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整的完整+番外篇1+番外篇2+番外篇3
本帖最后由 Yuis 于 2026-5-15 19:10 编辑第一节
我第一次在网上看到诗诗,看的是她的脚。说起来有点难以启齿,但我确实是足控。诗诗是平面模特,偶尔兼职足模,她的脚在淘宝鞋袜广告里出镜率很高。那是一双天生就该被镜头记录下来的脚——足弓弧度恰到好处,脚趾修长而整齐,大脚趾到小脚趾依次排列成一条流畅的斜线,脚背白皙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我第一次刷到她的照片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后来我开始关注她的社交账号,知道她刚从大学毕业,签了一家小型模特经纪公司,接的活儿大多是淘宝拍摄。她偶尔发一些日常,大部分是工作花絮,配的文字都很简单,语气像是隔壁班的女同学,不装不作。
我是她的大学同学。我们在同一栋学院楼里擦肩而过至少几十次,也仅仅是彼此知道名字和打个招呼而已,但我真正注意到她,却是在毕业后的社交媒体上。我在她一条动态下面留言:“同学,好久不见。”
她回复得很快:“杜哥,被你发现啦。”我们就这样重新认识了。从线上聊到线下,从老同学变成了朋友,我也帮她拍过几次写真。
毕业后的第二年后,诗诗接了一个山村民宿的推广单子。民宿在省界边上,从市区开车过去要四个小时,盘山路绕得人头晕。那天早上我去接她,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下面配短裙和帆布鞋。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拍摄用的衣服和化妆品。车子开了一段时间后,她脱了鞋袜用手对着脚扇了扇风,把脚蜷在副驾驶座上,笑嘻嘻的对我说:“汗脚,见谅哈,保证不臭。”
我的余光扫过她的脚。干净,白皙,脚趾微微蜷缩着,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脚踝往里有一小片被帆布鞋磨红了的皮肤,带着一点刚脱鞋后微微的潮气。
民宿是一个改造过的老院子,建在山腰上,对面是梯田。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金黄的光线铺满整个山谷。
我们先在院子里拍了几组,然后她想去房顶。那个房顶是老式的青瓦斜面,站上去能看到整个山谷。民宿老板说可以上去,但要注意安全,瓦片有些年头了。
我扶着梯子,诗诗爬上去。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站在房脊上张开双臂,回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
“杜哥,这个角度好看吗?”然后我听到了瓦片断裂的声音。诗诗的左脚踩塌了一块瓦,身体猛地往左一歪,从房顶上滑下来,裙摆被风掀起,双手在空中徒劳地划了两下。我赶紧冲过去,但也来不及碰到她衣服的一角。
她从将近四米高的房顶上摔下来,砸在院子里的乱石堆上。一声闷响。然后是她撕心裂肺的惨叫。
诗诗的右上臂断了,开放性骨折,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断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她的左腿以一种不该有的角度歪斜着。她的右眼周围全是血,眼球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
民宿老板从屋里冲出来,看到地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他跑进去拿了条干净毛巾,想帮她止血,但不知道往哪儿按。诗诗的叫声已经变成了断续的呜咽,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救护车马上就来。”我跪在她旁边,声音抖得厉害。我握住她的左手。
她没有回应我。她的左眼睁着,直直地看着天空。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第二节
救护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才赶到,然后又花了四个小时开回去。诗诗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距离她从房顶上掉下来,已经过去了七个多小时。
手术做了很长时间。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偶尔闪一下。
几天后,诗诗的右上臂开始出现感染,从肘关节以上开始肿胀、发黑,伤口边缘溃烂,流出脓液。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左眼盯着天花板。右眼的位置被纱布层层包着,渗出的液体把纱布洇出浅黄色的印子。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把头转过来。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看着我。
“杜哥。”她的声音很哑。
“我在。”
“医生说手保不住了,”她说,语气平淡。
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花板。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器发出的滴答声。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右眼也要摘除。”
我没说话。
“杜哥,你能帮我拍张照片吗?拍现在的我。”
我从包里拿出相机,把镜头对准她。取景框里,诗诗半靠在病床上,右眼眶包着渗液的纱布,右上臂缠着同样渗血和脓液的绷带,左腿被固定支架架着。她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在看镜头。
右上臂截肢手术后,诗诗看到我,抬起左手示意我过去。
她压低声音说:“杜哥,你帮我看看我的脚,还在不。”
“在,”我说,“左腿伤了,但是脚是好的。右脚完全没事。”
她松了口气,闭上眼睛:“那就好。脚还在就好。”
手术做了不到两个小时。诗诗的右上臂从肩关节下方十五厘米处截断。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她的右肩连同上臂只剩下一小截,裹着厚厚的纱布。
她醒过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退。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左手,往右边摸,手摸到纱布包裹的那一小截凸起,她的表情变了一下,是那种忽然发现自己少了什么、但又说不清少了什么的表情,心里空落落的。
“没了。”她轻声说道,尝试着动了动这一截残臂。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之后,每一件日常小事都变成了需要重新学习的功课。用左手穿衣服,套头的T恤衫在脑袋上卡了一分钟,外套的拉链也是用嘴咬着才拉上,右肩的空袖管经常被压在身下,被她用左手拽出来,笨拙地打了个结。
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左股骨颈部位在手术后发生了严重的细菌性感染,已经扩散到骨髓腔,要彻底清创就必须把周围坏死的骨组织和软组织一并切除,这意味着从髋关节位置开始,整个左腿都要截掉。主刀医生从髋臼窝的水平把左腿整条拿掉了。
诗诗从麻醉中醒来之后,手摸到左髋部厚厚的纱布,往下摸,什么都没摸到。她把手收回来,平放在肚子上,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病床上躺着。右肩的截肢伤口还在愈合,左髋的创口覆盖着新换的纱布,右眼的眼窝空荡荡。
我在床边陪着,她的右腿时不时在被子里蜷起来再伸开,想找左腿却找不到。
“我脚好冷,”她转过头对我说,“帮我穿上袜子吧。”
我伸手进去握住她的右脚,冰冰的。
“我可以帮你暖。”我坚定的看着她说。
“不用了,谢谢你,帮我穿上袜子就好。”她的脚往回一缩,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算起到现在,她先后失去了右臂、右眼、左腿,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
第三节
护士来换药,揭开左髋部纱布的时候,诗诗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她第一次看自己的左髋。纱布下面是一条很长的缝合线,从髋部外侧一直延伸到前面。缝线下面是平坦的、微微凹陷的皮肤——因为没有了股骨头和周围软组织的支撑,轮廓变得软塌塌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实习护士换药的时候手有点抖,棉球夹不稳,掉在了床单上。她蹲下去捡,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诗诗那只空空如也的右眼眶,整个人愣了半秒,然后迅速低下头。
诗诗开口了。
“吓到你了?”她说,语气很平淡。
护士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对不起,我只是——”
“没事,是挺吓人的。”诗诗说,“我自己第一次照镜子也吓了一跳。”
真正让她感到崩溃的,是重新开始练习走路。
左侧从髋关节往下是空的,重心完全偏移到了身体左侧。站起来的时候,左边的空裤管垂坠下去,整个人会止不住地往左边倾倒。
那天下午,她坚持要自己上卫生间。左手拄着单拐一步一步挪过去,拐杖敲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进卫生间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左边拐杖滑了,整个人往左边栽过去。
左边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没有腿可以撑地,没有胳膊可以扶墙。身体直接砸向地板。她本能地用仅存的右腿蹬了一下,想把自己蹬直,但没有用的,没有左腿可以协同支撑。她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左髋重重地磕在洗手台的边角上。
缝合线崩开了几针,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
我听到声音冲进去的时候,她已经自己坐起来了。她靠着墙壁,右腿屈起来,左手捂着左髋的伤口,手指缝里渗出血来。她没有哭,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崩开的伤口。
“线开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蹲下来,从医药包里拿出纱布和胶带帮她重新处理伤口。缝合线确实有几针崩断了,伤口边缘翻开一小截。
“杜哥,”她说,“我左边屁股没了一半。截掉腿的时候,把屁股也切掉了一块,连屁股都不完整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短促的、像漏气一样的笑声,但这一次笑声里没有自嘲,也没有豁达。
回去之后,她开始练习用左手和右脚协同做事情。为保持身材,她还想继续练瑜伽和健身。现在她只有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坐在瑜伽垫上,看着自己不对称的身体,沉默了很久,用左手摸了摸自己不算圆润的左臀,不管怎么用力,这团肉只能缩一下。
练习左手拄单拐走路也是花了不少功夫,迈出右腿的时候,重心往左倾斜,左边的髋部抵住拐杖的手撑处。练会了之后高兴的朝我跳过来,那节断了的右臂残端也上下挥舞着。
第四节
在诗诗受伤之前,她和我都是青青的粉丝。青青在游戏直播圈里小有名气,卖点是用脚打游戏——她的脚趾修长灵活,可以在键盘上飞舞,操作比很多人用手还快。诗诗也是游戏爱好者,时不时跟青青连线。我经常挂在青青的直播间,偶尔刷几个小礼物。在青青粉丝还没现在那么多的时候,我还当过她的榜一大哥。
诗诗受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两个都没有上线。我陪她重新登录的时候,青青还在游戏直播,粉丝涨了不少。诗诗给她发了条私信。
“好久不见。”
很快青青就回复了:“你去哪了?这么久都没上线。”
“出了点事,”诗诗用左手笨拙的地敲键盘,“在医院躺了很久。”
“怎么了呀?”
诗诗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字:“从房顶摔下来了。没了一只胳膊一条腿,还有一只眼睛。”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青青发来一条消息:
“我没的是两只手,好多年前。”
诗诗盯着屏幕愣住了。
她追过青青那么多场直播,看过她用脚打游戏,知道她不用手——但一直以为那只是“不用手”。青青每次直播都只露出脚和键盘,还有那可爱的大头特写,没有人知道空袖管垂在她身体两侧。
她们开始频繁地聊天,一边打游戏一边说话。诗诗用左手操作鼠标,右脚放在键盘上按技能键。起初右脚按不准,大脚趾总是在两个键之间犹豫,连带着踩到不该踩的键。和青青配合了一段日子之后,她的脚趾越来越稳了。
“你天生就是学脚打游戏的料,”青青在语音里半开玩笑地说,“脚趾够长,也够灵活。”
诗诗看了看自己蜷在键盘上的脚趾,笑了一下。这是出事之后她第一次被人从这种角度夸。
几天后的晚上,游戏连线的时候,青青在语音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怎么了?”诗诗问。
“我今天去了医院。”青青的声音有点闷。
“什么情况?”
“肚子不舒服有一阵子了。大便带血,以为是痔疮,结果……是低位直肠癌。”
诗诗的鼠标停住了。
“医生说要手术,之后做永久造口。这辈子都得在肚子上挂个袋子接大便。”
诗诗听着耳机里的呼吸声,想到了自己。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永久”这个词的重量。截掉的手臂不会再长出来,拿掉的腿不会再回来,摘除的眼球不会再看见光。那些你以为会长在身上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你怕吗?”诗诗问。
“怕的不是手术,是手术以后。”青青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有手。你想想看,一个肚子上挂着粪袋的人,连手都没有。袋子怎么换,怎么清理,怎么自己搞定。”
诗诗张了张嘴,发现给不出任何安慰。她太知道身体在受损后会变得多么不配合,也太了解那种“自己的事情自己居然做不了”的无力感。她的右臂截肢后,至少还有左手;左腿截肢后,至少还有右腿。但青青是两只手一起没的。
“会有人帮你的。”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谁?”
“我,还有杜哥。还有一个人——悠悠。”
“我们在义眼交流群里认识的,”诗诗顿了顿,“她也是直肠造口,两条腿也截肢了,还缺失了左眼。她教了我很多。”
第五节
青青做直肠癌手术那天,我和诗诗在手术室外等了一整天。
手术切除了她的直肠癌变的部位,在左下腹做了一个永久造口。从麻醉中醒过来的时候,青青低头看到自己肚子上多出来一截红润的、湿润的肠管,肠管从皮肤里探出来,周围缝着一圈线。她的残臂只能伸出来一小截,十公分左右,怎么也够不到。
造口周围贴了一个透明造口袋,袋子黏附在腹壁上,承接从肠管末端排出来的粪便。袋子空的时候是扁平的塑料薄膜,随着粪便排入而慢慢鼓起。
青青出院之后的第一周,情况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糟。她之前用脚可以完成大部分事情——吃饭、穿衣、上厕所、打游戏——这些她都靠着长时间练习基本做到了自理。但造口袋的更换对她来说完全无法自己完成。造口袋需要两只手协作才能揭掉底盘、清洁造口周围皮肤、裁剪新底盘、对准造口贴上再按压密封。整个过程对手指精细动作的要求非常高。没有手,只有脚,她够不到。
她雇了一个护工,每天来一次帮她换袋子。但护工是按次数收费的,造口排泄是不定时的。
有一天,袋子在护工走了之后就松脱了,她就只能看着袋子边缘一小片湿润的渗液慢慢扩散,粪便从底盘下漏出来,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坐在马桶上,用脚将袋子完全扯了下来。粪便不断地从那段鲜红的肠管中涌出,伴着她的眼泪一起淌落,流到自己身上、腿上和脚上。那种无力感很快就压垮了她。
那天,我们注意到她一直没回复消息,且电话也打不通,决定和诗诗出发去找她。
青青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新小区里,有电梯。对于现在的诗诗来说,拄着拐爬上去还是要花有些力气,还好可以坐电梯。我们敲了几分钟的门,里面才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谁?”
“是我,诗诗,杜哥也一起来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后,门开了。
青青站在门口,两只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体两侧,仅一米五几的身高,显得格外单薄和无助。肚子上的造口裸露着,皮肤上还糊着没擦干净的粪便印渍。她的头发几乎黏在额头上,眼眶红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好几天没洗澡的气味。
“是不是太臭了。”她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很轻。
“今天护工没来,”她说,“昨天也没来。前天来了,但是走的时候没贴好,漏了我也没办法。”
她肚子上的造口周围皮肤因为反复接触排泄物已经发红了,有些地方起了细密的小疹子。但她没有手去挠,也没有手去涂药膏。
“我来帮你换吧。”我说。
青青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抗拒,又看了一眼只有左手且拄着拐的诗诗,低头默认了。
她带我到卫生间门口,我说我在来之前给悠悠确认过了,又从她频道里翻过两个造口护理教程反复看了,悠悠讲的每一个步骤我都记着。
诗诗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用她唯一的手帮我把青青的护理用品从柜子下层勾出来。底盘、滤膜、造口袋、皮肤保护霜、纱布、温水,所有东西排在地上。青青在浴室的防滑垫上平躺下来,我蹲在她旁边,用温水浸湿棉片,把底盘边缘一点点润湿,慢慢揭下旧的底盘。粘胶贴得很紧,每揭开一小段青青的腹肌就绷一下。
造口肠管是鲜活的润红色,末端轻微外翻,正在缓慢蠕动。一股稀薄的大便从开口排出来,我用纱布轻轻按住,让排泄物吸进纱布里。然后换了一块纱布蘸温水,把她造口周围皮肤上的印渍一圈一圈擦干净——先外圈,再内圈,力度从轻到重,最后涂上皮肤保护霜。把袋子扣在底盘的扣环上,听到很轻的咔嗒一声。
“好了。”我说。
青青没有动,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那天我们在她家待了很久,一起研究着用脚怎么操作。青青扭着身子试了很多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空袖管跟着身体的颤抖前后晃着,她的脚趾用力抠着,坚毅中透出无助的柔美。最终找到了能够自己完成的姿势和方法,但要花费一个多小时。
晚上青青留我们吃饭,用脚在手机上点好了外卖。
青青不好意思的说:“我是要用脚吃饭的,还挂着袋子,可能会有点臭味,希望不会影响你们的食欲。”
“不会的,杜哥可是重度足控,而且,美少女的脚和便便怎么可能臭呢。”诗诗笑着回答,顺便伸出仅有的右脚来晃了晃,秀了下她修长的脚趾。
“诗诗的脚好漂亮呀,之前都没发现。”青青看着自己的脚趾说道,随后伸出左脚,脚底对准诗诗的脚底凑过去。
“这么一比,我的脚整体好小呀,虽然我们的脚趾差不多长。”青青笑着说道,随后用脚趾和诗诗的脚趾来了个十趾相扣。“能扣起来耶。”
青青坐在茶几前的地垫上,脚趾夹着筷子,往嘴里送。整个动作很熟练,娇小的身躯显得格外灵活,目测只有三十六码的小脚,脚趾修长白嫩。
青青发现我看得愣神,笑着说道:“有诗诗这位美女陪着,还不知足呢。”
“虽然杜哥人是挺好的,”诗诗有点难为情的说,“不过我喜欢女生。”
我和青青张大嘴巴,惊讶地对视了一下。
“放心,青青,我是不会对你下手的。我喜欢悠悠那种姐姐型的女生。”诗诗说道。
吃完饭我去收拾桌子和扔垃圾,回来看了一眼客厅——诗诗和青青并排坐在地垫上,一个人少了两只手,一个人少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她们正在拿手机一起打一局游戏,诗诗左手和右脚脚趾在屏幕上滑动;青青两只脚各操作一边,脚趾在屏幕边缘快速点击,一片欢声笑语。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以前自己认识的只是网络上那个活泼可爱的游戏主播青青,在这个乱糟糟的房间里的是现实中有点儿丧的青青,更柔美,更值得呵护。
第六节
那天之后,我几乎每天下午都去青青家。她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会在我敲门的时候喊一声“等一下”,然后在里面用脚把门打开。
我陪她吃饭,帮她换造口袋,在她直播的时候帮忙回复弹幕。她重新开了直播,粉丝们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只是在弹幕里刷“青青终于回来了”。
有一次直播中途,她忽然按了静音,转头对我说:“杜哥,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纸巾?袋子这里有点漏。”
我拿了纸巾递给她。她用脚接过去,从衣服下面伸进去垫在造口袋旁边。动作很快,很熟练。
“好了吗?”我问。
“好了。”
她重新打开麦克风,继续跟弹幕聊天,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杜哥。”
“嗯?”
“你每天这样来,累不累?”
我说不累。
“可是我觉得欠你的。”她把毯子叠好,用脚推到沙发角落里,然后转过来看我。她的眼睫毛很长,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没手,肚子上还挂着个装屎的袋子。你每天来帮我换这个、弄那个,只是因为我的脚好看吗?”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是青青。不是别人。”
她没说话,脚趾在沙发上蜷起来又松开。
那天晚上我准备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忽然开口。
“杜哥。”
“嗯?”
“我……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人会愿意靠近我。我太麻烦了。”
我没说话。
“可是你每天来。”她靠着门框,两只空袖管垂在身体两侧,脚趾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我就开始想,也许……也许不是那样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空袖管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晕。
“明天想吃什么?”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西红柿炒蛋。我自己炒,你帮我在旁边看火就行。”
“好。”
“杜哥。”
“嗯?”
“谢谢。”
虽然青青一开始是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找我帮忙,不过随着我们的不断熟悉,现在就直接抬脚碰碰我,告诉我该帮她检查了。
有一天晚上,她直播时间太长了,造口排得比平时多,袋子胀起来之后底盘承不住了,漏了很多出来。她直播结束之后坐在床上,不说话,用脚趾揪着床单。
我拿了新的底盘和袋子过来。她忽然说:“你每天这样,不烦吗?”
“不烦。”
“我每天都要漏一次,”她说,“你觉得不烦,我觉得烦。你觉得我不是麻烦,可我就是麻烦。”
我蹲在床边,把她肚子上的旧底盘揭下来,用温水清洁造口周围的皮肤。她已经不再会因为我的触碰而绷紧腹肌了。她的造口安安静静地收缩着,是健康的粉红色。白皙的脚趾依旧在一伸一缩的揪着床单。
“虽然你现在也可以自己换了,但这不是有我在吗,更节省时间。”我耐心的说。
“我之前每次出去坐地铁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旁边的人会一直盯着我的袖管看。他们以为我没注意,其实我都看见了。有的人还会回头看第二眼。我在想,如果我下半辈子每天都要被人这样看,每天都要漏袋子,每天都要让别人帮我擦肚子——”
她没继续说下去。
我把新底盘贴好,从内圈压到外圈,确认密封。然后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哭了——不是不想哭,是觉得不值得哭。但那天晚上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我的手指上,是热的。
“杜哥,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看完我所有的残缺之后,还愿意留下来。”说完伸头拱到了我的怀里,残臂在我肚子上不安分的蹭着,我感到胸前一阵柔软和温暖。随后,她红着脸抬起右腿伸出脚趾拉住了我的左手,我也牵着她的脚,用手指和她“十指”相扣。
我另一只手握住她瘦小的残臂,轻轻抚摸着残端缝合处的疤痕,小声的说,“我们在一起吧。”
“嗯。”
第七节
看着我和青青走得越来越近,有天诗诗忍不住问我说:“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吗?还不官宣呀。”
我笑着回复她:“已经在一起了。你跟悠悠呢?”
她面带愁容说:“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你陪我一起去找她吧,就说我们是去帮不爱出门的青青请教问题。”
悠悠住的地方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一楼,门口有坡道,是她自己找物业铺的。她在这间房子里住了两年半,里里外外都改成了适合自己生活的样子。所有的柜子都降低了高度,厨房操作台只有五六十公分,全屋铺着地毯。
我们到的时候,悠悠在门口等着。她坐在地上,亦或是站着,薄薄的短裤从髋部缝合起来,像穿着一个口袋。她的左眼处凹陷着,右眼倒是很亮。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暖了。
“进来吧。”她的声音爽朗清脆,说着拉开了纱门。
诗诗拄着拐杖进了门,将拐杖靠在门边,脱了鞋子,光脚跳着进去。悠悠用手撑着在地上挪动。
悠悠给我们倒了水,“所以你们是来学造口护理的?”
诗诗看了我一眼,点头说是。
“行。但光讲不讲没用,你得实操一遍。我这有个备用的训练套件。”她从柜子里拿出造口护理的演示模型,是她自己录视频用的教学工具。
那天下午,我蹲在悠悠家的地毯上,用演示模型练习。诗诗单腿盘坐着凑到悠悠左边,认真的盯着她看,思绪却已飞到九霄云外。
“你是不是走神了。”悠悠戳了一下诗诗的右臂残肢。
诗诗尴尬的笑了笑,右臂残肢在悠悠手臂上晃了晃。
“不好意思,林姐姐。”
这时,一个没稳住,诗诗缺了半边屁股的身子失去平衡向左倾斜。悠悠一把抓住诗诗的右臂残肢,但还是被她带着倒在了诗诗怀里。悠悠立马用双手撑起身子,问诗诗有没有被压到。
“林姐姐,没事的,我发现你的胳膊比我长不少,你之前肯定很高吧。”
“没受伤就好,我之前算是不矮吧,当时有一米七多,现在只剩不到一米了。”悠悠笑着回复到。
“那你像这样坐着会疼吗?”诗诗说着伸手摸向悠悠的残端。
悠悠握着诗诗的左手放到她截肢的缝合口处,隔着她那像口袋一样的裤子。“这里的凸起被压到的话,会有些痛,不过像这样坐着是不会碰到的,也可以说是站着,因为完全没有腿骨了。不过还好,屁股保留的挺完整。我看你有些坐不稳,是屁股也截掉了一部分吗?”悠悠关切的问。
“嗯,是,你摸摸看。”说着,诗诗也握着悠悠的手,从她的短裙下伸进去,直接盖在了她左边不完整的屁股上。悠悠的脸一下子红了。
“确实是,每次坐下的时候会很辛苦吧。”悠悠小声说到。
我识趣的去客厅喝水了,留她们两个在那继续聊。
回来后,诗诗告诉我,她彻底心动了。
诗诗帮悠悠跑腿采购持续了一段时间。护理液、防磨垫、皮肤保护霜,所有悠悠用得上但自己不方便去买的零碎东西,她都会帮代购。她住的地方附近便利店和药店都有。虽然悠悠说不用每次都这么麻烦,诗诗只回了一条语音,说顺路,不麻烦。
那段时间诗诗开始频繁地往悠悠家跑。一开始的理由是帮悠悠做高处的家务——悠悠够不到的地方诗诗可以踮脚拿。但很快,这个理由就变成了“我想来”。
有一次傍晚诗诗去悠悠家送东西。进门的时候悠悠正在厨房做饭。她坐在轮椅上,抓着锅柄翻勺,没腿的身体跟着惯性晃了一下。
诗诗拄着拐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不是那种被相机拍出来的漂亮,是那种在经历了最坏的事情之后依然能好好做饭的、让人安心的漂亮。
吃完饭悠悠去洗碗。水槽是最低高度,她坐在轮椅上刚好能把手伸进去。诗诗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用唯一的左手帮她递洗好的碗。
“我帮你放碗。”诗诗说。
碗柜的高度也是悠悠重新做过的,诗诗伸手就能放进去。但她转身的时候拐杖碰倒了旁边的一只玻璃杯。
“没事,”悠悠头也没抬,“碎了我来扫。我在地上爬得比你快。你那屁股也容易坐不稳。”说着伸手摸了摸诗诗的左臀部残端。
两个人都笑了。
第八节
那之后,诗诗和悠悠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悠悠的视频频道里偶尔会有诗诗出镜。观众们发现这个拄着拐杖、只有一只手的女生说话特别直爽,跟悠悠一起的时候经常把彼此逗笑。有一条弹幕说“你们两个加在一起好像刚好是一个人”,悠悠在下一期视频里对着镜头说:“对,我们是最低配的一个人。她少右臂左腿,我少双腿。但我们很开心。”
那是一个雨天。悠悠的轮椅在去便利店的路上翻了,轮子摔坏了,造口袋也漏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住的地方附近是老城区,基础设施比较差,地面总有大大小小的坑。她打电话给诗诗。诗诗拄着拐杖过来,左手推着她的轮椅,悠悠双手撑地往前挪着,两个人一台轮椅一条腿,在雨里花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小区门口。悠悠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下身沾满了泥,像口袋的裤子被地面磨坏裂开了,漏出来一丝雪白的残端。诗诗的衣服也湿透了,右腿的裤腿溅满泥点。
两个人狼狈地靠在走廊墙壁上。悠悠喘着气说:“对不起,叫你出来。”
诗诗看着地上的悠悠说到:“对不起,没能帮到你,残端有没有受伤?”
诗诗头发上的雨水滴到悠悠的脸上。她低头看着她——这个女人没有腿,肚子上挂着破损的造口袋,左眼凹进去,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
“那里没事,”悠悠伸手摸了下自己的残端,“就是袋子漏了,走了一路,造口那里可能要消消毒。”
诗诗弯下腰,拿出纸巾沾了沾她眼窝中的雨水,亲了她一下。
嘴唇很轻地碰在悠悠左眼凹陷的眼皮上,像蝴蝶落在两片有些枯萎的花瓣上。
悠悠愣住了。
雨声很大。
“你……”悠悠的声音很小。
“我什么?”诗诗说,她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呢?”
悠悠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说:“我们进去吧。门卡在我兜里,你自己拿。在右边口袋,别摸到那个袋子了。”
那天晚上她们在悠悠家待到很晚。雨停了之后,悠悠把诗诗送到门口。诗诗拄着拐杖站在门外的坡道上。
“明天还来吗?”悠悠问。
“来。”
“早上还是下午?”
“早上。”
“好。”
诗诗转身拄着拐离开。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悠悠还坐在门口。
她走回来又亲了她一下。这一次在嘴角。
“等等,”悠悠叫住准备再次转身离开的诗诗,“该我了。”
随后,诗诗盘坐到地上,一手扶着门框,闭上眼睛,轻轻的抬起头。
悠悠上前轻轻的亲吻了她同样凹陷的右眼,并给了她一个拥抱。
那之后,诗诗和悠悠决定住到一起。
这个决定发生得很自然,好像是迟早的事。她们找到一间一楼的两居室,带一个小院子,门口可以铺坡道。搬家那天我也在。房间里的东西都不多——诗诗这边,拐杖靠在墙边。悠悠那边,轮椅、洗澡凳、矮柜、防滑垫,所有东西都是低位放置。随后我们进行了改造,现在这间屋子是一个残疾人的无障碍居所。
诗诗搬进去的第二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今天早上她起床后,拄着拐杖走到卫生间,看见悠悠坐在地上正在擦我的那只右脚的鞋,虽然她自己再也没有穿鞋的机会了。
“你知道吗,”诗诗在电话里说,“她擦鞋的样子特别让人怜爱。我就站在门口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说,你看什么看,过来抱一下。再然后我们就抱在一起了。”
“你这是赤裸裸的秀恩爱吧。”我说。
“那你们也秀一个。”
随后我跟诗诗说,“青青真的太久都没出门了,但身体状态还行,就是人闷”。诗诗告诉我,可能需要多陪她说说话,不只是照顾身体。
第二天下大雨。我去青青家的时候带了蒸饺。吃完了她把脚搁在键盘上打开游戏,但没打,脚趾在键帽上慢慢滑过去,什么也不按。
“杜哥,”她忽然把脚收回来,盘在身下,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里,“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以后你遇到更适合的人怎么办?”
“没有万一。”我说。
“可是——”
“青青,”我转过来看她,“我那天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没有手,知道你出门会被人盯着看,也知道你每天身上都有一个袋子在装自己的排泄物。所有最坏的部分我都已经看过了。不用躲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
“那你喜欢我什么?”
“全部。”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眼里有种光。
“你会后悔的。”
“你又不是后悔药。”
她被我逗笑了,抬起右脚,把自己剥好的一个橘子夹起来递给我。
“给你剥的。”
我接过来,亲了她的脚一下,脚趾间还带着橘子的味道。
那天晚上雨停了。青青说她想出门走走。
她上一次独自出门还是做造口手术之前。我问她想去哪,她想了想,说就在楼下转一圈。
她从鞋柜里扯出自己的鞋——一双露脚趾的凉鞋。她把脚伸进去里,另一边大脚趾夹住鞋后跟的提环往上拉,几下把鞋穿好。整个过程非常快,是身体记忆的一部分了。
我们走下楼。夜风里有雨后的青草味。她走在前面,空袖管在风里轻轻飘着,门口那棵桂花树被雨打湿了,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的脚趾在凉鞋里蜷缩了几下,“是不是有点冷?”我问到。
“嗯,还好,只是太久没出门了,夏天已经过了。”
我俯下身子,用手捂在她的脚趾上,“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吧。”我看着她说。
“嗯,过来吧。”她小声回复我。
我们住在一起之后,青青在复播之后的状态越来越好。
有一次,她在直播间里用脚涂护手霜——其实是护脚霜,换季了,脚趾和皮肤容易干裂。她涂的时候粉丝就在弹幕里刷“精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坦率的说自己没有手可以涂,只能保养这双精致的脚了。弹幕里一片哗然,自那以后,收获的粉丝更多了。
有一天晚上直播结束之后,我走过去,弯下腰,握住了她的脚踝。
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也没有问你要干嘛。只是睫毛垂下来,脚趾在我手心里动了动,很轻。
“你是不是变态。”她小声说。
“可能是。”我说。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脚的?”
“不知道,青春期吧。”
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了就收不住的笑,笑得整个人往后仰,空袖管跟着晃。笑了半天她说:“那你还会喜欢别人的脚吗?比如诗诗。”
“不会,因为我遇到了你。”
她的笑容收了一点,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很久小声说了句:“我知道。”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少了之前的那种天然的、被镜头雕琢过的精致,脚趾的关节似乎也比之前粗了一些。但在我眼里,那双脚比任何时刻都好看。不是展览品似的好看,是活过来的、承担了全部重量依然在走的好看。
第九节
最后一次聚餐是在秋天。四个人各自做了一个菜——悠悠做了红烧肉,诗诗拌了拍黄瓜,我带了蒸鱼,青青用脚炒了她唯一拿手的西红柿炒蛋。这次蛋壳没掉进去。
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里。诗诗和悠悠并排坐在地垫上,她们的大腿残端——诗诗左边,悠悠两边——紧紧的挨在一起。
青青窝在我旁边,双脚抱着手机正在给诗诗的游戏账号充值。她的大脚趾精准地对着屏幕的支付页面,二脚趾敲下了支付密码。然后她抬起左脚,拽了拽诗诗空荡荡的右袖管示意她看手机。
“送你个皮肤,你最近辅助打得好。”
诗诗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来。她靠向悠悠,说你看吧,我就说她还是这么大方。
悠悠伸手把诗诗揽进怀里。诗诗只有一只胳膊,没办法回抱,就把头埋进悠悠的肩窝。
青青把脚收回来,用脚趾夹住我的衣角。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声音很轻。
客厅里的光很暖,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窗外有桂花开了——是青青小区楼下那棵,风把花香送进来。诗诗在悠悠怀里动了一下说,是小区那棵桂花树吗?悠悠搂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诗诗往她身上蹭了蹭,膝盖贴着膝盖,左髋的空裤管和右边的残端叠在一起。青青在秀她那灵活的脚趾操作,将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投喂给我。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医院走廊里,诗诗躺在病床上摸自己的残臂说“没了”的那个下午。想起青青一个人在房间,身上的袋子正在漏,她什么都做不了。想起悠悠用手撑着地在地上爬。想起那些天翻地覆的、分崩离析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的日子。
窗外桂花还在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满屋子都是甜的。在这个房间里,有人缺胳膊,有人少腿,有人缺眼睛,有人在肚子上接着袋子。但没有人觉得自己少了什么。缺了的那部分,都在旁边的人身上补回来了。
(正文完) 写的非常好,有感觉。 额,怎么能有人的xp和我这么接近,喜欢造口和空眼窝(其实我还喜欢义眼和尿袋 本帖最后由 Yuis 于 2026-5-8 23:30 编辑
番外篇1
一
我叫彤彤,大三那年夏天,我的右手留在了省道旁的一片田里。
那个暑假我在做一个关于乡镇小微企业融资难的调研,是学院安排的暑期社会实践。我分到的调研点在郊区的一个镇,离学校三十多公里。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还不错,到了下午就开始下雨。是那种南方夏天常见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我在镇上做完了最后一份问卷,骑着自行车往回赶。是一段下坡路,左手撑着伞,右手握着车把。雨水灌进领口,衣服全都贴在身上。我低着头往前骑,车速越来越快。然后我听到身后有拖拉机的声音,想往右靠,车把拧了一下。前轮碾进了路边被雨水冲出来的沟槽里,整个车身往左一歪,我连人带车从坡上飞了下去。
坡下面是农田,我翻滚进了正在犁地的农用犁地车旁边。
犁地车来不及停。
我听到一种声音。那个声音很怪,像是有人把一捆芹菜一下子掰断了。我转过头去看,看见自己的右上臂夹在翻转犁的刀片和刀架之间。然后我看见自己上臂以下的一截脱离了我的身体,飞进了田里。先是看见它飞出去,然后才感觉到了那种足以让人从内到外翻过来的剧痛。
雨还在下。泥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血从右肩往下涌,流进田垄,和雨水搅在一起,是粉红色的。我的左脚被翻倒的自行车踏板压着,脚背传来一种钝重的、闷闷的疼痛。我想低头看,但雨水糊住了眼睛。
后来的事很多都记不清了。有人从田边水沟里找到了那一截断臂,装在塑料袋里,但泡水时间有些长,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右上臂在肩关节以下十二厘米处做了截肢。
左脚的手术安排在后面两天。中趾的趾骨被压碎了,碎片扎进了软组织,感染之后保不住,做了切除。拆线之后留下一条淡色的疤痕。
住院期间,我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第一次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右肩,是在一个周二下午。护士来拆了线,等人都走了,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镜子,对着右肩照了一下。镜子里那个肩膀还在,但肩膀下面什么也没有了。残端是圆圆的,皮肤缝得很整齐,末端微微往下塌。我伸手用左手摸了摸——软的。不是摸到骨头的那种软,是肉和皮包裹着残余肌肉组织的那种软。手指按下去的触感很陌生,像在摸一个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
我放下镜子,靠在床头,右手习惯性地想握拳。大脑发出了握拳的指令,但那截残臂上的肌肉只是微弱地抽搐了一下。手指已经不在了,但大脑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在非常用力地握拳,指甲嵌进掌心,指节发白。但那只手它不在。
这种幻觉后来一直跟着我。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室友帮我把行李拎上六楼,我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看。以前用右手扶栏杆往上跑,现在栏杆在左边,我得用左手去够,身体重心往左偏,右肩的空袖管在身体另一侧一晃一晃的。
宿舍是上床下桌。我站在床前看着上铺的床板发呆。以前爬上去是右手抓栏杆、左手撑床面,现在只能用左手。我练了两天,左手抓住横杆,右臂残端抵着床框借一点力,脚一蹬翻上去。动作比以前慢,但能上去。室友在下面鼓励道,彤彤你还挺厉害的。
穿衣是另一种麻烦。不管天气多热我也不穿短袖,都要用长袖遮住残肢。我会把右边袖管沿着缝合线折叠起来,用别针别在肩头,让它不要空荡荡地晃。有一天上大课,走廊上一个男生盯着我右边的袖管看了很久。
那天回去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室友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衣服旧了。
脚受伤之后,走路也成了问题。左脚的中趾缺失之后,脚掌的受力分布变了,走超过十几分钟脚掌就开始酸。校园北边的食堂、东门的外卖、南门的奶茶店——这些以前随便溜达就能到的地方,现在都得提前规划路线。
我试过骑电单车。学校周边有几个商场,大家平时都骑共享电单车去。我用左手握住车把,拧了拧右边的油门——空的。我突然意识到,所有电单车的油门都在右边,在右手转把上。
我把车还了,在路边站了很久。
二
和阿哲认识,是因为那场下了一整天的雨。
两篇选修课论文需要打印装订,学院楼下的打印店排长队,我就去了学校南门外那条街上新开的那家。阿哲当时正蹲在打印机后面换墨盒,听见门响,手上拿着旧墨盒就把脑袋探了出来。
“打印还是复印?”
“打印。有点多。”
他从打印机后面站起来,个子挺高,穿一件洗得有点旧的灰色卫衣。他接过我的U盘,低头调格式。风吹进来,我右边的袖管往上一飘。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
印好了。他把论文装进塑料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下得很大,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
“送去哪栋?”
“人文学院楼。”
“这个天你一只手不好拿,还要撑伞,我送你一趟吧。”
他打一把大黑伞,左手拎着论文,右手撑着伞偏向我这一侧。他自己的左肩湿了一大片。送到学院楼下,他把袋子递给我,袖口在往下滴水。我说谢谢。他说没事,以后要打印随时联系。
之后我又去了几次。每次都帮我装订好。有一次我排在后面等,前面一个女生说能不能帮我把格式调一下,他说等一下,我先把她的打出来——指了指我。我愣了一下。他记得我。
后来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我们从他店里出来,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到了操场边的看台。夏末的阳光还是很炙热,我脱了套在外面的长袖衬衣,露出来右臂的残肢。
“是暑假调研。下雨路滑,自行车冲到田里去了。犁地车来不及停。”
我没继续往下说,左手摸了摸右残臂。他坐在旁边看着我。
“掉到了田边的水沟里。”我用左手比划了一下,“找到了,接不上。”
他又问左脚是怎么回事,走路有点瘸。我脱了鞋袜,把左脚举起来给他看。中趾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圆形凸起,像一个被捏紧的收口。粉红色的,光滑的。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小揪揪。“还疼吗?”
“不疼了,但是很敏感。”
他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我那截软软的残臂。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整个手掌覆在上面,手指轻轻收拢。
“好心疼。”他说。
残端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后来阿哲开始开车来接我。他的车是一辆SUV,后座经常堆着纸箱和打印机配件。我们一起去商场,去超市,去购物中心。我脚走不了远路,他就把车停在离入口最近的地方,走路的时候自觉走在我的左边。风大的时候我右边的空袖管偶尔会飘起来扫到他,他伸手把袖管轻轻按回去,说:“你这个袖子还挺活泼。”
他也是那个帮我把左手指甲剪了的人。那次在车上,他看到我左手有几个指甲很长。以前都是右手拿指甲刀剪左手,两只手互换着来,现在右手没了,左手不会反过来剪。我试过坐在椅子上,左脚踩住指甲刀,左手手指伸进去——但容易剪偏,试了几次都把指甲剪豁了口。
阿哲从我手里把指甲刀拿过去,没说话,一个一个帮我把左手的指甲剪完了。剪到小拇指的时候我很想哭,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愿意帮你剪指甲。
三
受伤之前,我最喜欢打羽毛球。大二还代表学院打过校内联赛,混双拿过第三名。出事之后我试过用左手握拍,试了很长时间还是不会发力——击球瞬间需要手腕的爆发力,我的左手练了几个月还是软绵绵的。
阿哲提议去健身房:“是不是可以针对平衡进行专门训练?”
我们找的是学校东门外商业街的一家健身房,开在二楼。我穿了件长袖运动衫,右边的袖管用别针别在肩头。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去叫了经理。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视线先从我的右肩扫过,然后落在我的脸上。
“你这种情况……我们这边不太好收。万一训练的时候受伤了,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阿哲想说什么,我拉了拉他。没必要。
走到走廊上,我注意到旁边有个没挂牌子的房间。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木地板和一面大镜子。我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只有一个女孩在练瑜伽。
她的背对着门,正做肩倒立——身体完全竖直,肩膀撑地,躯干笔直。但从膝盖往下,两条小腿齐齐地消失。膝盖处各戴着一只护膝,下面连接着小腿残端,不长,圆滚滚的两截,裹在紧身瑜伽裤里。
她的身材极好。腰线紧致,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我在门口看了好一阵,直到她把身体慢慢放下来,盘着残肢坐在垫子上,转过来看我。
“进来吧。”她说。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我推门进去。阿哲跟在我后面。
她看起来跟我岁数差不多。五官精致,化着淡妆,扎着利落的马尾。穿一套深灰色瑜伽服,裤腿从大腿中部收住,膝盖下面露出两截圆润的残端。
“我叫娇娇。”她拍拍垫子,“你呢?”
“我叫彤彤。这位是阿哲。”
“你怎么站门口不进来?”
“刚才在隔壁碰了钉子。”我简单说了被拒绝的事。娇娇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你本来打算开瑜伽教室?”我问到。
“嗯,体院瑜伽专业刚毕业的。刚租下来就出事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残肢,“双脚没了。有这样的老师,谁愿意来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笑意,但不是快乐的笑。是那种把事情嚼碎了咽下去之后,留下来的一点点苦味。
娇娇让我脱了长袖。
我脱下来,右臂残端暴露在瑜伽房的灯光下,残端圆圆的,缝合的印记从肩头绕到前面。脱鞋袜的时候我看了阿哲一眼,慢慢把左脚举起来。
“我的左脚中趾没了,只剩个小揪揪,边上也留了条疤。”
那个小小的圆形凸起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娇娇低头看着我的脚。她的表情变了一下,是那种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影子的忧伤。
“之前我的脚也很漂亮的。”她轻声说。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我手臂残肢上的疤痕。“幻肢痛有吗?”
“有。每天晚上都来。大脑总觉得手还在,会握拳,会想挠痒。”
娇娇点点头,然后把自己的瑜伽裤腿往上一扒,露出右腿的小腿残端给我看。那截残肢比我的残臂更短更圆,膝盖往下只有一小截,末端光滑。她用手捏了捏自己的残端,然后揉了揉,手法很熟练,先沿着残肢末端的皮肤轻轻推,然后掌心覆盖住末端慢慢揉搓。
“我也是车祸。货车侧翻,钢管砸下来,两条小腿当时就没形状了。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好冷。脚没有了,热量散得特别快。”
我们聊了很久。聊失去之后的适应、幻肢感的折磨。期间娇娇瞥了一眼阿哲,他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目光很专注。
然后娇娇开始穿假肢。她先拿起硅胶内衬套从残端末端套上去,再把残肢对准接受腔压下去,听到轻微的咔嗒一声。最后把假肢外壳扣上,外壳是仿人腿的形状,穿进运动鞋里几乎看不出来是假的,除了走路有点摇晃。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我和阿哲在一边仔细看着。
她站起来的时候,比我矮了一点。她本来身材就偏娇小,五官也是很精致小巧。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附近有不少餐馆。”娇娇看向我。
四
我们仨去了东门外的一家粤菜馆。我点了一桌清淡的。
“我胃不好,很多东西不能吃。辣的完全不行,油炸的也不行。你点的菜正合我的胃。”娇娇笑着说。
“我是广东人,也完全不能吃辣。”我笑了一下,“以后可以常约饭。”
娇娇也笑了。阿哲在一边给自己点了个水煮牛肉,说你们俩能吃到一块儿去也挺好。
后来娇娇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想申请研究生,文科类的专业不需要操作仪器设备,单手读文献单手写论文都没问题。单手打字速度反而比以前还快了。
娇娇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在考虑要怎么继续下去。在网上发布信息之后,一个人都没来过。有两个路过咨询的,一看到没有双脚的我,立马就走了。”
“也不能怪他们。”娇娇声音很平静,“残肢确实会吓到人。有疤,会红肿,骨茬有时候顶着皮肤。”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长袖下面的残臂。
那之后我经常去找娇娇。阿哲开车送我去,他在旁边看着,娇娇给我矫正动作。我也直接长袖脱了,右臂残端暴露在灯光下。鞋袜也脱了,左脚那个小揪揪踩在瑜伽垫上。
“试试树式。感受一下现在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我站上去,不到三秒就掉下来了。右肩的残臂无助的摇晃,使劲找着平衡,躯干往右偏;左脚缺失的中趾让脚掌抓地力少了一块。试了七八次,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失衡。
“没关系,”娇娇说,“你的身体需要重新设计平衡。”
“那就重新设计吧。我也已经重新设计了很多东西了。”
她笑了一下,开始给我演示改良体式——用墙壁辅助的半月式,用椅子辅助的战士三式。每个动作都有她自己身体的参与。
上完课我们坐在垫子上。娇娇揉着自己左腿的残端,那里刚才跪姿承重太久,皮肤压红了。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她说,“一个人没手,一个人没脚,练瑜伽的时候刚好能互补。你可以脚帮我够垫子,我用手帮你调姿势。”
“我挺喜欢的。”我说。
五
两个月之后的一个周三下午,阿哲接到了娇娇的电话。
他接完电话脸色全变了。“娇娇出事了。声音不对。我得过去一趟。”
我那天刚好在邻市跟导师出差,赶不回来。
阿哲到的时候按了几次门铃都没人应,就用娇娇给的密码开了门。屋里很暗,窗帘全拉着。娇娇坐在床边,没有穿衣服。她的左手被一根铁丝紧紧捆在床头栏杆上,铁丝勒得很深,已经嵌入皮肤。被捆住的手从腕部往上全部变成了深紫黑色,手指肿胀得无法弯曲。她的假肢不在身上,两条小腿残端从睡裤里露出来,一只残端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
床单上有好几滩血迹——是从嘴角淌下来的。血迹已经干涸,但沿着下巴和脖子蔓延开的暗红说明她吐过不止一次血。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
阿哲剪开铁丝。细铁丝已经勒进肉里了。整个过程没听到娇娇吸气——她已经快失去对那只手的感知了。到了急诊,医生只看了一眼就做了决定——左手在腕关节处截肢。
手术时间很短。医生说再晚几个小时,坏死的范围就会往手臂蔓延。
娇娇在第三天醒过来。她慢慢把目光移到自己的左手上——手腕以下是新的纱布和缝合线,手掌、手指全不见了。她看了看右边,右手还在,指甲涂着淡色的指甲油。又看回左边。
然后她哭了。眼泪无声地往外淌。
娇娇跟我们讲了事情的经过。她开瑜伽教室借了网贷,市中心的商铺租金很贵,工作室一直没盈利,利滚利欠了大几十万。催收公司的人找上门来,三个男人,冒充咨询课程的客户混进她家。领头的中年男人捆了她的左手,把她压到床上。正要侵犯她的时候,娇娇的胃出血突然发作了。
“他们看我突然吐了这么多血,脸一下子就白了。大概以为我要死了,怕担人命。三个人拔腿就跑了。把我丢在床上,手还捆着。”
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手腕。
“相当于一只手换了几十万。”她笑了一下,“好亏哦。”
我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哲在旁边没说话,伸手递给我一张纸巾。
出院之后,阿哲和我经常去照顾娇娇。她没了三肢——两条小腿,一只左手。生活里那些之前不需要思考的小事,现在都需要重新安排。挤牙膏的时候,她把牙刷夹在左臂的肘窝里,右手把牙膏挤上去。但娇娇适应得很快。
有一天我们去她家,她坐在床边,看到我们进来,她抬起左臂冲我们挥了挥。手腕以下是圆圆的,缝合线已经拆了,皮肤微微发红。
“我以后可以和彤彤团购美甲了,”她笑着说,“刚好一人一只手。”
六
那天下午瑜伽课结束之后,阿哲在墙角收拾辅具。我坐在垫子上,娇娇盘着残肢坐在我对面。阿哲从娇娇身边经过的时候,很自然地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小腿残端的末端。
“是不是今天跪姿练太久了,这里都压红了。”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娇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残端。“没事,回去冰敷一下就好。”
阿哲点了点头,继续收拾辅具。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帮人拍掉肩膀上的灰一样。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娇娇,你有没有发现阿哲经常碰你的残端?”
娇娇低头揉了揉自己的小腿残肢,笑了一下。“发现了。不过对我来说,三个肢体都不完整了,还能有人不嫌弃地愿意碰,已经是很难得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右臂刚截肢的时候,以前的男朋友还来医院看我。他站在床边,脸色很难看。后来护士来换药,拆了纱布,他看到我拆线后的残肢之后——立马就消失了。后来发了一条消息,说觉得我们不合适。我回了个好,然后立马删了他。”
娇娇伸出手,用仅剩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明明我那截小短手也软软的很可爱。”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残臂,“能接受我们这种身体的人应该不多吧。”
“确实不多,”娇娇说,“但也有。”
“娇娇,我能摸摸你的小腿残肢吗?比较下有什么不一样。阿哲那家伙似乎特别关注你的小腿残端。”
娇娇笑出声来。“可以啊。最好用你那节小短手来摸。”
“来我家吧。我家有大浴缸。”
“好。”
我们同时笑着看向阿哲,他正在墙角摞瑜伽砖,一脸无辜地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异口同声。
七
我家是市郊的一栋小别墅,离学校不远。
“我刚入学时家里人就说要在学校附近买房,被我拒绝了。后来我出事了,他们就直接买了。我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回国的时候不多,害得我每周还得过来打扫卫生。”
推开门,客厅铺着厚厚的地毯。娇娇在玄关坐下来卸假肢。她把接受腔的锁扣松开,残肢从硅胶内衬套里抽出来。小腿残端闷了一整天,皮肤有点红,内衬套的边缘在残端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印子。她用右手揉了揉。
“穿假肢时间稍微长一点就要起红疹子,还会幻肢疼。最烦的是那种抓不到的痒。你明明感觉到脚底板特别痒,伸手去挠的时候,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懂。”我蹲下来看着她揉残端,“我的右手也是。半夜觉得右手特别冷,想把‘它’缩进被子里,但只有残端在被子里蹭了蹭。”
娇娇把假肢并排靠在鞋柜旁边。客厅里铺满了地毯,她用两个膝盖交替着撑着地走,像两条小短腿,动作轻盈流畅。
我领她参观了整个一楼。最后停在浴室门口。浴室正中是一个下沉式椭圆形浴缸,边缘很低。娇娇坐在浴缸边缘,一件一件脱掉衣服。她的身体在柔光灯下渐渐显现——肩膀很直,锁骨很深,腰线紧致。两条小腿齐齐地消失,残端圆圆的,末端皮肤光滑。她用右手撑着浴缸边缘滑进水里,残肢入水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热水触到残端敏感的皮肤,有点烫。
我也脱了衣服滑进水里。热水漫到胸口。
娇娇泡在水里,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两条小腿残肢在水面下轻轻晃动,圆圆的残端在水波里时隐时现。
“娇娇好白啊,残肢也比我的更软。你是水做的吗,怪不得阿哲老喜欢碰。”我捏了捏自己右臂的残端,“我的右臂残肢虽然也软软的,但还是稍微Q弹了些——之前打球太多,肌肉还没完全萎缩完。”
“你那是健康。我自己胃不好,一不注意还会吐血,身上更是一点肌肉都没有。”她抬起右腿,没有脚的小腿残端从水里升起来,水滴从末端往下淌,“你看,肉都耷拉下来了。”
我看着她那截残肢,比我的手臂残端更软,皮肤更薄,捏上去像一层温热的丝绒裹着一小团软膏。
“告诉你个小秘密,别被吓到哦。”我悄悄说。
娇娇歪了歪头。
我用左手食指伸到左眼球的下端,一用力。义眼片从眼窝里弹了出来,一股粘稠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娇娇“啊”了一声,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嗔怪道:“你这也太突然了吧。”她说着用右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我那凹陷的眼皮,指腹沿着眼窝的轮廓慢慢摸了一圈。“你这样弄会疼吗?”
“不会的。”我放下义眼片,用左手撑开眼皮,把空空的眼窝暴露在她面前。眼窝里面是粉红色的软组织,深处是空空的黑。“眼球摘除后里面就是这样的了。红红的,空空的。”
娇娇凑近了些,仔细看着。她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心疼。
“这样看着好心疼呀。当时肯定特别痛吧。”
“嗯。不过事后我不大记得了。你呢?”
娇娇低头看着自己水面下的残肢。“我的双脚是被倾倒的货车压碎的。钢管从货斗里倒下来,当时就没有形状了。我在救护车上低头看了一眼,血把裤子全染红了,腿下面是扁的。”
我用自己的右臂残端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残端。残肢对残肢,疤痕对疤痕。我的残端末端的皮肤感受到了她残端末端的温度。
“真可怜。”我说。
娇娇也抬起自己被截掉左手的左臂,手腕以下是另一截圆圆的残端,比小腿残肢更细。她用左手残端戳了戳我水下那只缺了脚趾的左脚。
“这里是怎么回事呀?”
我用两个脚丫在水下夹住娇娇那个细细软软的残臂,脚趾和残缺中趾的小揪揪一起轻轻搓了搓。她的左臂残端真的很细——腕关节截肢之后,前臂末端的肌肉萎缩得只剩一小圈,皮肤下面直接能摸到桡骨的圆弧。
“出事时可能是被铁棍砸的吧,骨头碎掉了,后面感染切除了。娇娇的这个没手的胳膊也太细了吧,跟个小棍子一样。”
说着俩人在水下开始打闹,水花四溅。有点失去平衡的娇娇,残臂在我脚趾间滑了一下,不经意间戳到了我两腿之间。力道不大,但很突然。
我的笑声停了。脸一下子红了。
浴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我伸出左手,抱住了娇娇。右手残端只能蹭蹭她的肩膀。
“你抱着好舒服。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嗯。”娇娇也环抱住我——右手绕过我的背,左臂残端抵着我的腰侧。她在水下抬起两条腿,用两个小腿残端也环住了我的腰。残端内侧的皮肤贴着我的腰侧,温热的,柔软的。
我从水里站起来,单手托着她的腰把她抱出浴缸。她的两个小腿残端还紧紧环着我的腰。我抱着她走进卧室,水珠滴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
卧室的床很大。我把她轻轻放在被子上。她的左臂残端短短地杵在枕头上,右腿残端微微翘起来。我在她旁边躺下。她用右手摸了摸我的右臂残端,又摸了摸自己左腿的残端,把两截残肢并排放在一起。
“你摸摸看。”
我伸手过去。一截是我的,一截是她的。都是软的,圆圆的,末端皮肤光滑。但她的更软,皮肤更薄;我的更有弹性,里面还有残余的肌肉。
“你的更软,像水一样。”
“你的更有弹性,像没烤透的面团。”
我们都笑了。笑声很轻。
后来关了灯。黑暗里娇娇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的小腿残端挨着我的右臂残端,残肢贴着残肢,疤痕挨着疤痕。她的残端蹭了蹭我的残端末梢,痒痒的。
我闭上眼睛。今天晚上幻肢没有疼。
八
在增加了网络宣传之后,过了几天,娇娇的瑜伽教室迎来了三个学员。
门打开的时候,娇娇盘着残肢坐在垫子上。她没穿假肢,两只小腿残端直接压在瑜伽垫上。
第一个进来的是悠悠。她坐在轮椅上,穿的是在髋部被缝合起来的短裤,像个口袋套住圆鼓鼓的髋部——双腿在髋关节处完全离断。左边肚子上造口袋的轮廓从衣服下面鼓出来。左眼皮凹陷着,没有戴义眼。
第二个是诗诗。她只有左手和右腿,拄着腋下拐杖单腿跳着往前走。她穿的是改造过的瑜伽裤——左边裤腿去掉了,紧贴着缺了一块弧度的左臀。右边袖管在肩头处打了个结。右眼皮同样凹陷着。
然后是青青。她瘦瘦小小的,两只袖管空空地垂在身体两侧。她用脚脱了鞋,裸足踩在木地板上,脚趾修长灵活。肚子左边挂着造口袋。
阿哲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人依次进入。
这时我也进来了。我挥了挥唯一的手:“算上我,我也是正式报名的学员。”我的左眼皮也凹陷着,但没有完全凹进去,中间还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隐约能看到里面红色的软组织。
娇娇盯着我的左眼看。
“还不是那天,我们俩折腾到半夜,第二天醒来眼片就找不到了。干脆不戴了,还会流出黏液,还老有异物感,烦死了。”
悠悠和诗诗同时点头。诗诗说她眼片常年泡在杯子里没拿出来。青青说:“还好我没有这个问题。不过我跟你们说,造口漏的时候可比你们这点粘液多多了。”
所有人都笑了。青青说话的语气和在直播间里一模一样,语速很快,带着游戏主播的吐槽节奏。
娇娇拍了拍垫子。
“那我们开始吧。”
自从娇娇失去左手后,有很多动作做不了了。这段时间她和阿哲还有我一起研究着如何为不同的肢体残疾类型定制教学方案。悠悠从轮椅转移到瑜伽垫上是靠双手撑起来的,她先把手撑在垫子上,躯干悬空,然后腹肌发力把身体挪到垫子上。娇娇教她在仰卧时用腹肌发力把躯干往上卷:“你没有腿的重量,核心反而应该更强。”悠悠试了几次之后,居然倒立起来了,肩膀撑地,躯干笔直向上,比任何有腿的人都更稳。
诗诗用的是另一套方案。她只有左侧手臂和右腿,身体对角线上全是空的。娇娇用椅子和瑜伽砖给她搭了一个辅助系统,让她在战士三式中用左手撑住椅面、右腿独立支撑。诗诗试了数次之后终于定住了,她的右肩位置微微颤动保持平衡,但核心稳稳地立在中间。
青青的练法最特别。她没有手,所有需要手臂支撑的姿势都改成了用躯干完成。下犬式的时候她尝试用前臂残端抵着垫子,但残端太短撑不住。娇娇把充气辅具塞到她胸前和垫子之间增加接触面。青青试了几次之后,居然完成了单脚平衡——她只有双脚踩地,整个上半身往前倾,躯干保持竖直,另一只脚慢慢抬起来。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她的脚趾紧紧抓着垫子。
“很好。”娇娇说。
青青在垫子上笑了。然后她重心偏了,终于还是掉下来,但双脚在落地瞬间迅速调整了姿势。她站稳之后,用脚趾比了个赞。
上了几次课之后,没有双腿的悠悠学会了多个角度的倒立,诗诗能用一手一脚保持多个平衡姿势,没有双臂的青青也能完成单脚平衡了。我自己也终于能在树式里站稳三十秒。
九
那是一节瑜伽课结束后的傍晚。阳光从落地窗外斜着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黄色。其他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娇娇。
娇娇盘着残肢坐在垫子上,正用右手揉自己左腿的残端。一整个下午的课程让她的残端皮肤压红了。她没穿假肢,小腿残端直接压在垫子上。
阿哲在墙角收拾辅具。他把瑜伽砖一块一块摞好,弹力带卷起来放进收纳箱。经过娇娇身边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小腿残端的侧面。
“今天这里压太久了吧,都红了,回去记得冰敷。”
“知道了。”娇娇说。
阿哲又走到我旁边,顺手用手指碰了碰我那截露出短袖的残臂末端。“你也是,今天练得猛。”
“嗯。”我说。
他继续收拾东西,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他碰我们的残肢就像在碰头发或者肩膀一样。
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残端刚才被阿哲碰过的地方,用手指轻轻揉了揉,“说实话,有人能不别扭地碰你残缺的地方,其实是件很舒服的事。大多数人连看都不敢看。”
我点了点头。从我出事到现在,太多人都不敢直视我的空袖管。阿哲是少数几个把残端当成身体正常的一部分来触碰的人。
“我记得有一次,”娇娇忽然笑了,抬起自己被截掉左手的左臂,“他帮我拿东西的时候,竟然把袋子往我左手这边递过来了。递到一半才想起来我这只手没了,然后特别不好意思。我说没关系,以后记得递右边就行。”
“他刚认识我的时候也这样。”我说,“有一次想让我帮他拿个东西,下意识递到我右边去了。我们都愣了一秒,然后一起笑了。”
我们俩同时看了一眼阿哲。他在墙角摞好了最后一块瑜伽砖,正在用毛巾擦镜子。
“阿哲。”我叫了一声。
“嗯?”
“谢谢。”
他转过头来,一脸茫然:“谢什么?”
“没什么。擦你的镜子吧。”
(番外篇1 完) 好看👍👍👍 牛逼!!!! 大佬无敌!高质量且高产! 本帖最后由 Yuis 于 2026-5-12 22:42 编辑
番外篇2
一
双目失明的那天,欣欣没有哭。
那一年欣欣二十二岁,刚刚拿到大学毕业证不到一个月。她是学汉语言文学的,毕业前已经谈好了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助理岗位,就差去报到了。然后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然后是视神经的不可逆损伤,然后就是眼前这片永远不会亮起来的黑暗。
她伸手摸着自己的眼睛,眼球出现萎缩了,就像她的世界,渐渐变小,小到只剩一个房间。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封闭下去了。她第一次想要拿着盲杖出门,那是在半年以后了。那天她在楼道里站了将近十分钟。她能听见楼下有人走过,能听见远处有小孩在喊叫,能听见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但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好在有盲用电脑和读屏软件。能上网之后,欣欣觉得自己的黑暗世界有光透进来了。她在网上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聊天、浏览资讯、看小说——当然,“看”变成了“听”,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知道屏幕对面的这个人是个盲人,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人会用那种压低了声音的、带着同情和怜悯的语气跟她说话。她甚至在一个文学论坛上注册了账号,时不时发一些短评,居然还有人给她点赞,说她的文字很有感觉。欣欣对着电脑笑了,读屏软件叽叽喳喳地把那些夸奖念给她听,她觉得那是她失明以后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欣欣开始找工作是在失明一年之后。她把简历改了又改,把自己在文学论坛上写的东西整理成了一份作品集,在网上投了不知道多少家公司的文案、编辑、内容运营岗位。“排版工作可能需要看图,您这个情况可能不太方便……”
转机出现在一个深夜。欣欣在一个有声书平台上无意间听到了一个配音频道,主播的声音很好听,播的是一本她看过的小说。她听完了一整章,突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去试试呢?她试着把自己读书的音频上传到平台,等了三天,播放量是两位数。平台按播放量结算,但收入少得可怜。
真正让欣欣决定迈出家门独立生活的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那天妈妈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的菜快吃完了,妈妈挣扎着要起来去买菜,被欣欣按住了。她说:“我去。”妈妈沉默了很久,欣欣能感觉到妈妈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种带着担忧和不放心的目光,她已经太熟悉了。最后妈妈说:“你小心点。”
欣欣拿上盲杖出了门。小区附近有一家超市,她走过很多次,路线烂熟于心。她走得很慢,盲杖在前方规律地左右扫动着,探测着路面的每一处凸起和凹陷。路人从她身边经过时会刻意绕开,她能从脚步声的远近判断出来。到了超市门口,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冷气扑面而来。她舒了一口气,第一关已经通过了,但她突然愣住了,她不知道要买的东西在哪里。
她试着往里走了几步,盲杖轻轻敲着地面。她能感觉到身边有人经过,有人看了一眼她又快步走开。她鼓起勇气往前走,伸手去摸触手可及的货架,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像是膨化食品的包装袋。不是她要的菜,她继续往前摸,又碰到了瓶瓶罐罐,塑料的、玻璃的,她分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欣欣站在一排货架前,抬起左手去够货架上面的东西。她记得妈妈买的是那种袋装的速冻蔬菜,但她摸了半天,就是摸不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盲杖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你好,能麻烦您帮我拿一下袋装的速冻蔬菜吗?我眼睛不太方便。”欣欣朝着一个从身边走过的脚步声开口说道。
脚步声停住了。
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欣欣听到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和尴尬:“不好意思啊……那个,我也没手能帮你拿。”
欣欣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方向,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空气像是凝固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欣欣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盲杖斜斜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对不起。”欣欣先开口了,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我不知道……”
“没关系的!”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反而带着笑意,“经常遇到这种事。你看不见?”
“嗯。”欣欣点了点头,手指慢慢缩回来握住了盲杖。
“我没有手。”那个声音说得非常自然,“所以咱俩这情况,谁也帮不了谁,太尴尬了哈哈哈哈。”
欣欣被她的笑声感染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我叫欣欣。”
“我叫青青。你也住这附近吗?”
“对,就旁边那个小区。”
“我也是!太巧了,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额,我平时也不怎么出门,毕竟我也我也不太方便。”欣欣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青青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你等一下。”欣欣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青青用比刚才大一点的声音喊了一句:“大姐!麻烦您帮她拿一下上面那个绿色的袋子行吗?对,就是那个!”
过了不到十秒钟,一只手把一袋速冻蔬菜塞到了欣欣怀里。欣欣连声道谢,等帮她们拿东西的那位大姐走远了,她听到青青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看,什么叫人际关系?这就是人际关系——你帮不了,你找能帮的人帮。这招我用了好几年了,屡试不爽。”
欣欣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是她失明之后,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带同情,不刻意小心,就像一个正常人跟另一个正常人聊天一样。青青不知道的是,那句轻描淡写的“我也没手能帮你”,比任何小心翼翼的安慰都更让欣欣感到舒服。
那天她们在超市里一起逛了好一阵子。青青把自己怎么在没有双手的情况下生活、怎么工作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家的八卦。她告诉欣欣自己是个自媒体游戏主播,直播的时候用脚操作手柄和键盘,弹幕里每天都有人问她“脚趾头会不会抽筋”,她就现场给他们表演用脚夹筷子吃泡面,粉丝涨得飞快。
“你用脚打游戏?”欣欣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了。
“对啊,而且还打得不错呢。”青青的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骄傲,“你要不要来我直播间看看?哦不对,你看不了——你要不要来我直播间听听?”
欣欣笑出声来。
走出超市的时候,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青青走在她的左手边,欣欣能听到她走路时衣袖轻轻甩动的声音。欣欣的盲杖点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的自动门,外面的空气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
“你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瑜伽馆吗?”青青突然问。
“我没听说过。瑜伽馆?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那家瑜伽馆不一样,”青青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教练是专门教残障人士的,她自己也是残疾人。她叫娇娇,双小腿截肢,后来又因为一次事故失去了左手,但是她的瑜伽课特别好,会针对每个人身体情况定制方案,我每周都去。”
欣欣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一个双腿截肢的瑜伽教练?她怎么也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的。在她有限的认知里,瑜伽是需要各种姿势配合的,没有腿还缺一只手,这怎么做瑜伽?
“你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青青问,“很舒服的,不累,就是放松放松。”
欣欣想了想,说了一声好。
二
那家瑜伽馆在离小区两站路的一个健身房边。欣欣跟着青青走进大门的时候,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木质地板特有的气息。进门后,青青让她脱了鞋,把盲杖放在一边。
这时,欣欣的胳膊上突然传来一种陌生的触感,在轻轻地蹭她,她吓了一跳。
“哈哈哈,”青青笑起来,“别紧张,这是我的手臂残肢,就剩下十几公分了,我是想让你牵着我,地上有一些障碍物。”
欣欣尴尬的跟着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摸过残肢,不知道是这种触感。”说完自己用手捏了捏,软软的,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还有微微凸起的疤痕。
“这样会疼吗?”欣欣关切的问道。
“不会疼的,你握住就行。”
“嗯。”
她光脚在地板上走了几步,感觉脚下的触感温润光滑,显然是实木的,光脚踩上去有一种踏实的稳妥感。
“娇娇!我带新朋友来了!”青青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欣欣听见一阵柔软的敲击垫子声,是很轻很流畅,像是有人用膝盖跪在地上走路。她后来知道那是娇娇在室内的移动方式。
“欢迎。”一个温柔但有力量的声音在欣欣面前响起。
欣欣循着声音微微低下头,她知道娇娇肯定比自己矮很多,因为双腿截肢了。但她不知道娇娇具体坐在什么位置上,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有没有“看”对方向。
“你叫欣欣对吗?青青跟我说过了。”娇娇的声音在移动,欣欣能感觉到她正在自己面前经过,“来,先坐下,我给你讲讲这个瑜伽馆。”
两个人扶着欣欣在木地板上坐下来。欣欣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她能听到娇娇就在她的正前方,两个人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一米。
“我截肢的部位在膝盖以下,”娇娇开门见山地说,“所以我还能保留膝关节的活动能力,后来又失去了左手,有些需要支撑的动作我做不了,但我能做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欣欣点了点头。娇娇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截肢的人怎么教瑜伽?一个盲人怎么听瑜伽课?对吧?”
欣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但你看,”娇娇的声音里带着笑,“青青没有手,她照样是个几十万粉丝的游戏主播。我也照样可以做瑜伽教练。你眼前看不见,为什么就不能来练瑜伽呢?你的听力会比任何人都敏锐,你的身体觉察能力也会因为视力的缺失而变得更强。我的口令不需要你通过视觉去模仿动作,我会说得很细,你能听懂的。”说完,娇娇伸出自己右手,配合失去了左手的手臂残端,“双手”握住了欣欣的手。
面对突然的触碰,欣欣又是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吓到你。”娇娇连忙道歉。
“没关系,”欣欣不好意思的说道,握住了娇娇没有左手的残端,“也是软软的,没有手之后感觉好细呀。”
“我能摸摸你的腿的吗?”欣欣问道。
“可以啊。”娇娇拿起欣欣的小手放到自己的小腿残端上。
欣欣对于这种再次迎来的陌生触感很是好奇,来回摸了很久,残端圆圆的,刚好能握到手里,捏一下还能感受到那节断掉的小腿骨。她用手指轻轻地抠了下微微凸起的疤痕,后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没弄疼你吧。”
“没事的,每天晚上我也要自己揉搓一番,经常有幻肢疼。”娇娇说。
那天欣欣没有立刻开始上课,在摸索着认识这间教室之后,她只是坐在瑜伽馆的木地板上,听娇娇给她和青青做了一次类似体验课的呼吸练习。娇娇的声音很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让欣欣闭上眼睛——当然欣欣本身就是闭着的,她用鼻子深深吸气,感觉胸腔和腹腔一起膨胀起来,然后缓缓从嘴巴呼出。
“呼吸的时候不要想任何事,你的身体最清楚该怎么做。吸气的时候你的脊柱会自然拉长,呼气的时候你的肩膀会自然下沉。什么都不要想,就听我的口令,跟着你的身体走。”
欣欣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娇娇的声音,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变成了一种非常清晰的感觉。她甚至能“看到”自己在呼吸——当然不是真正的视觉,而是一种身体的图像,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非常清晰,比任何真实的画面都要鲜明。
从那以后,欣欣每周都去娇娇的瑜伽馆。青青大部分时候也去,还有几个其他的残疾朋友,悠悠,诗诗,彤彤。
悠悠完全没有腿,走路的时候用双手撑着地身体往前荡。诗诗只有一条腿,在室内都是单腿跳着,有一次脚下没站稳,啪叽摔到了垫子上,嗷嗷叫了好几声。彤彤似乎是手臂截肢的,走路轻轻的,经常跟娇娇聊天。欣欣发现自己完全可以靠听来区分这几位经常来的朋友。
有一次,欣欣在自己去教室角落的饮水机接水,转身的时候没注意滚到脚边的球,啊的一声,水朝着悠悠身上泼去。
“啊!”悠悠听到欣欣喊叫,见到水朝着自己泼过来,自己没有腿躲不开,也惊叫了一声。水淋到身上后发现是冷的,赶紧说:“没事没事,我刚以为是热水呢,哈哈。”
“实在不好意思,”欣欣赶紧道歉,并摸索着从自己的包里取出纸巾,蹲下来,手朝着悠悠说话的方向伸过去。
“没关系,我自己来吧。”悠悠说。
欣欣隔着纸巾碰到了悠悠被打湿的头发,赶紧轻轻地沾着擦拭。
这时,悠悠挺直身子,想抖一下衣服上的水渍。由于欣欣看不到,她的手指接着向下擦时,抚过了悠悠失去眼球的左眼,一个深深的凹陷。
欣欣一惊,纸巾掉到了地上。
“吓到你了吗?”悠悠说,“忘记跟你说了,我没有左眼,眼球摘除了,你可以自己摸一下。”
欣欣伸手轻轻了摸了下悠悠耷拉在空空眼窝中的眼皮,软软的,又摸了摸右边完好的眼球。
“还有我,也是左眼球摘除了。”彤彤在边上说,“也给你摸。”
“还有我,我是右眼摘除了。”诗诗笑着说,“咱们眼神不好人的可不少啊。”
说完大家一起笑了。
这个小插曲,让欣欣跟大家的关系拉进了不少。
在瑜伽训练时,娇娇在旁边用她的方式给出每一个体式的口令。她的口令极其细致——“左脚向前迈一小步,一小步就够了,脚掌平贴地面,感觉你的足弓微微抬起来,膝盖对准第二根脚趾的方向”——细节到让欣欣完全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
她只需要听,然后让自己的身体按照口令去移动,慢慢地,那些口令就像是在她脑子里刻下了一张地图一样,她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自己的左腿在什么位置,右臂抬到了什么角度。娇娇也时不时用手摸着她的身体摆姿势,后来欣欣很少会被突然的触碰吓到了。
青青练瑜伽的时候,欣欣第一次见识到她是如何用身体的其他部位来替代双手的功能的——准确地说是“听到”的。因为有些体式需要手臂支撑,青青没有手,但她会用前臂的末端撑在加高的垫子上,稳定程度完全不比其他人差。
三
练完瑜伽之后,青青有时候会邀请欣欣去她家坐坐。青青的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在她触手可及又不需要用手就能碰到的高度——矮柜、低桌面、墙上的挂钩。她的电脑桌是特制的,桌腿比普通桌子矮了将近一半,键盘和鼠标都直接放在地面上,脚趾头可以轻松够到。欣欣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青青当场给她表演了一局游戏。欣欣坐在旁边,听着键盘被脚趾快速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一阵急雨。
“你听这个声音,”青青一边打一边说,“盲人打游戏靠的不就是耳朵吗?你耳朵肯定比我灵多了。”
“游戏有画面,我又看不见,怎么打?”欣欣不解的问道。
“有的是不需要画面的游戏,”青青操作的角色刚刚拿下一个击杀,语气得意洋洋,“我给你推荐几个,你先从简单的开始,我教你。”
青青教欣欣玩的第一个游戏是一款纯声音解谜游戏。不需要屏幕,所有的操作都通过键盘快捷键完成,场景、线索、NPC对话全部用声音呈现。欣欣戴上耳机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像是被推进了一条漆黑但充满声响的隧道。风声、脚步声、远处模糊的人语、近处清晰的警告——每一条声音信息都在她的脑海里构建出一个立体的空间。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能“看见”这个游戏的世界,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耳朵。通关后,欣欣愣愣地坐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地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兴奋感。她做到了一件事,一件她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做到的事。
“所以,我觉得你也可以搞直播?要不然浪费你这颜值了。”青青说,“你声音也好听,会配音,会做瑜伽,还会打游戏,你这些标签放在一起,不火都难啊。”
“我的眼睛很难看的。”欣欣小声的说,“而且我看不见弹幕。”
“谁说的,你长得很可爱的,颜值即正义。放心,这些有读屏软件念给你听。”青青解释到。
“我也看不见镜头。”欣欣还是有疑问。
“直播又不需要你看镜头,你对着镜头说话就行了,观众看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让你的眼睛考试。”
直播账号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开通的。青青帮欣欣搞定了所有的设备和软件设置,摄像头对准瑜伽垫,麦克风固定在领口上,读屏软件的声音被配置成只有欣欣自己能听到。开播之前,欣欣坐在镜头前,手心全是汗。
“你准备好了吗?”青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欣欣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青青用脚趾按下了直播开始的按钮。
起初没有人进来,欣欣对着虚空说话。她说大家好我是欣欣,我是一名视障人士,今天是我第一次直播,我想跟大家聊聊天。没有人回应。她又说了几句,直播间还是空的。欣欣没有停,她开始讲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事情——早上听了哪本有声书,中午吃了妈妈做的什么菜,下午练了多久的瑜伽。她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有点像她做有声书配音时候的语调,但是更随意,更接近真实的她。
终于,屏幕上弹出了第一条弹幕。青青在旁边念给她听:“有人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欣欣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谢谢,我做过有声书配音,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去听听看。”
后来又来了几个人。弹幕稀稀拉拉的,但欣欣每一条都认真回复。有人问她盲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就把自己早上怎么用盲杖出门、怎么摸到超市买菜、怎么做饭的时候用手指探锅沿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弹幕却越来越多了。
“你真的自己做饭吗?不怕切到手吗?”
“切菜的时候用手摸着刀口的位置,慢一点就不会切到。”欣欣比画了一下,“我妈妈教我的,刚开始切得特别慢,一个土豆能切十几分钟,现在快多了。”
“你好勇敢啊。”
欣欣看到青青给她转述的这条弹幕,愣了一下。勇敢?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跟勇敢有关系。她只是没有别的选择而已。但她没有这么说,她想了想,说:“其实不是勇敢,是习惯了。习惯了黑暗之后,你就不会一直去想黑暗这件事了,你会去想别的事情——比如今天吃什么,明天要不要出门,要不要学点什么新东西。”
那场直播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高在线人数是三十几个人。下播的时候欣欣的嗓子都快说不出话了,但她不觉得累。青青帮她看了看后台数据,说涨了十几个粉丝,对于一个零基础的素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下播后,欣欣高兴的抱了下青青,突然感觉右边肚子上传来温热袋子的触感。
“青青,这是什么呀?”说着欣欣用手朝袋子探去。
“别动。”青青提高声音说。
欣欣的手愣在原地,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赶紧道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青青赶紧说,“这是造口袋,里面装着我的大便,有些脏。”
随后青青详细讲了自己的手术经历,用脚趾拉着欣欣的手道歉。
“我不是有意隐瞒的,”青青说,“怕你嫌弃,不过你应该也闻到了吧,臭臭的。”
确实,欣欣其实也能猜到大概,毕竟时不时会有气味传出来,虽然自己看不见。
欣欣又抱住了青青,笑着说:“没关系,我有鼻炎,鼻子不灵的。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讲,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
“其实我自己弄这个也很费劲,换一次要一个多小时,还好有杜哥。”青青说。
之后,欣欣经常去找青青,跟杜哥也熟识了。在杜哥跟前,青青像个幸福的小女人。
打游戏的直播是最热闹的。欣欣戴上耳机操作角色在声音构建的迷宫里穿行的画面,加上青青在旁边激情解说,两个人的默契配合让弹幕刷得飞快。青青用脚趾敲键盘的声音有时候会被麦克风收进去,叮叮咚咚的,有观众在弹幕里开玩笑说“这键盘声比我的机械键盘还好听”。青青念完这条弹幕之后,故意用脚趾在键盘上敲了一段节奏明快的旋律,欣欣在旁边跟着节奏晃脑袋,两个人笑成一团。
钢琴是青青建议欣欣学的。青青说,反正盲人弹钢琴不看谱的,全靠耳朵和手感,你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试试?欣欣一开始觉得太离谱了,她连五线谱都摸不懂,怎么弹?结果青青找了一个能教盲人钢琴的老师,第一节课就直接上琴,不学谱,学耳朵。老师弹一段,欣欣听,然后在琴键上复刻出来。一开始弹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手指像是各走各的路,谁也不听谁的。但欣欣的耳朵确实灵,练了两个月之后,她已经能弹好几首完整的曲子了,而且弹得越来越流畅。
青青也跟着学,但她用的是脚。十个脚趾在黑白琴键上移动的速度比欣欣想象的快得多,虽然跨度不如手指,但青青硬是用自己的方式弹出了同样的旋律。两个人有时候四手联弹——欣欣在琴键左边用双手,青青在右边用双脚,画面说不上来的奇怪也谈不上和谐,但声音是好的。
弹幕里有人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四手联弹。青青念完这条弹幕之后,对着镜头竖起自己的脚,脚趾头灵活地弯了两下,做了个“比心”的手势。弹幕瞬间炸了,礼物刷了满屏。
不知不觉间,欣欣直播间的粉丝破了一千。那天晚上,她照常下播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每个月的直播礼物分成加上有声书的稿费,虽然不算多,但已经够她自己租房吃饭了。
青青说,你现在可以独立生活了,要不要搬出来自己住?
欣欣想了想,说再等等吧。但她心里知道,等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超市里伸手去够货架的瞬间,想起盲杖第一次敲在写字楼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嗒嗒声响,想起有声书后台那个微不足道的播放量数字,想起自己和青青并排坐在琴凳上弹奏的那首不太熟练的曲子。想起所有那些她曾经以为不可能迈过去的坎,如今都已经在她的脚下了。
一阵暖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楼下那棵桂花树传来沙沙声响,欣欣面向窗外,闻着阵阵花香,想着此时远处的天空是什么颜色,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天一定很蓝。
(番外篇2 完) 太高产了!! 牛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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