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本帖最后由 江挽月 于 2025-3-14 23:19 编辑………… 听雨。
雨怎么能听呢?
当我第一次在纸上落下这个标题时,也思索了很久。
苏城是个偏南方的小城市,每到梅雨季节,接连大半个月,天气都是一如既往地阴沉闷热,不停地下着雨,好似老天要倾倒尽它那为数不多的眼泪。
我一直喜欢雨天。
或许是听雨声吧,看着雨滴泠泠落落地洒下,滴到树叶上,把它们压弯;滴到雨棚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或者是滴到飞驰的汽车上,被带到不知何处彼方。
父母给我取名叫“念予”,沐念予。
“予”是“我”的意思,恰巧也和“雨”同音。
他们忽视了这两个字和“鲶鱼”几乎同音,因为这个我在小学还被同学起了外号。
但母亲说这个名字是“想着我”的意思,既寄托了他们的思念,也颇为好听。
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父亲那稀有的姓氏,随便取个名字,都有一种古风的清新感。
但是我觉得自己应该叫“念雨”,因为我确实喜欢雨。
我妹妹今年刚满五岁,读大班。
她的名字是“念伊”,是“想着她”的意思。
父母没什么文化,却唯独在名字上下足了功夫。
母亲说,我和妹妹的名字都是她和父亲在下雨天翻着外公那本老旧的翻皮古代汉语词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挖”出来的好名字。
恰巧,取名字那天,也下着雨。
我更加确信,我和雨有种莫名的缘分了。
这种缘分,直到我出事那天,才堪堪终结。
父母为了照顾我,把家里的房子卖了,直接在苏城大学东门外面租了一个小商铺,顺便也把妹妹接了过来。
商铺的门正对着学校的大门,我坐在门口就能看到学校的景观大道和尽头高耸而起的图书馆。
母亲平日里就照顾着这家商铺,父亲则抽空去跑滴滴,赚的钱也够我们一家四口用。
加上学校里和社会上的帮助,我在医院里的花费其实不是太夸张。
于是,伊伊哭着和刚认识没多久的小班同学分别,和父母一同来到苏城这个陌生的地界。
为此,我挺对不起她的。
刚出院那段时间,我就住在商铺后面的房间里,平时就由父母推着我到教室里上课。
由于教学楼并没有电梯,轮椅只能由母亲拿着,父亲则背着我上楼,起初我只能靠仅剩的一条腿死死地缠住父亲的腰,上半身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生怕自己摔下去。
我很害怕,在父亲背着我上上下下时,我的身体并不能很好地保持平衡,总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父亲的一个稍微大点幅度的晃动,都能惊地我一身冷汗直冒。
父亲感受到了我身躯的颤动,他温柔地说:“念念别怕,有爸爸呢。”
我咬着牙应了一声:“嗯。”
我努力回想小时候父亲把我架在脖子上看热闹的场景,那时候的他还年轻,一头黑发,穿着风衣,我骑在他脖子上振臂高呼,像个发号施令的海盗船长。
想着想着,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父亲自己都没想到在十几年后,还会继续背着他的大女儿在楼梯上来来回回,就像小时候一样。
只不过,我现在比小时候更加脆弱。
母亲的力气也大了不少,原来她是提一点东西就开始叫苦不迭的人,可是现在,她一只手拎着折叠起来的轻式轮椅,另一只手拖着我的屁股,来来回回穿梭在不同的教学楼之间,近三年的时间里,从未喊过累。
父母的头发在三年间白了许多,似乎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曾经因为幻肢痛哭着对母亲说我是个累赘,让她别管我。
母亲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随后一把抱紧我瘦削的身躯,在医院里哭得撕心裂肺。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从未动手打过我,那是唯一一次。
我甚至有想一了百了的念头,不过一想到为了筹钱而拼命奔走的父母和摊上我这个累赘姐姐的伊伊,还有我拼了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小女孩恬恬,死亡反而是一种逃避。
这种不正常的情绪只影响了我两三天,随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平静下来的,很奇怪,或许是父母一遍又一遍的安慰鼓励,或许是妹妹洋溢着可爱笑容的肉脸蛋,或许是和她妈妈一起来看我时在一旁活蹦乱跳的恬恬。
这些有意无意的人或事,在无形之中化作强而有力的大手把我从自甘堕落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我坐在床上,窗外下着雨。
雨点落到窗台,溅起的水珠飞到我的脚背上,传来一丝丝的冰凉。
我抬起脚左右晃动,任由这天上之水在我的皮肤上滑动,留下一条条的痕迹。
窗外的景色看不真切,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如梦似幻。
“沐念予,你要好好爱自己。”
我在心底对自己说。
“你要好好爱自己”,其实是毕淑敏的一篇散文标题。
不止是我,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爱自己。
这世间的美好你还没有切身体验,还有多少未知的风景等着你去发现和挖掘,你还很小,人生的旅途尚不足一毫,人生的阅历还不甚成熟。
你的身体不再完整,但是你要给自己一个完整的人生。
每个生命独一无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朵,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有种话说“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在逐渐接纳我这个“新身体”的过程中,我也有了全新的体验。
她很脆弱,她很无力,想要一只脚稳稳地立足不是件难事,但是双臂皆失的上半身让她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化作徒劳的挣扎。
她想过放弃,但她没有,即使唯一的膝盖重重地摔到地上痛的她呲牙咧嘴,她也没有停止站起来的脚步。
这就是我。
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但像我这样如此大起大落的也是少数,《精彩极了和糟糕透了》教会我们把好人生的方向舵,若是失去双臂,我也能用脚稳住这正确的航向。
人生如逆旅,我为一归客。
康复的过程很漫长,我有时间可以写写。
总之是挺过来了,不然我也不会重拾写作的爱好,让文字笔墨的奇妙碰撞从趾间重新生花。
我能够继续坐在这桌子前而不是化成灰躺在小盒子里,就是天大的幸运了。
为此,我也就不吝啬对自己的夸奖了:
念念,你真的,很棒,很棒。 周六,又下雨了。
这雨并不太大,在清晨淅淅沥沥一阵,就停了。
这是初秋的雨,夹杂着微风,一起洗尽夏天的余热,连空气里都透露着一股子清爽的气息。
云朵时聚时散,阳光下行道树的影子一会深一会浅。
我喜欢这种天气,有雨后的凉,但丝毫不闷。
但是一年里苏城能遇到这好天气的时段也寥寥无几,我只能好好珍惜了。
周六我没课,但伊伊上午要去学画画。
母亲在商铺的前台坐着,双手撑着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莫名可爱。
父亲则借着跑滴滴的时间,先把伊伊送到艺术学校去,又折返回来,把母亲拉到苏城三医院开点胃药。
自从我出事这两年多,她的肠胃一直不太好,兴许是为我而奔走,积劳成疾的。
“念念,”母亲背着小包出去时,把我的轮椅推到了前台里面,叮嘱道,“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一定记住!妈妈一两个小时就回来。”
我点点头,目送着母亲上了车。
当然在上车前,她也不忘给隔壁中餐馆的张叔招呼一声:“张大哥,劳烦照看着点我闺女!”
还没到中午,中餐店里也没什么人,张叔索性就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两家店靠着的那根柱子面前。
他挥了挥手,示意我和母亲尽管放心。
我曲着腿,从轮椅旁边挂着的小布袋里夹出一本全新的《墨韵文鉴》,这是苏城大学“墨韵”文学社出版的校内杂志,每月一版。
出事之前,我就喜欢泡在文学社里。
现在也在,不过我这个样子的确不太适合搞宣发工作,曾经的社长学姐就让我做审核,也就是幕后工作。
这份差事也着实轻松,只需接收他们整理好的文章,在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给点中肯的建议,譬如这篇文章应该放在哪个板块、那篇文章的细节应该怎么改等等。
既满足了我阅读的喜好,也做了应做的工作,一举两得。
现在学生的文学素养也逐渐起来了,上个月有一篇纯文言文的《游江城记》,害的我趴在桌子上翻了整整两天的字典才勉强弄懂。
看这种东西是不能百度的,它的解释不全,有时甚至会误导你。
我一只脚架在桌上翻第二版的《古代汉语词典》,眼睛看着《游江城记》的初稿,一遍遍比对。
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看完,脚心和趾缝里全是汗。
我把这篇文章发给了余思眠教授,她是我们文学院的顶梁柱,从教三十余年,现在已经退休了,不过老太太的思想颇为先进,喜欢接受年轻人之间流传的新鲜玩意。
这位学妹并不是单纯的辞藻堆砌,而是几乎把中国古文字的美发挥到了极致,这才是最难得的,余老太太也对这篇文章赞不绝口。
若有机会,我想和她见见面,也暗暗祈祷她不要被我的样子吓到。
我于是提议把这篇文章放到开页上,编排组的同学们一致同意。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游江城记》,作者叫韩筱霜,很好听的名字。
第二页才是我们文学社负责编辑杂志的人,但是这次他们居然没把所有人写出来。
只有几个组长的名字。
然后我就看到了夹在中间的一行字“审核组组长:沐念予”。
哈,综合组的这群小朋友想搞什么?
这时雨又下了起来,滴滴答答落到商铺门口的雨棚上。
外面的城市景象逐渐模糊,学校景观大道也被斜落的雨丝点缀成了一副绝美的风景画。
张叔坐在两张雨棚之间的缝隙里淋了一阵雨,就把椅子搬到了前台面前,像个门神一样端坐着。
“看啥嘞,念丫头。”他招呼道。
我夹起薄薄的杂志,朝他扬了扬:“学校自己搞的书呢。”
张叔站起来接过了我脚里的书,象征性地翻了翻,又准确地塞回到我的趾缝里。
“看不懂,”他摇摇头,“叔没文化,还是喜欢看这些。”
说着他把手机推了过来,我一看,免费的网文小说,名字叫《总裁爹地宠上天》,字体还是超大版。
我的趾尖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左滑右滑,笑了笑:“没想到张叔喜欢看这种。”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叔不怕你笑话,叔就喜欢图个爽。”
他接过手机,突然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
“念丫头,你这眼睛咋还一瞟一瞟的嘞。”他把手伸到我脸面前,上下挥了挥。
见我的右眼一直盯着他的手看,张叔更加疑惑了:“不是你这个……”
我抬起脚把张叔的手压了下去,脚趾头按到自己眼皮上,缓缓开口道:“叔,我这左边是假的。”
“假的?!”他嘴巴张的老大。
“嗯,假的。”见他还是不信,我只好把脚搭在桌子上,脸往前倾,翘起拇趾,轻轻敲了敲左边的“眼睛”。
“嗒、嗒”,假眼随着趾尖的上下触碰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啊呀……像真的一样,”张叔有些失落地感叹道,“叔没看出来……居然连眼睛也是假的……”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轮椅上的我。
除去伸出来修长白皙的右腿屈曲着靠在桌子上,其他地方空无一物。
被他这么一看,我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渺小。
“念丫头,你是这个,”他说完,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叔打心底里佩服你。”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微风吹起的发丝揽到耳后。
“改天叔让我家那浑小子来向你学习。”张叔说道,“等他高三放月假,我就把他逮过来。”
这时父亲载着母亲和伊伊回来了,我看了看桌子上的闹钟,刚好过去两个半小时。
张叔拿起凳子走了出去,雨已经很小了,细小的雨丝均匀地洒在三人的头顶上,融合成了大大小小的水珠。
我坐在里面,听到张叔对母亲说:“大妹子,你家念丫头真的太强了。”
母亲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她和伊伊走了进来,把医院里开的中药放到柜台上。 “你张叔是啥意思?”母亲问我。
“他可能想说,坚强?吧。”我合上看到一半的杂志,揣测道。
“他看到你啥了又?”母亲知道张叔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发现我左眼是假的了。”我如实答道。
母亲愣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来,一把把我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念念,妈妈爱你。”
我听出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失去的眼睛可能又勾起她不好的回忆了,自从我出事过后,她就变得极度多愁善感,容易多想,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
母亲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我,因为她之前真的差点就失去我了。
所以她有时莫名其妙地抱住我,这是一个母亲的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母亲四十来岁了,也不善于打扮自己,整个人显得很是憔悴,因为她总觉得对不起我,若是有可能,该换她来替我承受这份苦痛。
不过,幸运的是,我还活着,那个和伊伊差不多大的小妹妹恬恬,也还活着。
如果我当时慢了一步,她可能就活不成了。
虽然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能够拯救一条人命,也还不亏。
老天其实挺垂怜我的,我这张脸在整个事故中几乎没有被伤到,在地面上剐蹭的疤痕早已消退,除去左眼周围遭受了强力的撞击后,肌肉损伤做修复留下了痕迹,但在三年过去也浅得几乎看不见了。
伊伊背着几乎能覆盖她整个背的画板,一蹦一跳地闯进柜台里。
我知道她又要干什么了。
“姐姐!”伊伊稚嫩的声音传来,我的右脚撑着桌子边缘猛地一转,整个人和轮椅就朝向了她。
小姑娘扎着双马尾,在脑袋后面不安分地跳动,简直就是我小时候的翻版。
不过伊伊比我小时候更加开朗,她是天生的自来熟和大姐大的性格,我则要文静一些,不喜好与人热闹。
她先踩到轮椅的踏板上来,把背上的画板取下,双手举起,用力地推到桌子上,随后转身,轻快地一跃,坐到了我的怀里,我顺势往后靠了靠,贴到了椅背上。
虽然我坐的是轻式轮椅,但椅面完全能再容纳一个五岁的伊伊。
她双手撑着轮椅,往我身体上贴了贴。
我只好用右腿和左边短小的大腿残肢夹住她。
伊伊乐于跟我分享她的新发现,每次她都要爬到我怀里,小姑娘信誓旦旦地说这样才有感觉。
她坐到轮椅上的时候,两条小短腿都够不到地面,悬在前面一甩一甩,有时还会抬起来踢踢我的右腿。
我把头放到她肩膀上,伊伊侧过头来在我脸上“吧唧”一口。
她的脸肉乎乎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褪去。
“今天画了什么?”我问她。
她坐在我的怀里,我继续撑着桌边一转,轮椅就面向了桌子。
心许是她把画板推的太远了,两只小手只能扒在桌子边缘。
看到她那费劲的模样和涨红的小脸,我伸出腿来,摁住了她的画板,往回一拉。
伊伊成功接住了她的“旷世巨作”。
不过即使与我一同坐着,她还是够不到桌面。
“要不把鞋脱掉?”我话音刚落,伊伊就在轮椅上站了起来,把鞋子像手雷一样扔出去。
刚把中药撕开丢进砂锅里的母亲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咆哮着:“沐念伊!看你干的好事!”
母亲平日里老是没什么精神,唯独面对妹妹的时候,她也要鼓起气力来强行树立自己的权威。
妹妹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两排牙齿。
母亲气鼓鼓地走过来把伊伊的小鞋子捡起,放到我轮椅的踏板上,一遍还嘀咕着:“真不知道咋回事,念念小时候也没这么淘气吧?”
我们的罪魁祸首根本不会在意母亲说了什么,她把画板翻起,抽出了第一张纸,在桌面上展开。
画的右下角,用黑色的画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wo白勺jia》——沐念伊。
“的”字写的极其宽,占了接近三个字的位置。
还好伊伊会写她的名字,而且写得最为规整。
这要归功于我。
伊伊今年刚开始学写字,都是我脚把手教的。
出事后我也写不出来原本工工整整的字了,本身开始用脚夹着笔写就容易抽筋。
于是乎,我和伊伊一起,开始一笔一画地练习。
只不过她是用手,而我是用脚。
我的书法是过了级的,但失去双臂以后,这个证书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唯一的好处是在我重新练习写字的时候,比较有基础,学的很快。
渐渐地我就发觉用脚写字逐渐地顺畅起来,另一边的伊伊仍旧是一笔一画拉直了写,这是我对她的要求。
再说回到这幅画,五岁的孩子能画个什么呢?不过是即兴发挥罢了。
伊伊煞有介事地双手叉腰,向我描述着她的大作。
一个标准的矩形上面重叠了一个三角,矩形的烟囱,矩形的门,田字格的窗户。
这就是一副简笔画。
不知是练字的缘故还是什么,伊伊的笔画很直,和其他孩子歪歪扭扭的截然不同。
然后她眯上眼,一副等待被夸奖的样子。
“你蹲下来点。”我说道,随后贴了贴她的肉脸蛋。
温温热热的,甚至还有一点汗水。
小姑娘一脸的满足,然后取出了第二幅画。
右下角写着:《wo白勺jiejie》——沐念伊。
我看了看,整幅画就是一个火柴人,脑袋后面还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估计是辫子吧。
伊伊看了看她的画,又看了看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一点都不像。
我从来不编辫子,头发一直都是披在脑后的。
伊伊拧开了黑色的画笔,在火柴人的脑袋后面画了一个梯形,梯形里面又加了几根竖线。
那是我披着的头发。
“per,per,per什么?”她说。
我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啊,就是你看书、东西的时候,最后说的什么?”她有些小焦急。
我懂了。
那是我坐在床上审核文章的时候,结束了往往会说一句:“Perfect。”
“噢,per费特。”伊伊点点头,表示懂了。
“你觉得我长这样吗?”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嗯!”她用力地点点头,两条辫子在脑袋后面甩地飞起。
“你看,”我抬起脚,从她的笔盒里夹出了一支铅笔,在她画的人儿身上浅浅地圈了三个圈,“这个小人人和你的姐姐不一样。”
这三个圈里是火柴人的双臂和左腿。
看着这副充满稚气的画,我当然又想入非非了。
我看了看自己身侧空空的短袖,和耷在轮椅上被短裤包裹住软趴趴的左腿残肢,若是它们还在的话……
伊伊发现了我的沉默。
她的大眼睛落在我的双肩和左腿上。
“伊伊,”我夹起铅笔在纸上敲了敲,“姐姐以前是这样的,但现在不是了。”
伊伊的小脑瓜里开始回想我以前的样子,高挑的身材,修长的双腿,白皙的手臂,飘飞的长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缩在轮椅上,看起来无比脆弱。
“你就是!”伊伊挥了挥她的小拳头,“在伊伊这里,姐姐永远都是好的,最好的!”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伊伊一开始也接受不了我突然变化的样子,哭了好久。
但随着时间推移,出现在她面前的姐姐、每晚陪她睡觉的姐姐、和她一起玩耍的姐姐,都不再完整,她只能接受。
说完,她抱住了我的脑袋。
我的头贴在她的肚子上,听到“咕噜”一声。
“饿了。”小姑娘说道。
“下去拿点面包吃吧。”我说,同时调转了轮椅的方向。
伊伊站在我张开的双腿之间,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双手扒着轮椅边缘,想借此跳下去。
谁知她脚一滑,一屁股坐到我的左腿上。
“嘶……”我咬着牙,不痛,就是很突然。
伊伊感觉到自己被软软地接住,同时我颤抖了一下,她便回过头来问我:“姐姐你怎么啦?”
“你坐到我的腿了。”我说。
“腿?”她疑惑地看向我架在桌子上的右腿,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左边啦,”我提醒道,“别忘了我左边还是有一截的。”
伊伊扒拉着我的短裤,把它卷了起来,看到了里面有些涨红的残肢。
残肢根部有一条缝合的疤痕,近三年过去,它的颜色已经变浅,甚至和肤色无异,但触摸起来还是有粗糙的凸起感。
但是因为没有骨头,整个残肢软软地趴在轮椅上,像个泄气到一半但还是鼓起来的球。
伊伊伸手握住了它,拍了拍又捏了捏,最后照例“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不痛啦!”做完这些之后,她说道。
本来我就不痛,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意思扫她的兴,便伸出右脚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表扬道:“伊伊真棒!”
伊伊脸一红,一溜烟地跑去找面包吃,看样子她是真的饿了。
我继续看着门外,天空中厚实的云层开始变薄,甚至有些缝隙里透过了丝丝缕缕的阳光。
临近中午,气温也开始回升了。
店里闪进来一个人影,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冻水就开始“屯屯屯”地灌。
我皱起了眉头,哪有不给钱就开喝的?
等到人从光影中逐渐清晰,居然是我的室友,汉服社的顶梁柱子,被称作健身狂人的沈知缘。
“圈圈?”这是我给她起的外号,“缘”就是“圆”,就是“圈圈”。
沈知缘一头短发,有着跆拳道黑带的实力,一直坚持健身,浑身都是肌肉。如果不是发育的胸部出卖了她,从远处看还真以为是个男生。
『我有时候半开玩笑地说:“圈圈,你这辈子绝对本该是个男生的。”
“老娘要是男生,”她一把揽住了我的脖子,甚至用了用力,“只有你这个新生校花,才配得上称作我唯一的皇后。”
虽然我只和她们同学了一个学期不到,但是我们之间的情谊已经牢不可破。』
沈知缘一把把空瓶子摁在桌子上:“赊账!”
“不给。”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同时好奇她为什么在正式开学前这么多天就返校。
“看到老娘这么早出现在你面前,怎么了?很不爽?”她趴在桌子上,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爽又能怎么样?”我笑着妥协,把腿放下去,穿着拖鞋踩到地上把轮椅从柜台里滑了出去,“反正我这个样子又奈何不了你。”
“切,”她撇撇嘴,“说的像你以前能把老娘咋样似的。”
她拿出手机扫了十块钱,转身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瓶水放到桌子上。
“老娘请你喝一瓶。”她看着我。
“我不渴。”我抬起脚把水推了过去,同时勾开抽屉,夹出一张五元的纸币,“放回去,退你五块。”
“喝!”她抢过钱丢回抽屉,搬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拧开了乌龙茶,送到我嘴巴面前。
“我……好吧,”我抿了一口,“好了好了,真的不渴了。”
她脑袋上还是一直不停地冒着汗水,我又夹了几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纸,顺便还握住我的脚品鉴了一番。
“你这脚,保养的是真的好啊。”她刮了刮我磨得锃亮的指甲,“下次给你涂个指甲油。”
“废话,我就剩一只脚了,我不保养它还能保养什么?”我把脚收了回来,踩在踏板上。
“老娘从火车站一路跑过来,都要累死了。”她说,“如果不是社团要搞开学活动,我才不想这么早来呢。”
“你都大四了,还搞这些。”说完我都忘了自己到现在还在文学社里。
“害,谁叫老娘资历最深呢!这汉服社团没了老娘得垮。”她甩了甩短头发,想象中的飘飞场景并没有出现。
自从沈知缘没有参与明面上的汉服社表演,而是像我一样转战幕后工作之后,她就把头发剪了。
我一直想不通沈知缘留长发时穿着汉服飘飘欲仙的状态,是如何这么快过渡到短发的精干模样的。
按她自己的话说,短发才是她的本体。
长发和短发的沈知缘都很好看,各有特色,互不冲突。
但是她不同意:“沐大美女,在你这个新生校花面前说我好看,是不是有点隔应了。”
“还新生校花呢!”我没好气地踢了她一脚,脚腕却被她一把钳住,“我都快大四了,况且这个样子,哪里配得上什么校花?”
“哇,沐念予,你小子真的是,”她一脸失望地看着我,“怎么就这么不自信呢?”
“不是,一个苏城大学,即使非要选一个校花出来,也不该是我这样的残疾人。”我辩驳道。 虽然我为了救人变成这副模样的事情在苏城大学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但是知晓我还失去了一只眼睛的人是少之又少。
毕竟这个假眼还是太过逼真了,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你老是残疾残疾,残疾又怎样了嘛!来来来,我们来论论。”沈知缘开始扳指头,“第一,学习。谁能在休了大半年学之后,凭自学就能追上我们这些正常进度的人,还依然保持在学院前列的?”
“第二,荣誉。各种文学杯各种比赛的奖项,各种期刊杂志的稿费拿到手软的人,还有一个苏城乃至整个省的见义勇为的称号。你说这些算不算?”
“第三,声望。你要知道你在苏大的迷弟迷妹们说了什么?”她的眼睛瞪的老大。
我很少在学校里和人交流,一般是上完课就由母亲推回商铺去了,所以其他人怎么看待我,我也不知道。
我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他们说,沐学姐之后,苏大再无校花。”
我“噗嗤”一下笑了。
“夸张了吧。”我右腿曲起踩到轮椅座位,脑袋垫在膝盖上,看着她夸夸其谈。
“不夸张。”她摆摆手,“要不是学校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打扰你的正常生活,你猜你能不能坐在这里和我聊天?”
“我不喜欢那样,”我实话实说,“当时如果换作是别人,也会去救恬恬的。”
“但事实上是你做了。”她凑近了来,张开双臂,“从那以后,你就是我们寝室乃至苏大当之无愧的神。”
她拉了拉我的衣角,又替我整理好了肩部的褶皱:“沐念予,你不要推脱。”
“你值得。”她一把环抱住了我。
我的心底油然而生起一股暖流。
今天上午我被三个人抱过,母亲、妹妹和同学。
以前都是我抱她们。拥抱母亲,是为了撒娇;拥抱妹妹,是为了鼓励安慰;拥抱同学,是为了我们之间坚固的情谊。
现在我失去了双臂,再也抱不了她们了。
但好在,拥抱是相互的。
我不是一个人,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妹妹从后面蹦了出来。
沐念伊很懂事,她知道我在和同学聊天,就很识趣地没出来粘着我。
“姐姐!”她奶声奶气地说。
这是撒娇的口吻。
我和沈知缘心都要化了。
“妹妹,还记得我不?”沈知缘蹲在了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是帅姐姐!”伊伊一眼就认出了她。
沈知缘剪短发后的确很帅,是我让伊伊这么称呼她的。
“嘴好甜——”她一把抱起伊伊坐到凳子上,“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妹妹。”
“要不,我把她送给你吧?”
“老娘可不干这么缺德的事。”她把伊伊放到我的怀里坐下,我伸出腿横在伊伊面前,防止她掉下去。
商铺里陆陆续续地有人进来买东西,其中不乏有提前来的苏大学生。
我、沈知缘和沐念伊就坐在门口,自然我的这副模样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三年,我早已习惯了。
沈知缘倒是看的开:“你以前走在学校里,回头率也挺高的吧。”
“以前么,”我想了想,“不太记得了。”
“沐大美女,你是真忘事啊。”她又扫了三块钱,拔了三根棒棒糖出来,给我和伊伊的嘴里各塞了一根。
“我不吃……啊呜……”我正要说话,却被她一把堵住。
我只好把棒棒糖拨到一边,把嘴巴鼓起来一个包。
就在我忍着嘴里的酸涩,把棒棒糖左右滚来滚去的时候,店子里又走进来一个身影。
她戴着圆框眼镜,一脸知识爆棚的模样。
“啊,学霸姐姐!”伊伊又认出来她了。
她正是寝室里的第三个人,数学院的大佬,题海专家,知性学霸大姐,温柔。
性格和她的名字一样,很温柔。
“你沈知缘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来,顺手推了推眼镜。
“要你管。”沈知缘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她转向我,先和伊伊打了个招呼。
伊伊见到又有人来,把我的腿掰开,再一次跑到商铺后面去找母亲了。
温柔俯下身子抱了抱我。
这是第四个拥抱。
“念宝,好久不见!”她称呼我们都是这样的。
她叫沈知缘“缘宝”,至于为什么不叫“知宝”,嗯,这样还不如叫直接支付宝。
“我呢?”沈知缘在一旁看着,脸都绿了,“不抱我一下?”
“你就算了,一身的汗。”温柔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沈知缘“哼”了一声,有些小傲娇。
我弯下腰把嘴里的棒棒糖夹出来,可算能消停些了。
“温柔姐姐也来这么早?”我问道。
“咦,温~柔~姐~姐~”沈知缘阴阳怪气地说,似乎还在为了温柔不抱她而生气。
“我要去给学生会交接事情,”温柔无可奈何地揉了揉太阳穴,“开学我就退休了。”
“恭送温会长。”沈知缘抱拳道。
“别贫,”温柔一把打掉她的手,“事情可多了,祈祷我不要被累死吧。”
“念宝,你开学中午还是在寝室住哦。”她提醒道。
我们寝室四个人,因为我休学了大半年,空着一个床位,一直都是剩下三个人在住。
但是她们坚决不允许学校重新安排一个人进来。
温柔作为学生会会长主动找学校交涉,她说那个位置永远都是我的。
后来我回到学校,考虑到实际情况,学生处就把寝室分在一楼,也方便我中午暂住小睡。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骄阳正烈,地面被完全晒干,仿佛还滋滋地冒着热气。
又一个人戴着墨镜和太阳帽,后面跟着人哼哧哼哧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进来。
我们三双眼睛都盯着她。
小公主江柠咧开嘴,傻乎乎地看着我们。
“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她不懂。
我看向角落里,一共四个行李箱,江柠的两个尤其大,但是她的个子在我们四个里是最矮的。
这种反差感,只有在她身上才体现地淋漓尽致。
她突然双手叠在胸前,双腿微曲,卑微地说:“我懂了,我给三位姐姐请安。”
“哈哈哈……”沈知缘一口水喷了出来。
“柠宝懂事。”温柔点了点头。
“不是你们是约好了吗今天?”这回轮到我不解了。
小公主二话不说扑了上来抱住了我。
这是今天的第五个拥抱。
“当然是早点来陪我最爱的念念啦!”她把头放到我肩膀上,伸出手理了理我皱起的袖口,把残肢盖住,还捏了捏。
“别捏,我怕痒。”我贴在她的耳廓悄声说。
“那我呢?老娘你不爱吗?”沈知缘的脸又绿了。
“柠宝是小孩子,不懂事可以理解。”温柔虽然表面这么说,内心已经悄悄地“碎了一地”。 江柠是苏城本地人,她本不用这么早来学校的。
至于为什么叫小公主,完全是因为她家太有钱了。
从两个大行李箱就能明显地看出来。
伊伊又从后面跑了出来,挥着手说:“妈妈叫你们去吃饭啦!”
“啊?咱妈给我们做了饭的吗?”沈知缘一脸惊讶。
她低下头,伊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说的。”
“姐姐,帅姐姐,学霸姐姐,明星姐姐,都要吃饭的!”沐念伊一出现,直接成了团宠。
“啊……太可爱了……把本小姐甜晕了……”这是江柠。
“柠宝还没有伊伊懂事。”这是温柔。
“一边去,沐大美女才亲口说了把妹妹送给老娘的。”沈知缘毫不解释,直接一把抱起伊伊,朝后面走去。
我一脸生无可念地坐着,光脚踩在轮椅踏板上一拍一拍,独自“惆怅”。
“啊呀,念念要酸死了!”江柠走过来推起轮椅。
“我没酸。”我鼓着嘴回应道。
“嘴硬。”温柔敲敲我的脑袋,埋下身子想把左腿残肢的短裤捋下来,“抬下左腿,我给你捋一捋。”
我把左腿残肢抬了起来。
她顺势顺下我的裤脚。
我一放松,大腿又软软地趴在轮椅上。
她们知道我只有一条腿,所以对我说话时,“腿”一般指的是右腿,而“左腿”她们会刻意强调。
“等一下,我们都去吃饭了,那前台怎么办?”江柠推着轮椅,半路刹住。
“姑娘们去吃饭吧,前面有我呢。”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温柔和江柠争先恐后地喊着“叔叔好”。
我们往后面一看,沈知缘抱着伊伊,早已消失在了货架之中。
“这个圈圈,这么爱吃,就是长不胖。”江柠说,“不像本小姐,稍微吃点什么就要长胖。”
“圈圈喜欢锻炼嘛。”我坐在前面说。
“我们柠宝的小短腿什么时候能在操场上倒腾一圈,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温柔补了一刀。
“我现在有人扶着的话,在操场上跳一圈应该不是问题。”我也补了一刀。
倒不是我吹牛,自从截肢后,为了锻炼仅剩的一条右腿,我可是下足了功夫。
“啊啊啊!气死本小姐了,我要圈圈带我锻炼!”江柠明显开始使劲了,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推背感。
好在这股劲只持续了几秒钟。
“呼……念念,你好重啊。”她气喘吁吁。
我回过头,和温柔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重?你认真的吗?”我问她。
“真的!”她点点头,不像是撒谎。
温柔走了过来,一只手就把轮椅轻轻推动:“柠宝的生活质量还是太高了。”
“拜托我的小公主啊,”我说,“我的双臂和一条腿都没有了,已经帮你减轻很大负担了。”
“人家就是力气小嘛。”江柠嘟起嘴来。
“我来吧,”温柔接着推轮椅,很轻松,“柠宝显然需要加强锻炼,让缘宝帮她吧。”
轮椅推进最后一排货架边上的入口,进去就是我们一家四口的生活区了。
沈知缘还抱着伊伊:“你们仨在外边吧唧啥呢,好半天不进来。”
温柔推了推她的眼镜:“柠宝说她要锻炼,让你帮忙,她连念宝的轮椅都推不动。”
“哪里是推不动嘛!”她挥了挥手,表示抗议。
我们仨直接无视了江柠的反抗。
“没发烧吧?”沈知缘把手放在江柠的额头上。
“本小姐好着呢!”江柠不满,扒开了她的手。
沈知缘朝我走了过来。
我顿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唯一的右腿曲起顶在胸前。
只见她伸手揽住了我的腰,“嘿”一声,就把我抱了起来。
为了保持平衡,我只好伸出右腿缠在她身上。
“姐姐飞起来啦!”伊伊高兴地说。
感受着她强有力的肌肉贴在我的腰上,我竟一点也不害怕。
说是抱,不如用举更为恰当。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缘把我放回轮椅上。
“别说现在,就是以前的时候,也是轻轻松松的事。”她自信地宣称。
以前,就是我身体还健全的时候。
“吹牛。”江柠说。
“小妞,要不要试一下?你可比以前的沐大美女轻多了。”沈知缘说着撸起袖子就往江柠那靠。
吓得她急忙躲在我的轮椅后面,脸贴着我的脸。
“姑娘们,准备吃饭了!”幸好母亲端着一盆鱼走了出来,不然我不知道她们还要闹多久。
母亲先是给外边的父亲分了点鱼,然后再进来陪着我们一起吃。
餐桌上最为兴奋的一定是伊伊了,她在每个姐姐的位置之间跑来跑去,就没停过,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
母亲把我的轮椅靠近桌子,我刚要抬腿,伊伊就拿着一张湿巾纸冲了过来。
“我来!伊伊来给姐姐擦脚!”
我只好把脚伸了出去。
伊伊双手握住我的脚,从脚踝到脚底到脚背到脚趾再到趾缝,每一处都擦拭地无比认真。
这一切都弄完之后,伊伊拍了拍我的脚:“干净啦!”
我试着舒展了下五趾,除了趾缝里有些粘糊,其他的还好。
伊伊折回去洗了手,才端着碗乖乖坐到我的旁边等着开饭。
沈知缘一个劲地盯着我的脚看:“这脚,是真踏马好看啊。”
温柔立马瞪了她一眼,幸好母亲进厨房里熬汤去了。
“圈圈你是足控吗?”江柠也撕开一张看起来品牌很高级的湿巾纸,擦了擦自己的手。
“我是啊,”沈知缘毫不掩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美女的玉足,谁不喜欢?”
“缘宝,什么都玉只会害了你。”温柔把她难得一刷小视频看到的话原封不动搬了出来。
“而且……而且……”沈知缘突然不说话了。
“而且什么啊?”江柠催促道。
“我不说,说了沐大美女要打我。”
我大概猜出来了。
因为我三肢截肢,所以这唯一的一只脚就显得尤为漂亮,“物以稀为贵”,我的脚自然而然看起来就很……
“而且,我只有这只脚了。”我替她说了出来。
“沐念予,你是蛔虫吗!?”话音刚落她意识到了不妥,连忙向我道歉,“念念,我不是故意的。”
我怎么会在意呢。
沈知缘自己都说我有时太看重自己的残疾了,反而忽略了一些同样重要的东西。
不过要我从对自己残缺的躯体固有认知中走出来,还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母亲做的一大盆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碗汤。
很简单。
小公主江柠已经在我家蹭过很多次饭了,不过每一次,她都能对母亲的手艺发表出新的见解。
“阿姨做的可比我家里好吃多了。”她咂咂嘴,取出一根鱼刺,“家里的鱼都是花里胡哨的,本小姐其实一点也不爱吃。”
说着她又抿了一口鱼肉:“嗯……不咸不淡,味道真是好极了!”
我们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我环视了一圈,长舒口气:“幸好没炖鸡汤。”
母亲和伊伊一脸不解。
“柠宝吃鱼不要讲话哦,小心噎着。”温柔夹起一块裹满汤汁的豆腐,筷子稍微一用力,豆腐就碎掉了。
“这妞应该是放假在家里好的吃太多了,都忘记平民百姓的味道是啥样子了。”沈知缘一针见血道。
练了近三年的筷子之后,现在我也可以在桌子上游刃有余了。
唯一缺点就是太远处的夹不着,她们可以站起来,但是我不行。
沈知缘又开始盯着我的脚。
“圈圈,你干嘛?”我被她盯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看着我两趾微动,两根筷子灵活地一张一合,她始终想不明白。
“念宝有她的‘专长’。”温柔说,“就像你一身的肌肉一样,念宝现在只能依靠一条腿,来做她几乎所有的事。”
“还有残肢,虽然短,但是必要时刻还是用得上的。”我补充道。
我双臂的残肢很短,穿上短袖之后,短袖都塌陷下去一大片,只有贴近肩头的位置才稍微鼓起来一丁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肩头能动,在辅助头部利用脖子夹东西这一块有妙用。
左大腿残肢虽然长,但是不如双肩灵活,能做的事自然就少了很多,譬如放一些小物件。再辅助右脚的话,甚至能放稳一杯奶茶。
至于能否撑起我的身体,之前试过,只能维持几秒钟,因为残肢里没有骨头,根本保持不了平衡。
虽然我不怎么喝奶茶,截肢过后的身体锻炼本来就不如从前了,所以更该控制好自己的体重。
吃完饭后,四个姑娘加上伊伊开始坐着闲聊。
无非就是暑假在家里干了些什么。
这种时候一般是小公主的个人秀专场。
伊伊把四个姑娘的怀里都坐了个遍,最后还是爬上了我的轮椅,我照例伸出右腿把她环抱住。
“对了,明天是新生入校的第一天。”温柔打开手机看了看校历。
“小登要来了?”沈知缘张口就来。
“圈圈!”江柠不满意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粗鲁!都快把本小姐带坏啦!”
伊伊靠在我的怀里,两只小手搭在我的小腿上,就跟坐过山车搭着扶手一样。
她抬起头问我:“姐姐,什么灯?”
我顿时如临大敌。
这个沈知缘,跟谁在一块都是这么开放。
有时候真的很难把她和穿上汉服之后温文尔雅的形象结合在一起,又有谁会知道在汉服下面是一身的肌肉呢?
“伊伊,是灯,明天姐姐的学校里要安灯。”温柔说,同时指了指我们头顶上亮闪闪的东西。
伊伊点点头,表示了解。
“有一个新生入校的活动,你们要不要来看看?”温柔作为即将退休的会长,要努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就算了吧,”我说,“我现在的样子不适合面子工作。”
伊伊双手抓到了我的脚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不过念宝,你不打算去看看你的新粉丝吗?”
我、江柠、沈知缘:“???”
“什么情况?”江柠问。
“念宝在苏大的知名度,足以写进校历里面,”温柔正色道,“我没开玩笑。”
“甚至新生里都还有一小部分是为了你而来的。”
苏大不是什么顶尖学校,不过想要考进来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我想起了大一没出事前为学校拍的宣传片。
当时是以我为主人公简述了开学近一个月一来的生活,从食堂到教室到操场到图书馆,从吃饭到学习到锻炼到阅读。
标题叫《我的苏大——和你相约在倚凤山下》。
当时沈知缘说这个题目读起来有些误导。
让他们误以为苏大都是我这种“级别”的。
果然第二年的填报人数几乎翻了一倍。
余老太太说我是大学的招生“增章”。
倚凤山紧挨着学校南侧,是个不错的森林公园,我截肢后没少去那里锻炼,空气也好,景色也好。
宣传片里的我,还有着修长白皙的双臂和腿,穿着白衬衫和短格子裙,一头长发披在脑后随风舞动,五官端正,双目水灵。
用江柠的话来说,不是人间绝色,却胜似仙女下凡。
“夸张了。”我摇摇头,肩膀也晃了晃,隔在衣服里不显眼,就当是摆摆手了。
第二年报考苏大的新生们开学没有如愿看到我,因为当时我还在康复,一直到国庆节后才回学校的。
“我把相关事宜发给你们,你们看看。”温柔说。
紧接着我的手机就振动了一下。
“伊伊,把手机帮姐姐打开一下噢。”
手机挂在轮椅右侧的袋子里,伊伊探出去把手机拔了出来,行云流水地解锁。
“看绿泡泡。”我说。
但是伊伊不记得绿泡泡是什么,虽然我之前也给她说过。
“那你拿稳哦。”说着,我抬起脚来,在她的小手紧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拇趾灵活地滑动着。
伊伊紧绷着脸,用力地“抬”着手机,因为我按压是需要一点力气的。
即使不是很使劲,伊伊也害怕我的手机掉出去,所以很是卖力。
小公主看着这一幕,又要暖哭过去了:“伊伊太懂事了,我的妹妹都八岁了还是只会捣乱……”
江柠的妹妹江檬,比她活得还要像个小公主。
“因为她的姐姐不需要她照顾,对吧?”我笑着说,趁伊伊不注意,脚趾轻轻地刮了一下她肉乎乎的脸蛋。
“喔!”她惊呼道。
我打开了寝室的群聊。
肆・水(4)
我们四个人的姓的偏旁刚好都是三点水,于是就有了这个名字。
柔(温柔姐姐):学生会关于新生(吧啦吧啦一长串)……的安排事宜(群文件)
早起一杯嘿咖灰(圈圈)已接收文件
柠檬好甜(小公主)已接收文件
我的趾腹点在屏幕上,打开了文件。
听雨已接收文件
“念宝,要和姐姐去看看吗?”温柔等了会,问道。
温柔说话就是这样,平静温和的语调,却总是让人无法拒绝。
她是我们四个中年龄最大的,也是最成熟的。
“我……可是……”我有些犹豫。
“怕个锤子,有老娘在这,谁敢动你一根毛!”沈知缘拍了拍发育良好的胸部。
“好,我去!”我点点头。
我可以顺便去看看文学社的招新工作,等到正式开学后,就可以像温柔一样退休了。 中午吃完饭后,空气又闷热起来。
母亲让三个姑娘赶紧到寝室去,不然又要下雨了。
临行前,母亲还硬塞给她每人一把伞,以防万一。
“阿姨,我带了伞的。”温柔推辞道。
“没事,再带一把嘛。”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把伞往她背包里塞。
伊伊坐在我怀里,两人目送着她们消失在景观大道的尽头。
温柔的箱子最小,到了江柠手里;沈知缘的箱子其次,在温柔手里;江柠的两个巨大无比的箱子则交给了沈知缘。
我们坐在店子门口,看着奔走的行人和车辆。
张叔摇着旋转把手把中餐店的雨棚收了起来,他说天气预报待会刮风,雨棚受不住。
我赶紧呼唤着父亲,把我们的雨棚也收了起来。
“要不,待会儿别去跑车了?万一雨大了。”我夹着父亲沾上些许黄泥的裤腿,不想让他走。
虽然天气对跑车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我还是想让他留下来。
父亲想了想,决定休息,顺便陪陪两个女儿。
“算了,既然是周末,我也给自己放半天假吧。”他如是说。
这句话刚说完,天在一瞬间就暗了下来。
然后雨水如同一整片的帘子一样从天穹上垂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伴着呼呼的大风,把行道树吹得整齐往一个方向偏去。
不一会儿,对面的学校大门就模糊在我单一的视线里了。
“呼……这天,变得还真快啊……”父亲转过身来,抱起伊伊放到地上,“二妹,你还是让姐姐歇会呗。”
我的腿弯着,一直横在她身前,这么久也有些酸了。
“要活动一下吗?”他问道。
我点点头。
“爸爸先给你按按吧,”父亲握住我的小腿,慢慢把腿掰直,放到他的大腿上,“小腿酸吗?”
我点点头。
以前在医院里做康复训练的时候,就是父亲陪着我的。
在我小的时候,他的力气就很大,据说是做农活做的,直到现在,父亲在我的心里仍旧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形象。
这种感觉,在我残疾后,显然更加深刻和突出。
我本可以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却变成了如今这个无法自理的样子。
“念念,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的。”这是他过去常常安慰我时说的一句话。
为了照顾我这唯一的一条腿,父亲专门找康复中心的医师学了几手按摩的技巧。
三年过去,他的手法愈加娴熟。
“伊伊也要学!”
“二妹乖,等你长大了,爸爸再教你这些。”父亲宠溺地摸了摸伊伊的小脑袋。
“那等伊伊长大了,就让伊伊来照顾姐姐!”自此,一个小小的目标,开始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
“好!”父亲应了一声。
伊伊本来就很懂事,我出事后,她就更懂事了。
『原来父亲在家乡的农业中心上班,同事都说他福气好,有两个听话的乖女儿。
后来,同事都知道他的大女儿为了救人被车撞了,还吊着半口气,让他们赶紧去道个别。
父亲拖着哭得几乎晕厥的母亲连夜买了机票,从锦城飞了过来。
母亲在飞机上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直哭,一整个飞机的人都在安慰她。
父亲说当时飞机上甚至有僧人数着佛珠为我祈祷。
后来他们到了苏城,站在了紧闭的手术室门前。
好在,我没死。
父亲把累晕过去的母亲安顿到床位上,自己迈着颤抖的步伐走向了医生。
“我闺女……还有救吗……”他有些麻木了。
“有,不过患者伤的很严重,需要你立即签字同意截肢手术,不过请你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把她救回来。”
“啥手术?”他没听清。
“截肢手术。”
“那我闺女不就成残废了吗?!”父亲咆哮道,“哪个狗杂种撞的老子闺女!啊?”
“请你冷静,督察局说案件还在审理中,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医生平静地说,他的情绪不能被患者家属所带动。
“截多少?”父亲颤抖着开口。
“目前来看,两只手臂和左腿,另外左眼也要摘除。”
“老子……呐……”父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同时庆幸这些话没被母亲听到,不然她真有可能昏死过去。
从父亲颤抖的手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的女儿就不再完整了。
签完字的父亲跪在手术室门口,终于抑制不住,泪流满面。
“念念……我的念念……那么乖一个娃……”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撕心裂肺。』
哭得比现在的雨,更加猛烈。
想着想着,我的眼睛红了,不过只有右边。
“想啥呢?”父亲按摩的手停了下来,问我。
“爸爸,我想挨着你坐。”我说,有些撒娇的味道。
父亲从轮椅下面拿出一只凉鞋套在我的脚上,又搬了一张椅子,扶着我的腰站了起来。
我一条腿撑着,连跳两下,挨着父亲坐了下来。
伊伊见状,一个人爬到我的轮椅上去了。
我靠着他的肩膀,还是没忍住,淌出两行清泪来。
“姐姐哭啦。”伊伊发觉了我的异样,小声说。
“咋了闺女?”父亲扯了一张纸,替我擦干眼泪,“又想啥了?”
“没、没啥。”我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你和妈妈,为了我,好累好累……”
我看着他的白发和脸上日益增深的皱纹:“你们老了好多……”
“傻丫头,你是我女儿,我不为你,我为谁?”父亲说。
“我只是觉得……”我欲言又止。
“沐念予,以后不准乱想。”父亲直接打断了我。
“我没乱想。”
“这么大了还顶嘴。”父亲敲了下我的脑袋。
我把脚从鞋子里脱了出来,在半空中轻巧地一甩一甩。
母亲收拾好东西,从屋后走了出来,看到我和父亲坐在一起。
“咋了爷俩这是?”
“没啥。”父亲任由我靠着他,“下午不跑车了,陪陪我闺女。”
“老沐啊,你说我们都不是多出众的长相,两个女儿咋就都这么漂亮呢?”母亲擦擦手,抱起吃糖的伊伊,自己坐在了轮椅上。
“这叫基因突变。”父亲说,他以前搞农业的。
“说人话,我听不懂。”母亲不懂,她以前在超市里收银。
“听不懂算了。”话虽然这么说,父亲对我和伊伊还是很满意的,至少不像他那样长的没有特色。
一家四口就这么对坐着,其乐融融。
外面雨声仍旧滴滴答答,奏响着时光长河流动的的乐章。 坐了不知多久,雨渐渐小了。
母亲突然对父亲说:“闲着也是闲着,你去跑车吧。”
“我不去,我陪闺女。”父亲粗糙的手掌抚摸在我的额头上,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揽到耳后。
伊伊从母亲怀里一骨碌跳了下去,跑进柜台里拿出一盒飞行棋,在手里挥了挥。
“我不玩这个。”母亲说道,她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我到后面理货去。”
她拉着父亲:“你也去,那些标签只有你知道是啥意思。”
父亲不置可否地被拉了过去。
“有事喊我!”父亲的声音消失在了货架丛中。
伊伊捧着视若珍宝的飞行棋,有些沮丧地看着我:“爸爸妈妈都不陪我玩……”
“有姐姐陪你玩呢。”我抬起右脚朝她挥了挥。
伊伊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脸欣喜:“真的?”
“姐姐可是飞行棋高手,”我笑着说,小孩子嘛,就该这样哄,“不过姐姐要先坐到轮椅上去。”
我原本是坐在椅子上面的,轮椅离我也就两步的距离。
我试着站了起来,第一次屁股挪到一半时,脚底传来一阵冰凉,又坐了下去。
“伊伊,帮姐姐拿一下拖鞋~”
小姑娘嗖地一下窜出去,从桌子底下摸出了我不知何时甩出去的拖鞋。
她捧起拖鞋,小跑着过来,给我穿上,在把扣子扣紧,防止我跳的时候鞋子飞出去。
若是刚出事那段时间,我一个人是肯定站不起来的。
不过后面在康复中心做了长时间的肌肉训练,我的整个右腿的力量和强度,比之以前,几乎翻了个倍。
我憋着一口气,“嘿”地一下,站了起来。
虽说上半身还是有些摇晃,但是我左腿的残肢也能微微摆动着起到一个平衡的作用。
我看了眼轮椅,连跳两步,转身把自己摔在轮椅上。
“姐姐好棒!”伊伊学着我平时夸奖她的样子夸奖我。
就是这么两步,我却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我的右脚在地上划着,而后从拖鞋里脱出,在前台桌子上夹了两张纸,低下头来擦了擦汗水。
伊伊抱了一只齐她胸口的矮凳子,把飞行棋的棋盘在凳面上展开,不大不小正为合适。
我勾了一只更矮的凳子给伊伊。
然后姐妹俩就开始了“博弈”。
飞行棋这个东西,运气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成分。
我和伊伊一人操控两方,每方四个棋子。
我夹起骰子,轻轻一抛,骰子斜起来搭在了我的脚边,朝着伊伊的那一面是点数“5”。
我正抬脚去夹那剩下的最后一个勇士的时候,骰子从我的脚背划过,摇摇晃晃地摆正了,向上的点数是“6”。
我把勇士夹在虎口间沿着路线向前走了六步,宣告了这场战役的胜利。
我看着凳子另一侧的小人儿,鼓着嘴,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姐姐又耍赖!明明是‘5’!”她指着那一枚骰子。
“不是‘6’?”我问,因为朝着我的这一面确实是“6”,我只是把骰子摆正而已。
小姑娘突然扑了上来,一个劲地挠我的脚底。
“啊!坏姐姐!”
我的拇趾轻轻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脸蛋,软软的,很舒服。
“那这次,算你赢了。”我妥协着说。
“这还差不多。”伊伊收起了她的棋。
“那我还是坏姐姐吗?”我把一只脚踩到凳子上,问她。
“是好姐姐。”伊伊更改了她的说法,又想来爬我的轮椅。
“姐姐的腿累咯,让姐姐歇会吧。”我说着,把腿收了回来。
“好叭。”小姑娘无可奈何地停止了进攻。
不过她只要不饿,还是很乖的。
这是,门外闯进来一个人,满身都打湿了,尤其是头发,水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滴。
“老板,拿两包纸。”他低着头,不断抓挠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我看着柜台里高处“望尘莫及”的纸巾,准备让他自己去拿。
“你好,你能自己去拿一下吗,我不太方便。”我说。
“啊?”他很是诧异,似乎没听清。
“我说,我不太方便,你能自己拿一下吗!”我前倾着身子尽量靠近他。
他抬起头来,正对上了我的双眼。
“你——”他惊讶地捂着嘴巴,“你是不是宣传片上那个——美女学姐?”
“是学姐,但不是美女。”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同时也诧异这宣传片居然原封不动地用了四年。
美女不单单是看脸的,但就我现在这个条件,称作美女显然还是不够格的。
我一下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应该是苏大今年的大一新生。
“哇哦,我居然能看到真人。诶???”他突然长大的嘴巴久久合不拢。
“学姐,你……”他一步步朝我走了过来。
伊伊见状,伸开手臂挡在我的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道:“不许欺负我姐姐!”
他直接忽略了伊伊,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真的是沐念予学姐吗?”
“我是啊。”
“可是,你,你的手,你的腿,不是,这……”他卡了半天,都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我笑了笑,暗叹苏大的保密工作做的还挺好的,每一届都有新生不知道我的现状。不过当他们真的看到我的时候,会不会大失所望呢?
“学姐,你……”他的大脑仍旧处于宕机状态。
我动了动肩膀,短袖的袖口随之上下抖动着。
我这张脸确实有特点,很好认。
不过现在我的身体更有特点,更好认。
“怎么了?很奇怪吗?”说完这句话的我顿时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宣传片里完整的人突然少了双臂和一条左腿,难道还不够奇怪么?
他自顾自地跑到柜台里,拿了两包纸,扫了十块钱,转身就要走。
“站住!”我吼道,“给多了!”
“不多,请学姐喝杯奶茶!”他说着,拖起箱子穿过了马路。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姐姐,他好奇怪。”伊伊说。
“姐姐也觉得他很奇怪呢。”我回想着他的脸庞,雨水打湿的发丝胡乱地沾在额头上。
不过这小朋友眼睛还挺清亮的,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称得上“澄澈”的眼睛。