯腰捡了起来,一个三分球精准扔进旁边的垃圾箱。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刚坐回座位,李婷就用胳膊肘刻意顶了顶我的桌子,下巴抬得老高:
  “有些人真是本事大,没了手还能勾到校草,佩服佩服。”
  “一定要我鞭尸你才满意么?”我头都没抬,用脚趾夹着笔在复习提纲上划重点,“至少我不用热脸贴冷屁股。”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在唱脸谱,最后抓起笔狠狠戳在练习册上,笔尖直接被戳断了。
  放学铃声刚响,邱烨就从后面凑过来,双手攥着,脸憋得通红:“林浅,下午……对不起啊,要不我帮你洗干净吧?”
  “想得美。”这家伙也是个说话不过脑袋的东西,“下次拍我脑袋前先看看我在干嘛。”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把一包纸巾塞到我桌洞里,转身跑了,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衣服早干了,这会塞纸巾有个屁用。
  “他好像很怕我。”韩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噗嗤”一声笑了,原来,“狗”在这。
  “你笑什么?”
  他不懂。
  “你那话谁听了不怕?”
  我站起身,外套从肩膀上滑落,歪歪斜斜地吊着。
  哎,一点残肢都没有,连外套都勾不住。
  我索性把外套整个取下,夹着塞回他手中:“谢谢了,别嫌我脚脏。”
  他接过校服,直接穿上了:
  “走吧,不是说要去灵阁?”
  我嗯了一声,跟在他旁边往楼下走。
  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并排投在楼梯扶手上,看起来倒像是真的结伴放学的情侣。
  “灵阁是什么样的?”我突然好奇,“跟武侠小说里的总坛似的?摆一堆兵器,墙上挂着秘籍?”
  “不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解释,“这只是一座分阁而已,像……办公楼。”
  “办公楼?”我笑出声,“你们上班还打卡啊?”
  “要。”他说得一本正经,“迟到扣积分。”
  “积分能换钱吗?”
  “能换武器。”
  “哦,那比钱有用。”我点点头,突然觉得这灵阁还挺有意思。
  出了校门,韩屿没往公交站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深,两侧的墙皮剥落,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傍晚的风里沙沙响。
  走到尽头,他伸手在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砖头上按了按,墙面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裂开一道一人宽的门。
  居然离学校这么近。
  门后不是我想象中的黑暗通道,而是个亮着暖光灯的电梯,按钮上标着负数楼层。
  “进去。”
  他侧身让我先上。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肩膀上的疤痕突然开始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像是有无数只小蝴蝶在皮肤下游动,翅膀扇动的震颤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你怎么了?”韩屿注意到我的异样,伸手想碰我的肩膀,又缩了回去。
  “没事。”我咬着牙,“老毛病,它总在不该热的时候发热。”
  电梯下降的速度很快,耳朵里嗡嗡响。我盯着跳动的数字,从1一直降到-3,门才缓缓打开。
  门外是条长长的走廊,墙壁是浅灰色的,挂着一排排编码牌,001到999,每个数字下面都贴着张照片,有些是人脸,有些是奇怪的符号,有些则是空白。
  我一眼就看到了011的牌子,下面贴着只血红色的蝴蝶,翅膀边缘泛着黑,跟那天缠上我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
  “灵幕编码墙。”韩屿走在前面,声音在走廊里有点回音,“011就是你的「引蝶生」,旁边是它的原主红莲引蝶。”
  我盯着那张蝴蝶照片若有所思。
  那它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呢?
  “陈闲在里面等你。”韩屿停在一扇写着“会议室”的门前,伸手推了推,“进去吧,他会跟你说接下来的事。”
  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飘了过来,和陈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没注意到韩屿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盯着我空空的袖管,直到门缓缓合上。
  会议室里亮着白灯,陈闲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份文件。看到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想喝点什么?这次有白开水了。”
  “不用。”我用脚勾过椅子坐下,“说吧,找我来干嘛?总不能是又请我喝咖啡吧。”
  他笑了笑,把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给你看个东西。”
  文件上印着张照片,是昨天我遇到红莲引蝶的那个路口,监控拍的。
  画面里,六点零三分的时候,我站在路灯下,肩膀突然爆出一团红光,然后两只胳膊就凭空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抹掉了一样。
  “这是监控修复后的画面。”陈闲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灵阁的技术部门刚弄出来的,普通人看不到这个。”
  我盯着照片里的自己,校服袖子空荡荡地晃着,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惊恐。
  原来当时我是那副样子?
  “「引蝶生」在觉醒的时候会产生能量波动,这种波动会吸引噬灵者。好在,你还没觉醒。”陈闲的语气严肃起来,“不过据可靠情报,他们已经在海城出现了。”
  “所以你们把我叫来,是想让我躲起来?”我挑眉。
  “不是躲。”他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个银色的长条,推到我面前,“这是灵能检测仪,能预警噬灵者的能量场,戴上它,能提前发现危险。”
  我用脚勾过长条,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脚踝,大小正好。
  长条内侧刻着串数字,011-001。
  “001是什么意思?”
  “已知的第一个「引蝶生」持有者。”陈闲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从今天起,韩屿会每天跟你一起上下学,灵阁也会加派巡逻。”
  原来,某一个灵幕,可能并不是某一人独有的。
  “别搞得跟护卫似的。”我撇撇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那能力到底什么时候能用?总不能一直让我肩膀发烫吧?”
  “快了。”他笑得有点神秘,“「引蝶生」需要契机,可能是情绪激动,也可能是遇到危险,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故弄玄虚,”我用脚把文件推回去,“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说白了就是我们也没研究出来。”陈闲叫住我,“等会韩屿会送你回学校,这个你拿着。”
  他递过来个黑色的小盒子,我用嘴叼过来,放在口袋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他在后面说:“林浅,小心点,噬灵者比你想的要狠。”
  我没回头,拉开门就看到韩屿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我的书包:“走吧,晚自习不能迟到。”
  我爱学习。
  走廊里的编码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011那只血蝴蝶的照片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翅膀边缘的黑色纹路在我眼前晃了晃。
  肩膀的烫意还没退,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就像陈闲说的,只是还没到时候。
  走出灵阁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地上,营造出一种别样的气氛。
  “晚自习真的要去?”他突然问。
  “不然呢?”我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难道跟你去灵阁打卡?”
  韩屿对外宣称的是回家自习,没想到居然是去灵阁。
  他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把我送到校门口。
  “你只有B级,真的能保护我?”
  我问他。
  “打不过的话,至少我能带你跑。”他久违地笑了笑。
  确实,韩屿的灵幕最适合当逃兵了。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黄葛树下等你。”他说。
  “知道了,大学霸。”
  我转身往教学楼走。
  前脚刚踏进教室,晚自习的铃声就响了。
  又是一次成功的踩点。
  邱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耳朵通红。
  李婷则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声音大得全班都能听见:“有些人就是命好,连晚自习都有人送。”
  我懒得理她,用脚勾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陈闲给的小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枚徽章,上面刻着只蝴蝶,和编码墙上的011一模一样。
  原来他说的礼物是这个。
  肩膀上的暖流突然温和下来,像是有只蝴蝶在皮肤下轻轻扇动翅膀。
  晚自习的灯光亮得刺眼,我夹着笔,在练习册上写下今晚的最后一道题,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窗外凉风习习,向我诉说着未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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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7-12 00:00: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晚自习的下课铃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教学楼里回荡。
  我抬眼望了望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十一点,表盘上的荧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教室里的人稀稀拉拉地往外走,书包拉链的声响和拖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某种老旧的磁带在转动。
  我从不带东西回家。
  此所谓,无事一身轻。
  刚走到走廊,就看见韩屿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
  他下班了,但好像永远都在看书,走路看,等人间隙也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书里藏着什么长生不老的秘诀。
  “来了。”
  他合上书,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点发飘。
  “嗯。”
  我往楼下走,裤腿扫过台阶,带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刚到一楼大厅,邱烨突然从旁边的柱子后面钻出来,吓了我一跳。
  他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还冒着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林浅,我送你回去。”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神里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下午那事……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子:“里面装的什么?赔罪礼?”
  “不是不是,”他赶紧把袋子往身后藏,耳朵根红了,“就是……想着你可能需要帮忙。”
  “我已经原谅你了。”我踢了踢他的鞋跟,“再说了,我是没手,又不是没腿,从学校到家就二十分钟路,犯不着劳烦您老人家亲自来。”
  他却梗着脖子不肯让开,眼睛瞟了瞟旁边的韩屿:
  “那他呢?他不也等着送你?”
  韩屿适时地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是为了完成任务。”
  “任务?你们俩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邱烨皱起眉,显然不买账。
  我被他们俩夹在中间,左边是一脸执拗的邱烨,右边是面无表情的韩屿,活像庙里的哼哈二将。
  走廊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你们这是要当我的左右护法?”我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还是说,想当我的两只胳膊?”
  “当然可以。”
  邱烨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带着点急不可耐的认真。
  韩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没意见,这是任务的一部分。”
  “到底什么任务这么神秘?”邱烨追问,语气里的怀疑越来越重,“你们俩最近走得这么近,该不会真的是……”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在我和韩屿之间来回瞟,“那种关系吧?”
  我和韩屿几乎同时停下脚步,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却异口同声地问:
  “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声控灯“啪”地亮了。
  我看着邱烨愣住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觉得他这种眼里只有公式定理的学霸,会看上我这个没胳膊的残废?”
  邱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屿也没吭声,只是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校门时,夜风带着点凉意卷过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校门口的黄葛树影影绰绰,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人在暗处低语。
  邱烨非要走在我左边,韩屿自然地站到右边,三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敲出奇怪的节奏。
  我夹在中间,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护着个没胳膊的女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黑帮电影的奇怪桥段。
  “我说,你们俩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绑架了。”
  我用肩膀撞了撞韩屿的胳膊,他往旁边躲了躲,没说话。
  邱烨却接话:“绑架也得有绑匪啊,我们这是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我踢飞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真要有危险,你们俩说不定还得由我罩着。”
  陈闲说「引蝶生」的能力,很强很强。
  韩屿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星星也稀稀拉拉的,街道两旁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昏黄,光线像是被稀释过,照在地上只能看出个模糊的轮廓。
  “怎么了?”我问他。
  “没什么。”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慢了些,眼神警惕地扫过路边的阴影。
  邱烨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下午打翻水瓶的时候有多担心我,还说以后再也不会冒冒失失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有点发沉。
  韩屿的反应不对劲,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我也发现不对劲。
  平时这个路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这会儿却黑漆漆的,卷帘门紧闭着,连招牌上的灯都灭了。
  路边的长椅翻倒在地上,垃圾桶被踢到了马路边上,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混战。
  “这……这是怎么回事?”邱烨的声音有点发颤,“下午放学路过的时候还好好的。”
  韩屿的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拦住我们:“别往前走了。”
  “怎么了?”
  我盯着前面的废墟,一股寒意顺着后脖颈爬上来。
  刚才明明还是熟悉的街道,拐过这个弯,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断壁残垣堆得老高,钢筋从碎砖里戳出来,像暴露在外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坏了。”韩屿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走进「夜幕」了。”
  夜晚的「夜幕」更难以察觉。
  “夜幕?那是什么?”
  邱烨抓着我的胳膊——不对,是抓着我的肩膀,手指抖得厉害。
  “是要你命的地方。”我甩开他的手,心里的烦躁和无奈搅在一起,“叫你别跟着我,偏不听。我就是个灾星,走到哪都没好事。”
  韩屿蹲下身,手指在地上的灰尘里划了划,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鬼夜幕」,陈闲跟你说过的。”
  “鬼……鬼夜幕?”邱烨的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背靠着断墙滑下去,“那里面……真的有鬼?”
  他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听到了一个“鬼”字。
  “有。”
  韩屿说得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完了完了……”邱烨双手抱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才十八岁啊,我还没考上大学,还没谈过恋爱,我不想死在这里……”
  “闭嘴,”我踢了踢他的小腿,“吵死了,再嚷嚷把东西都引过来了。”
  邱烨立刻闭了嘴,只是牙齿还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韩屿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的废墟:
  “别出声,跟紧我。”
  他的手悄悄按在身侧,我知道那是他随时准备启动灵幕的姿势。
  我们蹑手蹑脚地往前走,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嘎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这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毫无征兆地插入了我放学的必经之路。
  月光从断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晃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突然,韩屿猛地拉住我往后退了两步。
  几乎就在同时,两道漆黑的锁链从对面的废墟里射出来,“咻”地一声钉在我们刚才站的地方,锁链上的倒刺闪着寒光。
  “跑!”
  韩屿低喝一声,同时抬手一挥。
  一团浓密的白雾瞬间从他掌心涌出来,像打翻的牛奶一样迅速扩散,把我们三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雾气冰凉,却不沾衣服,能见度不足半米,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邱烨在雾里摸索着,声音里满是恐慌。
  “找韩屿去!”
  我压低声音吼他,同时感觉到韩屿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不对,是按住了我的肩膀。
  “跟紧我!”
  韩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回音。
  我们在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脚下的碎砖不时绊得人踉跄。
  邱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一声痛呼,紧接着又传来韩屿拉他起来的声音。
  就在这时,我的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勒,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往后扯。
  我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块上,疼得我眼前一黑,嘴里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林浅!”
  韩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焦急。
  我趴在地上,想挣扎着起来,可脚踝被那东西死死缠着,动弹不得。
  我低头一看,借着雾气里微弱的光线,发现那也是一条漆黑的锁链,上面的倒刺已经嵌进了我的裤腿里。
  “别管我!”我冲前面喊,“你带邱烨先走!”
  韩屿却跑了回来,蹲下身想解开锁链,可那锁链像是活的一样,越收越紧。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雾气边缘越来越清晰的废墟轮廓——「化云海」的时间快到了。
  “我托你起来。”
  韩屿绕到我身后,双手穿过我的腋下,试图把我托起来。
  可我浑身使不上劲,膝盖的剧痛让我几乎要晕过去,只能任由他拖着往前挪。
  就在这时,雾气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迅速散去。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站在我们面前,个子很高,穿着破烂的黑色风衣,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嘴角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的手里缠着两条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分别连着远处的废墟和我的脚踝。
  “新鲜的活物。”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件稀有的战利品。
  他慢慢蹲下来,带着手套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两边转了转,动作轻佻又恶心。
  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腐烂的味道,混杂着铁锈的气息,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放开我!”
  我想把头扭开,可下巴被他捏得死死的。
  “小姑娘,别挣扎了。”他笑了起来,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疯狂,“你的灵幕很美味,我会好好‘品尝’的。”
  “韩屿,你快走!”我咬着牙冲旁边喊,眼泪已经疼出来了,“别管我,他的目标是我!”
  韩屿站在原地没动,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的「化云海」刚用过,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启动,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就算还能用,他这个完全没有攻击力的灵幕,也起不上什么作用。
  韩屿的声音里带着恨意,“王正,你敢动她试试!”
  原来这家伙就是王正,那个活跃在海城鬼夜幕里的噬灵者。
  这事情之前陈闲告诉过我,还说海城的分阁主一直在抓他,没想到是躲进夜幕里来了。
  王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一个B级灵幕,也敢跟我叫板?等我吃了这残废,下一个就轮到你。”
  他说着,另一条锁链突然从地面下钻出来,带着风声射向我的胸口。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嘲笑韩屿那破能力——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真是够废的。
  就在锁链即将碰到我的瞬间,一股清冽的香气突然弥漫开来。
  那香味像是初春的梅花,又带着点栀子花的甜,钻进鼻子里,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腐臭,连膝盖的剧痛都缓解了不少。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凭空出现在我面前,长发及腰,发间别着支玉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转过身,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伸手就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拍了拍我身上的灰尘,又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蛋,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全然没把旁边的王正放在眼里。
  韩屿看到她,眼睛突然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阁主!”
  女人没理他,只是盯着我的空袖口,嘴角弯起一抹妩媚的笑:“小蝴蝶还真是可怜呢~”
  王正显然认识她,往后退了半步,锁链在手里不安地晃动着:
  “颜如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颜如玉没理他,只是低头帮我解开脚踝上的锁链,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她的指尖划过我的皮肤,留下一阵温暖的触感,刚才被锁链勒出的痛感竟然消失了。
  “我等了你很久了,王正。”
  她抬起头,看向王正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幸好小蝴蝶没事,不然,姐姐我会很生气的哦。”
  王正似乎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往后又退了两步,可面具下的眼睛依旧贪婪地盯着我:
  “这是我的猎物,颜如玉,别以为你是S级就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颜如玉突然动了。
  我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就听到“嗤”的一声轻响。
  王正的锁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脖子后退了几步,青铜面具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珠慢慢渗出来,很快染红了衣襟。
  “你……”王正指着颜如玉,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溅起一地灰尘。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死了?
  不过等灰尘散尽,什么也没剩下。
  颜如玉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有些复杂:
  “又是分身,哎——”
  “邱烨,你还能站吗?”我踢了踢还瘫在地上的邱烨,他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眼神惊恐地看着颜如玉,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吓坏了,我送他回家吧。”
  韩屿扶住邱烨的胳膊,后者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却没敢挣脱。
  颜如玉走到我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青铜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随手扔了:
  “走吧,小蝴蝶,姐姐带你回去疗伤。”
  “回哪?”
  我警惕地看着她,虽然她救了我,但这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灵阁啊。”
  她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一股淡淡的香气笼罩下来,“总不能让你带着一身伤回家吧?你妈妈看到会心疼的。”
  我想拒绝,可膝盖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让我差点再次摔倒。
  颜如玉顺势扶住我,半拖半抱地往前走:
  “听话,不然伤口发炎了,可是要留疤的。”
  我回头看了看韩屿,他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没事。
  颜如玉是海城分阁的阁主,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
  邱烨还在发愣,被韩屿推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几步还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别看了,他明天就忘了。”颜如玉拍了拍我的脸,“普通人的记忆,最不值钱。”
  她的手很软,带着点凉意,扶着我的力道却很稳。
  我们穿过废墟,走到那条熟悉的岔路口,颜如玉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面前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通道。
  “进去吧。”她推了我一把,自己也跟着走了进来。
  通道里很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脚下是光滑的玉石地面,踩上去凉丝丝的。
  空气中弥漫着和颜如玉身上一样的香气,闻着很舒服,膝盖的疼痛似乎又减轻了些。
  “这是灵阁的密道?”我好奇地问,“比韩屿带我去的电梯高级多了。”
  “那是自然。”颜如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姐姐我的品味,可不是那些臭小子能比的。”
  走了大概几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一扇雕花木门,颜如玉伸手推开,里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布置得古色古香,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中间是一张宽大的软榻,铺着丝绸垫子,角落里燃着个香炉,青烟袅袅。
  “坐吧。”颜如玉把我扶到软榻上,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把裤子卷起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要处理我膝盖的伤口。
  我用脚趾勾着裤脚往上卷,动作笨拙,颜如玉看笑了,伸手帮我把裤腿一直往上卷,露出从膝盖一直拉到大腿根的那条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还沾着不少灰尘和细小的玻璃渣。
  “啧啧,真是可怜。”
  她拿出一瓶透明的液体,用棉签蘸了蘸,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液体接触皮肤时有点凉,却不疼,反而有种清凉的感觉,伤口的灼痛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好东西。”她神秘地笑了笑,又拿出一小罐药膏,用指尖挑了点,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用灵幕能力凝结的药膏,可比医院的那些药水好用多了。”
  我没再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像瓷,长长的睫毛垂着,倒有几分温柔的样子,和刚才杀人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你的「引蝶生」,什么时候能觉醒呢?”颜如玉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姐姐可是很想看看,这「毁灭」层的最强灵幕,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现在它除了让我肩膀发热,什么用都没有。”
  “那就不急。”她拿起一卷绷带,想帮我缠在腿上,但被我用脚挡住了。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颜如玉也不勉强,收起东西:“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去给你端点吃的。”
  “等等,”我叫住了她,“刚才在「鬼夜幕」里,我们似乎并没有遇见鬼。”
  颜如玉笑了起来:“记住,在夜幕里面,最危险的东西从来都是人,而不是什么鬼。“
  她走后,我靠在软榻上,打量着这个房间。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些古籍,封面上的字我都认不全。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片盛开的红色花海,花丛里飞舞着无数只蝴蝶,和那天缠上我的红莲引蝶很像。
  肩膀上的暖流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有无数只小蝴蝶在皮肤下游动,带着微弱的震颤。我抬手——不对,是晃了晃肩膀,感觉到那道疤痕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也许,颜如玉说得对,觉醒只是时间问题。
  我闭上眼睛,膝盖的疼痛已经很轻微了,那股清冽的香气像有安神的作用,让我渐渐产生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颜如玉和谁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我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只能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花香里,诡异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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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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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12 00:34: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Eternity 于 2025-7-12 00:35 编辑

太好看了,支持!随两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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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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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12 09:56: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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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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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7-13 00:47: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醒来时软榻的丝绸蹭着脸颊,我眨了眨眼,香炉里的青烟还在慢悠悠往上飘,在晨光里扯出细得看不见的丝。
  颜如玉就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本线装书,书页边缘都卷了毛边。
  她指尖划过纸面的动作很轻,指甲上涂着半透明的粉色指甲油,在照耀下泛着珍珠似的光。
  “醒了?”
  她抬眼时,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忽闪忽闪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不过,昨天被锁链勒过的脚踝不疼了,膝盖上的伤口也只剩点痒痒的感觉,像是有小蚂蚁在爬。
  浑身的疲惫被抽走,连肩膀上那道疤都不发烫了。
  “感觉如何?”她把书合上,起身,裙摆扫过桌侧发出沙沙声。
  椅子腿在玉石地面上划过,留下细不可闻的轻响。
  “很舒服。”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位置。
  “昨晚那股香味……”
  她突然倾过身,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发间的玉簪贴近我的脸颊,凉丝丝的。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昨晚那股隐秘的幽香,是更甜一点的,像熟透的水蜜桃。
  “阁主,你的灵幕——”
  颜如玉的指尖突然按在我的嘴唇上,带着点温度。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没留太长。
  “别跟韩屿那个蠢蛋一样叫我阁主,”她的声音像浸了蜜,“难听死了。”
  她弯下腰,长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脖子,有点痒。
  “叫我姐姐。”
  我盯着她的眼睛,很听话地回应道:
  “姐姐。”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尾的红晕宛若胭脂晕般晕开。
  “好乖的小蝴蝶。”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腹带着点粗糙,像是经常做什么力气活,“我的灵幕,名为「暗香来」。”
  “遥知不是雪?”我脱口而出。
  她点了点头,玉簪在光线下晃了晃。
  “为有暗香来。”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袖口滑下来,露出小臂上一小片淡粉色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烫过,“王安石的诗。”
  “所以和梅花有关系?”
  我看着她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青瓷杯沿印着朵小小的白梅。
  “现在还没看出来。”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舌尖在唇上舔了一下,“昨晚你睡着之前闻到的味道,就是我的灵幕。”
  茶水是温的,带着点说不清的花香。
  我盯着她的脸,皮肤白得像敷了层珍珠粉,睫毛长到能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
  “所以,你是辅助型的?”
  她突然笑了,肩膀都在抖,发间的玉簪也随之晃了晃。
  “也有其他的,”她往我这边凑了凑,热气呼在我耳朵上,“要试试看吗?”
  我猛地坐起来,软榻的垫子被我压得陷下去一块。
  “不了。”
  我往旁边挪了挪,差点掉下去,“我怕醒不过来。”
  她挑眉的样子有点像猫,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放心,姐姐下手有轻重。”
  晨光从雕花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拼出格子状的光斑。
  我突然想起正事,肩膀下意识地往上抬了抬。
  “那颜姐姐,我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如玉脸上的笑淡了点。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似乎表现得很平静?”
  “嗯……”我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布料随着呼吸轻轻晃。
  难不成,我应该哭?
  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我才十八岁就没了双臂,哭我如何如何可怜。
  但是,我竟然生不起一丝地这种情绪。
  她突然伸手拽我的领口,慢慢地把衣服往左侧拉动,露出了我的肩膀。
  “别动。”
  她的手指碰到我肩膀上的疤时,我情不自禁缩了一下。
  那道疤长得很规矩,像条浅粉色的线,边缘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之前在医院里连医生都觉得奇怪,怎么会断得这么干净?
  “动一动?”
  她的指尖顺着疤痕轻轻划。
  我试着晃了晃肩膀,肌肉在皮肤下游动,疤痕下面传来熟悉的痒意,比平时更清晰点。
  “奇怪,太过于光滑了。”
  她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疤,像是在研究什么稀奇物件,“红莲引蝶下手倒是利落。”
  “另一边呢?”
  她又去扯我另一边的衣服。
  “一样的。”
  我往旁边躲了躲,领口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她突然把衣服往上提了回去,动作快得我没反应过来。
  “好了好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其实我根本没手,就是用肩膀撞了撞她悬在半空的手。
  她笑着松了手,帮我把领口的扣子系好。
  “用脚的感觉怎么样?”
  她突然抓住我的脚腕,把我的脚往她那边拉了拉。
  我的脚趾蜷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说实话,不太熟练。”
  她捏着我的脚踝转了半圈,大拇指按在我脚背上的骨头处。
  “很漂亮啊,”她突然笑了,“脚趾这么长,应该很好练的。”
  “其实我关心的问题是,”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手还能不能回来。”
  颜如玉脸上的笑猛地凝固了。
  她转身从桌子上拿过那本书,就是她早上看的那本。
  她把书摊在我腿上,翻到某一页,书页上印着工笔画,画的正是红莲引蝶。
  翅膀上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连边缘的黑色都染得层次分明。
  旁边的小字密密麻麻的,是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
  “你看这里。”她的指尖点在一行字上,“红莲引蝶,亡于逝者,生于未来,曰‘死而后生’。”
  “死而后生?”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突然跳得厉害,“意思是……我的手能长回来?”
  她合上书,封面的金线在光线下晃眼。
  “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她的语气有点含糊,“因为,你是第一个「引蝶生」。”
  “所以,这灵幕就是靠失去的东西变力量?”
  “差不多。”她把书放回桌子上,“以献祭换取能力的灵幕还是有几个,但像你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她想到了什么:“说不定你的「引蝶生」觉醒后,能长出对翅膀来?是不是变相省了双臂?”
  我翻了个白眼,轻轻撞了撞她。
  “别开玩笑了。”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虽然隔着厚厚的墙壁,还是能听见点模糊的声响。
  我突然想起爸妈。
  我昨晚没回家,他们肯定急疯了。
  “我爸妈怎么办?”我往床沿挪了挪,想下来。
  “放心。”她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我昨晚假装你的班主任打了电话,说你参加竞赛集训,要在学校住两天。”
  “竞赛?”我愣了一下,“我妈没怀疑?”
  “我承诺集训方给你开了残疾人绿色通道,”她捏了捏我的脸颊,“她才答应。”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颜如玉突然摆出一副十分真挚的表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小蝴蝶,要不你别去上学了,跟着阁里的人一起练练?”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一个,上半身因为没有双臂显得极其瘦削。
  “你这是变相想把我吸纳了?”
  “你就答应姐姐嘛~”
  她晃了晃我的肩膀,声音甜丝丝地让我头皮发麻。
  我被她晃得有点晕。
  其实我也有点想知道,这「引蝶生」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万一觉醒的时候我走火入魔了,她还能帮我压压。
  加之,这个世界已经和我想的不一样了。
  “好吧。”我叹了口气,“但我得回去拿点东西。”
  她立马眉开眼笑:
  “我让韩屿跟你回去。”
  “别。”我赶紧摆手,却又忘了自己根本没手,结果肩膀扭了半天,“他一跟我回去,我妈肯定以为他是我男朋友。”
  颜如玉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帕子都掉了地上。
  “也是,那小子脸一红是容易让人误会。”她起身时裙摆扫过软榻,带起一阵香风,“让陈闲送你吧,他看着老成。”
  我想起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脸上从来没什么表情,说话像在打报告。
  她突然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
  “真乖,陪我吃顿早饭,吃完再走。”
  早饭是小米粥配着水晶虾饺,虾饺的皮透亮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肉。
  嗯,吃的是挺好的。
  我用脚夹着筷子,试着夹起来,结果筷子一歪,虾饺掉回盘子里,汤汁溅到了桌布上。
  颜如玉就在对面看着,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银叉叉起个虾饺,蘸了点醋。
  “慢慢来,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我夹着筷子猛地一挑,虾饺准确无误地飞入碗中。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昨晚那个王正,真的死了吗?”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只是分身而已。”她把最后一个虾饺塞进嘴里,“海城的噬灵者有四个,分身都在夜幕里。”
  “那他还会来找我?”
  “肯定的。”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毁灭」层的灵幕,对他们来说就像肥肉。不过你别怕,姐姐会保护你的。”
  她的眼睛在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有星星掉在了里面。
  我突然觉得,或许留在灵阁也不是什么坏事。
  吃完早饭,陈闲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还是那身黑色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像是昨晚没睡好。
  “可以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跟在他身后往外走,颜如玉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我。
  通道里的夜明珠还亮着,光线比昨晚暗了点。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空荡荡的袖口在地上拖出两道短短的线。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韩屿呢?”
  “在学校,”陈闲的脚步没停,“他得上课。”
  “邱烨呢?”
  “今天没去上课,他应该是吓坏了,在家里养。”
  走到通道尽头,陈闲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还是那条熟悉的小巷,墙头上的爬山虎叶子沾着露水,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你家怎么走?”他问。
  我报了个地址,他点点头,率先往前走。风衣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惊起几只小虫子。
  走到小区门口时,陈闲突然停下脚步。
  “我就送到这。”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银色的小牌子,上面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标志,“这个你拿着,灵阁的人看到会给你开门。”
  我用脚夹过牌子,塞进校服口袋里。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黑色的风衣很快融进巷口的人流里。
  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已经在楼下打太极了,录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我低着头往楼上走,尽量避开她们的视线。
  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我妈在屋里说话的声音,好像在跟谁打电话。
  我轻轻踢了踢门。
  我妈拿着电话从厨房冲出来,看到我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浅浅!你可回来了!”她冲过来想抱我,又想起什么似的停在半空中,手在旁边乱挥,“快进来快进来,早饭给你热着呢。”
  “给谁打电话呢?”
  “给你班主任啊,”她把电话挂了,手还在抖,“她说你今天回来。”
  所以那个班主任,应该是颜如玉?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突然有点心疼。
  于她而言,我确实是一个失去了双臂的女儿。
  “妈,我今天不回学校了。”
  “啊?”她愣了一下,“竞赛不参加了?”
  “嗯,”我往屋里走,“有点事,得请假几天。”
  她跟在我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问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跟同学吵架了。我没回头,只是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笑了笑。
  有些事,还是不告诉她比较好。至少现在,她还能活在那个现实的世界里。
  回到房间,我用脚带上门。
  书桌上的复习资料还堆在那,昨天用脚趾写的字歪歪扭扭地趴在草稿纸上。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字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我突然有点想念学校了,想念邱烨转笔时发出的咔嗒声,想念李婷翻白眼的样子,甚至有点想念韩屿那张冷冰冰的脸。
  但也只是想念而已。
  我往床上一躺,左翻一圈右翻一圈,软乎乎的被褥就裹紧身体,恍若回到了没失去胳膊的那天。
  阳光把窗帘晒得暖洋洋的。
  所以我的小蝴蝶,你什么时候能睡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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