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之家
一我姐带回来一个男人。
“叫章毅。”我姐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红了耳朵根,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话呀。”
那男人站在我家门口,穿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朝我点了点头,说:“你好。”
就这两个字。不多,也不少。
我那时候正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旁边。左腿的裤管从大腿根就开始空着,左臂也是,袖子别在腰带上。我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右边侧了侧,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假装很忙。
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叫沈晚,十七岁那年出了车祸,爸妈没了,我的左胳膊和左腿也没了。现在我二十岁,在家待了三年,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我姐沈初在厂里当厂长又当会计有时还当工人,一个人撑着爸妈留下的小厂还有这个家。
她今年二十六了,搁我们这儿算老姑娘了。是该有个人疼她了。
所以我不该有什么想法。
我确实没有。
——至少那时候没有。
二
章毅这个人,怎么说呢,不讨厌。他话不多,来我家也不咋咋呼呼的,有时候我姐忙,他就一个人坐那儿看书,等我姐回来。
他来了几次之后,我发现一件事。
他从来不坐我左边。
我家沙发是三人座的,我习惯坐在最右边,拐杖靠在扶手边上。左边空着两个位子。以前来我家的人,不管是亲戚还是我姐的朋友,都喜欢坐左边——因为离我远,不尴尬。
但章毅每次都坐在茶几对面的凳子上,或者站着。有一次我姐拉他坐沙发,他犹豫了一下,坐到了最左边,跟我隔了一个位子。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我觉得有人在刻意避开我。
我姐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章鱼”。
“为什么叫老章鱼?”有一次我问。
“因为他手多啊,什么事都要管一下”我姐笑着说,“跟章鱼似的,爪子伸得到处都是。”
章毅在旁边听着,也不反驳,就是笑一下。
后来我发现这个外号还挺贴切的。他确实是那样的,我家水管漏了他修,马桶堵了他通,收音机不出声了他能修,就连电视坏了看不了,他都能鼓捣好。
但我最怕的是他管我。
不是那种招人烦的管,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管。
比如他从来不会直接帮我做什么,他会说“你教我”。教他做饭,教他擦地,教他怎么帮我扎头发——对,他后来连扎头发都学会了。
“你一个男人学这个干嘛?”我说。
“以后生女儿不就用上了。”他说。
又是这种回答。滴水不漏的,让你挑不出毛病。
三
真正让我注意到他,是那次我摔了。
那天我姐不在家,他来送东西。我在厨房烧水,拐杖杵在地砖缝里,整个人往前栽,热水壶摔在地上,开水溅了一脚。
他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地上了,右脚烫红了一片,疼得直抽气。拐杖摔出去老远,我够不着。
他没说话,先把水龙头打开,把我右脚拉过去冲凉水。冲了好一会儿,又去找烫伤膏。我家药箱在柜子顶层,他个子不高,踮着脚够了好几下才够到。
涂药的时候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我的脚,一只手轻轻抹药膏。他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似的。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使劲忍着什么的那种抖。
“疼不疼?”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疼。”我说。
其实疼。但我不想在他面前喊疼。
涂完药,他把拐杖捡回来递给我。我撑着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他额头上有汗。
大冬天的,他出汗了。
“你走吧,”我说,“我没事。”
他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和碎壶胆,没走。拿了扫帚把地扫干净,又拿拖把拖了两遍。做完这些,他才走。
走到门口又回来,说:“水壶我明天带一个新的来。”
然后他就走了。
第二天他真的带了一个水壶来。红色的,很新。
“不用。”我说。
“你姐让我买的。”他说。
后来我问过我姐,我姐说没让他买水壶。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谎。
四
章毅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姐忙的时候他就待久一点,有时候帮我做饭——其实是我指挥,他动手。
“葱切碎一点!”
“火小了!”
“盐——算了,我自己放。”
我单手撒盐的样子大概挺滑稽的,因为每次他都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笑什么笑?”我瞪他。
“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你看错了。”
他做饭的手艺一般,但进步很快。我说过一次的事他下次就会记住,盐放多少,火候怎么控制,连我挑食不爱吃姜他都记住了。
有一次他做了糖醋排骨,味道刚好是我喜欢的那种。我吃了两块,忽然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我问。
“你姐说的。”他说。
又是你姐说的。
有一天下午,我姐加班。他在客厅看书,我从房间出来,拐杖杵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茶几旁边的时候,拐杖尖勾住了地毯边缘,我整个人往前栽。
他反应很快,一把捞住了我的胳膊。
但我的拐杖掉了,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右边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
我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不正常。
“没事吧?”他问。
我抬起头,离他很近。能看清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我。
但不是看我的脸。
他在看我的左边。
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左肩上,只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没事。”我说,松开他的手臂,单腿站着晃了一下。
他弯腰把拐杖捡起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夹好,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我说。
“不用谢。”
他重新坐回去看书。但我注意到他翻了两页都没翻过去,一直停在同一页上。
而且他的耳朵红了。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五
秋天的时候,我姐出差了三天。走之前她让章毅每天来看看我。
第二天晚上他来的时侯,我正在浴室里。洗澡是我最困难的事之一,我要先坐在凳子上,用一只手把衣服脱了,然后拿花洒慢慢冲。那天花洒有点漏水地板有点湿了,我伸手去够,身子一歪,脚底一滑连人带凳子摔了。
他听见响声在外面喊我。我说没事,但声音大概不太对,他直接推门进来了。
我坐在地上,身上裹着浴巾,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花洒掉在地上,还在往外喷水,把我的浴巾都喷湿了。
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转头。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一秒钟。
就一秒钟。
但那一秒钟里,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很深,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面烧起来。
然后他别过头,把花洒捡起来关掉。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摔哪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没摔哪。”我说,声音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刚才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摔了跤的人。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好像有点慌张。
那眼神里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但我觉得心里毛毛的。
“你出去。”我说。
他没动。
“出去!”
“地板滑,你站不起来。”他说,声音还是很哑,“我扶你起来。”
“不用你扶!出去!”
我的声音尖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关门前他说了一句:“衣服我给你放在门口凳子上。”
门关上了。
我坐在凳子上,全身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在房间里没出来。听见他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门关上了。
我以为他不会来了。
可是第二天他还是来了,带着早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早饭。”他说,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我拄着拐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
“你昨天看见了。”我说。
“嗯。”
“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
“什么眼神?”他说。
“你——”
“吃早饭吧,”他说,“凉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但一个都问不出口。
我拄着拐杖走过去,坐到沙发上。豆浆已经倒在杯子里了,温度刚好。
我低着头喝豆浆。他在对面吃油条。
谁都没提昨天的事。
六
但我开始留意他了。
留意他看我的方式。
我发现一件事——他看我的时候,目光总是会往左边飘。
不是刻意地盯着看,是那种控制不住地、不自觉地瞟一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又像是怕被发现,所以每次都是飞快地看一眼,然后移开。
看我的左边空荡荡的袖口。
看我的左边垂着的裤管。
看我拄拐杖时身体往右边倾斜的样子。
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不是因为被冒犯,是因为——我不懂。
正常人看我左边,要么是同情,要么是嫌弃,要么是好奇。但章毅的眼神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那里面有某种……热度。
像是看见了什么他很想要的东西。
有一次他在修收音机,我在旁边看书。我换了个姿势,拐杖没撑稳,身子晃了一下,左边的空袖子飘了飘。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在看我左边的肩膀——不,是肩膀下面那个位置。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位置。
他的眼神很深,呼吸好像也重了一点。
“章毅?”我叫他。
他回过神来,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但他的手在抖,螺丝刀戳了好几下都没对准。
“你看什么呢?”我问。
“没看什么。”他说。
“你每次都看左边。”
他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道歉,”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他没回答。
“章毅。”
“我在看——”他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看你的……”
“看我的什么?看我没有胳膊?”
“不是。”他说,声音很低,“我在看……你没有胳膊的样子。”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奇怪,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嘴里听到过的认真。
“为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很好看。”他说。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你很好看,”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我,“那个样子,很好看。”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笑。
“章毅,你脑子没毛病吧?”我说,“我左边手脚都没有,你说好看?”
“我知道。”他说。
“那你是不是有病?”
他沉默了。
我拿起书继续看,心跳得很快。我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不是生气,是害怕。
他说的话让我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就不是在可怜我。他是真的在看我。真的在看着我左边的空缺。
这比可怜我更让我不知所措。
七
从那以后,章毅变了。
不是变差了,是变……奇怪了。
他还是每天来,还是帮我做饭、修东西、陪我等我姐。但他看我的次数变多了,而且不再掩饰了。
有时候我在擦桌子,他就在旁边看着。目光跟着我的手走,跟着我的拐杖走,跟着我左边飘动的空袖子走。
有时候我在看书,他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等我抬起头,他也不会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那种目光很烫。
烫得我不敢看他。
有一天下午,我姐在厂里加班。他来了之后没像往常一样坐下看书,而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你干嘛呢?”我问。
“没干嘛。”
他又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站在我面前。
“沈晚。”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手里的书都捏紧了。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三个字。清清楚楚的。
我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了。
“不是那种……对你姐的喜欢,”他说,声音有点抖,“是那种。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在说什么?”我说,声音也在抖,“你是我姐的男朋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沈晚,”他打断我,“听我说完。”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那双眼睛离我很近,深褐色的,里面有火。
“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说,“我……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
“你左边没有手腿的样子,”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很喜欢。”
我愣住了。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他说,“就是喜欢。从小就……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捡起地上的书,翻开,低头看。
“你走吧。”我说。
“沈晚——”
“你走。”
他站在那里,没动。
“章毅,你是我姐的男朋友,”我说,声音很冷,“你跟我说这种话,你对得起我姐吗?”
他没说话。
“走。”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我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看着他走出楼道,走在马路上。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往我家窗户看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让他看见。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了。背影很落寞。
我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说喜欢我。
他说喜欢我没有手腿的样子。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八
他三天没来。
我姐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忙。
第四天他来了。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看书。
那天下午,我姐去上班了。家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他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看书。就那么坐着。
“章毅,”我开口了。
“嗯。”
“你那天说的话——”
“是真的。”他抢在我前面说。
“你能不能让我说完?”
他闭嘴了。
“你那天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我说,“你好好跟我姐处。她很喜欢你。你不要伤害她。”
“我没想伤害她。”
“那你跟我说那种话,就不算伤害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控制不了。”他说,声音很低。
“什么叫控制不了?”
“我控制不了自己想看你,”他说,“控制不了自己想跟你说。我试过了,我试了三天不来,但我满脑子都是你。”
“你喜欢我什么?”我问,“喜欢我没有手没有腿?”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我被他这个“是”字噎住了。
“你……”我张了张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苦笑了一下。“也许吧。我知道这不正常。但我没办法。”
“那你就去想办法。”我说,“你不许再跟我说这种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章毅,”我盯着他,“你要是再说,我就告诉我姐。”
他闭上了嘴。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门关上了。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手心全是汗。
九
他确实没再说了。
但他看我的方式变了。变得不再掩饰,变得光明正大。
以前他看我左边是偷偷地看,现在他不藏了。他就那么看着,目光坦荡得像是在看一件光明正大的东西。
这种坦荡比偷偷摸摸更可怕。
因为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了。
有一次我坐在窗边晒太阳,左边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空荡荡的袖子上。他坐在旁边,就那么看着那条空袖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眼神很温柔。
温柔得让我心里发酸。
“章毅。”我说。
“嗯。”
“你能不能别看我了?”
“好。”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看书。但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发现他又在看我。
“章毅!”
“对不起,”他说,“我忘了。”
你忘了。这也能忘?
我气呼呼地拄着拐杖回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看我的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残废。让我觉得自己是好看的。是被人想要的。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我害怕。
十
冬天来了。
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雪,他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白。
“下这么大雪你还来。”我说。
“你姐让我来的。”他说。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指。
他的手冰凉,我的手很热。
他碰了我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缩回去。然后抬起头看我,目光很深。
“沈晚——”
“喝水。”我打断他。
他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我有话跟你说。”
“别说。”
“你让我说完。”
“章毅,你说过的,不许再说。”
“我就说一句。”
我看着他。他的鼻子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有没化的雪。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因为你姐。从第一次见你开始。”
“你——”
“你说过要告诉你姐。你去说吧。”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不怕。”
我愣住了。
“我说完了。”他站起来,“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左边的空袖子飘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左边的袖子还在飘。风灌进空空的袖管里,凉飕飕的。
我抬起右手,按住了那条飘动的袖子。
手心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但他说喜欢。
他喜欢这个。
十一
我没有告诉我姐。
不是因为原谅他了。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姐,你男朋友说他喜欢我”?“姐,你男朋友喜欢看我没有胳膊腿的样子”?我说不出口。
而且——我害怕我姐会离开他。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配不上我姐。是因为——
我害怕我姐离开他之后,他就只来找我了。
那个念头让我害怕。
因为我知道,如果他只来找我,我会很高兴。
这个认知让我恶心。
我怎么能抢我姐的男人?我怎么能因为一个男人对我的——对我的残疾——的喜欢,就动心?
可是我真的动心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第一次递拐杖给我的时候,也许是他蹲在地上给我涂烫伤膏的时候,也许是他说“很好看”的时候。
也许是他每次看我左边的时候。
那个眼神。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用那个眼神看过我。没有人觉得我的残缺是好看的。没有人觉得我是值得被喜欢的。
但他觉得。
春天的时候,我姐说要结婚了。
她是在饭桌上说的,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高兴。她看着章毅,章毅也看着她,但章毅的目光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我看见了。
“小晚,你来当伴娘好不好?”我姐说。
我愣了一下。“我?”
“嗯,你穿裙子肯定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边空空的袖子和裤管。
“算了吧,”我说,“我给你看家。”
“沈晚——”
“姐,我说算了。”
饭桌上的气氛冷了一下。章毅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吃菜。”他说。
我没看他,低着头把排骨吃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我姐在客厅跟章毅说话。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
后来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他走了。
我姐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
“沈晚。”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章毅?”她问。
我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没有啊。”
“那你今天——”
“姐,”我打断她,“我就是不想当伴娘。我这样子站在你旁边,不好看。”
我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俯下身,抱住了我。
“你好看,”她说,“你一直都很好看。”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想说,姐,不是我不喜欢他。是我不能说。
十二
婚礼前一周,我姐出差了。
章毅来接我去试伴娘服。
“我不去了。”我说。
“你姐说了,让你去。”
“章毅——”
“沈晚,”他站在门口,“去吧。”
我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头发有点长了,看起来憔悴了一些。
“你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
“你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近没睡好。”
我没问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
“走吧。”我说,拄着拐杖站起来。
他走在我左边。下楼梯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他不催我,也不扶我。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沈晚,”他忽然说。
“嗯。”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什么?”
“我喜欢你这件事,”他说,“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我没说话。
“但我想让你知道,”他说,“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是你。你的左边,右边,全部的你。我都喜欢。”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拐杖尖。
“章毅,”我说,“你要跟我姐结婚了。”
“我知道。”
“那你就不该说这种话。”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因为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红了。
“章毅——”
“走吧,”他说,“试裙子去。”
他先往前走了。我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是个很普通的背影。
但我看了很久。
十三
试裙子的时候,我选了一件浅粉色的长裙。有袖子的那种,左边肩膀里塞了棉花。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章毅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我走出去的时候,他站起来。
看了我很久。
“好看吗?”我问。
“好看。”
“你又骗人。”
“我没有。”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你确实好看。”
我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左边,停在那条塞了棉花的袖子上。
“把棉花拿出来。”他说。
“什么?”
“把棉花拿出来,”他重复了一遍,“塌着好看。”
我愣住了。
店老板也愣住了。
“先生,这——”
“听她的,”我说,“不用塞了。”
我把左边的棉花掏出来,肩膀塌下去了,空荡荡地跟袖子一起垂着。
我站在镜子前面。浅粉色的裙子,右边是正常的,左边从肩膀处就塌下去,袖口空荡荡地晃着。
章毅站在后面,从镜子里看我。
他的眼神很深,很亮。
“好看。”他说。
这一次,我相信了。
十四
试完裙子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我左边。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我的影子歪歪斜斜的,右边多出一截拐杖,左边什么都没有。
他的影子又长又直,安安静静地走在我旁边。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没有急着进去。
“章毅。”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我犹豫了很久,“你是不是只喜欢我这样?如果我……如果我有胳膊有腿,你还会喜欢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个回答让我心里一沉。
“但我知道的是,”他接着说,“你现在就是这样。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你不能因为没有胳膊没有腿,就觉得不配被喜欢。”
“那如果我好了呢?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假肢——”
“那你也是你。”他说,“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因为你有或者没有。是因为你是沈晚。”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但你一开始注意到我,是因为我没有胳膊没有腿。”我说。
“是。”他没有否认,“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后来是你骂我的样子。你教我做饭的样子。你看书看到高兴的地方会晃右腿的样子。你哭了假装没哭的样子。”
他顿了顿。
“这些跟你左边有没有胳膊有没有腿,没有关系。”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一个接一个的圆点。
“你要跟我姐结婚了。”我说。
“我知道。”
“那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有用。”他说,“但我就是想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沈晚,我喜欢你。”
“你别说了。”
“我就说最后一次。”
“章毅——”
“我喜欢你。”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
“那进去吧。”我说,拄着拐杖走向门口。
“沈晚。”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我?”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动我左边空荡荡的袖子。
我的眼泪流了满脸。
“有。”我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我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婚礼那天,我穿了那件浅粉色的裙子。左边袖子空荡荡的,肩膀也没有塞棉花。
我姐穿白色婚纱,好看得不像话。
章毅站在对面,穿西装,打了领带。他看向我的时候,目光落在我左边空荡荡的袖子上。
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眼睛红了。
婚礼结束以后,客人都走了。我姐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左边。
“今天累了吧?”他问。
“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
“沈晚。”
“嗯。”
“那天你说的话——”
“什么话?”我说,“我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说有。”他说,“你说有。”
“我忘了。”我说。
他说,“我没忘。”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拐杖尖。
“章毅,你好好对我姐。”我说。
“我会的。”
“你要是对她不好——”
“我知道。你咬人很疼。”
我笑了。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看见了我的眼泪,但没有伸手。就那么站在我左边,不远不近。
夜风吹过来,吹动我左边空荡荡的袖子和裙摆。
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路灯。
“左边塌着,”他说,“真的很好看。”
我没有说话。
风继续吹。
左边的袖子飘起来,落下去,飘起来,落下去。
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而我,没有躲。
这个剧情有点像之前的那个芊芊的故事,不过文风很好看呀 文艺小清新!;P
一
婚后第三个月,我姐来找我。
那天她一个人来的,没带章毅。
“小晚,搬过来住。”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正拄着拐杖在擦茶几,手里的抹布停了。“什么?”
“搬过来住。”她重复了一遍,“我们家三室一厅,空着一间房。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姐,我住得好好的——”
“哪里好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上次摔了,谁发现的?你发烧那次,谁送你去医院的?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的是事实。上次我在浴室里摔了,在地上躺了半个多小时才够到电话。发烧那次更严重,烧到三十九度八,迷迷糊糊的,连电话都拨不出去。是我姐打不通家里的座机,急得从厂里赶回来,才发现我已经烧糊涂了。
“我一个人能行。”我说,声音没什么底气。
“你能行什么?”我姐的声音突然大了,眼圈红了,“你是我妹妹,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爸妈走了,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让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能安心吗?”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拐杖尖。
“姐,我不想打扰你们。”
“打扰什么?”她蹲下来,跟我平视,“那个家也是你的家。章毅——”
她顿了顿。
“章毅也不会介意的。”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搬过来。”她说,语气软下来了,“好不好?”
我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我的右手,她的手很暖。
“小晚,你是我妹妹,”她说,“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
我点了点头。
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二
搬家那天,章毅来帮忙。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摞书,一个收音机,还有那根拐杖。
章毅把我的书整整齐齐地码进纸箱里,搬上车。他来回跑了好几趟,额头上出了汗。
“行了,”我说,“就这些了。”
他看了看我房间的角落,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走到我面前。
“走吧。”他说。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扶我,只是站在我左边。
我拄着拐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客厅不大,沙发皮面裂了,茶几上还有我昨天看书时留下的水杯印。
爸妈的照片挂在玄关墙上,黑白照片,两个人都在笑。
“爸,妈,”我小声说,“我跟姐走了。”
章毅站在门口等着。他没有催我。
我拄着拐杖走出去,关上了门。
三
他们的家在城东,三楼,有电梯——这是我姐特意选的。
“不用爬楼梯,”她说,“方便。”
三室一厅,一间主卧他们住,一间书房章毅用,还有一间朝南的次卧,留给我。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住了。
房间收拾过了。床是矮的,刚好是我坐着就能上去的高度。衣柜的挂衣杆也放低了,我右手一伸就能够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摆着一摞书——都是我喜欢的。
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这——”
“章毅弄的,”我姐站在门口,笑了笑,“他量了尺寸,找人改的。”
我转过头看章毅。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抱着我的纸箱,耳朵红了。
“顺手弄的。”他说,把纸箱放在地上,“你试试看,高度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改。”
我拄着拐杖走进去,坐在床上。高度刚好,右腿自然垂下来,不费力。
“合适。”我说。
“那就好。”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去搬剩下的东西。
我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对你还挺好的。”她说,语气很平常。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是你老公,对我好是应该的。”
“嗯。”我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四
搬过去之后,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我一个人住,每天的生活就是看书、做家务、等我姐回家。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不,两个人。
早上我姐去上班,章毅有时候也出门,有时候在家。他在家的时候,我们就各占一个角落,他看书,我也看书。
中午他做饭——他现在的厨艺已经很好了,不再需要我指挥。
“今天吃什么?”我拄着拐杖晃到厨房门口。
“糖醋排骨。你不是爱吃吗?”
“你又做?上周做了三次了。”
“那你换一个。”
“番茄炒蛋。”
“行。”
他在厨房里忙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很普通,灰色毛衣,深色裤子,围裙系得有点歪。
“围裙歪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系了一下。
“还是歪的。”
又调整了一下。
“左边高了一点。”
他索性把围裙解了,重新系。这次系得很认真,低着头,手指慢慢地把带子拉平。
“好了吗?”他转过头来问。
“好了。”我说。
他继续炒菜。我继续站在门口。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握锅铲的动作很稳。
我看了很久。
直到他端着菜走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再看就糊了。”
“谁看你了?”我说,“我看锅呢。”
“锅在灶上,你看着我。”
“我没有。”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别过头,拄着拐杖走了。耳朵烫得厉害。
他在身后笑了一声,很轻。
五
住在一起,有些事就藏不住了。
比如章毅看我的方式。
以前我姐不在家的时候,他看我左边,目光坦荡,毫不掩饰。但当我姐在的时候,他会克制。不是完全不看,而是把那种热度收起来,变成一种更温和的、更像“姐夫看小姨子”的目光。
但他不是每次都能收住。
有一次吃晚饭,我坐在章毅对面,我姐坐在他旁边。我伸手去够桌上的醋瓶,够不着,身体往左边倾斜了一下,空袖子从肩膀处滑下来,垂在椅子旁边。
章毅把醋瓶递给我。但他的目光没有跟着手走,而是停在我滑落的袖子上。
停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吃饭。
我姐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他抬起头,冲我姐笑了一下。
我也低头吃饭。
但我注意到,我姐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就移开了。但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目光。
我的心跳猛地跳了一下。
六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姐和章毅在房间里说话。
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楚。只听见我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什么。章毅的声音更低了,说了几句。
然后沉默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们是不是在说——
门开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我姐的脚步声,走向厨房。大概是去倒水。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又觉得,这件事迟早会瞒不住。
七
真正被发现的,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我姐提前下班,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了。她在门口换鞋,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没人应。
我在房间里睡着了。章毅在书房。
我姐换了干衣服,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端着杯子经过书房的时候,她推开门想跟章毅说句话。
章毅不在书桌前。
他在窗边。
手里拿着一件东西——是我的。一件我换下来放在洗衣篮里的T恤。那在他手上。
他低着头,鼻子在嗅那条空袖子,手指轻轻捏着袖口。
那个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在把玩一件珍贵的、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我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
章毅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我姐,他的手抖了一下,T恤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沈…沈初——”他开口,结巴了。
我姐没说话。她走进来,弯腰把那件T恤捡起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然后她看着章毅。
看了很久。
“多久了?”她问。
章毅没有说话。
“你看着她的时候,”我姐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想什么?”
“沈初——”
“你回答我。”
章毅沉默了很久。
“从第一次见到她,”他说,“就开始了。”
我姐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结婚,”她说,“是因为——”
“不是。”章毅打断她,声音很坚定,“我喜欢你。我跟你结婚,是因为我喜欢你。这跟她没有关系。”
“那你对她呢?”
章毅没说话。
“你也喜欢她。”我姐替他说了。
沉默。
“沈初,对不起。”章毅说,声音很低。
我姐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她没喝。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出书房,经过我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在门后面,屏住了呼吸。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
八
那天晚上,我姐来敲我的门。
“小晚,睡了吗?”
“没有。”
她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
她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姐——”我开口。
“我都知道了。”她说。
我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姐,我——”
“你喜欢他。”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多久了?”她问。
“……从很早以前。”我说,声音发抖,“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试过不喜欢的,我真的试过——”
“我知道。”
“姐,你骂我吧。”我说,声音开始哽咽,“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样——”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
“小晚,”她说,“你受苦了。”
我愣住了。
“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喜欢了那么久,不能说,不敢说,”她说,声音也在发抖,“你受了很多苦吧?”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姐——”
她俯下身,抱住了我。像小时候那样,把我整个人搂在怀里。我的右边肩膀抵着她的胸口,左边空荡荡的,但她抱得很紧,好像要把我左边那个空缺也填满似的。
“你是我妹妹,”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妹妹。”
“姐,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
“我知道。”
“我不想抢你的——”
“你没有抢。”她松开我,看着我,眼睛也红了,“小晚,你没有抢任何东西。是我没有看见。我应该早点看见的。”
“看见什么?”
“看见他看你的眼神,”她说,“看见你看他的眼神。我太忙了,忙得什么都没注意。我应该早点——”
“姐,你别这么说。”
“我没有怪你们。”她说,声音很平静,“真的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晚,你告诉我,”她说,“他……对你怎么样?”
“他对我很好。”我说。
“他有没有——”
“没有。”我知道她要问什么,“他从来没有……他很规矩。他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看着我。”我说,“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很好的东西。从来没有人那样看过我。”
我姐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小晚,”她说,“你知道吗,你值得被人那样看。”
我哭着摇头。
“你值得。”她重复了一遍,“不管你有没有胳膊有没有腿,你都值得。”
那天晚上,她在我房间坐了很久。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就是坐着,像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那样。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小晚,”她说,“我想一想。给我一点时间。”
“好。”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流了很久。
九
接下来的日子很安静。
我姐没有提那件事,章毅也没有。三个人照常过日子——我姐上班,章毅做饭,我看书做家务。
但气氛变了。
不是变差了,是变……松弛了。
以前章毅在我姐面前会刻意控制自己看我的方式,现在他不控制那么紧了。有时候看我左边,目光坦荡,我姐在旁边也不躲。
我姐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就是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三个人都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捅破那层纸。
直到有一天,我姐跟我了一件事。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
“小晚,我跟章毅谈过了。”
我的心提起来了。
“谈什么?”
“谈你。”她说,“谈我们三个。”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跟他说,我不介意。”她说。
我抬起头。
“我是认真的,”她说,“我想了很久。一开始也会难受,会想不开。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顿了顿。
“小晚,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章毅。你受了那么多苦。他……他又是我男人。我一个都不能放下。”
她握住我的手。
“小晚,我不阻拦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把自己藏起来。”她说,“你不能觉得你是多余的,是来打扰我们的。这个家也是你的家。你不是客人,不是外人。”
“姐——”
“你答应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我答应你。”我说。
她抱住了我。
十
那之后,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不一样,是慢慢慢慢变的,像水渗进土里。
章毅还是每天做饭,但现在他会多做一道我爱吃的菜。我姐还是每天上班,但下班回来会坐在我旁边,跟我聊今天厂里的事。
而章毅看我的时候,不再躲了。
我姐在的时候,他也看我。坦坦荡荡的,像是在看一件光明正大的东西。
有一次我坐在窗边晒太阳,左边的袖子被风吹起来。他坐在对面,就那么看着,目光安静而温柔。
我姐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看见他在看我,又看了看我。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说:“看什么呢?”
章毅回过神来。
“没看什么。”他尴尬说。
我姐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包容的、像是看穿了什么但不说破的笑。
“吃水果。”她说,把一块苹果递给我,又递了一块给章毅。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着苹果,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左边空荡荡的袖子上。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幅画。
十一
有一天晚上,我姐加班,家里只有我和章毅。
他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书。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锅铲翻动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我放下书,拄着拐杖走到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不用。”他头也没回,“马上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背影还是那么普通,围裙系得还是有点歪。
“章毅。”
“嗯?”
“我姐跟你说了?”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
“说了。”
“你……”
“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他说,“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她说,‘那你以后对她好一点,不过你还是我男人’。”
我愣住了。
“就这些?”
“就这些。”他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我,“她说她想了很久。她说她爱你,也爱我。她说她不想让我们任何一个人难过。”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油烟的味道。
“沈晚,”他说,“我能抱你吗?”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
我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我。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似的。他的右手揽着我的右边肩膀,左手——他的左手放在我左边的空缺处。
我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空气,隔着那件左边开口的T恤,他的掌心很热。
“你的左边,”他说,声音很哑,“我一直在看。”
“我知道。”我说。
“从第一天起。”
“我知道。”
“我不是因为同情——”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不用再说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们就这样站着。厨房里油烟机的嗡嗡声还在响,锅里的菜凉了,灶台上的灯亮着。
他抱了我很久。
久到我的拐杖都撑累了,他才松开。
“菜凉了。”他说。
“嗯。”
“我再热一下。”
“好。”
他转身去热菜。我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菜倒回锅里。
“章毅。”
“嗯。”
“我姐什么时候回来?”
“八点多。”
“那还有一个小时。”
“嗯。”
“你再抱我一下。”
他转过头看我。
然后他关了火,走过来,又抱住了我。
这次抱得比上次紧了一点。他的下巴搁在我右边的肩膀上,呼吸蹭着我的脖子。
“沈晚,”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我没说话。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油烟机的嗡嗡声,灶台上凉了的菜,窗外的路灯,远处传来的汽车声。
2000年的秋天。
我在这里。
十二
我姐回来的时候,我和章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坐右边,他坐左边——不是沙发的左边,是我的左边。他坐在我左边空着的位置上,不远不近。
茶几上摆着三盘菜,用盘子扣着保温。
“回来了?”章毅站起来,“我去热菜。”
“好。”我姐换了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看了看茶几上的菜,又看了看我。
“眼睛怎么红了?”她问。
“没红。”我说。
她没追问。只是伸手帮我把左边滑下来的袖子拢了拢,别好在腰带上。
“今天风大,”她说,“别着凉了。”
“嗯。”
章毅在厨房热菜,锅铲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我姐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小晚。”
“嗯。”
“你高兴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高兴。”我说。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章毅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饭了。”他说。
我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章毅夹了一块番茄放在我碗里。
两个人同时伸筷子,差点撞在一起。
他们对视了一眼。
我姐笑了。章毅也笑了。
“你夹你的,”我姐说,“我夹我的。”
“嗯。”章毅说。
我低着头吃饭,碗里堆得满满的。排骨、番茄、青菜、紫菜汤里的虾皮,什么都有一点。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怎么了?”我姐问。
“辣。”我说。
“排骨不辣啊。”
“那就是太甜了。”
我姐看了看我,没拆穿。只是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
章毅在旁边默默地把紫菜汤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擦了擦眼睛,继续吃饭。
窗外的路灯亮了。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一部什么电视剧,没人看。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吃着一顿已经热过一遍的晚饭。
这个画面很普通。
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家庭的日常。
但对我来说,这个画面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永远等不到了。
尾声
后来的日子,我们三个人就这样过着。
不过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章毅现在会光明正大地坐在我左边。比如我姐会在我头发散了的时候帮我扎好,然后说“让章毅学学,他扎得比我好”。比如我们三个人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右边,中间是章毅,左边是我姐。
那种感觉很安全。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密不透风的,暖暖的。
有一天晚上,我姐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脸红了。
“小晚,”她说,舌头有点大,“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护好你。爸妈走了,你又出了事,我觉得是我的错。”
“姐,那不是你的错——”
“你让我说完。”她打断我,“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谁的错。就是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发生之后,尽量过得好一点。”
她转过头看着章毅,又看着我。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她说,“你们两个都在我身边。我觉得挺好的。”
她说完就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
章毅把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我左边。
“她喝多了。”他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沈晚,”他说。
“嗯。”
“你高兴吗?”
我看了看右边睡着了的姐姐,又看了看左边的章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高兴。”我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右手。掌心很暖,指节上有薄茧。
我没有抽开。
我姐在我右边轻轻打着鼾,章毅在我左边握着我的手。我的左边空荡荡的,袖口垂着,什么都没有。
但我什么都不缺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2000年的冬天快要来了,但这个家里很暖。
一直都暖。
(全文完) 好看好看,顶 平静的温暖,看完心情都很舒畅,真是好文! 好文章,感谢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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