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29 15:13:12

来自深海的星星(乐与眠的续写)(5.8更新了)

本帖最后由 brumalcat 于 2026-5-8 15:14 编辑

好多人都想看啊,其实是完结了的,但还有人加我qq好友说想看,那我干脆新开一篇开始续写好了。
在这一篇里,高眠和高乐乐都会有自己的归宿。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29 15:13:39

下午三点钟,微生物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琼脂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高压蒸汽灭菌锅正在嗡嗡地运转,像是一头脾气温顺的巨兽在角落里喘息。

高眠坐在实验室靠窗的角落里,身上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大褂。衣服是乐乐硬给她穿上的,说进实验室就得有进实验室的样子,哪怕只是在这儿坐着等人。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体两侧,偶尔有穿堂风经过,袖口就微微晃动一下,像是在招手。

她用右脚的拇指和食趾夹着一支电容笔,在另一只椅子上的iPad屏幕上来回划拉。屏幕上是沈霖推荐给她的一本小说,叫《长夜难明》,讲的是一个检察官花了十年时间为一个冤案翻案的故事。

看到关键处,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脚趾收紧,笔尖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只警觉的兔子似的定住了。

“高眠。”

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高眠抬起头,沈霖正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筐待灭菌的锥形瓶,瓶口塞着棉塞,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培养基。他今天戴了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看起来很温和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我在认真听”的感觉。

“你也来灭菌?”高眠把电容笔放到桌上,右脚熟练地按下iPad的锁屏键,屏幕黑了下去。

“嗯,趁现在没人,赶紧把这几瓶灭了。”沈霖把筐子放到灭菌锅旁边的推车上,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温度和倒计时,“乐乐姐呢?”

“去灭菌了。”高眠用下巴朝走廊方向点了点,“这台上午被人动过,里面的东西估计还没灭透就给拿出来了,她让我在这儿看着,到点儿了发消息叫她。”

“你是我们实验室的人形门禁系统是吧。”沈霖笑了一声。

高眠也笑了:“被你发现了,不过我不收费的,白干。”

沈霖拖了把转椅在推车旁边坐下,和高眠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不算太近,足够她不会觉得被冒犯,但又足够听清她说话。这个距离他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拿捏得很好,高眠心里琢磨过这事儿,后来归结为,大概是这个人天生就有一种不让人讨厌的直觉。

灭菌锅还在嗡嗡地转,倒计时显示还有十七分钟。

高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是沈霖刚才顺手放的。内页上的字迹意外地好看,不是理工男常见的那种鸡刨体,而是工工整整的行楷,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练过字?”她问。

“小时候被我爸逼着练了六年颜真卿,”沈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后来不练了,现在写快还是飘。”

“挺好看的。”

“谢谢。”

短暂的沉默之后,沈霖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iPad屏幕:“那本《长夜难明》看了多少了?”

“四分之一不到,”高眠说,“看到江阳去找那个法医,但法医死了。”

“后面更虐,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看虐文长大的,《活着》都哭了三遍,不怕这个。”高眠用脚趾翻了翻页,“你上次跟我说你最近在看什么来着?”

“《白夜行》,第二次看,第一次看的时候还在本科,那时候觉得雪穗是个可怕的女人。第二次看不那么觉得了,反而觉得她跟亮司都挺可怜的。”

“亮司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对,所以这事儿不能细琢磨,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之前乐乐读本科的时候,我其实看小说还没有现在多,那会儿空的时间长,她拉着我看电影来着。”

“也是陪读?”

“嗯,其实我成绩不好的,要考也没法考一起。我们家情况你也知道,不在一起的话,我也没法生活呀。”高眠露出苦笑。

两人沉默了片刻,高眠右脚在iPad上点了两下,忽然开口:“你没发现吗?你看的书都跟复仇啊、冤案啊有关系,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沈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我就是喜欢看现实向的。武侠仙侠什么的我也看,但看不进去。总觉得主角动不动就毁天灭地的,太浮了。写来写去,还不如一个普通人被冤枉的故事来得重。”

“那你该看看《龙族》,”高眠认真地说,“那里面又毁天灭地,又写普通人被冤枉的孤独。”

“你还看《龙族》?”

“看了好多遍。这里面讲一个很丧的衰仔,什么都不行,喜欢一个女孩人家也不喜欢他。但每次最关键的时候,都是他把命豁出去救别人。”

“你说的这个我好像听说过,路明非?”

“嗯,我跟他挺像的。”

高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沈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袖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其实我也打游戏的。”高眠主动换了话题,“以前能打,现在不常打了。王者偶尔跟乐乐双排,但打久了脚酸,不如看书。用平板看,躺着看坐着看都行,脚翻页就行。”

“脚操作王者能到什么段位?”

“荣耀,”高眠歪了歪头,“很久没打了,现在估计掉下来了。以前还拿过金标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沈霖看到这个表情,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

灭菌锅的发条响了一声,倒计时跳到了零。

“到点了,”高眠扭过头朝着走廊方向喊了一嗓子,“乐乐——好了——”

“来了来了!”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乐乐小跑着冲进来,长发在脑后扎着一个松散的马尾,额头上还有细汗。她一手抱着两瓶刚刚灭好的培养基,另一只手在空中冲沈霖挥了挥,“哟,沈霖你也在!”

“来蹭你们的锅。”沈霖站起身,冲她点了点头。

“随便蹭,就当自己家的,别客气。”高乐乐把培养基放到工作台上,俯身在姐姐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辛苦你啦,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高眠被亲得缩了缩脖子,嫌弃地白了她一眼:“你别老这样!”

“知道了知道了,唠唠叨叨跟老妈子似的。”高乐乐笑嘻嘻地拍了拍姐姐的肩膀。

沈霖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妹,他忽然想起了高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跟他挺像的。”

——真是奇怪。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29 19:23:31

“来了来了——对不起让一让让一让——”

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刚才高乐乐的节奏更快更重,像是有人在用皮鞋底跟地板砖过不去。沈霖还没来得及把锥形瓶放进灭菌锅,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就撞了进来。

刘子奇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色实验服,袖口沾着一点淡黄色的菌液痕迹,眼镜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他一只手拎着三瓶培养基,另一只手攥着一支移液枪,枪头还没打掉,看起来是从超净工作台那边直接奔过来的。

“你那个枪头还在上头呢,不怕污染啊?”沈霖瞥了他一眼。

“哦哦哦,”刘子奇低头一看,赶紧把移液枪放到实验台上,手忙脚乱地去打掉枪头,“刚从超净台出来就听见灭菌锅响了,我怕又来晚了被人抢先。”

“现在已经有人在用了。”高乐乐冲他做了个鬼脸,指了指沈霖和她自己。

“那我在你们后面排。”刘子奇把培养基堆在推车角落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乐乐你今天灭几锅了?”

“第三锅了,一锅是培养基,一锅是空瓶,一锅是试管和平板。”高乐乐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我这才第二锅。”刘子奇挠挠头,转向沈霖,“你那边实验怎么样了?上次你说酒精度不够?”

“正在调糖度,初步怀疑是糖化时间不够。”沈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实验记录,“稳定在六度左右上不去。”

“你试试把糖化温度降一降,62度左右,之前我用这个方法有效果。”刘子奇推了推眼镜,用那种特别认真的语气说。

沈霖点点头,拿出笔记本记了下来。刘子奇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正用脚操作iPad的高眠。他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笑了笑:“高眠也在啊。”

“在呢,在当人形门禁。”高眠抬起右脚冲他晃了晃脚趾,算作打招呼。

“哦,挺好挺好,得有人看着,虽说干的人少,但被定了就白灭了。”刘子奇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乐乐,上午微微找你,说你要的菌种她斜面保藏做好了,在冰箱第二层。”

“得嘞,”高乐乐冲他摆摆手,“你这脑子就跟云盘似的,谁的事儿你都存着。”

“顺手的事儿。”刘子奇笑了笑,拎着移液枪又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实验室,走廊里很快传来他下楼梯的脚步声,节奏又快又碎,像一只在滚轮上狂奔的仓鼠。

高眠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实验室是不是盛产这种好人?”

“何止盛产,简直是特产。”高乐乐叉着腰,“刘子奇是那种你半夜十一点给他打电话问实验数据,他都能从床上爬起来开电脑帮你查的那种人。上次沈霖发烧,他替人家喂了三天菌,还给人家带饭。”

“喂菌还行,”高眠用脚趾在iPad上点了点,“以前班里的男生,连自己都喂不好。”

“所以说嘛,有些人天生就是科研的料。”沈霖插了一句,把最后一瓶培养基塞进灭菌锅里,关上锅盖,按下启动键。灭菌锅发出低沉的一声“嗡”,新一轮倒计时在屏幕上跳了起来。

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脚步声越来越密集。高眠能分辨出至少三种不同的节奏: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偏小偏轻,像是实验室里的女生;还有平底球鞋的沙沙声,步伐轻快;以及皮鞋的节奏,那个人走路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个固定的拍子上。

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林微微。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高眠一样,她的头发剪到肩膀的长度,刘海刚好遮住眉毛。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酸奶,脸上还是那种分不清在发呆还是在思考的表情。

她进门的时候和高眠对上了目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嘴角抬了一下又放回去,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买多了,给你们分分。”林微微把酸奶放到实验台上,一盒一盒地摆出来。

“你每次都说买多了。”高乐乐毫不客气地抓起一盒,“但我每次都不揭穿你。”

“是真的买多了。”林微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向了别处,声音也低了几分。

高眠用脚趾夹起一盒酸奶,把吸管插进去,低头吸了一口。林微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刻意去帮忙。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高乐乐主动跟她说过,姐姐能用脚做大部分事情,不用特别照顾她,就当普通人相处就好。

林微微大概是所有同门里把这个叮嘱执行得最彻底的——不是因为她冷漠,而是因为她自己也不喜欢被人过分关注,所以懂得那种“被特殊照顾”的别扭感。

“微微,斜面保藏做了是吧?刘子奇跟我说了。”高乐乐把酸奶放在一边,在实验记录本上翻找着什么。

“嗯,在最下层,贴了你名字的标签。”林微微指了一下冰箱的方向,“那个菌长得有点慢,我放了两天才看到明显的菌落。”

“慢没关系,就怕它不长。谢谢微宝!”高乐乐隔空冲她比了个心。

林微微脸红了一下,把脸埋进酸奶盒后面,假装自己在很认真地喝酸奶。

“哎呀我们微微今天居然跟人聊了超过三句话!这在社交史上简直是里程碑!”门外传来一道亮得发脆的女声,紧接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

刘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猫举哑铃的图案,走路的时候马尾辫来回晃荡。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今天心情好到爆炸”的气场,进门的时候还蹦了一步。

“乐乐!你猜我在校门口碰见谁了?”刘莉冲高乐乐挤眉弄眼。

“谁啊?”

“黄老板!他也在买水果,买了不少梨,挑得可认真了,一个一个用手指头弹来着。”刘莉绘声绘色地比划着,“我感觉咱们老板上辈子可能是卖水果的。”

高乐乐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高眠在旁边也笑了,笑得幅度很小,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对了,老板说下午五点钟开个组会,让我通知大家,他等下直接在会议室等。”刘莉突然正经起来,模仿着黄礼说话的语气,“到时候大家把自己进度说说,有什么问题也提出来,他说他今晚有空,可以帮你们看看数据。”

“五点钟?”沈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那我先去把那个流式数据导出来。”林微微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多拿了一盒酸奶,大概是准备开会的时候喝。

“我也去我也去。”刘莉往高眠旁边凑了凑,探头看了一眼她iPad上密密麻麻的字,“你在看什么书?好看不?”

“《长夜难明》,一个检察官翻案的小说,”高眠说,“挺虐的。”

“虐的啊?那我不看,我就怕看那种有冤无处诉的小说,越看越生气。”刘莉拍了拍胸口,“我们老板上次还推荐我读《活着》,我回去看了,哭到晚上睡不着,第二天还得去做实验,真的是惨无人道。”

“黄老师还会推荐小说呢?”沈霖有些意外,“我之前还以为他只看微生物图谱。”

“他办公室书架上可多书了!”刘莉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八卦的语气说,“什么文学历史哲学都有,我上次还翻到一本《三体》,扉页上写着‘黄礼’两个字,估计是他自己买的。”

“那你有没有在扉页上再写个‘到此一游’?”高乐乐凑过来插嘴。

“我敢吗我!”刘莉白了她一眼,“老板要是发现我在他藏书上乱写,我怕是毕不了业了。”

正说着,高乐乐的微信提示音响了。她点开一看,表情瞬间变得非常丰富——眉头先是一皱,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手机翻过来给几个人看。

屏幕上是实验室的微信群,ID“黄礼”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下午五点组会,大家把实验数据和进度都带过来。另,我买了梨,谁第一个到会议室可以先挑一个大的。”

下面已经有回复了。刘子奇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是一只疯狂点头的猫。林微微回了个“好的老师”。

刘莉已经蹦到门口了,走之前还不忘冲高眠挥挥手:“姐姐我先走一步,今天梨我得拿最大的那个!”

“你这就跑了?”高乐乐在后面喊,“你水果还没拿呢!”

“那是给你们带的!不用谢!”刘莉的声音已经从走廊那头飘回来了。

沈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对高眠点了点头:“走了,去看老板分梨。那本小说看完跟我说一声,想知道你怎么看最后的结局。”

“好。”高眠用脚冲他挥了挥电容笔。

高乐乐把姐姐的iPad装进背包里,正准备出门,迎面撞上了刘子奇。他应该是忘了什么东西,又折回实验室了,正蹲在地上找一支不知道掉在哪个角落里的记号笔。高眠看着他趴在地上往柜子底下伸手的狼狈样子,心想这个实验室里的人大概都是某种奇行种,除了做实验之外,人生的技能点都点在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左边,左边那个柜子缝里。”她用脚指了指,刘子奇道了声谢。

这栋实验楼是那种老式的砖混结构建筑,走廊很长,天花板很高,窗户是后来换的铝合金双层玻璃,但窗框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水磨石。高乐乐和高眠一起走着,夕阳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打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条长方形的光斑。

高眠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消遣,又像是在试探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她哼的是《加州旅馆》的前奏,那几个标志性的和弦音被她用鼻音模仿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嗡嗡地回荡。

然后她听见背后传来了一段吉他solo的声音。

回头一看,沈霖正站在她们身后几米的地方,手里攥着笔记本,嘴里也正哼着同一首歌。他哼的不是主旋律,而是后半段那段经典的吉他独奏,音准意外地不错,至少比一个理工男该有的音乐素养要高出了不少。

“你居然也会这个。”高眠说。

“我爸车里老放这个,听多了就会了。”沈霖收起笔记本,跟她们并排走向电梯,“你是老鹰乐队的粉丝?”

“不算铁粉,但这首歌确实喜欢。”高眠仰起头,空荡荡的袖子在身体两侧轻轻晃动,“那个歌词里唱‘你可以随时结账,但你永远无法离开’,小时候觉得是写旅馆。长大了才觉得不是。”

“是写人生的。”沈霖接过话。

“对。”

电梯到了,姐妹俩进电梯里,沈霖跟进来,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慢悠悠地往下走,金属壁上贴满了各种安全须知和学校通知,有一张通知的角翘了起来,高乐乐顺手把它按了回去。

“我问你个问题。”高眠忽然开口。

“说。”

“你们实验室里,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什么放不下的事吗?还是就我一个人这样?”

沈霖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的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味道涌进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高眠一眼,夕阳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让那个银框眼镜的边缘泛起了一圈暖色的光。

“我觉得,”他说,“大概每个人都藏了点什么,只是不拿出来跟人说罢了。”

高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门口的那排梧桐树后面,夕阳把那排树染成了一片明黄和橘红交错的颜色,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她忽然想起《加州旅馆》的最后一句歌词,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夜幕降临,旅馆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而你开着车从旅馆门前经过,速度很快,风灌满了你的衣领。你知道你随时可以进去,但你也知道,一旦进去了,也许就再也出不来了。

高乐乐从高眠身面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姐姐的肩膀上:“你咋突然不说话了?”

“在想晚上吃啥。”

“骗人,”高乐乐捏了一下姐姐的耳朵,“你明明在想沈霖刚才说的话。”

“我没有,”高眠把脸偏过去,“我在想——刘莉一个人扛走了最大的那个,老板会不会觉得带的都是土匪。”

“那他就是土匪头子!挑水果那么会挑,肯定老土匪了。”

两个人笑得抖了起来,身后梧桐树哗哗作响,风把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送到她们面前的地砖上。这片老校区到处都栽着梧桐,树干白一块青一块的,像人身上的疤。

高眠偏着头靠在高乐乐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风声、树叶声、远处操场上大一大二的孩子们在喊口号的声音,还有妹妹平稳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形容不上来,但每次听到都会觉得很安心的东西。

实验室的组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高眠被高乐乐安置坐在角落里,自己则坐在姐姐旁边,膝盖上摊着实验记录本。林微微坐在她左手边,用一种又小又工整的字迹在笔记本上记录老师的意见。对面坐着刘子奇和沈霖,黄礼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还有刘莉挑剩下的一个梨,个头不大但品相端正,还没被吃掉。

“高乐乐,你那批酿酒实验的酵母活力曲线拉出来没有?”黄礼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稳。

“拉了拉了,”高乐乐飞快地翻到记录本中间,把一张手绘的曲线图举起来,“第四天达到峰值,之后开始往下走,第六天还有百分之六十的活力。我初步判断这个菌株的衰亡期来得比预期快。”

“糖化温度呢?”黄礼继续问。

“六十五度。”

“偏高,”黄礼看了一眼沈霖的方向,“你前两天不是也在调这个参数吗?多少度?”

“六十二,”沈霖说,“目前看来效果好一些。”

黄礼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点什么,然后抬头继续问高乐乐:“那你下次试试六十二度,糖化时间一小时,看看酒精度能不能提上去。”

“好的老师。”

黄礼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他提问永远不急不慢,即使你回答得磕磕绊绊,他也不会打断你,而是等你说完了,再慢慢给你讲他自己的想法。有时候高眠在角落里看他们开会,觉得这人不像个搞科研的,更像一个教了很多年书的小学老师——眼神里没有那种要把学生榨出成果来的急迫感,反而挺享受“慢慢教”这个过程。

会快开完的时候,黄礼站起来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代谢通路图,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地走,不急不慢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他指着其中一个节点说:“这一步,很多论文都没有讲清楚,但它其实是整条通路的关键瓶颈。我们如果能把这一步的机制搞清楚,那发论文就不是问题了。”

“能发什么级别的呀?”刘莉举着手问。

黄礼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能把硕士论文写好就不错了,别老惦记着发高分。先把脚下的路走好,再去想山上的风景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会议室里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高眠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笑眼眯眯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妹妹能跟着他读研是一件挺幸运的事。

散会的时候,刘莉果然已经把自己的梨啃得只剩一个核了,一边啃一边往外走,手里还攥着一把实验记录纸,边走边回头冲林微微喊:“微微你数据发我邮箱啊!我今晚开组会之前补一下材料!”

林微微轻轻应了一声“好”,然后低下头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把本子和笔按大小顺序放进帆布袋里,动作轻缓而有序,像是在叠一件很薄的丝绸。

姐妹俩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黄礼忽然叫住了她们。

“高乐乐,”他拿起桌上那个一直没动的梨,走过来递到高眠身边,“你姐姐还没吃呢。刚才刘莉拿了个最大的,这个本来我也想留给她的,但想了想——给她吃还不如给你姐姐,你姐姐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比你们都乖。”

“老师你怎么知道的?”高乐乐接过梨,惊喜地笑起来。

“当然知道,”黄礼说,“你发群里的照片,她们俩在等灭菌锅嘛。”

高乐乐吐了吐舌头,把梨塞到姐姐的怀里。高眠低头看着腿上这个黄澄澄的梨,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声“谢谢老师”。声音仍然不大,但比平时跟沈霖说话的时候要清亮一些。

黄礼对她摆了摆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不早了,该散了。乐乐,你今晚要是在实验室加班,别太晚,注意安全。”说完夹着一叠材料走出了会议室。

高乐乐推着轮椅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林微微。

林微微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窗户,正用手机给天上的一片晚霞拍照。她的眼睛被屏幕反射的光照亮了一下,高眠看到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人觉得有点心疼的表情。

“微微!走啦!”高乐乐喊她。

林微微转过身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淡淡地应了一声哦。她走路的速度比实验室其他人都要慢一点,不是那种疲懒的慢,而是一种好像随时能被风吹散,但又不愿意被风吹散的慢。

她们仨一起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还残存着一抹暗红,东边的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深蓝,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星钉在天幕上,看起来有点孤单。

高眠把梨放在兜里,梨皮凉凉的,贴着身体的地方却慢慢变暖了。经过梧桐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越来越多,一颗挨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针尖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戳出了一排排细密的孔。

她忽然想知道沈霖这会儿在干什么。大概是在实验室里加班。大概也在喝着酸奶。

高乐乐忽然在她后面开口:“姐,你觉得——微微最近是不是有点怪?”

“有点,”高眠没有转头,“像是有心事。”

“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像你?”

“哪里像?”

“就是那种,你也不说,她也不说,但别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姐妹俩走出了校门,外面的街道上车流多了起来,尾灯的红色光河在暮色里缓慢流淌。

“那你说,”高眠问,“我心里有什么事?”

“你心里,”高乐乐俯下身把下巴搁在姐姐的头顶上,蹭了蹭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想着一个人吗。”

高眠没有回答。

等回到家,坐到沙发上,她把头靠到高乐乐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12345n 发表于 2026-4-29 22:37:42

我就先顶再看 楼主加油

lapbao256 发表于 2026-4-29 23:07:58

这也太好啦

weimanlee 发表于 2026-4-30 00:12:01

谢谢楼主又开了续篇,期待继续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30 00:21:13

从公寓打车到五角场,计价器跳了快三十块。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海爷叔,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身影,愣是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

两个姑娘穿着一模一样的吊带露肩白色长裙,薄纱披肩在空调风里轻轻飘着,脚上蹬着带蝴蝶结的高跟拖鞋。其中一个姑娘的袖管空荡荡的,另一个正侧着身子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披肩。

“姐妹俩哦?”爷叔问了句废话。

“嗯,双胞胎。”高乐乐代答,声音里带着点出门玩耍的轻快。

车停在万达广场一号门前面。高乐乐先下车,一只手拎着两人的手机,另一只手伸进车里扶姐姐。高眠的裙子紧贴身体,从小腿一路裹到脚踝,步子迈不大,下车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妹妹身上。那双高跟拖鞋踩在广场的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两声响,脚背上的蝴蝶结颤了一下。

“站稳了?”高乐乐把手递给姐姐,高眠把肩膀靠过去,两人以一种练习过一千次的默契走进了旋转门。

周六下午的万达广场人潮涌动。一楼中庭正在搞什么手机品牌的促销活动,人群像沙丁鱼一样挤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蛋糕和奶茶的甜腻味。

沈霖和林微微已经在三号门旁边的星巴克门口等着了。林微微先看见她们的——准确说是先看见人群里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身影,其中一个没有任何胳膊之类的玩意儿。

她拍了拍沈霖的肩膀示意他看。

沈霖转过头去,然后就愣住了。

他见过高眠很多次。在实验室里,她套着松松垮垮的白大褂坐在角落,用脚夹着电容笔看书。在组会上,她安安静静地待在椅子上,有时会跟他说几句话。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高眠穿着一件贴身的吊带长裙,裙摆垂到脚踝,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像是被工匠精心打磨过的瓷器。薄纱披肩挂在背上,被商场里的暖风微微掀起一个角。

高眠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莞尔一笑。笑容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她心底那一点点得意。她知道自己这张脸是好看的。从小到大,姐妹俩站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人盯着她们看。只不过今天她想让某个人多看她两眼。

“看傻了?”高乐乐走过来拍了拍沈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只走神的大型犬。

“你们两个……”沈霖推了推眼镜,斟酌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今天不太像来做实验的。”

“废话,今天是来玩的!”高乐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林微微从旁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姐妹俩一圈,然后说了一句她今天发消息邀约时完全没提过的话:“这件裙子真的很适合你们。我也有一件差不多款式的,但是是黑色的。”说完又补充道,“你们比我穿得好看。”

高乐乐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四个人的小队伍很快就形成了某种默契的阵型:高乐乐和林微微走在前面一个身位,负责找方向和开路;沈霖和高眠并排走在后面,速度放得很慢,因为高眠的裙子让她跨不出大步,高跟鞋又限制了她用脚的能力。

她今天几乎把全部的行动力都交了出去——高乐乐替她拿手机、替她注意脚下有没有台阶或不平的地砖。她只需要走好每一步,保持平衡,以及跟身边的人说话。

“你穿高跟鞋能走得稳吗?”沈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蝴蝶结拖鞋,鞋跟目测有七厘米。

“这种拖鞋包裹感好一点,不会掉。”高眠解释,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而且方便穿脱。”

她没有细说“方便穿脱”是什么意思,但沈霖立刻就懂了。一个没有手的人,穿鞋脱鞋都得用脚来完成。拖鞋没有后帮,脚趾一勾一伸就进去了。高跟鞋对她来说也许反而是更容易穿稳的鞋型,因为脚背被固定住了。

“你不会想问,”高眠看着他,“为什么没有手还要穿高跟鞋。”

“我没有想问,”沈霖说,“你穿什么是你的事。”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你以前说你现在不打王者是因为脚酸。那穿这个逛街,脚也会酸吧?”

高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抖了好几下。前面走着的林微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吃饭的地方选在四楼一家徽菜馆。门面不大,装修走的是那种“徽派民居”的风格,白墙黛瓦的假门头,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服务员把四个人领到一个靠窗的四人卡座,沈霖很自然地坐到了高眠对面。高乐乐和林微微坐在走道一侧,把靠里的位置留给了姐姐。

菜单是林微微负责点的,因为她真的吃过这家,知道什么菜能吃出性价比。鳜鱼是必点的,然后加了毛豆腐、胡适一品锅、绩溪炒粉丝,还有一个清炒时蔬。点菜全程不超过五分钟,效率堪比她在实验室里写实验方案。

等菜的时候,高眠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她的裙子不允许她像往常那样翘着脚用iPad或者手机——腿稍微分开一点,裙子就会往上跑。她只能把脚平放在地上。她整个人陷在卡座的软垫里,看着像一幅静止的油画。

“你今天没法用手机了吧。”沈霖注意到她的窘迫。

“嗯,裙子紧。”高眠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他,又看了看旁边正在跟林微微讨论什么化妆品打折的高乐乐,“我妹现在管我的全部通讯了。你要跟我聊天得先经过她审批。”

“那我跟乐乐说一声。”沈霖假模假式地转向高乐乐,还没开口就被高乐乐摆手拦住了。

“别闹别闹,准了准了。”高乐乐正说到兴头上,完全没空搭理他的玩笑。

沈霖转回来面对高眠,两人相视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刚才在商场门口的那个要自然得多,像是在一群人的喧嚣里忽然找到了一小块只属于两个人的安静角落。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徽菜重油重色,毛豆腐端上来的时候那个略微带焦的外皮在灯光下油亮亮地发着光,绩溪炒粉丝的分量大到高乐乐当场拍了个照发朋友圈。高乐乐拿起筷子,先用勺子舀了一勺一品锅的汤,吹了两口递到姐姐嘴边:“先喝口汤,有点烫。”

高眠低头喝了。然后高乐乐开始给姐姐剥臭鳜鱼的刺。她的筷子使得很好,能把鱼肉从脊骨上整片剥离下来,然后夹成适合入口的小块。高眠只需要张嘴、咀嚼、吞咽,全程不需要自己动手。这是她们二十四年磨合出来的默契——吃饭的时候高乐乐总是同时负责两副筷子,一会儿给姐姐夹菜,一会儿往自己嘴里扒拉两口。

“你吃你的,我先喝点东西不要紧。”高眠注意到妹妹一直在照顾自己,几乎没怎么好好吃。高乐乐点头答应了一声,但筷子还是一刻不停地往姐姐碗里送菜。

林微微看着她们,并没有露出“好可怜”或者“好感人”的表情。她的目光平淡而安静,像在观察一个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自然现象。只是在高乐乐腾不出手的时候,她会默默地帮高乐乐往茶杯里续水。

沈霖也在跟高眠聊天。他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用筷子夹菜,姿态在别人看来大概挺悠闲的。

“你上次说你想学钢琴。”他提起白天的某个话题。

“嗯,我看到过有人用脚弹琴的。弹得还挺好。”高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高跟拖鞋的脚,那上面蝴蝶结的白纱在灯光下有些透亮,“不过我应该没这个机会。脚趾头太短,够不着琴键。”

“学电子琴也行吧,键窄一些。”

“你出钱给我买电子琴?”

“可以合资,我出一半,你出一半。”沈霖一本正经地说。

“你让我用工行的积分出吗?”高眠眯起眼睛,装出一副在计算金额的样子。两个人对视着,都忍不住笑了。

“说起来,我也有个挺想学的,那就是小提琴。。”沈霖放下筷子,“我是真考虑过。小时候还去琴行摸过一次。”

“那你为什么不学?”

“我爸说琴太贵了,买回来要是练不会就是浪费钱。”

“那现在呢?现在你总该有点研究生工资了。”

“现在嘛,”沈霖摸了摸后脑勺,“感觉手已经僵了。天天在灭菌锅旁边站着,手指头练的都是捻盖子和掰枪头。”

“所以你现在开始嫌自己老了。”高眠歪着头看他,空空的肩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被晒出色差的皮肤。

“二十四岁就老了。”

“你是嫌自己手笨。”高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她的目光越过桌上的臭鳜鱼和毛豆腐,直直地落到沈霖脸上。那个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揶揄,只有一种像是坐在同一个井底的青蛙看另一只青蛙那样的理解。

“其实你不适合小提琴。”过了好一会儿高眠忽然又开口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变成一个歪脖子。”高眠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别人怎么不歪?”

“因为你有点呆。”高眠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沈霖被噎了一下,放下筷子抗议:“我哪儿呆了?你举个例子。”

“你们男人都呆。”高眠搬出万能句式。

“包括黄老板?”沈霖抓住逻辑漏洞。

“你——”高眠瞪大眼睛,“你这是偷换概念!”

沈霖终于没忍住,很大声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其实不难听,但在这个只放着轻音乐的餐馆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一桌的大叔转过头瞅了他一眼。

林微微把手里的筷子不轻不重地放在盘子上,用一种像是在实验室里训人的语气说:“在饭店这样笑,你不怕丢人。”

“对不起对不起。”沈霖赶紧收声,但眼角的笑纹还在。

高乐乐刚好给姐姐喂完一块鱼肉,抬头看着他们俩,用筷子头敲了敲盘子边,像个评书先生开讲前敲醒木那样,把三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我跟你们讲,我姐上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还是骂我把移液枪摔了的时候。”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林微微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补了一刀:“那说明沈霖现在待遇跟移液枪差不多了。”

高眠靠进卡座角落里,被裙子裹着的身体窝成一个舒服的形状。她没有参与这场围攻沈霖的战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互相拆台,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结账的时候,四个人AA。高乐乐替姐姐付了那一份。高眠自己没有收入,只有残疾人补助。日常开销的钱是高雪打在高乐乐账户上的。

但高眠依旧开了个玩笑,说等她有钱了从卡上划给她。林微微提醒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从来没划过,高眠于是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个人积蓄计划的一部分,你们不要打乱我的财务自由节奏。

走出饭店门的时候空调凉风迎面扑来。中庭那个手机展台还在搞活动,现在改成了抽奖环节,围观的人比刚才更多了。高乐乐怕姐姐被人群挤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高眠的肩膀很薄,锁骨上还有刚才吃热菜蒸出来的一点细汗,吊带裙的细带子勒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姐,你这裙子带子是不是太紧了。”高乐乐低头看了一眼。

“紧是紧,好看。”高眠说。

“行吧,为了好看你连脚都不用了,你今天为了好看牺牲很大。”

“那可不,我这辈子除了好看还有啥。”

这是句玩笑话,但沈霖走在她们后面听见了,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他想起高眠在实验室里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以前手还在的时候打到过王者——她提起过去的时候总是这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但刚才她说“我这辈子除了好看还有啥”,那个轻飘飘的语气里,藏着的东西可能比一顿饭的功夫能聊出来的多得多。

几个人从万达走回五角场那边的地铁站,天已经完全黑了。高乐乐叫了辆车,来的还是辆跟去程差不多车型的插电混动。沈霖和林微微住在学校另外一边的宿舍区,不跟她们同路。

等车的时候,高眠站在路灯下,白色的裙子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高跟拖鞋上的蝴蝶结在地上投下两个小小的影子。林微微凑近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跟沈霖一起走了。走出去好几步,沈霖忽然回头朝高眠的方向挥了挥手。这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实验室里跟人打招呼说“那我先去灭菌了”那样随意。高眠没有手可以挥,她只是把下巴抬起来,冲他眨了眨眼睛。

车里,高乐乐帮姐姐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坐到另一边。出租车开动,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变成一条流动的河。

“姐,你今天话挺多。”高乐乐把姐姐的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还没看完的小说界面。

“还行吧。”

“你单独跟沈霖聊的那几段,嘴皮子比平时利索多了。”

“有吗。”

“有。你在家跟我都没这么多话。”

高眠用脚趾夹住手机,脚背的肌腱微微突起,然后熟练地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他这个人很奇怪。”她想了一会儿才说。

“怎么奇怪?”

“别人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同情我,或者太小心,生怕说错话。他不是。”高眠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他跟我聊天的时候,好像根本忘了我没有手这件事。”

高乐乐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到姐姐的肩膀上,过了好半天,轻轻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车窗外,城市灯火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姐妹俩身上的淡香水味吹满了整个车厢。司机爷叔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这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身影,她们正把头靠在一起,长发和短发交叠着。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30 00:22:28

对于沈霖,不知道你们满意吗?如果我希望他能是高眠的归宿,你们觉得如何呢?还是说,你们想让姐妹俩在一起生活,沈霖只是个比较好的朋友呢?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4-30 10:50:36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高乐乐用钥匙拧开门的瞬间,她就快步走进去。等高眠看到她的手的时候,空调遥控器已经被她抓在了手里。

嘀的一声,客厅的立式空调开始呼呼地往外吹冷风。魔都的夏天就是这点不好,白天热,晚上闷,在外面走一圈回来,整个人像是从蒸笼里捞出来的。

高眠踢掉脚上的高跟拖鞋,赤脚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那双蝴蝶结拖鞋被她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左脚先摆好,右脚再摆好,然后她用脚趾夹起妹妹脱下来的那双,也并排摆正。高乐乐在旁边看着,说了句“你真是不嫌累”,然后去厨房倒了两杯凉白开。

高眠没有回答,只是用脚趾夹着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她今天确实累了。穿着那条紧身吊带裙走了几个小时,腿没断但腰已经开始疼了。最重要的是,她一整个晚上都只能依靠妹妹来完成所有事情——吃饭、喝水、整理衣服——这种感觉让她有点烦躁,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在烦什么。

“姐,洗澡吗?”高乐乐从厨房探出头。

“你归你自己洗,一会儿再帮我洗,我歇会儿。”高眠把自己蜷进沙发角落,右脚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行,那先换身衣服。”

总算是换掉了这一身不方便的衣服,换上了居家的一身睡衣。为什么洗澡前就换上睡衣呢?因为这一身睡衣准备洗了,洗完澡穿的是另外一身干净的。

高乐乐进浴室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送风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还有浴室里隐隐约约的水声。高眠用脚趾点开微信,看到林微微在群里发了今晚吃饭的合照。照片是服务员帮拍的,四个人围坐在卡座边,鳜鱼的盘子正好挡住了那道毛豆腐。沈霖的脸被拍得有点虚,大概是按快门的时候他正好转头看什么——高眠放大照片看了看,发现他转头看的方向,恰好是她自己的位置。

她把照片关掉,迟疑了几秒钟,然后用脚趾在屏幕上戳了一个语音条过去:“到家了没?”

那边回得很快,也是语音,但声音压得很低:“刚到宿舍,刘子奇在打呼,我不敢出声。”

高眠把手机举到耳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沈霖那种刻意压低但还是很清晰的咬字方式,让她想起他在实验室里跟她讨论小说的时候——永远是不急不慢的,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而是跳到消息列表,反复听了几遍他以前发过的语音——大部分都是关于实验的,有一两条是他们聊天时他笑得比较明显的。听多了就会发现,这个男人笑之前总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在脑子里先确认一遍“笑一下应该没问题吧”,然后才笑出来。

高眠在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真是够呆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舍友打呼,你不打吧?”

“我不打,我睡觉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那你以后要是找女朋友,舍友应该不会嫌弃你。”

“舍友不嫌弃有什么用,女朋友在哪儿呢?”沈霖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高眠看着这句话愣了几秒钟。她忽然觉得脚趾有点酸,把手机放下来歇了歇。客厅里空调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心口那个位置慢慢爬,轻飘飘的,但抓不住。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才把手机重新夹起来,给沈霖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那我也不知道啊。你这个人挺好的,就是太呆了。”

沈霖这次没有秒回。高眠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卧室找高乐乐。高乐乐正坐在书桌前写综述,头发还湿着,裹在一条淡蓝色的毛巾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英文文献。她回头看了一眼姐姐:“怎么啦?”

“想打游戏。”

“王者?”高乐乐瞥了一眼自己还没写完的文献综述,“我不打,我今晚要交稿给老板看。你嫌我菜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好吧。”高眠靠在门框上,左脚踩在右脚背上,晃了晃身体,“沈霖说他可以打。那我和他玩去了奥。”

高乐乐把转椅转过来,用一种“你继续说我在听”的表情看着她。

“就——打几局,反正没啥事儿。”高眠迎上她的目光,眼神不自然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行行行,”高乐乐站起来走到客厅帮姐姐把账号登上,把手机递给高眠的时候,抿着嘴笑了好半天,“姐姐你活像一个高中生。”

“滚。”高眠用脚接过手机,但这个字说得毫无威慑力。

回到沙发上,高眠把手机架在茶几边的支架上——那个支架是高乐乐专门为她买的,金属的,可以调节角度,让她不用一直用脚举着手机。她戴上蓝牙耳机,给沈霖发了条消息:“来不来王者?我瑶你打野,带我躺。”

沈霖回得倒是快:“什么段位了现在?”

“掉到钻石了,很久没打。”

“那能匹配。我上号。”

加载画面亮起来的时候,高眠忽然发现沈霖的游戏ID叫“灭菌锅在响”。她几乎是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就笑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耳机里沈霖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这名字用了三年了,懒得改。”

“这名字一看就是单身。”

“怎么就看出来了?”

“因为你灭菌锅响了也没人帮你关。”

沈霖在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专往心窝子戳。”

高眠抿着嘴,用脚趾熟练地点了“开始匹配”。她的右脚大拇指和食趾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夹住屏幕上的虚拟摇杆,这是她多年练出来的精确操作。虽然比不上用手灵活,但打个辅助位还是绰绰有余的。她选了瑶,沈霖选了澜。加载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沈霖的胜率——打野位,百分之六十一,算是很能打的那一档了。

“你玩得不错啊。”她说。

“被刘子奇拉上来被迫营业的。他每次打不过就喊我救场。”

“那你今天是主动营业。”

“我今天没有被迫,我是自愿的。”沈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在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游戏开始。高眠的瑶一级先跟中路清线,然后转去野区找沈霖。她从来都是这样玩辅助的——谁玩得好就跟谁,不给菜的人浪费经济。何况今天这个打野是沈霖,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四级之后就直接挂在了他身上。瑶这个英雄的设计就是这样,附身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给个盾、给个控制,剩下的时候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跟着。高眠很喜欢这种感觉——你不用走路,不用考虑走位,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你附身的那个人的肩膀。瑶挂在他身上,她看着沈霖的澜在峡谷里翻江倒海,拿龙、抓人、推塔,节奏带得飞起。她的脚趾动得很少,大部分时候只需要点一下技能就行。

可能是因为太轻松了,她把脚从屏幕上放下来歇了歇,用左脚的脚背蹭了蹭右脚的小腿肚。

“你怎么不动了?”沈霖在耳机里问。

“脚休息一下,”高眠说,“反正你也不死。”

这句“反正你也不死”说得太自然了,就像在实验室里跟他说“反正灭菌锅还没响”。沈霖没有接这个话,但他的澜忽然在河道停了一下。高眠以为他要去打龙,但他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第一局赢了。MVP是沈霖,高眠的瑶评分第三,不算高,但承伤和助攻都挺好看的。沈霖说:“瑶这个英雄挺混的,但你混得挺明白的。”高眠说:“那可不,我这辈子靠混过来的。”沈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高眠心跳漏了半拍的话:“混得挺好,继续混。”

就这样又打了几局游戏,高眠也打累了,就下机了。

高眠把手机锁屏,放到茶几上。她躺进沙发的角落里,空调风刚好吹过来,把刚才打游戏时出的那点热汗都吹干了。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重播刚才那一局——沈霖的澜从草丛里冲出来挡在她前面,钟馗的钩子甩空——然后慢慢地,嘴角就往上翘了起来。

卧室的门开了条缝,高乐乐探出头来。显示屏的光还照在她脸上,眼镜片上的反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姐,你刚才最后一局是不是输了。”

“输了,队友不太行。”高眠闭着眼睛回答。

“你跟沈霖两个人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理过队友。”

“我们俩联动的嘛。”

高乐乐从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用一种做实验调参数的语调慢悠悠地说:“联动这个词在生物学里一般是指两个原本独立的系统之间建立起了紧密的交互和反馈机制。”

高眠没有睁眼:“你的综述写完了吗。”

高乐乐把门关上了。

“等一等!”

高眠站起身。

“我要上厕所!”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5-1 20:25:37

进入九月之后,魔都的天气丝毫没有要凉快下来的意思。秋老虎蹲在城市上空,像一只懒得挪窝的老猫。阳光斜着打在公寓的玻璃窗上,热度跟七月份比只少了点湿度,走在外面还是会出一层薄汗。

高乐乐推开家门的时候,高眠正窝在沙发上用脚趾划拉iPad。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牛仔短裤,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电风扇的摇头档来回扫着她的小腿,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头也没抬地说:“空调遥控器掉地上了。”

“你不能捡一下吗。”高乐乐弯腰捡起遥控器,嘀嘀嘀把温度调到二十四度。

“不要!”高眠头也没抬,她眼睛眯起来,很是享受的样子。

高乐乐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姐,沈霖约我们周末出去。”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他说他发现了一家新开的书店,在静安那边,楼上有咖啡座。他想问问我们去不去。”

高眠扭过头看妹妹。这个动作的幅度比她预想的要大,差点把放在膝盖上的iPad晃下去。她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但高乐乐注意到了。

“你想去?”高乐乐看着她,扶了一下平板。

“还行,”高眠说,“反正周末也没事儿。王者也不想打,电视剧也看腻了。”

“那你一个人去。”高乐乐划了一下手机聊天记录,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你不是也想去吗?”高眠愣了一下。

“我周末要加班。老板那个基金项目的中期报告下周一交,数据还差一截没跑完,这两天得泡在实验室里。”高乐乐把手机放到一旁,把一个靠垫塞到姐姐背后,“而且林微微说她周末要帮我盯一批菌种,我得在那之前把实验方案整出来。真的没空。”

“这样。”高眠低头喝了一口冰美式,没再说什么。

高乐乐看着她。姐姐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也许就是没有什么表情本身说明了一些事情。高眠平时被拒绝出游的时候,会说“那就算了呗”或者“那就一起躺平”——她是那种很能接受“不出门”这件事的人,窝在家里她用脚能做很多事情,反而自在些。但今天她只是说了一句“这样”,然后开始专心地用脚趾把iPad的保护套翻过来又翻过去。

高乐乐靠在沙发上,把手臂从姐姐背后伸过去,捏了捏她肩膀上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肌肉。

“那我就一个人去。”

“嗯哼?”高乐乐显然没想到姐姐会这样说。但她仔细想了想沈霖和高眠,他俩的情况高乐乐哪里能不知道呢?

“姐,你一个人去行吗?没人帮你上厕所。”声音很轻,不是什么质问,只是一个姐姐也需要被妹妹操心的日常。

高眠歪头想了一下,把iPad锁屏了。

“我早上少喝点水。出门前你帮我上个厕所。然后我们今天早点回来——吃个午饭逛一逛,下午三四点就能回家。我自己能憋到那会儿。”

高乐乐又看了姐姐几秒。然后她把手从高眠的肩膀上收回去,站起来开始收拾茶几上散落的外卖单子和空奶茶杯。高眠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从厨房里传来电水壶烧水的声音,高眠喊了一句“你烧水干啥,我不喝热的”,高乐乐在厨房回了一句“给你泡点蜂蜜,你今天有点干咳”。

她永远都是这样的。给她泡蜂蜜水,给她捏肩膀,把靠垫塞到她腰后面挡空调风,这些事高乐乐做起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高眠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欠妹妹的怕是还不完了,但转念一想,双胞胎之间大概本来也没有欠不欠这回事。如果两个人的命是同一颗受精卵劈成两半长出来的,那谁欠谁倒还真说不清楚。

周六早上,高乐乐很早就起来了。给姐姐换了件米白色的棉质T恤,又给她套上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牛仔裤的裤腰是松紧带的。脚上穿了双卡骆斯的洞洞鞋——这鞋后跟那块带子可以翻到前面,脚一伸就进去了。高眠超爱这双鞋,说是她鞋柜里不用让高乐乐跪着给她穿鞋带的款式。

高乐乐又给她背上一个斜挎包,挂在她脖子上,里面放了手机、一包纸巾、一个小化妆镜。头发是用电卷棒稍卷过的,但没扎。卷发棒卷过的发梢有点微卷的弧度,服帖地贴在耳后——这是高乐乐昨天晚上帮她烫的,姐妹俩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折腾了大半小时才弄好。高乐乐自己倒是无所谓,她觉得卷不卷都行。但高眠再三说要卷——没说为什么。

沈霖的车停在公寓楼下。一辆白色的大众朗逸,看起来像是从他爸那里继承过来的。

车身洗得挺干净,挡风玻璃上的年检标排得整整齐齐。高乐乐拉着姐姐的手走出单元门,沈霖正靠在车门上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从颜色搭配上说,和高眠那身站在一起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但其实并没有。

他抬眼看到她们姐妹俩,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到高乐乐把高眠扶到副驾驶门口,拉开车门。

高乐乐看着副驾驶的车门关上,然后把头探进车窗里盯着沈霖。

沈霖比了个OK的手势。高乐乐亲了姐姐的脸颊一下,然后退后两步,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白色朗逸掉头,尾灯在小区里闪了两下,拐弯上了主路。

车里开着空调,风挡开得很低。沈霖把车调在自动巡航,右手搁在方向盘上,左手指着窗外路过的几栋楼。

“看到那栋了吗——上面有个大红字‘沪’字那个。那边原来是个电子市场,我从本科开始,隔三差五就去那儿买零件。现在拆了,做了个高档写字楼。”

“你本科就在这边?”高眠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窗外。她用脚把自己的洞洞鞋脱掉,光着的脚后跟搁在副驾座椅边缘上。

“对,本科学的环境工程。在大三那年进微生物实验室实习,结果从那以后再也没离开过灭菌锅。”他笑了笑。

高眠的脚趾在副驾座椅上轻轻抓了两下。这是个思考的动作——就像别人思考的时候会用手指敲桌面,她用的是脚趾。

“那你本科学微生物的时候,导师是黄老师那样的吗。”

“完全相反。那个导师一天到晚逼我们发论文。大三那年我做出了个数据,我自己还没看明白呢,他在旁边就说‘这能发’。后来果然没发成,被退了稿。”

“那你后来怎么选了黄老师。”

“因为面相,我觉得这人可以信任。”

“你这个人选导师的标准怎么跟选奶茶店一样。”高眠把头半侧过去看他。

“那谁能说自己一定是完全的唯物主义者呢?”

车经过一座高架桥的时候,沈霖把车速放得很慢,指着桥下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那边以前是个花鸟市场。以前本科的时候周末没事儿,我们宿舍四个人跑去逛。刘子奇那时候就特别爱买仙人掌,说好养。结果养一个死一个,最后剩个盆。”

“刘子奇自己就是个仙人掌——不怕干不死,就怕浇水。”高眠说。

沈霖愣了一拍,然后笑得方向盘都晃了一下。

把车倒进商场地下车库的车位里之后,沈霖先下车,绕到副驾那边。高眠已经把洞洞鞋穿好,用脚趾勾开车门锁——那辆老朗逸的车门上有个突出的锁扣,她用脚趾一拉就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光溜溜的肩膀从副驾上移出来。沈霖伸出手,她把自己靠过去。她身体的重量在这时候分成两半,一半在脚上,一半在他手上。

但是他在感觉到她靠过来的那一瞬间,把手掌又往上托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站稳。

“你今天穿这双洞洞鞋,走路比上次方便多了。”他说。

“那可不,”高眠左脚踩了踩右脚,“这鞋是我自己选的颜色——我妹说粉红太土了,我说你懂什么这叫珊瑚色。”

她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把全部行动都依赖给妹妹。她需要用脚做的事,洞洞鞋可以帮她。不需要系带子,不需要绑鞋带。她自己走,沈霖就走在离她左臂肘弯一拳头的位置。没碰到她,但随时可以伸手扶。

两个人逛了两层楼。秋老虎的余热从外面玻璃穹顶上往下灌,整个商场的空调都在拼命工作。高眠走得不快,洞洞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她停在一家饰品店的橱窗前。

橱窗的最下面一层摆着一对耳环。银色的底托,中间各嵌着一颗很小很小的蓝宝石。不贵,价签上写着说是人造晶石。但那种蓝色让她想起了某个午后在实验室里看到的——灭菌锅的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窗玻璃上那层镀膜反射出来的那种蓝。

“你想买这对?”沈霖凑过来看。

“嗯。”

她说完嗯的时候,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肩膀。这是她本能的反应——如果有手,她就会自己推门进去,在柜台上指一下这对耳环,然后从包里掏钱,拎着小纸袋子走出来。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分钟。但她现在没有手。商店的玻璃门是推拉式的,不是感应门。她的脚要走路,不可能同时开门。她必须先让沈霖开门,让他陪着进去,然后让他指给店员看那对耳环——她得用脚指着,但店员大概没见过用脚指饰品的顾客。然后是付钱——她的手机在包里,要沈霖先拿出来,然后她在自己脚趾间解开锁屏,然后打开支付软件,把码亮出来——整个流程复杂到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脚趾开始冒汗。

她站在那里盯了好几秒没有开口。然后忽然想通了——反正都是他,高乐乐不在的时候就是他。高乐乐不在,她本来什么也做不了。要么让他帮忙,要么下次让高乐乐自己过来买——不过下次来这对耳环不一定还在。

“你帮我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

沈霖推开玻璃门,走到柜台前蹲下。高眠跟在他后面,把右脚从洞洞鞋里抽出来,用脚趾隔空点了点最下面那层柜子里的一对蓝耳环。店员明显愣了半秒钟,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微笑,用钥匙打开柜子把耳环取了出来。

“这个是我们秋季的新款,”店员把耳环放在绒布托盘上,“可以试戴的,镜子在那边。”

高眠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沈霖。沈霖从店员手中接过托盘,把耳环举到她耳朵旁边。蓝宝石在商场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好看。”他说。

“那就这对。”高眠用脚从斜挎包里夹出手机,解锁,用脚趾点开支付软件,然后把屏幕亮给店员。

“等一下,”沈霖拦住她,把自己的手机掏了出来,“我这里有。”

“不用,我自己有。”

“先记着,下次你请我喝奶茶。”他把店员递过来的小袋子拎在手里,没给她付钱的机会。

高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推辞的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哈!”

一楼底层有家奶茶店,沈霖买了杯中杯芋泥波波,还买了杯芋泥米麻薯。他插好吸管,把芋泥啵啵递到高眠嘴边。

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把奶茶咽下去。吸管上留着淡淡的口红印——这个颜色也是昨天晚上高乐乐帮她选的,说是什么“吃小孩色”。

“好喝吗。”他问。

“你尝一口。”高眠说。

沈霖低头就着吸管也喝了一口另外一杯。然后他们还去逛了无印良品,又去那家新开的书店转了一大圈。午饭简单在中餐店吃了,高眠吃完,沈霖帮她擦擦嘴角。

他自己那份还没动几口,高眠说你先吃你的,我的饭等会儿热热再喂。他说好,然后埋头吃了几口,又抬头问“再给你夹一块鱼吧这个要趁热”。

高眠看着他那副比自己还认真的样子,忽然想笑,又想不起来该怎么笑才合适。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高眠忽然想去厕所。但她说出口的是“我们去看电影吧”。她其实已经忍了一会儿了。但她想要的是“我和沈霖看了一场电影,中间还一起吃了爆米花”。

电影是个文艺片,排片很少,下午只排了一场。影厅里只有稀稀拉拉几对情侣。高眠坐在位置上,洞洞鞋踢在座位底下。电影进行到一半,荧幕上的光把整个影厅映得忽明忽暗。高眠侧头看了沈霖一眼。他正盯着荧幕,嘴唇轻轻抿着,银框眼镜上倒映着荧幕的光带。她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那排空座位。沈霖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没有动。

他们就这样肩并肩把电影看完了。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沈霖似乎还在想结尾那段剧情。两人走出影厅,中庭的穹顶投下满地的阳光。外面的人流穿梭不息。高眠的膀胱已经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提醒她:你差不多该回家了。

但她心里像放了个小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沈霖。”她忽然叫他。

“嗯?”

“我们这算不算约会?”她看着他的眼睛。

沈霖沉默了一拍。这一拍不是犹豫,更像是准备认真开口之前的缓冲。他安静地回看过来,镜片后面的目光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定。

“算。”

然后他反问了一句:“情侣才说约会——那我们算是什么关系呢。”

高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本来只是想把一句话抛出去,像一个漂流瓶。

但沈霖把它接住了,而且倒转过来放在她面前。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洞洞鞋。珊瑚色的,上面还有一颗颗塑料的洞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不太能照顾自己。你知道的。我很多事都要别人帮忙。以后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你可能需要经常做这些事。我可能一直都会这样。”

“我知道。”沈霖说。

“你就算想牵我的手,你也牵不了。因为我没有手可以让你牵。”

“我不是说了吗,”他站到她的正对面,让她没法躲开他的视线,“我上次说了——以后我也可以是你的手。”

高眠把左脚从洞洞鞋里抽出来,脚趾抓在拖鞋面上。她抬头看着他,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忽然就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眼眶微微发红——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是那个笑容在沈霖看来,比她今天戴着卷发和耳环的样子还要好看很多。

“那行,那你今天帮我拿的耳环,就算你送的定情信物。”她最终说出的是这句。

“好。”

白色的朗逸停回公寓楼下的时候,暮色已经把天空浸成了深青色。副驾的车门打开,高眠把洞洞鞋蹬稳在脚上,还没等沈霖绕过车头来扶,高乐乐已经从单元门里挺直了快步走出来。她的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得很急。

“回来了回来了!”高乐乐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没有大杯奶茶。电影看了。还逛了书店。”高眠像个报菜名似的逐一交代今日行程中最关键的几个节点,每报一个,高乐乐就点一下头。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些。”高眠深吸一口气,把身子靠在妹妹肩上,“乐乐——厕所。快点。”

高乐乐差点笑岔气,扶着姐姐就往电梯口小跑,跑出去两步还不忘回头冲沈霖喊了一句:“沈霖你车停路边就行,今天谢啦!”

沈霖站在车门边冲她们摆了摆手。他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电梯门缓缓合拢,楼道里传来姐妹俩的说话声——高乐乐在笑,高眠在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方向盘握了一路,手心出汗,方向盘皮套上现在还是温的。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别的感觉——在饰品店里,他把耳环举到她耳边时,靠得有点近,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他关上车门,把那辆老朗逸熄了火,在车里干坐了一会儿。车顶的内饰灯没有开,只有小区里的路灯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把他的眼镜框照得有些反光。

他拿起手机,看到高乐乐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车厢里拍的——他正侧头看高眠指窗外,画面上他整个人对着副驾方向。

文案写“有人今天耳朵上多了一对小星星,不是我买的”。高眠在下面回了个表情,是一只猫用拳头锤另一只猫的头。他把手机锁屏,发动了引擎。

他明天还得去实验室。组会要报告糖化实验的最新结果,菌种今天刚传代,刘子奇说灭菌锅的定时器好像有点不对劲让他明天看看。但他脑子里还想着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以后我也可以是你的手。”

他从没跟人说过这种话。他以前也觉得这种话大概只有小说里的人会讲。但他今天确实讲了,而且讲完之后,高眠把头抬起来,眼睛里有光。

他觉得那个光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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