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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机夜啸 李鸿影隔着第三重风闸看了风无痕一眼。 烟气从两人之间横过,时浓时淡。闸门并非整块石板,而是数十根铁木合铸的栅齿,上端咬入横梁,下端扎进石槽;每根栅齿都有成人手臂粗,齿间只容半只手掌伸过。风无痕站在闸内,李鸿影立在闸外,近得能看清彼此神色,却又隔着一座疾风堂百年间不知落下多少次的门。 “风堂主。”李鸿影道,“夜半登门,失礼了。” “带着毒针、烟丸和死人来,确实不算有礼。” “死人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你替他们把路堵死,再问他们走哪边,也叫选?” 李鸿影微微一笑,没有再答。 她身后传来绞盘转动的声音。 一节乌黑铁脊从烟中昂起,百械游龙的弯钩探进栅齿之间,先软如长索,绕过内侧横梁,继而节节绷紧。鲁九机站在低板车旁,双掌按住绞盘短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栅门上端。 “往上半尺。”他说,“我只要半尺。” 铁链骤紧。 闸内的韩百炼立刻听出不对。他把耳朵贴在石墙传力孔上,只听一阵极细密的金属颤声从横梁深处传来,像许多牙齿在黑暗里互相磨咬。 “他不是拔闸!”韩百炼抡锤冲向右侧机房,“他在扯配重副轮!主轮别动,先卸右销!” 石九章手中短尺横敲三下。 三面窄墙依九宫方位同时移出,闸内原本笔直的甬道顿时折成两个斜角。唐砺带人退入左角,臂盾相叠;叶灵则与四名年轻弟子守住右角。门一旦被抬起,敌人看见的不会是一条通路,而是两处彼此交叉的剑锋。 鲁九机听见墙内移轮声,眼睛更亮:“活的机关。” “再活也只是木头铁块。”毒娘子道。 她蝎尾软索贴地游出,从栅齿下方仅有的缝隙钻入,忽然向上一卷,缠住闸内一根急停拉杆。唐砺短枪刺下,软索却在枪尖将至时骤然松开,像一条黑蝎缩回尾巴;下一瞬,索梢反卷枪杆,要把他右臂拖到栅齿上。 唐砺臂盾往地上一顿。 两条早已埋在石槽边的细索同时弹起,一条锁住蝎尾软索前端,一条缠上中段。唐砺手下六名弟子分站两壁,借墙环换力,既不与毒娘子硬夺,也不让软索自由收回。 “锁风索阵。”毒娘子手腕一抖,眼中终于有了几分认真,“疾风堂拿护车绳练出来的功夫,也敢锁我的蝎尾?” “绳能拉车,也能拉死人。”唐砺道。 毒娘子右脚向后踏住湿石,左腿自腰胯发力,一记横扫踢在最靠外的锁索上。绳索没有断,持索弟子却被巨力带得撞上石壁。她趁阵势一歪,软索在两道锁绳间连抖三次,每一抖都顺着对方换力的空隙而入,眨眼便将其中一根缠成死结。 解霸天左手提刀,紧守她左后,没有越过她定下的落脚线。 闸门忽然向上抬起两寸。 风无痕拔剑。 他的剑窄而薄,剑身近柄处开有三枚细孔。剑锋一动,穿孔便发出高低不同的轻啸;啸声不是为壮声势,而是替他辨认风向、距离和烟中来物。 第一声短啸响起时,一枚血红细针从栅齿间穿入。 风无痕剑尖微斜,针擦着剑面滑过,钉进右侧移墙。第二枚、第三枚却借第一枚撞剑之声遮掩,一高一低,分取他咽喉与小腹。 剑声陡然断了。 风无痕人已不在原处。 他没有向后退,而是贴着将落未落的栅齿横移三尺,衣摆被闸底铁牙削去一角。窄剑从极不可能的侧角穿过齿缝,直点李鸿影右腕。 疾风剑法,听风式。 先听来势,再借对手带起的气流改换剑路;出剑者未必比敌人快,却总像早半步站在剑该到的位置。 李鸿影右腕一沉,袖中血针回缩。她脚下没有明显蓄力,脸颊却掠过一层不自然的红润,颈侧脉搏骤然加快。真气推动血流在短时间内灌入腿腰,她的身影忽然从栅门正中移到左侧,快得像被烟影带走。 照影。 她避开剑尖,反以两指夹住剑脊。风无痕手腕一翻,三孔同时尖啸,剑身借指间那一点阻力弯出浅弧,锋刃仍削向她指节。 李鸿影松手。 两人只隔栅门换了三招,旁人却只听见七八声剑啸连成一片。第四招未出,栅门又被百械游龙抬高一寸。 毒娘子忽然伏身,蝎尾软索贴着地面穿过闸缝,索梢钩住一块碎盾向里猛甩。唐砺举盾格挡,碎盾在半空炸开,木片与铁钉雨点般扑向两处斜角。 鲁九机等的正是这一瞬。他不再向上拔闸,双掌反压绞盘,让百械游龙钩住其中一根已经脱离下槽的栅齿,猛地横扯。相邻两根铁木栅齿被硬生生分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竖缝。 “入门!” 三名巨蝎帮众趁木屑遮眼,侧身挤入竖缝。 叶灵双剑齐出。 左剑“风剪柳”,贴地削开第一人的刀腕;右剑“回燕穿帘”从自己左肋下反刺,逼得第二人仰面撞上栅齿。第三人从烟中扑来,叶灵脚下月影迷踪步连换两次,身影先向右,剑光却从左侧折回。那人明明看见他退开,胸前衣襟仍被双剑交错划破,鲜血呈十字形涌出。 叶灵没有追杀倒地者,只回头喝道:“右角报数!” “四人齐!” “守位,别被烟里的人牵走!” 风闸上方,十二片铜叶忽然同时倒转。 闸内机关一处接一处启动。弩弦震鸣,齿轮咬合,绞索掠过石槽;百械游龙在门外发出低沉铁吼,锁风索阵在门内绷出尖锐颤音。风无痕薄剑的三孔长啸,叶灵双剑的风轮铜扣也被气流吹得急响。 古老机关像从百年沉睡中一齐醒来。 然而在这一片木、铁、铜、石的夜啸之下,忽然又混进一种谁也没有听过的细鸣。 嗡—— 声音起初极轻,转瞬升到众人头顶。 一架巴掌大的黑色无人机从逆风分诊点后方升起,四枚旋翼在夜色中化作模糊光圈。紧接着,石廊下传来规律而短促的电机声,一头通体乌黑、四足由金属关节连接的机器狗踏过门槛,背上驮着两卷湿布、一只止血包和一捆细绳。 巨蝎帮众看见那东西没有眼珠、没有血肉,四足却能自行屈伸,一时竟忘了出刀。 乌夜啼躲在门外上风处,三角眼第一次没有先看退路。 “什么鬼东西?” 秦越左手托着遥控器,右手握住掌中弩,从分诊石墙后走了出来。 “你不是血鬼子么?”他道,“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秦越并非把伤员丢在身后。 就在片刻以前,小伍的呼吸、四肢感觉和脉搏暂时稳定,石灰入眼者也已由两名弟子继续冲洗。陆瑶接过分诊木牌,只对他说了一句:“这里有我。你若能让外头少送进来一个,便去。”乔素心随即带人接管担架与清水,他才从封存器材的旧木箱中取出这两件装备。 无人机和机器狗在炎阳宗之战后便被拆下电池、裹入油布,一路随队带到疾风堂。它们曾侦察、运物,也曾在危急时撞开强敌;秦越此前返回现实时没有把留在异界器材箱中的电池一并带走,这边既没有相配充电器,也没有受损机件和关节的备件。炎阳宗一战耗损很大,此刻无人机只剩不足三成电量,机器狗至多还能完成两段短程,十余分钟内随时可能断电。 这一夜之后,它们还能不能再动,谁也不知道。 李鸿影的目光从无人机落到机器狗上,停了一瞬:“炎阳宗营中放火的怪鸟,原来在你手里。” “今夜不放火。”秦越道,“照样够你们忙的。” 他拇指推高摇杆。 无人机没有钻进石灰烟最浓处,而是沿逆风墙根爬升,越过外寨矮墙。旋翼一到烟层上方,遥控器小屏上的灰白才稍稍散开。夜间低照度画面布满跳动噪点,只能借火把余光看见山坡、低板车与几条时隐时现的细索,稍远一些便辨不清人的五官。 秦越看不清人的脸,只看见鲁九机那条百械游龙一直延伸到坡下绞盘;车架左后还有一根斜向地钉,比其他三根吃力更深。铁脊每一次拉闸,那根地钉周围的湿泥都会裂开一圈。 “百械游龙不是自己发力!”秦越高声道,“坡下板车替它受力,左后那根地钉最紧!” 鲁九机猛然抬头。 无人机在他头顶高处掠过。乌夜啼第一层短弩随即翻起,两支弩箭一前一后射向夜空;秦越急压摇杆,无人机斜坠数尺,第一箭擦过旋翼外圈,第二箭却在机腹下方穿空。 屏幕剧烈晃动。 山坡另一侧,一个身披巨蝎帮短褂的人影正贴墙向档房方向移动。祁红绡早在烟中剥去破损的信使斗篷,露出预藏在里面的短褂;此刻她步子时快时慢,每经过一处灯影,肩宽与身高似乎都略有变化。秦越来不及看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绕过了两处公开路牌,却在第三处岔口停顿了一瞬。 “乔执事!”秦越喝道,“档房东北檐有人!她走的不是内院正路!” 乔素心在远处敲响铁算盘,三短一长。 内院没有调人出来,反而有两扇窄门同时关闭。祁红绡抬头看了一眼无人机,袖中一点寒星飞出。距离太远,毒针没能击中,却逼得无人机升高,画面里的人影迅速没入屋檐。 秦越只看见方向,没有看见她进了哪一扇门。 “叶灵!”风无痕隔闸喝道,“坡下左后锚点!” 叶灵一剑逼退挤入竖缝的巨蝎帮众,回头扫了一眼烟中的踏砖:“人过不去。” “人不过去。”秦越将一捆细绳扣在机器狗背部卡环上,又压上一只半满沙袋,“让它去。” 机器狗低下机身。 秦越先将无人机切到定点悬停,让它只维持烟层上方的固定观察,不再同时作精细飞控,这才把主要控制切换到机器狗。 叶灵隔烟以手势逐格报出维护踏砖,秦越依他的指点手动校正路线。这条线原供空载检修木车返回,低于半担不会触发翻板;机器狗加上沙袋已接近界限,任何一步踩偏仍会坠下去。石墙又会遮断信号,他不敢让它绕远,只设下一段短路线:出左角,贴排水沟,越过两块窄砖,再伏低穿过联弩下射界。 “它若踩错呢?”叶灵问。 “会掉下去。”秦越道。 “还能回来?” “未必。” 叶灵没有再问:“放。” 机器狗四足同时发力,贴地冲入烟中。 第一块砖稳。 第二块砖旁有一名疾风堂弟子俯卧不动,右大腿被短箭贯穿,箭杆斜贴腿侧,已经脱离地面。他正处在下一轮联弩射界,活人若进去拖他,至少还要再搭上一人。 秦越在屏幕里看见那张被石灰染白的脸,拇指停了一瞬。 锚点在前,伤员在侧。 机器狗的黄色电量灯已经闪烁,最多还够数分钟。若先救人,再去锚点,第二段路便是在赌它不会中途断电。 “先救人。”他说。 机器狗偏离预设路线,前足跨到伤员身旁。背上的宽拖带与止血包一同放下,秦越通过机身镜头看准位置,让拖带金属扣落在伤员手边。 “先用布卷固定箭杆,再把扣环扣在腰带上!” 伤员意识尚清,手指却因失血和疼痛不断打滑。闸外乌夜啼已经重新装好短弩,黑漆机匣的孔口朝机器狗转来。 秦越确认无人机仍按预设定点悬停,把机器狗切入短时直行,随即将控制器挂回胸前,把掌中弩架上左臂。 他看不清乌夜啼,只能凭无人机传回的俯视方位与门外弩簧声估算角度。养气境那点真气沿肩臂灌入,尚不足以让弩箭转弯,却能让他在手臂发颤时稳住一线。 机匣发射前的一刹,他扣下扳机。 掌中弩箭穿过栅齿,撞在黑漆机匣上沿。没有伤到乌夜啼,却把匣口撞偏半尺。三根短弩同时激发,两箭钉入石地,一箭擦过机器狗后背,把外壳削出一道白痕。 伤员把止血包中的厚布卷压在箭杆两侧,以短带缚住外露箭身,随后才扣好拖带。 “趴平!” 机器狗后退发力,宽拖带在伤员髋背下展开成一幅短滑布,四只金属足在石面打滑一下,随即沿清出的平滑排水沟和伤员身体长轴低速拖行,把他拖出射界。箭杆始终固定在腿侧,没有旋转,也没有被拔出。 鲜血在石面留下长线。 两名疾风堂弟子从逆风墙后扑出,把伤员连同箭杆整体抬走。机器狗的黄色电量灯已经转成急闪红色,锚点却仍在坡下。 秦越看了一眼被拖走的人,又重新扣紧沙袋:“现在办第二件事。” 机器狗再次钻入烟中。 这一次,它没有回来。 它越过外闸裂缝,信号立刻被厚石墙与铁木栅齿削弱。画面一片雪花,只偶尔闪出湿泥、牛车轮和鲁九机随从的靴子。画面全黑时,机器狗按秦越预设停在原地;信号每恢复一瞬,他便手动下达一个最短指令:向前两步、伏低、再向左半步。电机声在墙外走走停停,越来越远。 鲁九机听见脚下异响,百械游龙横扫而来。 机器狗伏低躲过第一节铁脊,背上沙袋却被刮破,细砂沿山坡洒出一道浅黄线。第二节铁脊回摆时砸中它左前肢,金属关节向外折成怪异角度,机身在地上翻了一圈。 遥控屏骤黑。 秦越指节一紧。 下一刻,屏幕又亮了。秦越看见机器狗侧翻在地,立即连推两次起身指令。它这才用三条腿撑起机身;秦越再将方向杆推到底,让它拖着损坏前肢向板车爬去。背后细绳已经穿过外门,叶灵抓住绳的另一端,沿着它标出的低位路线掠入烟中。 月影迷踪步到了翻板之间,才显出真正用处。 叶灵的脚尖不落石砖正中,只点边缘最窄的受力处;左脚方落,右脚已借细绳一牵之力换到下一格。双剑一前一后,左剑拨开烟中飞针,右剑贴地削断百械游龙通往副轮的一根牵索。 鲁九机听见索断,怒喝:“别砍链!” 叶灵已顺沙痕找到外层齿轮。 机器狗背上那只破沙袋被铁脊扫落,正倒在转盘旁。他脚尖一挑,半袋细砂尽数泼入咬合齿间,随即双剑交剪,用一招“回风剪叶”斩断最后一根副索。 百械游龙骤然僵住。 绞盘仍在转,铁脊前端却被栅齿卡死。力量无处可去,沿十余节关节反撞回板车。先前已经松动的左后地钉“砰”地拔出,车架向右侧倾斜,两个随从滚进泥里。 鲁九机双臂肌肉暴起,死死压住绞盘:“停!先停绞盘!” 闸门失去上拉之力,轰然下坠。 挤入门内的巨蝎帮众惊叫后退。一人躲闪不及,左脚被栅齿钉在石槽边缘,靴面与足背同时塌下去,惨叫声几乎盖过满堂机响。 叶灵没有回头看。他借细绳荡回门内,落地时右肩被一枚毒针擦破外衣,却没有停步。 秦越伸手抓住他:“伤到没有?” “没入皮。”叶灵扯开肩头布料看了一眼,“你的铁狗呢?” 两人同时望向门外。 机器狗歪倒在板车旁,左前肢已经不能动,机身指示灯却仍一明一灭。秦越从间歇恢复的画面里看见一块木楔正要滚开,便把方向杆向前压到底。机器狗依指令用余下三足顶住木楔,使倾斜板车一时无法重新归位。 “还连得上。”秦越道。 叶灵喘着气问:“它还能听见?” “不是活物,但还听得见我的指令。” 话音未落,风无痕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一枚血针钉在他左前臂外侧。 针只入肉半寸,伤口本不算深,可针尾微颤之际,创缘的鲜血竟没有顺着手腕滴落,反而沿皮肤向上蜿蜒。风无痕五指骤然绷直,腕中经脉像被一根无形细线反向抽紧,窄剑险些脱手。 李鸿影已经从两根被扯歪的栅齿之间穿了进来。 闸门虽已落回石槽,那道竖缝却未能复原。她借“照影”催动腰腿,侧身越过被钉住脚的巨蝎帮众,红衣才从闸外消失,人已站到九宫移墙之间。 风无痕右手连点左肩与肘弯数穴,又以掌根压住针旁创口,疾风身法随即展开。他在移墙、踏砖和弩槽间连换三处位置,每一步都借墙缝涌出的气流转向,不与李鸿影正面对掌。 李鸿影却不追他的脚。 她只盯着他左臂那一点血。 两指向里一收,风无痕已经退出丈余,前臂肌肉仍猛地抽搐。窄剑向下偏了三寸,正好露出胸前空门。李鸿影红袖一拂,掌缘直切他心口。 风无痕以剑柄硬挡,整个人被震退两步。嘴角没有流血,胸腔却像给重锤敲过,呼吸顿时短了一截。 “堂主!” “别围过来!”秦越喝止两名弟子。 他看见的不只是风无痕失手。 左侧另有一名肩部中针的守堂弟子,方才握刀的手也突然向外翻去;可李鸿影转身击退风无痕时,那弟子的手腕立刻松了一瞬。她再把目光移回去,伤口周围的血又重新鼓起。 “针和新伤可能是媒介。”秦越道,“她一次盯不了太多人。先拔针,压住血,分开退——不要一起退!” “凭什么?”一名弟子急问。 “凭她每换一个人,前一个便松一瞬。” 这不是答案,只是一个可以拿命去试的猜测。 风无痕却道:“照他说的做。” 他先退到两丈。左腕牵扯仍在,剑锋却已能重新抬平;又借一片移墙遮挡退到三丈边缘,创口上行的细血忽然一滞,五指痉挛随之减轻。 李鸿影眼神一冷,向前追了半步。 风无痕的左手立刻又是一颤。 “三丈。”秦越道,“她须在三丈内,还须分神锁住目标。唐统领,把伤者分开!” 唐砺臂盾横推,将两名中针弟子分别送入九宫移墙两侧。李鸿影若把心神转向左边,右边的牵制便弱;若转向右边,风无痕便能重新出剑。 “医者看病,总爱把人摆来摆去。”李鸿影轻声道。 “总比你把活人当提线木偶强。”秦越说。 李鸿影忽然看向他。 秦越背脊一寒。 一枚血针无声射来,先穿过两片铜叶的间隙,再借叶片回撞的脆响遮住破风声。他只看见李鸿影指尖一动,没有看见针。 头顶无人机的照明恰被风板反射,从李鸿影指间一扫而过。 风无痕先看见她抬指:“右肩!” 秦越闻声向左扑倒。血针仍擦破右肩衣料,带走一线皮肉,火辣疼痛立刻沿肩背散开。 他没有伸手去摸血。 “陆瑶,记时!”他喊道,“我也中了,但她还没有转功!” 李鸿影的目光仍压在风无痕左臂。 秦越肩头渗血,却没有出现抽搐。血引或许已经随着血针种下,真正的牵动仍须李鸿影分神催行;至少眼下,她的心神还压在风无痕身上。 “她得选!”秦越撑地起身,“不能同时稳控许多人,牵得越多越不稳!” 李鸿影五指骤收。 风无痕前臂伤口忽然裂开,鲜血从指缝间挤出。他左手已经压不住,整条手臂被向前牵去,身体也失去半步平衡。 秦越把遥控器塞给叶灵:“左键开灯,右杆只管升降,别碰返航键。让无人机保持悬停,别追人。机器狗不用管了。” “你要去哪?” “拔针。” “她就在前面!” “所以才不能等。” 秦越从药囊里抽出止血钳和折叠布垫,沿刚刚确认的踏砖冲向风无痕。第一段有移墙遮挡,第二段却横在李鸿影与风无痕之间。 李鸿影右掌一翻。 一名右腿伤口被她牵动的疾风堂弟子忽然膝弯痉挛,伤腿猛地失力。那人惊叫着向侧面跌撞,手中刀也随倒势横扫进秦越腰侧路线。 秦越不能向他放弩。 刀锋临身,他只来得及把养气境真气全部沉入双腿。脚下猛然一蹬,身体贴着刀背擦过,左肩重重撞在那弟子胸口。两人一同跌向移墙,秦越胸中真气顿时散乱,喉头涌起腥甜。 他没有与对方缠斗,落地便滚到风无痕身侧。 “压住这里!” 风无痕右掌压紧针旁。秦越以止血钳夹住针尾,顺入针角度稳稳拔出,不切、不挖,也不让血针在肉中横摆。针离体的刹那,创口涌血反而多了一线;他立即把折叠布垫按上,以整个掌根持续加压。 李鸿影向前一步。 风无痕左臂又要抬起。 秦越索性用膝抵住他的肘侧,肩膀顶住他躯干:“退三丈!我压着,你走!” “你跟得上?” “跟不上也得跟。” 风无痕右手窄剑一转,疾风剑法“截风式”从两人身后倒卷而出。剑锋没有刺李鸿影,只斩她追来时必须经过的三处风口。每一剑都激起石灰与尘沙,逼她换步。 她换第一步,秦越与风无痕退过一丈。 换第二步,两人退过两丈。 第三步尚未落下,无人机忽然从高处俯冲。 叶灵生涩地把右杆向前一推,无人机先猛降了半丈,才歪斜着俯冲过去。他没有让它撞人,只把机首照明灯直射李鸿影双眼。旋翼卷动的气流将她面前一缕烟吹散,又把红袖向后掀起。李鸿影不得不抬手遮目,落下的第三步便慢了一瞬。 秦越和风无痕越过三丈线。 风无痕左臂牵扯骤减。 “猜对了。”他喘了一口气。 “只猜对一半。”秦越胸口也在剧烈起伏,“拔针、压迫、距离和打断专注都有用。哪一个最要紧,还得继续试。” “够用了。” 秦越以宽布带将折叠布垫牢牢固定在风无痕左前臂,确认加压包扎下渗血已经明显减慢,才放开手;随即又在自己右肩擦伤处覆上干净布垫,绕胸斜缠一圈压迫带。风无痕右手窄剑重新举起,剑上三孔先后发声,短、长、短,附近疾风堂弟子闻声同时后撤半步。 李鸿影抬头看向无人机。 三枚血针呈品字形飞出。 叶灵急推摇杆。无人机避开两枚,第三枚却击中右后旋翼。塑料桨叶崩去一角,机身立刻失去平衡,在半空疯狂自旋。 遥控器警报尖鸣。 它没有立刻坠下,仍拖着一高一低的怪声撞向高处导风板。机首镜头最后传回的画面中,一片本该张开的风板被乌夜啼响索缠住,烟正从那里源源不断灌进机关巷。 画面随即变成雪花。 “西上角第三板!”秦越喊道,“不是风轮坏了,是外索缠住了导风板!” 风无痕窄剑向上一指:“叶灵,断外索!林羽,起逆烟轮!” “侧门拉杆还差半锁!”远处有人回应。 楚怜已经站在拉杆旁。 敌袭前,陆瑶曾复查她肩背和残端。傍晚演练留下的浅红已经完全退去,皮肤温度正常,没有破损和压痛,她才把假臂留在门边备用。此刻她已将接受腔套在左上臂残端,肩带绕过右侧腋下,末端双片夹头扣住低位拉杆。 这只手臂不能挡刀,不能撑地,也拉不动整扇重门。 它只能替她把拉杆送进半锁位。 “楚姑娘,等人来接!”守门弟子喊道。 “再等,烟便到伤房了。” 楚怜右手拨开拉杆保险扣,左肩向后收紧。肩胛牵索带动夹头闭合,轻质铰链发出极细的一声“咔”。她没有用假肢去硬拽,只借身体后移,把已由配重卸去大半力量的拉杆送过最后两寸。 第一寸,肩带尚稳。 第二寸,背后系带忽然向上滑了半指。接受腔上缘擦过残端侧面,发烫的感觉立即钻入皮肤。 拉杆落入半锁。 楚怜没有再补第三下。她右手立刻扳开夹头,把假肢从拉杆上卸开:“接手!” 赶来的弟子握住拉杆。乔素心早已把客舍与非战人员调入后院,楚怜也没有等人替自己作主。她退到石柱后,以右手解开肩带与悬吊,让左上臂残端完全退出接受腔,把假臂放到地上,再以干净软布隔住发烫处。 “侧闸半锁!”弟子高喊。 “中央风板还没起!” 防护廊内,负责中央板的年轻弟子倒在高板旁,额角被飞入的碎木击破,鲜血正顺脸颊往下淌。炎嫣仍坐在高凳上,左右两块低板都在她手边,中央高板却向前高出半臂,必须身体离开凳面才能压到。 她看了一眼自己架在旁边的两条铁木假肢。 “替我穿上。” 林羽从机轮后抬头:“中央板已交给别人。” “那个人现在起不来。”炎嫣道,“我只做一次。” “接口若痛——” “我自己喊停。” 她语气没有半点哀求。林羽不再争,把两侧高包容接受腔套上残端,对准髁部和侧支条,逐一扣紧悬吊。陆瑶不在这里,林羽便依战前记录先摸过皮肤温度与接受腔边缘,确认没有潮湿和旧红点,才把保护吊带收紧。 两只宽木足落在防滑垫上。 炎嫣握住双杠,先看清脚的位置。她依然感觉不到木足踩在哪里,只能凭大腿、髋部与眼睛共同确认。吊带从腰后托住她,林羽和另一名弟子分站两侧,却都没有替她把身体抬起来。 “红白旗?”她问。 “黄旗确认,中央风板。” “再说一次。” “黄旗确认,中央风板!” 炎嫣吸了一口气,双臂撑住短杠,臀部离开高凳不足半尺。铁木腿只承担一部分重量,更多力量仍在双臂和吊带上;两侧残端立刻感到接受腔向上顶来,但尚未出现灼痛。 她没有站直。 身体只向前送出一瞬,右手离杠,重重压下中央高板。 机簧吃力,她指节发白。板面先沉一寸,又被下面反簧顶回半寸。 “还差半寸!”林羽喝道。 炎嫣左臂撑得发抖,牙齿却咬紧。右掌第二次压落,中央板终于越过卡点。 卡点落下的同一瞬,左侧内缘才骤然生出熟悉灼感。 “轰——” 高处导风板同时张开。 炎嫣身体向左一歪。她没有把短残端跪向地面,保护吊带已先一步兜住腰胯,把她送回高凳与软垫。两条铁木腿悬在凳前轻轻摆动,左侧接受腔内像有火线沿瘢痕烧过。 “左边疼。”她喘着气道,“卸下来,位置交接。” 林羽立刻松扣卸载,没有叫她再试。 中央机轮已经转动。 疾风堂地下传来沉闷轰鸣,仿佛一头巨兽在石层中翻身。侧闸半锁改变低处进风,高板张开释放上层风压,逆烟轮的十二片宽叶由慢而快,把原本向内爬行的石灰烟猛地卷了回去。 叶灵同时跃上西墙踏点。 他左剑插入石缝稳住身体,右剑沿无人机最后标出的方向斩下。缠住导风板的响索应声断裂,乌夜啼布在外墙三处的铁片一齐失声。 风向倒了。 灰白烟幕先在机关巷中间停住,像一堵墙犹豫了片刻,随后轰然向外倒卷。门外巨蝎帮众猝不及防,湿布挡得住部分粉尘,却挡不住整片烟迎面压回;咳嗽、叫骂和脚步声顿时乱成一团。 乌夜啼第一个向上风坡退去:“晦气!退半坡,别挤门!” 毒娘子却没有退。 她双足在翻板边缘连换三步,右脚点地,左腿如黑夜中突然弹出的长鞭,踢中唐砺臂盾下缘。铁盾向上扬起,蝎尾软索随即贴着盾底钻入,缠住他小腿。 唐砺若后退,便会被拖入门缝;若向前,便要迎上她第二记膝撞。 他短枪倒插石缝,借枪杆定住身体,左臂竟主动弃盾。臂盾被腿力踢飞,空出的手却抓住预埋锁索,猛地向下一压。 “合!” 六名弟子同时换位。 锁风索阵不是把人绑住,而是将毒娘子可以落脚的宽地切成三条窄线。前索逼踝,中索封膝,后索截腰;她每一腿仍快,能够出腿的方向却越来越少。 毒娘子脚尖在前索上一点,身体借绳弹起。双腿在半空一屈一展,先以右膝撞偏短枪,再用左脚尖踢中唐砺肩侧。唐砺退了半步,嘴角见血,她却已轻巧落回原处,鞋底只沾上一线石灰。 “你的阵能锁路,”她道,“锁不住我的腿。” “路还在便够。”唐砺抹去唇边血,“我不必锁你一世。” 另一侧,风无痕已经重新越过三丈。 他左臂加压包扎下仍有少量渗血,窄剑却只用右手。疾风身法借逆风而起,脚尖在移墙边缘一点,身影被烟流托向李鸿影侧后。第一剑仍是听风,剑尖追的是红袖带起的气流;第二剑转为截风,预先封住她施展照影时最省力的落点。 李鸿影不得不换到第三处。 她每以照影提速一次,颈侧脉搏便急跳一轮。风无痕不与她硬拼,只用剑孔鸣声、铜叶回响和墙间风压不断逼她转向。叶灵从高处落下,双剑一引一截,月影迷踪步踩过明暗交界,专取她袖中血针。 师徒二人的剑路并不相同。 风无痕如长风过峡,逼人无处停留;叶灵则像月下碎风,一剑引开视线,一剑已经剪到暗器来路。李鸿影境界明明高过二人,短时间内却须同时顾及风向、踏砖、移墙和两套剑锋,再无法把全部心神放在某一处伤口上。 被她牵住手臂的弟子先恢复了半分控制。 秦越立刻道:“她松了一个!继续逼她换目标!” 李鸿影忽然停步。 地上到处是血。 有俘虏的,有巨蝎帮众的,也有疾风堂弟子的。大半血液已混入石灰、泥水和细砂,颜色暗沉,边缘开始凝结;仍有几处新鲜血泊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放开了风无痕,也放开所有中针弟子。 秦越心中反而一沉:“退开血地!” 李鸿影双掌缓缓相合。 最近的一处血泊先向中间聚拢。细小血珠沿石缝逆着坡度滚动,拖出数十条暗红细线;另一处尚未凝固的鲜血也被牵起半尺,却受重力和逆风撕扯,时聚时散。那些混了石灰的血液只抽动几下便重新沉下,凝成污黑血块。 血河归影。 不是完整血河,只是一道勉强从满地伤亡中拼出的血幕。 暗红细线交织在李鸿影身前,挡住剑尖,也遮住她真正的落脚方向。风无痕一剑刺入,血线被剑风割开,旋即又从另一处黏合;叶灵双剑交剪,数滴血珠溅上衣袖,竟如活虫般沿衣褶向袖口聚拢。 “别让血碰伤口!”秦越抓起一把干砂泼向叶灵袖面,“沾血的布割掉,地上的新血用干砂分隔,别让它们连成一片!” 弟子们纷纷将检修砂、炉灰撒向新鲜血线。砂土不能消灭李鸿影的真气,却把连续血膜割成无数混浊小块;逆烟轮卷来的强风又让悬起的血珠偏离原路。 半空中,那架失去一角桨叶的无人机忽然撞上导风板边框。 机身旋转着坠落,残余旋翼在血幕上方掠过。它吹不开整片烟,更不可能破掉一门神功,却把最薄的一束血线搅成飞散红点。风无痕就在那一瞬看见李鸿影真正站位。 “风过无痕。” 他的身影随逆风穿过血幕缺口。 窄剑从李鸿影右肋划过,割开暗红衣料。剑锋只入皮肉少许,已足以迫她撤去一半血幕回身自救。叶灵双剑紧随,一剑点腕,一剑封喉;李鸿影以袖中三针架住左剑,右掌随即拍向他胸前。 叶灵双剑交叠护胸,通脉真气尽数灌入剑脊,仍被这一掌震得倒飞出去,撞上移墙。一口鲜血涌到唇边,他右臂发麻,短时间内再也抬不起双剑。 风无痕的剑再次从侧面逼到。 李鸿影连施两次照影,终于退出剑圈。她落地时胸口明显起伏,右手按住肋侧浅伤,颈侧血管跳得近乎失序。一线鲜血从眼白边缘渗出,沿下眼睑划到脸颊,像一道极细红泪。 血幕失去维持,啪的一声落回地面。 她没有再聚第二次。 与此同时,档房外围,祁红绡也找到了短札上的第一道斜灰。 那点灰藏在东北檐角背面,混在多年积尘里,若非她早知形状,举灯也只会当作瓦缝漏下的旧痕。她沿檐影转北,在一扇没有路牌的窄门下又见两道更浅的灰线。门内成排木匣真假相杂,唯有最里侧一只青木匣缺了右下角,断口新得没有积灰。 记号到这里便断了。没有人现身,也没有留下足以追查身份的字。 乔素心一直守在木匣之前,左手铁算盘,右手一根齐眉短杖。外层警号响起以后,沈雁回从后窗夹道赶来,怀中驿书已换成两柄薄刃;石九章则在锁住中段、交接机关以后回援侧门,掌中短尺平举。三人才刚合成三角,祁红绡已经进屋。 “外寨路牌带不到这里。”乔素心看着她身上的巨蝎短褂,“谁替你留下了灰记?” 祁红绡笑道:“乔执事若知道,我便不用来了。” 染色毒针骤然射出。 乔素心短杖在地上一点,左侧三匣齐开;铁签撞针,薄闸截路,满匣真假文书被风簧卷得漫天飞舞。祁红绡却没有逐页分辨。她肩骨一缩,贴着薄闸下缘穿过,直扑那只缺角青匣。 石九章短尺横封她腕脉:“找得倒准!” 祁红绡袖口一翻,女声忽变成一名守堂弟子的惨叫。石九章明知有诈,目光仍本能地偏了半寸。便是这半寸,毒针擦尺而过,祁红绡五指已探入青匣暗层,抽出一整张盖有内府暗印的押送情报。 纸上时辰、路线、验封暗语与第一处交接人俱全。 乔素心脸色终于变了。她短杖点落,千匣连签尽数转向祁红绡;沈雁回两柄薄刃封住后窗,石九章以短尺压住门框。祁红绡将整张薄纸折入掌心,百面魑影一晃,先借乔素心的身形遮住沈雁回刀路,又以肘撞开石九章短尺。 四个人挤在飞纸与木闸之间,谁也施展不开长招。乔素心左腕被毒针擦出一道蓝痕,手指立时发麻,右手却死死抓住押送情报下缘;沈雁回一刀削开祁红绡肩头假皮,反手也扣住纸角;石九章短尺横压她肘弯,几乎将她右臂锁在匣沿。 祁红绡忽然松肩、缩骨,整条手臂从三人合围中向后一抽。 嗤啦! 薄纸承不住四股相反的力,从中央斜撕开来,撕口恰好横穿路线栏。祁红绡踉跄撞上后窗,手中仍攥着记有启运时辰和两句暗语的上半页;乔素心与沈雁回各抓住写有详细路线和交接人的下半页一角,石九章一尺砸落窗扣。 “关窗!”石九章喝道。 祁红绡却把被削开的假皮往沈雁回面上一掷,趁他偏头,贴着只剩一线的窗缝缩身穿出。石尺落下时砸碎了窗棂,只削断她一缕头发。 她在倒卷烟幕中翻过矮墙,低头看了看掌中半页,笑意已经不如进门时从容:“三个人抢一张纸,疾风堂倒舍得。” 乔素心没有追。她立即以干净布角压住左腕擦伤,将患臂贴胸固定;沈雁回把保住的下半页收入贴身油囊,石九章则连敲医疗警号和封档警号。蓝痕边缘仍在发麻,乔素心既不吸吮,也不切开放血,只等陆瑶携辨毒药具来接手。 另一边,鲁九机也没有空手。 百械游龙虽然卡在外层齿轮上,他却趁守军转动逆烟轮之际,将一张涂了炭粉的薄纸压在暴露转盘上,以掌根迅速拓下外层齿纹。纸才揭起,叶灵撒入的砂已把第四节关节彻底咬死。 鲁九机看一眼拓纸,又看一眼无法再动的铁脊,脸上既心疼又兴奋:“核心不在这里。” 乌夜啼已退到上风坡:“知道不在还不走?等他们请你吃饭?” 主巷中,李鸿影也听见了乔素心的锁门声。 她抹去眼下血迹,声音仍然平静:“红绡得手。九机收图。退。” 解霸天一刀逼开锁索:“娘子,走!” 毒娘子回头看见巨蝎帮众仍有五人被隔在闸内。她的双腿依旧稳健,蝎尾软索也仍牢牢缠着唐砺短枪。她没有听李鸿影安排退路,只按自己的判断扫过翻板、烟势和门缝。 “你带伤员先退。”她道,“我的人,我自己带出去。” “我留下!” “你右腕使不上劲,留下只会挡我的腿。去接应外面。” 解霸天脸色铁青,最终还是提刀退向竖缝。 毒娘子右脚踏上后段石缘,左腿缓缓抬起,足尖拨开一根垂落绞索。方才与锁风索阵相斗,她呼吸只比平日快了少许;腰胯、膝踝仍一一听从意志,没有半分迟滞。 她以足尖拨净脚下三处石缘,把仍困在闸内的五名帮众拢到自己身后。 “巨蝎帮断后。”她扬声道,“血影分舵的人先撤!” 烟后传来李鸿影平静的声音: “那便有劳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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