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同人——星坠之途(LAK)
崩铁同人第四篇,外科医生镜流×赛车手白珩(LAK)青梅竹马pa,OOC见谅
我一定要给她们一个幸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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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午后温情
秋日下午三点的阳光,带着山城特有的质感,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浅灰色的PVC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消毒水、印刷纸张和窗外隐约飘来的桂花香混合的味道——这是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办公室独有的气息。
镜流刚结束一台历时七小时二十八分钟的颅脑肿瘤切除术。
她褪下浅绿色的刷手服时,背后的深灰色衬衫已经湿透了一片,紧贴着脊椎的凹陷。手术帽摘下的瞬间,雪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颈侧。她站在更衣室的小隔间里,闭着眼做了三次深呼吸——每次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这是她大学时期从心理学课本上学来的减压法,如今已成术后仪式。
睁开眼时,赤红色的眸子在更衣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走到洗手池前,挤了两泵外科手消毒液,仔细揉搓双手。水流哗哗作响,冲刷过她修长的手指、指缝、手背,一直到小臂中部。这双手很漂亮,骨节分明却不突兀,皮肤因为常年消毒和刷洗而比常人更白一些。此刻它们稳定如常,没有任何术后的颤抖。
擦干手,她换上挂在门后的白大褂。定制款式,剪裁合体,左胸口用深蓝色丝线绣着她的名字和职称:“镜流 副主任医师”。白大褂里面,湿透的衬衫让她微微蹙眉,但下一台手术在两小时后,没有时间回家更换。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十平米见方。陈设极简:一张L形办公桌,两台电脑显示器,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椅,一个摆满专业书籍和文献夹的书架,还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整齐陈列着人体脑部模型和各种手术器械的微型仿制品。唯一的私人痕迹是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垂落如瀑,绿得生机盎然。
镜流坐进椅子,身体后仰,闭上眼。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她太累了,连续三十四小时只断断续续睡过三小时,刚才那台手术的肿瘤位置刁钻,与视神经缠绕如藤,每一毫米的分离都如履薄冰。好在结果是好的,肿瘤全切,功能区完好无损。
她需要这五分钟的放空。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很轻,三下,节奏熟悉得让她不需要睁眼就知道是谁——第一下和第二下间隔稍长,第三下轻快得像个小尾巴。这是白珩独有的敲门方式,从小时候去她房间借作业本时就养成的习惯。
“进。”镜流睁开眼,声音里带着手术后的沙哑。
门开了。
白珩探进半个身子,淡紫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湛蓝如晴空的眼睛。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针织长裙,裙摆及踝,面料柔软垂顺,随着动作荡开温柔的弧度。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右手拄着一根碳纤维手杖——设计极简,通体哑光黑,只有手握处有一圈防滑的硅胶套。
“猜你还没吃饭。”白珩笑着走进来,用脚后跟轻轻带上门。她走路时左腿的动作有极其细微的不协调,常人难以察觉,但镜流能看出来——假肢膝关节在承重转换时的微顿,以及步幅比右腿缩短了大约两厘米。
这些细节像密码一样刻在镜流脑子里。
“刚下台。”镜流站起身,接过保温袋。袋子不重,但提手处还残留着白珩的体温。“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去俱乐部调试新车吗?”
“改到明天了。”白珩把手杖靠在办公桌边,动作自然得像那是她身体的延伸。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镜流汗湿的衬衫领口上,眉头微微蹙起,“又连台了?”
“嗯。下午五点还有一台。”
“先吃饭。”白珩不由分说地指向保温袋,“我妈炖了山药排骨汤,我顺路去武馆拿的。还有清炒芥蓝和米饭,都是你爱吃的。”
镜流打开保温袋,两层饭盒,还温着。她摆开餐具,抬眼看白珩:“你吃过了?”
“等你一起。”
很平常的对话,但镜流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软了一下。她在办公桌对面为白珩拉开椅子——这是她专门添置的,没有扶手,高度可调,方便白珩坐下和起身。
白珩坐下时,左手很自然地捋了捋长裙的左侧裙摆。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为了不让布料绞进假肢的膝关节里。镜流的目光跟随她的动作,落在裙摆下露出的假肢上。
那是她为白珩精心挑选的日常款:钛合金的承重框架,碳纤维的外壳,膝关节采用液压和微处理器协同控制,能根据步速和地形自动调整阻尼。硅胶套是定制的肤色,上面甚至模拟了血管纹路,但在专业人士眼中,依然能看出与真腿的区别——过于完美的线条,缺乏肌肉的动态起伏。
“先吃饭。”镜流说,但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两人安静地吃饭。镜流吃得慢而仔细,每一口咀嚼二十次以上——这是医学生的职业习惯。白珩吃得快些,但仪态很好,不会发出声音。她不时从自己饭盒里夹出排骨放到镜流碗里,又把镜流不爱吃的胡萝卜片夹走。
“叔叔的腰痛好点了吗?”镜流问的是白珩的父亲。上周老人练功时闪了腰。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就是我妈不让他练剑,憋得他天天在院子里转悠。”白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昨天还偷偷拿着扫帚当剑比划,被我妈抓个正着。”
镜流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弧度很小,但白珩看见了。她知道这是镜流表达“觉得有趣”的方式。
吃完饭,镜流收拾餐具,白珩起身想帮忙,被她轻轻按住肩膀:“坐着。”
简单冲洗后,镜流回到办公桌前。她没有坐下,而是很自然地蹲下身——这个动作让白珩微微一怔。
浅蓝色的裙摆再次被撩起。
镜流的手指触到硅胶套上沿的卡扣,那是一个隐蔽的锁闭系统,需要特定角度和力度才能打开。她太熟悉了,左手拇指按压,右手食指轻推,“咔嚓”一声轻响,机械锁解除。
“镜子……”白珩轻声说,“我可以自己来。”
“我知道。”镜流没有抬头,声音平静,“但我想来。”
这是她们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事故后的头半年,每次拆卸假肢、护理残肢,白珩都会抗拒镜流的帮助——那时她还没从“健全者”到“残疾人”的身份转变中完全走出来,觉得这是最私密、最脆弱的时刻,不该被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镜流。
但镜流从未停止尝试。她会在白珩自己护理时默默递上药膏,会在白珩因幻肢痛而失眠时整夜按摩残肢,会在无数次重复后,让这一切变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直到有一天,白珩在镜流蹲下身时,没有再躲闪。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镜流想看的从来不是她的残缺,而是她本身。完整的,破碎的,骄傲的,脆弱的——所有的她。
现在,镜流小心地将假肢从接受腔中抽出。这个过程需要技巧,既要平稳卸下,又要避免对残肢末端造成摩擦或挤压。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假肢被靠放在办公桌边,碳纤维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现在,白珩左腿膝盖以上约二十厘米处,是一段平整的残肢。
镜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浅蓝色的塑料盒,打开,里面是按摩膏、医用湿巾和几卷不同宽度的弹力绷带。她先挤了豌豆大小的按摩膏在掌心,双手合十搓热——这个动作让白珩想起小时候在武馆,镜流帮她揉摔伤的膝盖时,也会先把手搓热。
“今天感觉怎么样?”镜流问,声音很轻。
“还好。就是上午站久了,末端有点胀。”白珩如实回答。在镜流面前,她不需要强撑“我很好”的伪装。
镜流点头,赤红的眼眸低垂,目光专注地落在残肢上。她先用手掌整体包裹住残肢末端,轻轻按压,感受皮肤温度和肿胀程度。然后转为指腹,从大腿近端开始,沿着肌肉走向,向末端推揉。
她的手指很有力,但力度控制得极好。先是用指腹打圈按压股四头肌的残留部分——这部分肌肉因为戴假肢时需要发力控制而保持得相当结实。然后是大腿内侧的内收肌群,这里的肌肉容易因代偿性用力而紧张。
“这里疼吗?”镜流的拇指按在某个点。
“有点酸。”
镜流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了几秒,稍稍加重力度揉开结节。白珩吸了口气,但不是因为疼,而是一种酸胀释放的舒适。
接下来是残肢末端。这是最敏感、也最重要的部分。镜流换了更轻柔的手法,用指腹像描摹瓷器一样抚过疤痕。手术疤痕已经愈合得很好,呈淡淡的粉色,平整光滑,但依然能看出当时的切口走向——一个优美的弧形,为了保留尽可能多的肌肉和皮肤包裹骨端。
“疤痕粘连比上周好多了。”镜流低声说,指尖在某个原本有点硬结的地方轻轻打圈,“你坚持按摩了。”
“每天早晚各一次,遵医嘱。”白珩笑着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镜流散落的一缕白发。
镜流没接话,但按摩的动作顿了顿。白珩的手指很暖,触感清晰。她继续专注手下:现在用掌根从残肢末端向上推,促进淋巴回流,减轻肿胀。推了十次后,改为轻轻拍打——不是真的拍打,而是用手掌形成的空气压力促进血液循环。
这个过程中,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远处病房的呼叫铃、以及按摩膏在皮肤上推开时细微的摩擦声。阳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爬上桌沿,照亮了保温袋旁那盆绿萝的一片叶子,叶脉清晰如画。
白珩看着镜流低垂的侧脸。
七年了,从她们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各奔前程,到如今二十八岁在各自领域站稳脚跟,镜流的容貌似乎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张线条分明的脸,挺直的鼻梁,薄而色泽偏淡的嘴唇。但仔细看,眼角有了极浅的细纹,眉宇间沉淀着只有主刀医生才有的沉稳和疲惫。
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如宝石,从她们六岁第一次在武馆后院见面时,就让白珩印象深刻。那时其他孩子都怕这双红瞳,说像妖怪,白珩却觉得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热烈又安静。
“镜子。”白珩忽然开口。
“嗯?”镜流没抬头,手指正检查残肢末端的皮肤状况——有无压红、破损或过敏。
“你还记得我手术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吗?”
镜流的手停了。
她当然记得。一年前的那个下午,昆明医院的ICU,白珩从麻醉中苏醒,眼神茫然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聚焦在守在床边的她脸上。那时白珩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左腿的位置空荡荡的,但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的眼睛好红……是不是没睡觉?”
当时镜流愣在那里,然后转过身,假装调整输液速度,其实是不想让白珩看见自己瞬间涌上的眼泪。那是事故后她第一次哭——不是因为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恐惧,不是因为看到白珩残缺的身体,而是因为这个人刚从鬼门关回来,就在担心她有没有睡觉。
“记得。”镜流低声说,继续按摩的动作,但指尖更轻柔了。
“那时候我就想,”白珩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如果我必须失去一条腿,但换来你不再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那也许……不算太糟的交易。”
镜流猛地抬头。
赤红对湛蓝,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别胡说。”镜流的声音有点哑,“你的腿……不是用来交换什么的。”
“我知道。”白珩笑了,伸手碰了碰镜流的耳垂——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骨钉,是白珩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我只是想说,镜子,你不用永远那么坚强。累了可以靠着我,就像我靠着你一样。”
镜流看着她,许久,重新低下头。但这次,她握住白珩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继续按摩。
这个姿势让按摩变得有点困难,但谁也没松开。
十五分钟后,按摩结束。镜流用医用湿巾仔细擦净残肢上多余的按摩膏,检查皮肤状况良好,然后开始重新穿戴假肢。
这个过程同样需要技巧。她先为白珩戴上硅胶套——那是一层柔软的医用级硅胶,能缓冲压力、吸汗、保护皮肤。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确保完全贴合。然后拿起假肢,调整接受腔的角度,缓缓套入。
“感觉怎么样?”镜流问,手扶着假肢让白珩感受。
“有点紧。”
镜流松开卡扣,重新调整硅胶套的厚度——她在抽屉里备有不同厚度的垫片,可以根据残肢每天的肿胀情况调整。第二次穿戴,白珩点头:“好了。”
镜流扣上锁闭系统,再次检查:假肢与残肢的接触是否均匀,膝关节活动是否顺畅,悬吊系统是否牢固。然后她起身,退后一步:“站起来试试。”
白珩撑着桌面起身,走了几步。假肢膝关节发出极轻微的液压声,步态几乎与常人无异。她在办公室里绕了小半圈,转身对镜流笑:“完美。”
镜流这才坐下,开始收拾用过的物品。按摩膏盖好,湿巾扔进医疗垃圾桶,手消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序。
白珩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从十六楼望出去,能看到长江如一条灰绿的绸带穿过楼群,远处南山的轮廓在秋日薄雾中若隐若现。轻轨从旁边一栋楼的中间穿行而过,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周末回武馆吗?”白珩转回头,“我爸说后院那棵黄桷树结果了,让我们去摘。我妈要做黄桷粑。”
镜流看了眼电脑上的排班表:“周六全天手术。周日……下午三点以后应该能走。”
“那我开直升机接你?”白珩眼睛一亮,“从医院顶楼停机坪直接回武馆后院,十分钟就到。比开车快多了。”
镜流挑眉看她:“合法吗?”
“当然合法!”白珩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航线许可的复印件,“我上个月就申请了。从附一院停机坪到渝中区下半城,航线高度三百米,全程七分钟。已经批了。”
镜流接过许可,仔细看了批准单位和有效日期,确认无误后,眼里浮起极浅的笑意:“你现在很懂规矩。”
“必须的。”白珩收起许可,表情认真,“某位医生说过,安全是第一位的。我牢记在心。”
这话让镜流想起一年前,白珩刚装上假肢开始康复训练时,她每天都要唠叨无数遍“注意安全”“不要急”“循序渐进”。那时白珩总嫌她啰嗦,现在却能笑着用她的话来回敬她。
时间改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镜流点头,“周日三点半,我在停机坪等你。”
白珩笑得灿烂,湛蓝的眼睛里闪着光。她起身,拿起手杖——更多是习惯而非必需,其实她现在已经能短距离脱杖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对了,别喝太多咖啡。你抽屉里那盒胶囊我数过了,还剩八颗,明天我来检查。”
镜流没应声,但微微点头。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重归安静,但空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属于白珩的气息——某种柑橘调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阳光和风的气息。
镜流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然后走到窗边。她从十六楼向下望,看见白珩的身影出现在住院部楼下的庭院里。她拄着手杖,但步态轻快,淡紫色的头发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走到花园小径时,一个坐着轮椅的小女孩向她招手,白珩停下来,弯下腰和女孩说话,还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大概是糖——递给女孩。
镜流看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外的车流中。
她回到办公桌前,没有立即开始工作,而是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这不是病历,是私人物品。翻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些简笔画和贴纸。
有一页画着两个小女孩在武馆后院练剑,一个严肃一个嬉笑。有一页贴着赛车比赛的票根。有一页是直升机驾驶执照的复印件。最新的一页,贴着上周她们在南山看日出时拍的拍立得——照片里,白珩靠在她肩上睡着,晨光给两人的轮廓镀上金边。
镜流用手指抚过照片,然后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她打开电脑,调出下一台手术病人的影像资料。CT、MRI、血管造影……三维重建的脑部模型在屏幕上旋转。她戴上眼镜,赤红的眼眸专注地扫过每一个细节。
但这一次,当她的手放在鼠标上时,指尖不再有手术后的冰冷。
窗外,重庆的秋天正深。
远山如黛,江水长流。而在这座立体得近乎魔幻的城市里,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正用她们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关于残缺与完整、守护与自由、爱与重生的故事。
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在午后的阳光里,悄悄长出了一片新叶。 第一章晨昏际遇
清晨六点整,生物钟将镜流从无梦的睡眠中唤醒。
睁开眼时,那双赤红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初醒的朦胧。她平躺在深灰色的床单上,静静看着天花板三秒——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让意识从绝对的休息状态平稳过渡到绝对的清醒。
起身,叠被,动作利落得像经过精密计算。及腰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冷银色的光泽,散在肩头时柔软得不像她这个人。镜流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重庆的晨雾正从江面升起,将解放碑林立的摩天大楼切割成几何状的剪影。她位于二十八层的公寓视野极好,能看见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那道清晰的水色分界。
公寓是极简的黑白灰调性。所有物品各归其位,书架上的医学专著按照学科与出版年份排列,厨房的调味瓶标签一律朝外,连沙发靠枕的倾斜角度都仿佛经过测量。这里不像家,更像一个长期驻扎的营地,或一台精密仪器的内部构造。
镜流换上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紧身长裤,赤脚走到客厅中央的瑜伽垫上。
晨练三十分钟,雷打不动。
这不是普通的拉伸——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下蹲至马步,脊背挺直如松。这是镜氏“昙华剑法”的起手式“昙苞待放”,讲究下肢稳如磐石,上身轻若浮云。她维持这个姿势五分钟,呼吸平稳深长,小腿肌肉微微颤抖但姿态纹丝不动。
接着是一套融合了武术基本功的流瑜伽序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刻入骨髓的韵律——白鹤亮翅转为侧平板支撑,弓步下压接旋身踢腿。她的肢体舒展时带着剑客般的利落,肌肉线条在晨光中绷出优美的弧度。汗水顺着白皙的后颈滑下,消失在背心的领口。
六点三十分,镜流结束最后一个呼吸调整,起身走向浴室。
淋浴的水温偏凉,她仰起脸,任由水流冲刷过五官。热气蒸腾中,那枚藏在锁骨处的昙花玉佩贴着皮肤,微温。
七点整,她已擦干长发,坐在梳妆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红瞳在浴室暖光下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她用檀木簪子将白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低髻,几缕碎发用发胶仔细固定。接着是基础护肤,防晒,一层薄薄的粉底——不是为了遮瑕,而是为了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不至于显得太过苍白。
衣柜里的衣服按色系排列。今天她选了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搭配灰色垂感西裤,裤腿刚好盖住鞋面。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颜色不超过三种,没有图案。
早餐在开放式厨房进行:黑咖啡,全麦吐司,一只水煮蛋。她坐在吧台边安静进食,同时用平板电脑查看今日的手术日程表——上午两台,一台脑动脉瘤夹闭术,一台胶质瘤切除;下午门诊,晚上还有学术会议。
七点二十五分,她穿上及膝的白色医师袍,最后检查随身物品:工牌、听诊器、神经外科专用笔式电筒、一管护手霜——频繁洗手导致皮肤干燥,这会影响手术时的手感。
出门前,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排相框上。
最左边是两张泛黄的老照片。四五岁的白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小小的练功服,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天空蓝的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而她站在白珩身侧,同样穿着练功服,小脸紧绷,努力摆出“姐姐”该有的严肃表情,可那只悄悄拉住白珩衣角的手出卖了她。
中间是高中时在山顶的合照。十七岁的白珩已经长出少女的轮廓,淡紫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飞扬,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初升的太阳。镜流站在她身后半步,校服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目光却落在白珩被朝阳镀上金边的侧脸上。
最新一张是去年拍的。白珩穿着紫蓝色的赛车服,站在冠军领奖台上,香槟喷得满头满脸,却还是冲着镜头下方某个位置拼命挥手——那是镜流站的地方。照片边缘,一只白皙的手举着手机正在拍摄,手腕上戴着黑色的运动手表。那是镜流的手。
镜流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停留了半秒。然后她转身,关门,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渐消失在电梯间。
同一时刻,江北嘴江景Loft里,第五个闹钟正在拼命嘶吼。
“啊啊啊烦死了!”
白珩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臂,摸索着拍掉床头柜上的手机。浅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铺满枕头,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狐狸眼眯成一条缝,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她的公寓和镜流那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墙上贴满了世界各地赛道的平面图——芬兰的冰雪、阿根廷的砂石、葡萄牙的柏油,不同颜色的标记笔涂满了弯道数据。另一面墙上是各种直升机的机型图,从贝尔407到空客H135,旁边用磁铁贴着飞行执照和赛事奖状。
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奖杯,有的擦拭得锃亮,有的随意扔在旁边,奖杯旁还摆着几个捏了一半的粘土模型——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一个持剑的小人。书桌上摊开着赛车引擎的拆解图纸,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薯片和三四罐能量饮料。
白珩跳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她抓了抓头发,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和工程师讨论悬挂调校到凌晨两点。她用冷水泼了把脸,总算清醒了些。
运动内衣,速干T恤,紧身运动裤。她随手抓起一根皮筋将及肩的淡紫色头发扎成高马尾,发梢的天蓝挑染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六点四十五分,白珩已经沿着北滨路晨跑。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她调整呼吸,步伐轻快而有节奏。这是白氏“流云步法”在日常中的变形——重心微微前倾,落脚轻盈,利用身体惯性节省体力。晨跑的人不少,有人认出她,挥手打招呼,白珩一边喘气一边灿烂地笑回去。
十公里,配速4分30秒。她停在江边栏杆处拉伸,汗水浸湿了后背。远处的渝中半岛在晨雾中渐次苏醒,轻轨从楼宇间穿过,轮渡在江面拉出白色的水痕。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白珩冲了个战斗澡,裹着浴巾走进厨房。早餐丰盛得不像话:煎蛋、培根、牛油果沙拉、全麦面包,外加一大杯蛋白质奶昔。她盘腿坐在吧台椅上,一边刷赛车论坛的新帖,一边大口吃饭。
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镜流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白色长发散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侧脸压在摊开的医学文献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台灯的光线柔和,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手指修长,关节处因为常年手术消毒而有些干燥。那是去年某个深夜,白珩去镜流公寓送落下的赛车模型时拍的。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很久,才悄悄按下快门。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清秀工整的字迹:
阿珩:
冰箱第二格有分装好的藜麦沙拉,记得吃。
少喝能量饮料,咖啡因摄入每日不超过300mg。
镜流
便签右下角,有人用蓝色的笔画了一只龇牙笑的小狐狸。
白珩喝完最后一口奶昔,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点开置顶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她发的:“明天手术加油!”,镜流在凌晨一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
她想了想,打字:“晨跑结束!今天江边雾好大,像在云里跑步!”
发送。
然后哼着歌开始收拾餐桌,把脏盘子扔进洗碗机,动作麻利得像在赛车进站维修。
上午九点,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外科第三手术室。
无影灯下,脑组织呈现出一种鲜活而脆弱的粉白色。显微镜的视野里,蛛网膜下腔的血管网络如同精密的珊瑚丛,而那个动脉瘤——一个鼓胀的、薄壁的囊状突起——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像一颗埋在深海的不定时炸弹。
镜流的手稳如磐石。
她戴着放大镜式手术显微镜,赤红的瞳孔透过镜片,将所有细节收入眼底。右手持显微镊,左手持动脉瘤夹持器,器械的尖端在毫米级空间内移动。她的呼吸极轻,几乎与麻醉机的频率同步,胸腔的起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双极电凝,0.5。”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器械护士将电凝笔递到她摊开的掌心,分毫不差。镜流用镊子轻轻拨开一根细小的穿支动脉,暴露动脉瘤的颈根部。电凝笔的尖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血管壁被精确凝固。
“临时阻断夹。”
她的左手接过夹子,稳稳夹住载瘤动脉的近端。计时器开始跳动——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夹闭,否则远端脑组织会因缺血受损。
整个手术室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麻醉机的气流声,以及器械偶尔碰撞的金属轻响。巡回护士看着镜流微微弓起的背影,小声对旁边的实习生说:“看镜医生的手,一点抖动都没有。”
资深护士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她做手术的时候,连眨眼都比正常人少。”
这不是夸张。镜流的眼睛在高度专注时会微微眯起,红色瞳孔收缩,像狙击手在瞄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大脑的精确计算——角度、力度、深度。这是将“昙华剑法”的“一击必中”转化到极致的体现:在神经外科的世界里,每一刀都是不可逆的,每一次失误都可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陨落或终身残疾。
动脉瘤夹的尖端缓缓靠近瘤颈。
镜流屏住呼吸。
咔。
钛合金夹子精准闭合,将瘤颈完全夹闭,动脉瘤瞬间塌陷。她没有立即松手,而是维持这个姿势五秒,确认夹子位置绝对稳固,没有压迫到任何重要血管。
“松开临时夹。”
血流恢复,被夹闭的动脉瘤不再搏动。显微镜下,远端的血管网络迅速恢复充盈。
“冲洗,关闭。”
镜流退后一步,将主刀位置让给一助完成关颅。她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走到洗手池边,开始漫长的刷手流程。
冷水冲过手指,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因为频繁刷手和消毒而略显干燥,但稳定性和敏感度无可挑剔。这双手握过剑,现在握手术刀;这双手曾经在白珩摔倒时第一时间扶住她,现在在生死边缘挽救陌生人的生命。
“镜医生,下一台十点半开始。”巡回护士提醒。
镜流点点头,用无菌毛巾仔细擦干手,涂上一层厚厚的护手霜。这是她手术间隙的固定程序,如同某种仪式。
十点四十分,第二台手术开始前,她有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镜流没有去医生休息室,而是走到神经外科病房走廊尽头的窗前。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江北嘴的天际线。雾都竞速俱乐部的基地就在那片钢筋森林的某处,她记得白珩说过,从她的维修车间窗户能看到江对岸的医院大楼。
手机震动。
她解锁屏幕,是白珩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白珩站在一台涂装绚丽的赛车的引擎盖上,张开双臂,淡紫色的马尾在风中飞扬,天空蓝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背景是维修车间敞开的推拉门,能看见外面重庆灰蓝色的天空。
配文:“新战车调试完毕!下次带你飞!(`∀´)Ψ”
镜流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的距离。
她打字回复:“注意安全。”
发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她又点开表情符号,在系统自带的默认表情里翻了翻,选了一个小小的、黄色的太阳,加在消息后面。
“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个突兀的太阳表情,觉得自己可能熬夜太多了。
同一时间,江北嘴雾都竞速俱乐部基地。
维修车间里充斥着机油、橡胶和金属的味道。白珩蹲在一台紫蓝色涂装的赛车旁边,手里拿着扭矩扳手,正在调整右前悬挂的倾角。
“珩姐,数据出来了。”工程师小陈抱着平板电脑走过来,“上次测试,出弯时后轮抓地力还是不够,建议把防倾杆调硬一档。”
白珩接过平板,快速扫过弯道G值曲线图。她的目光在几个关键弯角的数据点上停留,大脑里同步构建出赛车过弯时的动态画面——重量转移、轮胎形变、悬挂压缩。
“不,”她摇头,手指点在屏幕上,“你看这里,进弯时前轮已经有点推头倾向了。再调硬后防倾杆,出弯是快了,但进弯会损失时间。给我试试把前弹簧预压增加2mm,后轮束角往外调0.1度。”
小陈愣了愣:“这样调很冒险啊,可能会过度转向——”
“我要的就是一点过度转向。”白珩站起身,拍了拍赛车的前盖,“贵州赛段全是发卡弯,我需要车头更愿意入弯。相信我,我能控住。”
她笑起来时眼角上挑,那种属于赛车手的自信和野性毫不掩饰。
调试完毕,白珩戴上定制头盔——涂装是燃烧的狐狸火焰,和她赛车服背后的纹章一致。坐进驾驶座,五点式安全带将她牢牢固定在桶形座椅里。她深呼吸,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比赛前的习惯动作。
引擎轰鸣。
赛车冲出维修区,驶上俱乐部私有的测试赛道。第一个弯道是模拟的连续S弯,白珩入弯时刹车点比正常晚了五米,车身重心猛地前移。方向盘在手中微调,她感受到前轮抓地力的临界点——就是现在。
油门果断踩下。赛车以近乎漂移的姿态划过弯心,后轮轻微打滑但迅速恢复抓地,出弯时速度几乎没有损失。对讲机里传来小陈兴奋的声音:“漂亮!出弯速度比上次快了7公里!”
白珩没有回应,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车辆反馈上。方向盘传来的细微震动,座椅传来的G力变化,引擎转速攀升的声浪——这一切构成了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交响乐。
在高速通过一个模拟坡道跳坡时,赛车短暂离地,落地瞬间悬挂剧烈压缩。白珩的手腕和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精确控制方向盘的角度,让赛车稳稳落在预定路线上。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镜流教她骑自行车。她胆子大,学得快,但有一次下坡时速度太快,前轮撞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就要向前摔出去。是镜流,那个平时总是慢条斯理、说话都不大声的“姐姐”,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一只手死死抓住自行车后座,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硬生生把人和车都稳住了。
白珩记得镜流的手——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修长,但已经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镜流把她扶好,脸都吓白了,却只是抿着嘴说:“下次慢点。”
“知道啦,镜子最好了!”她当时笑嘻嘻地抱住镜流的脖子。
很多年后白珩才明白,那种在失控边缘被稳稳托住的感觉,成了她敢于追逐速度的底气之一。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在她快要摔倒时伸出手。哪怕那个人现在只会隔着手机屏幕发一个冷冰冰的“注意安全”。
傍晚六点,夕阳把山城染成金红色。
镜流脱下白大褂,换上早晨那套米白开衫和灰色西裤。她将长发重新梳理,用簪子绾好,检查了手机——没有紧急呼叫,意味着今天的手术病人都平稳。
她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走出医院大门。礼盒里是给两家父母买的营养品和时令补品,按照四位长辈不同的身体状况分别搭配。镜流叫了车,目的地是渝中区下半城的老街巷。
车行至解放东路,高楼大厦渐渐被青瓦灰墙的老建筑取代。这里是重庆的根,陡峭的石阶、纵横交错的巷子、爬满青苔的院墙,时间在这里流速仿佛不同。
镜氏与白氏武馆的祖宅相邻,都是清末民初风格的两进院落。黑漆木门,黄铜门环,门楣上挂着篆体木匾——“镜氏武馆”、“白氏武馆”。虽然现在主要教授传统武术健身和少儿体适能,但门庭依旧整洁,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镜流推开白家虚掩的门。
院子里已经飘出饭菜香。白珩系着围裙,正在天井的水池边洗菜,浅紫色的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沾湿了贴在颈侧。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睛瞬间亮起来。
“镜子!你来啦!”
白珩甩了甩手上的水,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接过镜流手里的礼盒。她的手指不经意擦过镜流的手背,温热而潮湿。
“叔叔阿姨呢?”镜流问,声音比在医院时软了半分。
“我爸在厨房显摆他的红烧肉绝活,我妈在摆桌子。”白珩凑近些,压低声音,狐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跟你说,我爸今天特意买了你爱吃的藤椒鸡,还说不让我偷吃,等你来了再上桌。”
镜流抿了抿唇,耳根微微发热:“……谢谢白叔叔。”
“谢什么谢,你每次来他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白珩拉着她的手腕往里走,“快来帮忙,我快被我妈使唤死了。”
镜流被她拽着走,视线落在白珩左手腕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红绳上——那是白珩十八岁生日时,她编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做好的。编绳的手法其实来自镜氏剑穗的编织技艺,只是她从来没告诉过白珩。
厨房里热火朝天。白振霆——白珩的父亲,一个身材精壮、笑声洪亮的中年男人——正挥舞着锅铲。看见镜流,他眼睛一眯:“小流来啦!又瘦了!是不是医院食堂不好吃?今晚多吃点!”
说着,他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拍了拍镜流的肩膀。镜流被拍得晃了晃,却站得笔直,微微点头:“白叔叔。”
“这孩子,还是这么一板一眼。”白振霆大笑,“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镜流的父亲镜明渊这时从隔壁院子走过来。他和白振霆年纪相仿,但气质沉静许多,戴着金边眼镜,像个学者。他朝镜流点点头,目光里有关切:“今天手术顺利?”
“顺利。”镜流简单回答。
“顺利就好。”镜明渊话不多,但看向女儿的眼神温和。
两位母亲——镜流的母亲林静婉和白珩的母亲苏晴——正在堂屋摆桌子。林静婉气质温婉,说话轻声细语;苏晴则爽利干练,是武馆的实际运营者。她们看见镜流,都笑着招呼她坐下。
“小流快坐,马上就开饭。”苏晴端出一盘辣子鸡丁,红彤彤的辣椒里藏着金黄的鸡块,“小珩,别缠着你镜子姐姐了,去盛饭!”
“知道啦——”白珩拖长声音,冲镜流眨眨眼,溜进厨房。
饭菜上桌,满满当当一桌子川菜:麻辣鲜香的水煮鱼、软糯入味的红烧肉、清爽的蒜泥白肉、镜流爱吃的藤椒鸡,还有几道时蔬小炒。都是家常菜,但每道都透着用心。
两家六口人围坐一桌,头顶是老式的雕花木梁,窗外是渐暗的天色和远处新城区依稀的灯火。这一刻,时间仿佛倒流回二十年前,两个小女孩在桌子底下偷偷踢对方脚玩的日子。
“小流,听说你上个月又发了篇SCI?”苏晴给镜流夹了块鸡翅,“真厉害,不像我们家这个,整天就知道赛车赛车。”
“妈——”白珩抗议,“我上个月也拿了分站赛冠军好不好!”
“冠军冠军,多危险啊。”苏晴瞪她一眼,转头又对镜流笑,“还是小流让人省心。”
镜流低头吃菜,轻声说:“阿珩也很优秀。”
白珩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碰镜流的小腿,镜流动作一顿,没抬头,但耳根又红了。
白振霆开了瓶白酒,给镜明渊和自己满上:“来,老镜,咱哥俩走一个!庆祝什么?就庆祝俩闺女都平平安安,事业有成!”
镜明渊推了推眼镜,端起酒杯:“少喝点,明天你还要教早课。”
“知道知道,就一杯!”
两位父亲碰杯,一饮而尽。林静婉和苏晴相视而笑,小声聊着最近的菜价和广场舞队的新节目。
白珩凑到镜流耳边,热气拂过耳廓:“你看我爸,每次你一来他就找理由喝酒。”
镜流侧头,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她能看清白珩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洗发水的柑橘香。
“白叔叔高兴。”镜流说,声音压得极低。
“那你高兴吗?”白珩问,眼睛直直看着她。
镜流沉默了两秒,夹起一块藤椒鸡放到白珩碗里:“吃饭。”
白珩撇撇嘴,但嘴角是翘着的。
饭桌上的话题从家长里短转到两家武馆近况,又转到镜流医院里的趣事——其实镜流觉得没什么趣事,但白珩总能从她三言两语的描述里挖出笑点,绘声绘色地复述,逗得四位长辈哈哈大笑。
镜流就在这样的热闹里安静坐着,吃菜,听白珩说话,偶尔回答长辈的问题。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姿态依然端正,但眉宇间那层冰封般的冷冽,在昏黄的灯光和缭绕的饭菜热气中,悄悄融化成温润的水。
饭后,两位父亲摆开象棋棋盘,在院子的石桌旁厮杀起来。两位母亲收拾完碗筷,坐在藤椅上喝茶聊天,话题从养生转到催婚——虽然催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小流啊,医院里有没有合适的同事?”林静婉委婉地问。
镜流正在帮苏晴剥柚子,闻言手指顿了顿:“工作忙,没时间。”
“小珩也是,车队里都是男的,天天混在一起也没见带个男朋友回来。”苏晴叹气。
白珩正在偷吃镜流剥好的柚子,含糊不清地说:“急什么,我才二十六,正是拼事业的黄金年龄!”
“二十六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三岁了!”苏晴戳她额头。
白珩嬉皮笑脸地躲,顺手把一瓣柚子塞进镜流嘴里。镜流猝不及防,只好默默咀嚼,甜中带酸的汁液在口腔蔓延。
“你看她们俩,还跟小孩子似的。”林静婉笑着摇头。
苏晴看着并肩坐在一起的镜流和白珩,目光柔和下来:“这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小流,你多看着她点,别让她玩得太野。”
“我会的。”镜流轻声应道。
白珩在镜流看不见的角度,朝母亲做了个鬼脸。
晚上八点半,天色完全暗下来。
院子的老式灯泡洒下昏黄的光,飞蛾绕着光晕打转。两位父亲的棋局正到酣处,两位母亲的聊天也从催婚转到了回忆年轻时的趣事。
白珩悄悄拉了拉镜流的衣袖。
镜流会意,两人跟长辈打了声招呼,说去散步消食,便溜出了院子。
但没有走远。
白珩拉着镜流的手,熟门熟路地绕到两家宅子共用的后院。那里有一栋两层的老式木结构阁楼,曾经是存放兵器和训练器材的仓库,后来闲置了,成了两个女孩童年时的秘密基地。
木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阁楼里堆满了蒙尘的旧物:断柄的木刀、生锈的哑铃、破损的拳靶,还有两把用布包裹的长剑——那是镜流和白珩小时候练习用的剑,按她们当时的个头定制。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但白珩深吸一口气,笑得像个孩子:“还是这个味道!”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镜流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这里的时光。
阁楼角落有个破旧的樟木箱。白珩蹲下身,费力地掀开箱盖——里面不是什么珍贵物品,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褪色的蝴蝶结发卡、玻璃弹珠、画得歪歪扭扭的“藏宝图”、几本皮面日记。
“看,我们的宝藏盒!”白珩得意地说,从箱底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已经生锈,她费了点力气才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成绩单、奖状、手工课做的丑陋陶碗,还有——
白珩抽出一张泛黄的宣纸。
纸上的毛笔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依然能看清内容:
“今有镜氏明渊与白氏振霆,指腹为婚,结为姻亲。若得男女,则缔秦晋之好;若同男同女,则结金兰之谊。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落款是二十五年前的日期,以及镜明渊和白振霆的签名和手印。
白珩把纸递给镜流,笑得肩膀发抖:“你看我爸和你爸,当年多幼稚!”
镜流接过那张纸,指尖轻轻抚过已经脆化的纸边。昏暗中,她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赤红的眼眸里映着那行稚拙的誓言。
“他们喝醉了。”镜流说,声音很轻。
“肯定是。”白珩凑过来,脑袋几乎靠在镜流肩上,“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当年我妈生的是个儿子,你现在岂不是要嫁给我哥?”
镜流的手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没有如果。”她说。
白珩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转移话题:“对了,下周我要去贵州,六盘水拉力赛。”
镜流叠好那张泛黄的“婚书”,放回铁盒里:“几天?”
“连来带去五天。赛段在山区,信号可能不好。”白珩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站在面前的镜流,“别担心,我技术一流。”
镜流沉默。
阁楼只有一扇小小的木格窗,窗外能看见重庆层层叠叠的夜景。近处是老街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是南滨路璀璨的灯带,再远处,嘉陵江对岸的新城区高楼林立,霓虹将夜空染成紫红色。
光与影在镜流脸上流淌。她的白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凝结的月光。
“阿珩。”镜流忽然开口。
“嗯?”
“每次你比赛前,我都会做同一个梦。”镜流的声音平静,但白珩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梦见你小时候,从武馆的梅花桩上摔下来,额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白珩怔住。
那是她七岁的事。她调皮,非要和镜流比赛谁在梅花桩上走得快,结果踩空摔下来。镜流当时离她最近,扑过来想接住她,但没接住,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白珩额头磕了个口子,镜流的手肘擦破一大片皮,但她第一反应是爬起来,用手捂住白珩流血的额头,声音都在抖:“阿珩,阿珩你别怕……”
后来白珩缝了三针,镜流被两家父母训了一顿,说她没看好妹妹。镜流没辩解,只是那之后,她再也不让白珩上梅花桩了。
“镜子……”白珩轻声叫她。
“我知道你技术好,知道你喜欢赛车,知道那是你的梦想。”镜流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藏在阴影里,“但我还是会做那个梦。”
阁楼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江轮低沉的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
白珩站起身,走到镜流面前。她比镜流矮四厘米,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直视那双赤红的眼睛。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镜流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器械留下的薄茧。
“我不会摔的。”白珩说,声音很认真,“我答应过你,要平平安安回来,然后带你去看所有你想看但没时间看的风景。”
镜流的手指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回握。她的手比白珩大一些,能将对方的手完整包裹。
“贵州赛段下雨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镜流忽然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湿滑路面,你的刹车点要比干地提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注意路肩的苔藓,特别是背阴面的弯道。”
白珩笑起来:“镜大专家开始给我做赛前简报了吗?”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白珩凑近些,额头几乎抵着镜流的肩膀,“我都记下了,镜教练。”
镜流身体僵了僵,但没有躲开。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手握在一起,在堆满童年回忆的阁楼里,在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前。时间仿佛停滞了,又仿佛加速流逝,将这一刻烙印进记忆深处。
许久,镜流轻声说:“该回去了。”
“再待一会儿嘛。”白珩耍赖,但手已经松开了。
她弯腰捡起手机,最后照了照那个铁皮饼干盒,然后盖上箱盖。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下楼时,白珩走在前面,镜流跟在后面。木楼梯的吱呀声依旧,但这次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像是某种古老的、安心的韵律。
回到院子,棋局正好结束。镜明渊赢了,白振霆不服气,要求三局两胜。两位母亲已经收拾好茶具,准备回家了。
“小流,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林静婉嘱咐。
“小珩也是,别熬夜。”苏晴戳了戳女儿的脑门。
两家人互道晚安,各自回了相邻的院子。镜流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白珩被母亲拽进屋,关门前一秒,白珩回头,朝她飞快地眨了眨眼。
镜流垂下眼帘,嘴角又牵起了那个像素点的弧度。
晚上九点半,镜流和白珩在巷口碰头。
她们没开车,而是决定坐长江索道过江——那是重庆独有的交通工具,也是她们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晚间的索道站人不多。刷票进站,等车,然后走进那个能容纳二十人的方形车厢。车厢里除了她们,只有一对年轻情侣和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门关上,索道缓缓启动,离开站台。
车厢悬在几十米高的江面上,脚下是流淌的长江。夜晚的江水黑沉如墨,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对岸南滨路的建筑群像发光的积木,游轮在江面拉出金色的光带。
白珩趴在窗边,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你看你看,那个霓虹灯牌是不是新换的?”
镜流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窗外,但余光里全是白珩兴奋的侧脸。
“镜子,等这个赛季结束,我们一起去新疆自驾吧。”白珩忽然说,没有回头,“我查过了,独库公路六月底开放,正好赶上我夏休期。我们租辆越野车,从乌鲁木齐开到库车,沿途有草原、雪山、峡谷……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天山吗?”
镜流沉默片刻。
她的日程表已经排到三个月后:手术、门诊、学术会议、论文修改。神经外科主治医师的生活被切割成以十五分钟为单位的碎片,每一片都标注着责任。
但她说:“好。”
白珩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你答应了?不反悔?”
“嗯。”镜流点头,“我调休。”
“耶!”白珩差点跳起来,被镜流按住肩膀。她顺势抱住镜流的手臂,整个人靠过来,“说定了啊!我今晚就做攻略!我们带帐篷,在赛里木湖边露营,我教你认星星!你知道吗,那边光污染少,银河看得特别清楚……”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计划,语速快得像赛车换挡。镜流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车厢轻微摇晃,窗外的灯火在她们脸上流动。
那对年轻情侣在车厢另一头小声说话,男生给女生拍照。老太太提着菜篮子,闭目养神。这个世界在运转,而在这个悬空的小小空间里,时间仿佛又一次为她们慢了下来。
索道行至江心,车厢轻微颠簸了一下。
白珩的手无意间搭在镜流的手背上。
镜流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移开。白珩的手温热,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茧,指关节处还有前几天调试赛车时不小心刮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玻璃窗映出她们的影子:一白一紫,一静一动,肩膀挨着肩膀,手叠着手。
白珩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她看着窗上映出的镜流的脸,忽然问:“镜子,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妹妹’?”
镜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玻璃倒影上,与白珩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因为你不是。”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白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你把我当什么?”她问,声音也轻了下来。
车厢即将到站,速度减缓。广播里响起报站声,那对情侣起身准备下车,老太太也睁开了眼睛。
镜流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白珩的手,然后松开,转身面向车门。
白珩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挺直的脊背、一丝不苟盘起的白发、米白色开衫下清瘦的肩膀。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那点未得到答案的失落被更深的暖意覆盖。
因为她知道,对于镜流这样的人来说,一个动作,远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索道到站,门开。
镜流先走出去,但在站台停下,回头等白珩。
白珩蹦跳着跟上,很自然地又拉住镜流的手腕:“走走走,我送你回家!然后你请我吃夜宵,我晚饭没吃饱!”
“你吃了两碗饭。”
“运动量大嘛!”
两人的声音混入夜晚街道的嘈杂,身影融入重庆永不眠的灯火。
长江在身后静静流淌,索道车厢空空荡荡,返回对岸,等待下一批乘客。而玻璃窗上,那两个依偎的身影似乎还留在倒影里,一白一紫,一静一动,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条交错的人生线中,注定要缠绕在一起的那两条。 喜欢这个故事! 白珩这难道是试车试的是w11,正赛开的是sf25的节奏吗(狗头 cheeseburger 发表于 2026-2-4 03:58
白珩这难道是试车试的是w11,正赛开的是sf25的节奏吗(狗头
我也不是很懂赛车瞎写的😂 第二章同床共枕
晚上七点,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外科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投影仪在白色幕布上投出复杂的脑部MRI影像,灰白色的脑组织断面中,脑干区域那个核桃大小的占位性病变像一颗不该存在的种子,根系深深扎进生命最精密的枢纽。
镜流站在投影仪旁,白色医师袍纤尘不染,白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手里握着激光笔,红色光点在影像上游移。
“患者,女性,四十二岁,进行性吞咽困难、左侧肢体麻木两个月。”她的声音平静清晰,像手术刀划过空气,“增强MRI显示,脑桥-延髓交界处占位,大小约2.3×1.8×1.9厘米,呈不均匀强化,与基底动脉关系密切。”
激光笔的红点停在病变边缘。
“传统手术入路,无论是乙状窦后入路还是远外侧入路,都无法在保护脑干功能和重要血管的前提下完整切除肿瘤。”镜流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教授、主治医师和住院医,赤红的瞳孔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锐利,“我提议采用改良的经小脑延髓裂-第四脑室底入路。”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镜医生,”坐在主位的神经外科主任周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入路暴露范围小,操作空间极其有限,对术者的显微技术要求极高。而且这个位置的肿瘤,一旦损伤脑干呼吸心跳中枢……”
“我知道风险。”镜流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所以我在术前做了三维影像重建和虚拟手术规划。”
她点击鼠标,屏幕上出现旋转的三维脑部模型。病变被标记成红色,周围的血管网络是蓝色,脑干结构是半透明的灰色。模型开始模拟手术过程——一个虚拟的手术通道被建立,从枕骨下缘进入,小心翼翼地分开小脑扁桃体与延髓之间的裂隙,暴露第四脑室底。
“你们看,”激光笔的红点跟随虚拟手术刀的移动,“通过这个路径,我可以最大程度避开基底动脉主干和重要穿支血管。肿瘤的前上方是面神经核和展神经核,后下方是舌咽、迷走神经核,但在这个角度下,它们都处于相对安全的位置。”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
“这是基于患者个体解剖数据的模拟切除率——如果操作完美,可以达到92%。这是术后神经功能损伤概率模型,按照我的方案,永久性神经损伤概率低于8%。”
会议室安静下来。
坐在后排的住院医小声对旁边的同事说:“镜医生连概率模型都做了……”
“她什么时候做的?这台手术不是昨天才收进来吗?”
“听说她熬了两个通宵。”
镜流似乎没听到这些议论。她关掉投影,转向周教授:“主任,患者目前吞咽功能已经受影响,如果等待,肿瘤继续生长压迫,可能会导致呼吸衰竭。手术虽然有风险,但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根治的方案。”
周教授沉默了半分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最后,他抬起头:“手术团队?”
“我主刀,刘副主任一助,王医生二助,麻醉科李主任我已经沟通过。”镜流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准备好。
“时间?”
“下周三上午八点。”
周教授环视会议室:“其他人有意见吗?”
几位资深教授交换了眼神。有人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屏幕上那些精确到毫米的数据和模型,又闭上了嘴。
“那就这样定了。”周教授拍板,“镜流主刀,术前准备一定要充分,多学科会诊不能少。”
“明白。”
会议结束,人群陆续散去。镜流整理着桌上的资料,周教授走到她身边。
“小镜,”他压低声音,“这台手术如果成功了,明年的副主任医师晋升,你的把握就很大了。”
镜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赤红的眸子看向主任,里面没什么情绪波动:“我会尽力。”
“不只是尽力,要成功。”周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但神经外科这一行,一台标志性手术,有时候比十篇论文都管用。”
“我知道。”镜流垂下眼帘,“谢谢主任。”
周教授离开后,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解放碑商圈的高楼亮起璀璨的灯光,像一座悬浮在夜色中的水晶城堡。
镜流收拾好东西,回到自己的休息室。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空间,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简洁得像病房,但桌角放着一个相框——是去年白珩生日时两人的合照,白珩把蛋糕抹在她脸上,她难得地露出了无奈的笑。
她脱下白大褂挂好,换上自己的米白色开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解锁屏幕,是日程提醒的弹窗:
【明日提醒】阿珩比赛日·贵州六盘水拉力赛·第一赛段·发车时间09:00
简短的文字,但镜流盯着看了很久。
窗外,重庆的夜景流光溢彩。轻轨从楼宇间穿过,车灯在夜色中拉出流动的光带。远处长江对岸,江北嘴的摩天大楼像发光的巨人,她知道其中某扇窗户后面,白珩的车队基地已经空了——所有人都去了贵州。
镜流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她点开聊天框,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删除,又重新输入。反复三次后,终于发出一条消息:
“明天降温,赛服内加件保暖。”
发送。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已发送”,又补充了一句:“睡前检查胎压。”
这次发送后,她迅速锁屏,好像怕自己会再说什么。她将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文献资料,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飘向西南方向——那是贵州的方向。
同一时间,贵州六盘水,山区维修区。
夜晚的山风带着湿冷的寒意。维修区灯火通明,几台赛车停在帐篷下,工程师们在做最后的调试。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金属冷却液混合的味道。
白珩蹲在自己的赛车旁,一只手轻轻抚摸引擎盖的涂装——那只燃烧的狐狸在灯光下仿佛真的在跃动。她的手指拂过车身上的每一道曲线,像在安抚一个即将上战场的伙伴。
“珩姐,数据都调好了,胎压按你说的,前2.1后2.0。”工程师小陈走过来,递给她平板电脑,“天气预报说凌晨可能有小雨,路面会湿滑。”
白珩接过平板,快速扫过各项参数。她的眼睛在维修区的灯光下呈现出清澈的天空蓝,此刻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
“悬挂再软一档。”她说,“湿滑路面,我需要更多的轮胎接地面积。”
“可是软悬挂在高速弯会不稳——”
“相信我。”白珩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我能控住。”
小陈叹了口气,但还是转身去调整了。他跟了白珩三年,知道这个看起来随性的女车手,在赛车调校上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精准判断。
白珩继续检查车辆。她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看底盘,检查每一个螺栓的扭矩;她打开引擎盖,查看管线固定情况;她坐进驾驶座,系上五点式安全带,感受座椅的包裹性和方向盘的角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解锁,看到镜流的消息。
“明天降温,赛服内加件保暖。”
白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亮。她快速打字回复:
“遵命,镜大专家(猫咪歪头.jpg)”
发送。
然后她切回手机桌面。屏保上,镜流趴在书桌上睡着的侧脸在屏幕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白珩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拂过屏幕,嘴角的笑意慢慢沉淀成一种更深的温柔。
“我会注意安全的,”她对着屏幕轻声说,“为了你。”
远处传来其他车队调试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山区的寂静。白珩收起手机,从车里钻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维修区的灯光把一小片天空染成橙黄色。
明天,那片天空下,将是蜿蜒的山路、飞扬的尘土、肾上腺素的飙升和极致的专注。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山野草木的味道。
准备好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六盘水拉力赛第一赛段发车点。
山区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赛道两侧已经挤满了观众和媒体。发车台上,一辆辆赛车依次启动,引擎的咆哮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
白珩坐在自己的赛车里,头盔已经戴好,面罩下的眼睛紧盯着前方的发车信号灯。副驾驶座上,领航员老张正在最后核对路书。
“珩姐,第一个弯是右三紧接左四,路面有浮土,小心侧滑。”
“明白。”白珩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平静得不像即将开始一场极限竞速。
她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击——这是她赛前的小习惯,像钢琴家在演奏前活动手指。赛车服的紫蓝色在驾驶座里显得格外醒目,防火材质紧贴身体,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发车信号灯从红变绿。
白珩的右脚几乎在同时踩下油门。赛车像挣脱束缚的野兽般冲出起跑线,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抓地,扬起一片尘土。引擎转速瞬间攀升,轰鸣声震耳欲聋。
第一个弯道出现在前方。白珩的双手在方向盘上快速转动——左打,回正,右打。动作流畅得像舞蹈,每一个转向都精准地对应着路书的描述。赛车以完美的切线切入弯心,轮胎在极限边缘轻微嘶叫,但车身姿态稳定。
“漂亮!”老张在副驾上喊道,“出弯加速,直道三百米,然后左五长弯。”
“收到。”
白珩的眼睛透过面罩紧盯前方。山路在挡风玻璃外飞速后退,树木、岩石、观众的脸都模糊成色块。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条路、这辆车、和耳边领航员的声音。
赛车冲上一条碎石路,颠簸剧烈。白珩的身体随着车身摇晃,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她能感受到每一个轮胎的抓地力变化,能通过方向盘传来的细微震动判断路面的起伏。
“前面右二,接跳坡!”老张的声音拔高。
前方是一个右弯紧接一个土坡。白珩没有减速,反而在入弯前最后一刻轻踩刹车,让车头下沉,然后猛打方向。赛车侧滑着划过弯心,在出弯的瞬间对准土坡。
冲坡。
赛车短暂离地,在空中飞行了三米。白珩的双手死死稳住方向盘,眼睛紧盯着落地点的角度。
砰!
四轮同时着地,悬挂剧烈压缩又回弹。冲击力透过座椅传遍全身,但白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这种与机械、与重力、与极限对抗的过程。就像小时候在武馆练“流云步法”,在梅花桩上跳跃腾挪,寻找那种动态中的平衡。只不过现在,梅花桩变成了山路,步法变成了操控,而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从未改变。
赛车继续在山区飞驰。连续的发卡弯,狭窄的崖边路,湿滑的涉水路段……白珩驾驶着这辆改装过的赛车,像一条游鱼穿梭在复杂的水域。她的每一次刹车、每一次换挡、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得像经过计算,但又带着一种属于她的、独特的节奏感。
车内镜头记录下她的侧脸。面罩下的天空蓝眼眸紧盯前方,专注得像猎鹰锁定猎物。但仔细看,那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沉浸其中的、纯粹的光。
对讲机里传来俱乐部经理的声音:“白珩,时间比预期快了两秒,保持住!”
“收到,一切正常。”她简短回应,声音平静得不像正在以一百五十公里时速过弯。
而在她脑海深处,某个角落,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镜流教她骑自行车,在她差点摔倒时稳稳扶住车后座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像现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
“我会注意安全的,镜子。”她在心里轻声说,“为了能继续这样,飞驰。”
同一时刻,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镜流刚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一个工地坠落伤的工人,颅内血肿,情况危急。三个小时的手术,她成功清除了血肿,保住了患者的生命和大部分神经功能。
走出手术室时,她的白大褂上溅了几点血迹,手套上也是。她面无表情地脱下染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走到洗手池边,开始漫长的刷手流程。
冷水冲过手指,带走血迹,也带走手术的紧张感。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白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发髻中散落,贴在汗湿的额角。赤红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但她站得笔直,脊背挺直如剑。
“镜医生,辛苦了。”路过的护士打招呼。
镜流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她换下手术服,穿上自己的衣服,但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乘电梯到了住院部顶楼,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重庆特有的、混杂着江水与城市气息的味道。
天台很空旷,只有几台中央空调的外机在嗡嗡作响。镜流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上,眺望城市夜景。
重庆的夜晚从来不是纯粹的黑暗。无数灯火从地面升起,将夜空染成暖橙色。解放碑的摩天大楼像发光的纪念碑,南滨路的灯带沿着江岸蜿蜒,长江索道的车厢像移动的星星,在两岸之间来回穿梭。
远处,更远处,是城市的边缘,是山脉的轮廓,是看不见的、贵州的方向。
镜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比赛期间,白珩的手机通常调成飞行模式,或者根本没信号。
她点开相册,翻到最底部的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白珩的生日。里面没有多少照片,大部分是两人从小到大的合照,还有几张白珩比赛时的抓拍——都是她从新闻报道里保存下来的。
最新的一张,是前几天白珩在维修区拍的,站在赛车引擎盖上张开双臂的样子。
镜流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相册,点开天气应用,切换到贵州六盘水。
“气温8-12度,小雨转阴。”她轻声念出屏幕上的字。
风吹起她散落的白色发丝,在夜色中像流动的月光。她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眼睛偶尔眨动,赤红的瞳孔里映着城市的万千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
是一条推送新闻:“【快讯】六盘水拉力赛第一赛段结束,雾都竞速俱乐部车手白珩暂列第一!”
镜流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点开那条新闻。里面有一张照片:白珩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香槟喷洒在她身上,淡紫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但她笑得灿烂,天空蓝的眼睛弯成月牙,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
照片下面有简短的采访引述:
“白珩在赛后采访中表示:‘感谢我的赛车,它今天表现得完美;感谢我的团队,他们的工作无可挑剔;还有……’她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感谢一个总让我注意安全的人。虽然她今天肯定又在担心了。’”
镜流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笑容。然后她长按图片,保存到相册。退出新闻,点开聊天框,打字:
“恭喜。回来给你庆功。”
发送。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已发送”,又抬头看向夜空。重庆的夜空星星稀疏,被城市的灯光掩盖。但她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山区,在那个刚刚结束比赛的夜晚,白珩抬头时,或许能看到更清晰的星空。
镜流将手机放回口袋,双手重新撑在栏杆上。夜风吹得更急了,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有消毒水的余味,有江水的湿气,有城市夜晚的喧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三天后,重庆西站。
下午两点,高铁站人流如织。镜流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和腕上黑色运动手表。白色九分裤搭配米色平底鞋,整个人显得比在医院时柔和许多。她没有盘发,白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在人群中像一束流动的光,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她不断抬手看表,表情平静,但握着车钥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边缘——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几乎没人知道。
广播响起,从贵阳方向来的列车到站。人群开始涌出。镜流站直身体,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她个子高,视线有优势,但依然需要微微踮脚。
然后她看到了。
白珩推着行李车冲出通道,车上堆着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个硕大的赛车头盔包。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淡紫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发梢的天蓝挑染随着她的动作跳跃。脸上还带着长途旅行的倦意,但那双天空蓝的眼睛在扫视接站人群时,亮得像点燃的火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白珩的眼睛瞬间亮了十倍。
“镜子——!”
她几乎是扔下行李车,张开双臂飞扑过来。镜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温热、带着汗味和淡淡机油味的身体结结实实抱住。白珩跳起来,整个人挂在镜流身上,手臂环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
“想死你了!贵州的饭难吃死了!我想念重庆的火锅想到做梦都在流口水!”白珩的声音闷在镜流肩头,带着夸张的哭腔,但笑意藏不住。
镜流身体微微一僵——她向来不习惯在公共场合有亲密肢体接触。但两秒后,她放松下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白珩的后背,另一只手稳住两人的重心。
“欢迎回来。”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分。
白珩抱够了才松开,但手还拉着镜流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就知道!我不在就没人监督你!”
“我很好。”镜流简短回答,弯腰拉起被白珩扔下的行李车,“车在停车场,走吧。”
“等一下!”白珩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献宝似的递到镜流面前,“看!我给你带的!六盘水的特产,岩蜂糖!还有这个,苗族银饰,我觉得这个花纹特别适合你……”
镜流看着塑料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和小饰品,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但嘴角的弧度柔软了些许。
“谢谢。”她接过袋子,“先回家。”
“回家回家!”白珩重新推起行李车,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挽住镜流的手臂,“我跟你说,最后那个赛段特别险,有个弯道旁边就是悬崖,我过去的时候听到后轮轧掉的石子掉下去好久才有回音……”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镜流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两人穿过拥挤的车站大厅,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在光滑的地面上投出交错的光影。
镜流的公寓,在二十分钟后,遭遇了“白珩式”入侵。
门一开,白珩就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推,鞋子一踢,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啊——还是家里舒服!”
镜流看着瞬间变得杂乱的空间,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把白珩乱踢的鞋子摆正,然后开始收拾:将行李箱推到墙角,把赛车头盔包放在玄关柜上,接过白珩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好。
“喝什么?”她问。
“冰可乐!”白珩在沙发上翻滚。
“你胃不好,长途旅行后不能喝冰的。”镜流走进厨房,“热牛奶,加蜂蜜?”
“唔……好吧。”白珩妥协,声音里带着笑意,“镜子最好了。”
镜流背对着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她知道白珩长途飞行或坐车后胃会不舒服,这是很多年观察下来的结论。微波炉嗡嗡作响,她靠在料理台边等待,目光落在客厅——白珩已经坐起来,正兴致勃勃地拆那些从贵州带回来的特产包装,彩色的糖纸扔了一茶几。
“给。”镜流把温好的牛奶递过去。
白珩接过,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氤氲中,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副安静的样子,竟有几分罕见的乖巧。
镜流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天气。
“明天有雨。”镜流说。
“正好,我可以睡懒觉。”白珩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歪过来,靠在镜流肩上,“镜子,晚上吃什么?我想吃烧烤,解放碑那家老店,我们小时候经常逃学去的那家!”
镜流身体僵了僵,但没有躲开:“你刚回来,不累吗?”
“不累!比赛完兴奋劲儿还没过呢!”白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去吧去吧,就当给我庆功!你答应了的!”
镜流沉默了两秒,点头:“好。”
“耶!”白珩跳起来,“那我去换衣服!穿好看点!”
她冲进客房——镜流公寓的客房几乎成了她的专属房间,虽然她不常来,但衣柜里总是备着她的衣服。镜流听着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声音,摇了摇头,起身去收拾那个被牛奶杯和糖纸占据的茶几。
半小时后,两人下楼。
白珩换了一条红色的吊带长裙,外面套着黑色的皮质短外套,淡紫色的头发散下来,涂了正红色的口红,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火。镜流还是那身浅灰衬衫和白色九分裤,只是把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束成了低马尾。
“镜子,你也太素了。”白珩挽住她的手臂,“要不要涂点我的口红?”
“不用。”镜流按了电梯。
“好吧好吧,你怎样都好看。”白珩笑嘻嘻地说。
解放碑的老烧烤店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招牌被烟熏得泛黄。但生意火爆,门口摆的塑料桌椅都坐满了人。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她们,眼睛一亮。
“哎呀!小流,小珩!好久没来了!”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还是老位置?”
“对,谢谢王姨!”白珩笑得灿烂。
老位置是店里靠窗的一张桌子,能看见巷子里的行人,也能看见解放碑高楼的灯光。两人坐下,白珩熟门熟路地点单:“牛肉串、羊肉串、五花肉、烤脑花、韭菜、金针菇……都要爆辣!再来一打啤酒!”
镜流补充:“啤酒减半,加一份烤馒头片,不放辣。”
“镜子你养生啊。”白珩托腮看她。
“你胃不好,少喝点酒。”镜流平静地说,用热水烫洗碗筷——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烤串很快上桌,红彤彤的辣椒面覆盖在焦香的肉串上,冒着热气。白珩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咬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但眼睛幸福地眯起来:“就是这个味道!贵州的烧烤根本不行!”
镜流慢条斯理地吃着,她拿的串都会先用餐巾纸擦掉一部分辣椒面。动作优雅得像在吃法餐,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啤酒上桌,白珩给两人倒满,举杯:“来,庆祝我夺冠!”
镜流举起杯子,与她轻轻碰了一下:“恭喜。”
“还有,庆祝我平安回来!”白珩又碰一下。
“嗯。”镜流抿了一小口啤酒,眉头微皱——她不喜欢酒精的味道。
两人边吃边聊。白珩叽叽喳喳地讲比赛见闻:哪个车手在赛前放狠话结果翻车了,哪个车队使了小手段被罚时,贵州山区的星空有多好看,她住的民宿老板养了一只特别肥的橘猫……
镜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注意安全”或“别太冒险”,但大部分时间只是点头,顺手把烤好的馒头片推到白珩面前,或者递上纸巾让她擦掉嘴角的辣椒面。
吃到一半,白珩已经喝了两瓶啤酒,脸颊绯红,眼睛水亮。镜流只喝了半杯,脸也有些微红,但神志清醒。
“对了,”镜流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病例,“我妈昨天又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白珩正咬着一串烤韭菜,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慢慢嚼完,咽下,然后喝了口啤酒,才说:“阿姨又催了啊……我妈也是,天天念叨。”
“嗯。”镜流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烤金针菇,“说我都二十六了,该考虑成家了。”
巷子外的喧闹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车流的灯光不时掠过窗面。桌上的烤串还在滋滋冒油,啤酒瓶上的水珠缓缓滑落。
白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起来。她歪着头,把脑袋靠在镜流肩上,声音因为醉酒而有些软糯:“那怎么办啊……要不,实在不行,我把你娶回家?”
镜流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白珩的气息喷在她颈侧,带着啤酒的麦芽香和烤串的辛辣味。她靠得很近,近到镜流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脸颊传来的温度。
“你醉了。”镜流说,声音有些干涩。
“可能吧。”白珩笑嘻嘻地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但我说真的啊。你看,我们知根知底,我会赛车会开飞机,能赚钱,长得也不差……而且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还会给你带岩蜂糖。”
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拿出那支苗族银饰——是一支发簪,造型古朴,顶端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你看,我连定情信物都买好了。”她把发簪举到镜流眼前,眼睛亮得惊人,“虽然是用比赛奖金买的,便宜货……但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镜流看着那支发簪,看着白珩因为醉意和灯光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白珩的额头。
“你醉了。”她重复,但这次声音柔软了许多,“吃东西,然后回家。”
白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笑到趴在桌子上,肩膀抖动。笑够了,她才坐直,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吃东西吃东西,这个脑花好好吃,镜子你尝尝……”
她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那些话真的只是一句醉话。
镜流看着她重新投入美食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筷子。掌心传来木质纹理的触感,微微发疼。
她低下头,夹起一块烤馒头片,放进嘴里。
很香,很脆,但不知为什么,尝不出味道。
回到公寓已经晚上十一点。白珩确实喝多了,走路有些打晃,但神志还算清醒。镜流扶着她进门,给她倒了温水,看着她喝下。
“我去洗澡……”白珩摇摇晃晃往客房走。
“小心点。”镜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安全进入浴室,才转身去收拾客厅——烧烤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她开了窗,夜风涌进来,吹散了油腻的气味。
等白珩洗完澡出来,镜流也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家居服——一套浅灰色的纯棉长袖长裤,衬得她皮肤越发白皙。白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用毛巾轻轻擦拭。
“镜子,”白珩穿着印有卡通狐狸图案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我睡你房间好不好?客房枕头太高了,我睡不着。”
镜流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好。”
这不是第一次。小时候白珩就经常赖在她床上,说一个人睡害怕——虽然镜流知道那是借口。长大后次数少了,但每次白珩喝醉或者情绪不好时,还是会提出这个要求。
镜流的卧室和客厅一样简洁。深灰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两个枕头并排摆放。床头柜上只有一盏阅读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神经解剖学专著。
白珩率先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你的床舒服……”
镜流关掉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灯。她躺到床的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她能闻到白珩身上传来的、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香味——那是她买的,白茶味的,白珩每次来都用这个。
黑暗笼罩了房间,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就在镜流以为白珩已经睡着时,身边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镜子。”
“嗯。”
“你有没有想过,”白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不是总往外跑,如果我们像普通闺蜜一样,天天在一起,逛街,看电影,聊八卦……”
镜流沉默了。她望着天花板,那里有窗外灯光投射出的、不断变幻的光影。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被子里有两个人交织的体温。
“你现在这样很好。”许久,她才说。
“那你呢?”白珩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镜流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你总是留在原地,医院,公寓,两点一线。不会闷吗?不会……孤单吗?”
镜流的手指在被子下微微收紧。
“这里有我需要守护的人和责任。”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也包括我吗?”白珩问。
问题来得太直接,像一把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所有伪装。镜流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鼓动,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速度加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你不需要我守护”,想说“你是自由的”,想说“我们只是姐妹”……
但话到嘴边,全部堵住了。
因为她知道,那些都是谎言。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残忍的镜子。在黑暗中,所有的伪装都显得苍白,所有的回避都无所遁形。
“睡吧。”最后,镜流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白珩没有再追问。她重新平躺回去,望着天花板。许久,她才轻声说:“镜子,你知道吗,在贵州最后那个赛段,过一个悬崖弯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镜流屏住呼吸。
“我想,如果我真的掉下去了,最遗憾的不是没拿冠军,不是没环游世界……”白珩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平静得不像在谈论生死,“是没来得及告诉你一件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车流的灯光依然在窗帘上流淌,空调依然在低鸣。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镜流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白珩的呼吸,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回声。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
“什么事?”
声音干涩得不像她的。
白珩转过头,在黑暗中凝视她的侧脸轮廓。虽然看不清细节,但她能想象出镜流此刻的表情——那副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具下,一定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波澜。
“我想告诉你,”白珩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黑暗中点燃的小小火苗,“你不需要总是那么坚强。不需要总是挡在前面。不需要用‘责任’和‘守护’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然后轻轻握住了镜流的手。
镜流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你可以脆弱,可以害怕,可以……需要我。”白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镜流心上,“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镜流的手在颤抖。她想抽回手,想转过身,想用一贯的冷静和距离筑起防线。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床上,像被那几句话、那只手,牢牢锁在了这个瞬间。
“阿珩,”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
“我知道。”白珩打断她,手指轻轻收紧,“我知道你怕。怕失去,怕改变,怕一旦说出口,就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镜流。
“睡吧,镜子。当我没说。”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涟漪扩散,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镜流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她的左手还残留着白珩握过的温度,她的心脏还在以异常的频率跳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许久,许久。
久到窗外的车流声渐稀,久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微光。
久到镜流以为白珩已经睡着了。
她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黑暗说:
“最想守护的,一直是你。”
没有回应。
但背对着她的那个人,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了眼睛。
天空蓝的眼眸里,映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
而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消失在枕头里。 十分期待,盼更。 第三章不祥预感
重庆郊外,铁山坪山地赛道。
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湿润气息。赛道蜿蜒在丘陵之间,沥青路面因为前夜的露水而泛着深色的光泽,路肩外是茂密的灌木和陡峭的斜坡。
维修区里,几台赛车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白珩蹲在自己的紫蓝色赛车旁,手里拿着胎压计,眉头微蹙。她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赛车服,拉链拉到锁骨,淡紫色的头发扎成紧实的发髻塞进防火头套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珩姐,数据出来了。”工程师小陈递过平板,“路面温度只有12度,胎温上得慢,建议暖胎圈多跑半圈。”
白珩接过平板,快速扫过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清澈的天空蓝,此刻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像瞄准猎物的狐狸。
“悬挂再调软一档。”她说,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低温路面,我需要更多的机械抓地力。”
“可是软悬挂在高速弯——”
“我知道。”白珩打断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今天的重点不是极限速度,是稳定性。下个月的香格里拉赛段比这复杂十倍,我得提前适应。”
小陈叹了口气,转身去调整悬挂。他看了眼维修区入口处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镜流今天难得休息,被白珩硬拉来“观赛”。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白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双手插在衣兜里,站在维修区的阴影处,像一尊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雕塑。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山间的宁静。
白珩戴上头盔,坐进驾驶座。五点式安全带将她牢牢固定在桶形座椅里,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她赛前的仪式,像剑客在出鞘前轻抚剑柄。
信号灯变绿。
赛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维修区,轮胎在冷沥青上轻微打滑,随即牢牢咬住路面。白珩的目光透过面罩紧盯着前方的弯道,双手在方向盘上快速而精准地转动。
第一个右弯,入弯,切弯心,出弯加速。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第二个左弯,刹车点比平时早了半米,车身平稳划过。
镜流站在维修区的护栏边,目光追随着那抹紫蓝色的影子在山道上飞驰。她的表情平静,但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微微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赛车经过维修区前的直道,时速超过一百六十公里,引擎的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麻。镜流的目光落在车身上——她能看清每一个细微的动态:入弯时车头的下沉幅度,出弯时后轮轻微的滑动,过路肩时悬挂的压缩与回弹。
这不是普通观众的眼神。
这是神经外科医生观察生命体征的眼神,是剑客观察对手破绽的眼神,是……一个把某个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的人,无法抑制的专注与担忧。
白珩跑了五圈,每一圈都在调整节奏,测试车辆的极限。她在最后一个组合弯尝试了更激进的走线,赛车以近乎漂移的姿态连续过弯,轮胎在路面上留下黑色的印记。
训练间隙,赛车缓缓驶回维修区。
白珩摘下头盔,淡紫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她跳下车,脸上还带着高速驾驶后的亢奋红晕,天空蓝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阳光。
她小跑到镜流面前,仰起脸,笑得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镜流看着她额头的汗珠,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毫无保留的笑容。
然后她递过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和毛巾,声音平静:“第三个弯道,入弯速度可以再保守0.2秒。”
白珩接过水的手顿住了。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镜流:“你……看了数据?”
“没有。”镜流摇头,赤红的眸子看向停在维修区的赛车,“我看的是你车身的动态平衡。入弯时右前轮抓地力已经接近极限,如果再快0.2秒,外侧轮胎的负荷会超过临界值,轻微的路面不平就可能导致失控。”
白珩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镜流观察力惊人,知道她有外科医生的精准和剑客的敏锐。但她没想到,镜流只是站在维修区远远看着,就能看出这些连部分专业工程师都需要数据支撑才能发现的细节。
“你怎么……”白珩的声音有点干涩。
“你的‘流云步法’。”镜流轻声说,“讲究动态平衡,重心转移要圆润无滞。开车也一样。刚才那个弯,你的重心转移比平时急了半分,虽然控住了,但不完美。”
白珩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山涧溪流。
“镜子,”她凑近些,眼睛弯成月牙,“你果然是最懂我的人。”
镜流别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去休息,还有三组训练。”
“遵命!”白珩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转身跑回赛车旁,一边喝水一边和工程师讨论刚才的数据。
镜流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松开。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微微发红。
下午的训练结束,夕阳把山峦染成金红色。白珩正在收拾装备,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俱乐部经理。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兴奋。
“真的?香格里拉?下个月?”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我参加!当然参加!名额一定要留给我!”
挂了电话,白珩还处在亢奋状态。她抓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两圈,淡紫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飞舞,眼睛里闪着光,像得到了最想要的玩具的孩子。
镜流走过来,手里拿着白珩的外套:“什么事这么高兴?”
“镜子!”白珩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下个月!云南香格里拉!国内最顶级的‘高海拔魔鬼赛段’!经理说有一个特邀名额,问我要不要去!我答应了!”
镜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香格里拉。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复杂多变的气候。狭窄的悬崖路段。被誉为“中国最危险的拉力赛段”之一。每年都有车手在那里受伤,甚至……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香格里拉?”镜流重复,声音干涩,“那个……高海拔赛段?”
“对!国内赛车手的终极梦想之一!”白珩完全没有察觉到镜流语气的变化,还在兴奋地比划,“赛段全程两百多公里,要经过雪山垭口、原始森林、河谷峭壁……听说有一段路就在悬崖边上,宽度只够一辆车通过!”
她每说一句,镜流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阿珩。”镜流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非要参加吗?”
白珩终于听出了不对劲。她停下比划的手,看着镜流。夕阳的光从侧面打来,在镜流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赤红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不安。
“镜子,”白珩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你……在担心?”
镜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白珩,看着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看着这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星光的天空蓝眼睛。
许久,她才开口:“那是高海拔地区,气候多变,路况复杂。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查过数据,那个赛段的事故率是常规赛段的三倍。”
白珩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一种温柔的坚持。
“我知道危险。”她说,声音平静下来,“但那是我的目标,镜子。就像……就像你要做最难的手术,要挑战别人不敢碰的病例一样。那是你的追求,对吗?”
镜流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这不一样。”她说,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手术是在可控环境里,我有团队,有设备,有预案。但赛车……在那种地方,一个意外就可能……”
“我也不是一个人。”白珩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坚定,“我有领航员,有团队,有最专业的保障。而且镜子,我练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能在这种级别的赛段上证明自己吗?”
两人站在维修区的夕阳下,身后是安静下来的赛车,远处是逐渐暗淡的山峦。风从山谷吹来,带着晚秋的凉意,吹起镜流的白发和白珩额前的碎发。
镜流看着白珩的眼睛,在那片天空蓝里,她看到了熟悉的、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是白珩生命最本质的色彩,是她之所以成为白珩的核心。
也是镜流最害怕的东西。
因为火焰会燃烧,会发光,但也可能……灼伤自己,甚至熄灭。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向停车场。她的背影挺直,但手指在身侧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白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最终没有出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因为握方向盘而留下的红印,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镜流的公寓,气氛有些凝滞。
白珩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湿漉漉的淡紫色头发用毛巾胡乱擦着,穿着那套卡通狐狸图案的睡衣。她走到客厅,发现镜流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镜子,还不睡?”白珩凑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一篇英文医学论文,标题刺眼:“High-Altitude Motorsport Accidents: A Retrospective Analysis of Spinal and Craniocerebral Injuries”(高海拔赛车运动事故:脊柱与颅脑损伤回顾性分析)。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标注,重点标出了死亡率、永久性神经损伤率、康复率低下的数据。
白珩的动作僵住了。
镜流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另一篇文献。这次是案例报告,附有CT影像——一个车手的颅骨骨折,颅内血肿,脑干受压。
“镜子……”白珩的声音有些干涩。
镜流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她转过身,抬头看向白珩。客厅的灯光从上方洒下,在她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那双赤红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概率存在,阿珩。”镜流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坠落的冰棱,“我无法承受那个概率。”
白珩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别担心,我技术好着呢。而且这次准备很充分,车队会提前一周上去适应高原,车辆也做了针对性改装……”
她开始详细解释,语速很快,像要说服镜流,也像要说服自己。她说高原反应的应对方案,说赛段勘测的精细程度,说保障团队的配置,说自己的经验和技术。
镜流只是静静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白珩说完,客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镜流站起身。她比白珩高四厘米,此刻站得很近,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推掉。”镜流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告诉经理,你不去了。”
白珩愣住了。她看着镜流,看着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罕见的情绪外露——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焦虑、甚至是……愤怒的表情。虽然很淡,但白珩看得出来。
“镜子,”白珩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不能用医生的身份,限制我的人生。”
“我不是以医生的身份。”镜流打断她,赤红的眼眸直视着她,“我是以……以关心你的人的立场。”
“关心我就要把我关在安全屋里吗?”白珩的声音提高了,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委屈和愤怒,“我知道危险!但我活着就是为了挑战这些!就像你选择神经外科,选择做最难的手术一样!那是你的价值,这是我的!”
镜流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但声音依然平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白珩质问,“都是面对风险,都是追求极致,都是……不想辜负自己的生命!”
“因为如果你出事,”镜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轻,但清晰,“我会……”
她没有说完。
但白珩听懂了。
客厅的灯光苍白而冰冷。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丈量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
镜流看着白珩,看着那双天空蓝眼睛里逐渐积聚的失望和难过。她想说些什么,想解释,想告诉白珩她每晚的噩梦,想告诉白珩那种只要想到可能失去她就窒息般的恐惧。
但她说不出。
二十多年的习惯,让她习惯了把一切情绪压进心底,用理性包裹,用责任包装。
所以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随你。”
然后转身,走进书房。
门“砰”地关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像某种决绝的宣告。
白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握拳而发白的手指。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很烫。
那天晚上,镜流一夜未出书房。
白珩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凌晨才回到客房。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书房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键盘敲击声——镜流在熬夜,她知道的。
凌晨三点,键盘声停了。
凌晨四点,书房的门开了又关,镜流去了浴室。
凌晨五点,公寓重新陷入寂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日,两人按照约定回武馆。
气氛依然有些僵硬。饭桌上,白珩难得地安静,镜流的话也比平时更少。两位母亲交换了担忧的眼神,但没多问。
饭后,白振霆叫住了女儿。
“小珩,来,陪爸到后院走走。”
后院那棵老黄桷树已经超过百岁,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枝叶撑开如巨大的伞盖。深秋时节,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落下。
白振霆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白珩沉默地坐下。
老人看着女儿低垂的侧脸,笑了笑:“跟小流吵架了?”
白珩没有否认,只是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因为下个月的比赛?”
白珩猛地抬头:“爸,你怎么——”
“你们经理给我打过电话,问高海拔地区参赛的保险事宜。”白振霆点了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香格里拉,是吧?国内赛车手的试金石。”
“爸,你也觉得我不该去吗?”白珩的声音有些急切。
白振霆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着老黄桷树,目光悠远:“你记得吗?你七岁那年,非要爬这棵树。”
白珩愣了愣,然后笑了:“记得。爬到一半踩空了,摔下来,腿被树枝划了道大口子,血流不止。”
“是啊,血把裤子都染红了。”白振霆回忆着,“我和你妈都吓坏了,是你镜子姐姐,二话不说背起你就往医院跑。那时候她瘦瘦小小的,背着你一路没停,跑了两公里。”
白珩的记忆被唤醒。她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记得腿上的剧痛,记得镜流背着她奔跑时急促的呼吸,记得汗水浸湿了镜流后背的衬衫。
“到了急诊室,医生给你缝针,你哭得撕心裂肺。”白振霆继续说,“小流就站在旁边,死死攥着你的手,脸色白得吓人,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护士还以为她才是受伤的那个。”
白珩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缝完针,她守了你一整夜。”白振霆转过头,看着女儿,“后来你出院了,她三天没理你。”
“因为她气我爬树。”白珩轻声说。
“不。”白振霆摇头,烟头在暮色中明灭,“她不是气你爬树,是怕你出事。那种‘可能失去你’的恐惧,把她吓坏了。七岁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么强烈的情绪,所以只能躲着你。”
后院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老街巷里的市井声,孩子的笑闹,自行车的铃铛,锅铲碰撞的脆响。
白振霆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小珩,追求梦想没错。你爸我年轻的时候也天不怕地不怕,走南闯北,什么危险没遇到过?但你得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这世上,有人把你看得比自己还重。你的每一次冒险,都牵动着另一个人的心跳。这不是束缚,是羁绊。而真正的勇敢,不是无视这种羁绊,是带着它,依然向前。”
白珩抬起头,眼眶微红。她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武馆二楼的窗户。那里,镜流正在整理旧书——那是两家祖上传下来的武学典籍和医书,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拿出来晾晒防潮。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进来,在镜流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白色长发近乎透明,侧脸沉静,手指轻柔地拂过泛黄的书页,动作细致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那一瞬间,白珩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镜流那些未说出口的恐惧,明白了她为何要用“责任”和“守护”包装爱意,明白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后,是怎样一座压抑着海啸的孤岛。
她站起身。
“爸,我上去找她。”
白振霆笑了,挥挥手:“去吧。”
白珩跑上二楼。木楼梯吱呀作响,像童年时无数个午后。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镜流正踮着脚想把一摞书放回书架顶层——那是白珩小时候最爱看的武侠小说,封面都翻烂了。
“镜子,我来。”
白珩走过去,轻松地接过书,放回书架。然后她转身,从背后轻轻抱住了镜流。
镜流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对不起。”白珩把脸埋在镜流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说那些话。”
镜流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珩以为她不会回应。
然后,一声极轻的叹息。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镜流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我不该……用那种方式。”
她转过身,面对白珩。赤红的眼眸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愧疚、担忧、疲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脆弱。
“香格里拉,”镜流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一定要去吗?”
白珩点头,但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我的目标。但我答应你,我会做好一切准备,会小心再小心,会……平平安安回来。”
她握住镜流的手,很用力。
“然后,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新疆,去看天山,去赛里木湖边露营,去看你说过想看的星空。”白珩的眼睛亮起来,像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拉钩?”
镜流看着她,看着那双天空蓝眼睛里重新燃起的火焰,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许久,她伸出小指,轻轻勾住白珩的。
“平安回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我等你。”
白珩出发前夜,镜流值夜班。
晚上十点,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镜流正在写病程记录,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冷静。窗外的重庆灯火璀璨,解放碑的高楼像发光的巨人,俯视着这座永不眠的城市。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白珩探进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狡黠的笑:“镜子医生,查房结束了吗?病人都睡了?”
镜流抬头,看到她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柔和的情绪取代:“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宵夜啊。”白珩溜进来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办公桌上,“我亲手包的,红油抄手。尝尝,肯定比医院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淡紫色的头发随意披散,发梢的天蓝挑染在办公室的白炽灯下格外醒目。没有化妆,但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光。
镜流看着她打开保温袋,拿出两个饭盒。红油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芝麻和花椒的香,与办公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形成奇异的混合。
“天台?”白珩提议,眼睛弯成月牙,“边看夜景边吃。”
镜流看了看电脑上还没写完的记录,又看了看白珩期待的脸。
然后她保存文档,关机,站起身:“好。”
医院的天台很空旷。夜风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飞舞。远处,南滨路的灯带沿着江岸蜿蜒,长江索道的车厢像移动的星星,在两岸之间来回穿梭。更远处,是城市的边际,是黑暗的山峦轮廓,是看不见的、云南的方向。
两人坐在天台的栏杆边——这是违规的,但夜深人静,没人看见。白珩打开饭盒,红油抄手还冒着热气,葱花和芝麻浮在红亮的汤面上,让人食指大动。
“尝尝。”白珩递过筷子,眼神期待。
镜流夹起一个抄手,送入口中。皮薄馅足,猪肉和虾仁的鲜甜与红油的麻辣在舌尖碰撞,花椒的麻感随后袭来,让人忍不住吸气。
“好吃吗?”白珩凑近问。
镜流点头,又夹了一个:“很好吃。”
白珩满足地笑了,自己也吃起来。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在十几层楼高的天台上,在重庆璀璨的夜景前,安静地分享一碗红油抄手。
夜风吹过,带来江水的湿气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
吃到一半,白珩忽然停下筷子。她看着远处流动的车灯,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镜子。”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白珩转过头,看着镜流的侧脸,“我真的出事,你会怎么办?”
镜流的手一颤。不锈钢勺子碰在饭盒边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她没有看白珩,目光依然望着远方,望着那片灯火海洋,望着更远的、未知的黑暗。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我会用尽一切医学手段救你。调动所有资源,请最好的专家,尝试所有可能的方法。”
夜风更大了,吹起她的白发,像流动的月光。
“如果救不了……”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白珩以为她不会说下去,“我会带着你那份,好好活下去。”
白珩看着她。看着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映出的城市灯火,看着那紧抿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唇。
然后她笑了,眼眶微红。
“这才像我认识的镜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笑容很亮,“永远理性,永远坚强,永远……知道该怎么做。”
她伸出小指,在夜风中。
“拉钩。”白珩说,眼睛直直看着镜流,“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这是约定。”
镜流转过头,看着她。夜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吹冷了红油抄手的汤,吹来了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然后她伸出小指,轻轻勾住白珩的。
“拉钩。”镜流说,手指握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你也要好好的。这也是约定。”
白珩笑着,眼泪却掉下来,砸在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上。
很烫。
临走前,镜流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包,递给白珩。
“高反药,按说明书吃。急救包,里面有止血带、三角巾、消毒用品。暖宝宝,晚上冷的时候用。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小盒子,“卫星导航定位器,充好电了,随身带着。”
白珩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打开看了看。每样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好,贴着手写的标签:用法、用量、注意事项。字迹工整清秀,像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笑了,眼眶又有点红:“镜子,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镜流别开视线,耳根微红:“……收好。”
“嗯。”白珩把包抱在怀里,很用力地点头,“我都收好。每一样都会用。”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镜流。这次没有扑,没有跳,只是很轻、很珍惜的一个拥抱。
“等我回来。”白珩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镜流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路平安。”
白珩松开手,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转角。
镜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许久,她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她拿出来,展开。信纸上的字迹是她自己的,工整,清晰,但有些地方的笔墨晕开了,像是被水滴过。
开头是:
“阿珩,有些话我不知该如何说……”
写到这里就停了。下面的部分是空白的。
镜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重新锁进抽屉。她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重庆的夜景。
灯火依旧璀璨,城市依旧喧嚣。长江依旧在黑暗中流淌,索道车厢依旧在两岸之间来回,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但她的心很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不祥预感,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生长出来,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后悔了。
后悔没有更强硬地阻止白珩,后悔没有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后悔让那封信停在那个未完成的句子上。
但现在,白珩已经出发了。
事已至此。
镜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很凉。
然后她做了一个,二十多年来从未做过的动作。
她双手合十,抵在额前。
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向某个她从不相信的神明祈祷。
祈祷平安,祈祷归来,祈祷那个总是笑着叫她“镜子”的人,能再次推开这扇门,用那双天空蓝的眼睛看着她,说“我回来了”。
窗外,重庆的夜晚依旧喧嚣。
窗内,一个从不祈祷的人,在寂静中,为另一个人的平安,献上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祈愿。
而几百公里外的夜空下,一辆开往云南的列车,正载着那个淡紫色头发的女子,驶向高山,驶向雪域,驶向未知的、被称为“魔鬼赛段”的战场。
命运的车轮开始转动。无人知晓,它将驶向何方。 下一章白珩就要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